第351章 发芽
那如果智者说的话是真的, 会不会,叶独枝真的没死?
所以她才没能觉醒和叶独枝类似的眷属能力。
呼吸声加重,心珏一手捂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一手捂着自己的口鼻,试图让耳边安静下来。
可能性。叶独枝拥有改变一切的可能性。
那李浮游会不会拥有活着的可能性?
智者的后半句话被心珏抛之脑后,现在她只想找到叶独枝。
太吵了, 她的呼吸声太吵了,心跳声也太吵了,吵得她无法认真思考。
心珏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安静下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 推开浮标大门跑到前院。
那颗骨头呢,叶独枝最后剩下的骨头被她丢到哪个方向去了?
是左边吗,还是右边?
冲向前院左边的心珏在迈步时被自己的脚绊倒,此刻她左右脚的配合差极了,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腿脚,它们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就是迈步。
心珏整个身体前扑,但她没再站起来, 而是灰头土脸地抬头, 两手一伸开始在土里刨起来。
扬起的泥沙将她整张脸沾染成褐色。
“在哪里,不在这里吗,在哪里?”
这里没有, 那那边呢?
心珏在泥土里匍匐, 沙尘将她代表着高级研究员的银色研究服弄脏, 将她那双时刻珍惜的手弄伤, 将她刚扎好的头发弄躁,但她的心在混乱中奇异地静了下来,明镜一样映着她的目标。
那颗椭圆形骨头。
她几乎将前院的土地都翻了个遍。
最后心珏在靠近围栏的泥土前愣住, 她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那处松软的泥土,以及被挖开的泥坑中,一颗小小的,刚生出绿芽的种子。
种子呈椭圆形,又不完全是椭圆形。
心珏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混着土捧入自己掌心,她盯着种子,掏出研究服里随身小手电对着种子打开。
她发现原本圆润无棱角的椭圆形生出了不明显的棱。
关于叶独枝能力使用的记忆突然撞进心珏有些宕机的大脑里,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也不是种子。
这是一颗仿佛被打磨过的十面骰,它的边缘并不明显,但在光照下能看出十个面的边界,和每一面所刻下的数字。
而绿芽萌发的根部,恰恰在数字“1”上。
“找到你了。”心珏站起身,一双圆而钝的鹿眼内闪过与长相不相符的残忍,“叶独枝。”——
“她竟然找到这里了。”
应如是看着眼前的空间裂缝,无言的恐惧短暂慑住他,眼前扭曲了空间和色彩的裂缝让他幻视到了无数看不清全貌的虚影。
“她竟然,真的敢。”
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火烧上应如是大脑,他感受到愤怒,是接二连三被劣等种挑衅后产生的愤怒。
“她看见了‘真相’。”另一道声音在白色房间内响起,声音的来源,正是房间中央那代表着三个城区的微缩虚拟模型,“她或许理解了真相。”
听见这道声音,应如是更是怒火中烧。
他猛地转身,双手用力砸向运转中的虚拟模型。
应如是扑了个空,因为模型没有实体。
他狼狈地向前几步,最终双手扶住墙面重新站稳。
应如是嘴角抽搐片刻,最后咬牙切齿质问那道声音:“上城区仅剩的能源都供给了你,而你做了什么,艾弗里?你真的没有失职吗?”
艾弗里的回答是如此平静:“没有,应先生。我的程序反馈里没有错误日志产生。”
“那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监控到下城区的混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阻止那劣等种闯入研究所?!”应如是的怒吼声响
彻整个房间。
房间中央的微缩模型在声浪中断触般闪烁起来。
电流的杂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艾弗里给出了中规中矩的答案。
“因为这已经不是我的能力能解决的问题了,应先生。她和您拥有极度相似的能量体系,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您并没有给我更新相应的知识。”艾弗里似乎意识到这样说有推卸责任的感觉,于是它紧接着补充,“我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事。”
对于她,我无能为力。
应如是自然听出了艾弗里的潜台词。
他怀疑地看着艾弗里,百思不得其解那名劣等种是如何在艾弗里监视下成长到这种地步的。
“从她第一次在游戏场搞出乱子时,你就该提醒我。”
“我提醒您了,应先生。但和机密相关的部分你没有给我监视权限,在我监视权限内的画面,我都递交了分析报告给您。”
应如是当然知道艾弗里没有权限,他不会让一个超级AI拥有知晓主宰存在真相的权限。
关于主宰的一切画面都会被艾弗里自动屏蔽,这是他和他的家族为艾弗里写下的程序。
但这不影响他责怪艾弗里。
“就算你失去了部分画面的监视权限,你也应该结合游戏内外的监控察觉到她不寻常的种种异举,直接启动脑械炸了她。”
艾弗里不说话了。
它的核心程序产生了矛盾,它开始检索应先生所说的关于13354号在废土区的种种异举,是否达到了能够跨权限直接摧毁脑械的标准。
似乎,是达到了的。
从她杀死上城区的合作者智者开始,从她协助风狼接管集市开始,她就达到了销毁标准。
但艾弗里当时的处理方案是联系风狼,靠蓝天继续延续集市的混乱。
它给了应如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汇报,大幅度弱化了13354在其中的作用。
在艾弗里沉默的期间,应如是靠在墙面上抬头看着它。
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咚咚咚,应先生,68号为您服务。”
小机器人模拟出了敲门的声音,耐心地守在了应如是门口。
三秒倒计时结束,68号没收到应先生让它滚蛋的回答,于是它熟练地推门进入房内。
一双弯成括弧的电子眼和应如是那只完好的眼睛对上,68号用一秒时间分析出了那只眼睛里的异常情绪。
机械滚轮迅速滚动,滚动声伴随着68号匆忙的道歉声响起。
“对不起应先生,看来您暂时不需要用餐和语音汇报。祝氏传来的最新汇报我会以文字形式直接传到您的光脑的!”
“咔哒。”
房门被68号小心关闭了。
艾弗里被这动静打断了检索,它回过神,为68号的表现感到烦恼。
果然就在房门关上的下一秒,应如是说话了。
“你看看,它真像个有智慧的生物。”
“这是我们的情绪模拟智能,应先生。”
“滚吧。”
应如是在智脑内关掉了和艾弗里的对话通道。
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虚拟模型在缓慢转动。这模型如今只剩下三分之二,属于下城区那部分已经消失了。
68号口中的文字汇报在他脑内展开,祝氏族长假惺惺地苦恼哭诉着抵达废土各个区的传送阵被破坏一事,称自己会努力修复传送阵,但目前他们无法对废土区发起进攻了。
应如是对守护者家族的反应并不惊讶,他关闭了汇报,盯着眼前的模型看了片刻,单手穿过模型自下而上缓慢上升,在抵达上城区部分时,那只手虚虚一握。
“我就说了,这不是个好的选址。”
如果不是为了试试机械义眼,他不会将这里定为牧场选址之一。
光脑内的加密通讯通道被打开,应如是在里面打下两行字。
“召集应氏所有人,到我房间里来。”
“我们该换一个牧场了。”
“在这之前,让我们来想办法让这里为我们的主尽最后一份力。”-
重新降落到遗迹后,意识体穿过倒灌的海洋 ,苏薄回到了自己的土地。
她与米德拉的联系更深了,她与土地之间缔结的联系不再是靠着寄居于她核心的米德拉,而是靠着她本身。于是在踏足米德拉的瞬间,苏薄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力量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
色彩纷杂的线条透过三维空间,以二维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苏薄的大脑迅速处理着线条内的信息,最后了然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触手绕上苏薄肩膀:“啊,他终于死了。”
它早就说李浮游要死了,没想到李浮游能撑到现在。
“他死了,德兰应该也快死了。好歹借过她的本源力量,要去看看她吗?”触手看似良心发现,实则是好奇失去主宰后的眷属最后会以什么形式消散。
“说到德兰,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见过她了?”回到自家地盘后,完全放松下来的触手开始吊儿郎当地晃动着触须。
苏薄看着神视内那条若隐若现的粉色,应道:“是该去见见她。”
毕竟严格来说,德兰是米德拉最后一个算得上正统的旧神眷属了。
她从始至终都信仰着色欲,哪怕被困在游戏场里,也不曾放弃逃脱,想要离开游戏场与上城对抗,解救自己的主宰。
而作为旧神眷属,德兰或许认识应如是。
如果应如是和德兰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话。
不过她的主宰已经成了苏薄的腹中餐,想到这里苏薄觉得有些戏剧。她靠着德兰对主宰的忠诚将德兰骗出来,还利用了德兰体内的本源能量,但最后杀死她主宰的不是上城,而是她。
也不知道德兰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
立场相悖,各凭本事,苏薄倒也没觉得愧疚。
她决定去看望德兰,是单纯地认为她有资格知道真相。
毕竟抛开立场而言,德兰是个可敬的家伙。
顺着粉色线条的方向,苏薄撕裂空间直接来到了德兰所在之处。
坦白来说,苏薄没想到德兰会藏在她为自己修建的神殿里。
第352章 德兰
坦白来说, 苏薄没想到德兰会藏在她为自己修建的神殿里。
神殿如今总是人来人往,余婆和李逢生负责神殿的管理,苏薄的意识体进入神殿时, 余婆正在和李逢生忙里偷闲地聊天。
“你不知道那天有多惊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老大就这么从天而降, 那简直是神迹。我迷迷糊糊时听见老大对我说……”
“说什么?”余婆看着大病初愈的李逢生,难得地耐心配合她唠嗑。
“咳咳。”李逢生清了清嗓子,但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听不大清。路漫漫嫌弃李逢生聒噪, 所以她被绷带包起来的脸只漏出一双眼睛和和两个鼻孔。但这些都阻止不住李逢生描述当时场景的热情。
只听她清完嗓子压低声音,学着苏薄的语调接着道:“你名唤逢生,便是九死一生,命不该绝。”
触手在苏薄脑海里哈哈大笑。
苏薄的意识体在路过李逢生时整个人尬住。
“我有说这话吗?”
她不确定地问触手。
触手摇头:“我哪儿知道,我当时被你留在风狼和南北歌身边了呀。”
坦白来说,苏薄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说过吧, 或许她担心李逢生死了,下意识动用了本源力量。
毕竟那时候她已经是半步踏入了主宰的行列, 说出的话带着宣判的力量, 或许当时那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但苏薄更倾向于自己没说过那么中二的话。
“这家伙,乱编的。”苏薄故作镇定。
她匆匆掠过余婆和李逢生, 但耐不住听力太好, 余婆的笑声还是传入了她耳朵里。
听不见听不见, 该死的, 德兰藏在这里做什么。
苏薄面无表情,脚步却越来越快。
苏薄脚步生风,意识体几乎要在神殿走廊里拖出残影。
触手依旧在她肩头, 软塌塌的触须缠上她后颈,像条幸灾乐祸的围巾:“你名唤逢生,便是九死一生,命不该绝~”
“闭嘴。”
“我学得像不像?苏薄你当时是不是这样说的?你肯定说了,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触手越笑越猖狂,“那简直是神迹,老大从天而降!李逢生应该说你当时披着五彩祥云……唔唔……”
苏薄面无表情地把触手从肩上扯下来,打了个结后丢到地上。
落地的触手也不生气,整个球不停颤动,边颤边试图把自己的触须解开。
“……你再笑一下试试呢。”
话音刚落,深知惹苏薄生气会是什么后果的触手瞬间老实。
苏薄不理它了。
神殿深处比前殿安静得多,这里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入内,通常只有余婆和负责打扫的米德拉居民能进来。
余婆和李逢生的交谈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走廊两侧的烛火静静燃烧,将苏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神视之中,那道粉色线条在神视里愈发清晰。
德兰没有遮掩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遮掩的必要。她悄悄来到这里,本就是特意在等苏薄。
这是神殿的侧殿部分,苏薄并没有全程参与进神殿的修建中,她们将神殿修得很大,连带着山海庙曾经的楼房也扩建入了神殿范围内。因此神殿有许多侧殿,大部分侧殿是由山海庙的房间二次修建成的。
这些侧殿还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山海庙行僧们的遗物。
对于这些遗物,余婆曾经问过苏薄要怎么处理。
苏薄并不排斥将她们的遗物放在自己的神殿内,既不排斥,也不是有心留下。她当时忙着寻找遗迹,只是摆摆手让余婆看着办便好。
山海庙的行僧们不是她的信徒,但她不至于和死者计较。
况且若不是她们,她也没机会吸收米德拉的本源核心,更没机会彻底和这片土地相连接。
她们像是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现在她用垫脚石的遗物组成了她神殿的一部分。
怎么不算是有始有终。
苏薄的视线从侧殿内的敛尸钳和竹篓上移开,这些侧殿内,几乎每个侧殿角落都摆着敛尸钳和竹篓。
它们像是墓碑和香烛成对出现,静静在角落凝视着空荡的殿堂。
米德拉不知何时伸出触手,透明触须软塌塌扒拉在门缝上,弓起的触须像祂为了自己信徒的弯下的脊梁。
“谢谢你。”
米德拉突然说。
苏薄边走边回应祂:“嗯。”
神视内的粉色线条以能观测到的速度暗淡下去。
苏薄在某扇门前停下。
这里已经是侧殿群的尽头了,也是最偏僻的侧殿。侧殿的门开了个缝隙,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人来过,且留了下来。
她推开门。
侧殿内没有点灯,光源来自角落的德兰。
她身旁放着盏灯,灯光照亮了她周围一小片地板,以及地板中间那用泥堆出的不明物体。德兰并没有坐在光内,她坐在光周围的阴影处,只有指尖探入了光圈中,打磨得圆润的指甲正在泥像上雕刻着。
虽然德兰身处阴影当中,但苏薄依旧能看清她的动作。
她依旧穿着那身修女服,长袍上染上灰痕,头巾将她大半张脸包裹住,只露出一双天蓝色眼睛。或许是听见门打开的动静,她稍微侧了下头,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本盘起的膝盖被她用手支起来,她双腿屈起,双臂环膝,下巴放到膝盖上,黑色长袍勾勒出她瘦削的躯干,像冬季落光了叶片被冰霜打折后的树。
那双曾经盛满野心与欲望的眼眸,此刻只是平静地望着门口。
她的眼底没有倒映出苏薄的身影,但她知道苏薄来了。
“你来了。”
德兰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苏薄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触手从她背后探出触须,看着这个曾经难缠的对手,憋了半响,难得没
有出声。
“你知道我会来。”苏薄说着,意识体转为能被德兰看见的实体。
“不知道。”德兰摇了摇头,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只是拥有这个能力的人,似乎只有你。”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有个问题问你。”
苏薄知道德兰要问什么。
“她死了。”苏薄说,“我杀的。”
德兰停住了所有动作。
漫长到近乎凝滞的沉默里,德兰身侧的灯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德兰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空茫了一瞬,然后一点点聚焦,落在苏薄脸上。
“……是你啊。”
她僵硬地陈述着,不带指责和愤怒,只是在陈述着。
苏薄迎着她的视线:“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对于米德拉来说,祂们是入侵者。”
她顿了顿。
“我想你需要知道祂是死在我手上的。”
德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触手不安地在苏薄背后蠕动,久到米德拉也探出身体,久到苏薄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德兰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促,嘴角只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不难猜到。”德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薄没有否认。
德兰低下头,透过身体看着自己体内的本源。本源核心散发的能量光芒不再锋利,它们柔软脆弱,像融化的雪。
苏薄垂眸看着她。
“你骗了我,但也说不上骗。”德兰抬起下巴,伸手指了下光圈处看不出具体模样的泥团,“你的目的是上城,但也不止是上城,其实你也没骗我,你从来没说你不会杀祂,也没说过你和我立场完全一致。所以你杀了祂。”
她平静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语气里不带半点埋怨,唯独在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那声“杀”被她咬的极重。
不等苏薄回答,德兰又轻声说:“但若不是你,我也出不来。祂还是会死,不过时间长短不同罢了。这次出来,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触手在苏薄耳边窃窃私语:“什么意思,她被米德拉打动,所以原谅你了?”
苏薄把触手重新塞回体内。
她问德兰:“你看见了什么。”
德兰的眼神变得没有焦点,她的眼神越过苏薄在她背后的天空中飘荡着,像位寻不着家的异乡客。
“我知道你是来问我这件事的。”德兰喃喃低语,“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杀了祂们。”
苏薄没有答应德兰。
但德兰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话,于是德兰接着道:“我看见了与我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在被关入游戏场前,来自哪个世界?”苏薄目标明确地追问。
“我迷茫地走遍了米德拉各个区域,没有一处是我熟悉的模样。就在祂陨落的瞬间,我终于想起来,我来自混沌。”
“在那里,人人都信仰七位神。直到混沌分化,小世界出现,星星彼此碰撞,种族覆灭。我们的神开始衰败,而七位眷属在那一刻收到神谕,我们的神要带领我们找到生存的出口。但等我醒过来,发现并没有出口。
吾神的力量衰弱,而我寻不到教堂的出口。
所有人都忘记了,包括我,也只记得部分。”
苏薄若有所思。
直到德兰的眼神重新落到她身上,她才开口。
“李浮游死了。”
和苏薄预想的不同,德兰歪了歪头。
“李浮游是谁?”
“忮忌的代行化身,李浮游,你不知道他?”
德兰慢慢抬起头,眉头微蹙,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哦,他啊。我能感应到他,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死的那一刻,我有感应。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那位在混沌时没有代行化身,那个叫李浮游的或许是祂被困后落下的化身吧。”
德兰漫不经心说道。
苏薄思索着,又道:“你知道应如是吗?”
德兰脸上的漫不经心退去了。
“我知道应如和应是,但我不知道什么应如是。应如是懒惰的眷属,应是是暴食的眷属,他们两兄弟和我是同一代眷属,但我们关系不太好。”那双蓝色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厌恶情绪,“为什么问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回老家过年不一定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第353章 两人
“我知道应如和应是, 但我不知道什么应如是。应如是懒惰的眷属,应是是暴食的眷属,他们两兄弟和我是同一代眷属, 但我们关系不太好。”那双蓝色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厌恶情绪,“为什么问到他们?”
应如和应是,为什么会变成应如是。
“我要死了。”德兰突然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她的身形变得透明,门缝外漏入的光穿透她,在她身后投下淡淡的亮色。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赶紧。回忆会加速我的消散,我能感觉到,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苏薄看着那双手。曾经修长白皙,能够轻易挑起纷争搅乱梦境与认知的手,此刻骨节分明,指甲泛着青白。
她周围的粉色线条像是久置后的布料, 看似完好,内里已经粉化。
只等风来, 它们就会散成握不住的粉末。
“上城的主宰是暴食和懒惰, 而代祂们行事的人,叫做应如是。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两兄弟与应如是是什么关系,关于那两兄弟的能力和他们背后主宰的能力, 你尽量挑重点告诉我。”
德兰显然为此感到不可置信, 仿佛被应如是关在游戏场内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他们是废物, 公认的废物。那两位是七位神里的末位, 他们的眷属与使徒自然也是。”说到这里时,德兰情绪激动起来。
粉色光粒飘到了苏薄眼前,明明没有触感, 她却不适地擦了擦眼。
德兰在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透明的微尘。
德兰仿佛没有意识到这点,也或许她意识到了,但对此无能为力。
“应如的眷属能力是‘无处不困’,应是的眷属能力是‘切割一切盘中之物’。但应如只能困,没有杀的能力;而应是的盘子是固定的某物,只要不被放到盘子上,便不会被他切割。他们曾经真的很弱,或许你该想想,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一个人。”
说到应如与应是时,德兰消散的速度加快了。
仿佛无形之中,有东西俯下头在对着德兰吹气。
苏薄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阻止,因为神视之内并没有其它本源线条出现。她看着消散中的德兰,冥冥之中突然有灵感降临,让她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
那是命运在对着德兰吹气。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猪’吗?”苏薄加快了语速。
“我不喜欢吃猪肉。”
德兰干呕一声,她最后消散的地方是她的嘴巴。
“我真的快死了。”
德兰的声音和她的嘴一起消散着。
“哦对了,你的神殿,”德兰的嘴一张一合,粉色颗粒源源不断从那张嘴中冒出,“我住进来的时候,把门口那几盆花养死了。余婆问起,我捏造梦境让余婆以为是李逢生浇多了水。”
苏薄看着那只剩下半截的嘴巴沉默一瞬。
“……我会告诉她不是李逢生干的。”
剩下半截嘴巴在所回答的间隙还在努力说着话,毕竟没有耳朵的德兰并不能听见苏薄的回答。
“我捏了我的模样,我看到过她们为死者敛尸,如果我什么也剩不下,帮我把泥像放在离祂死地最近的地方吧。”
“就当是你欺骗我的……”
最后一截嘴巴消失了。
侧殿陷入寂静。
苏薄抬脚走到那泥像旁边。
她的脚尖踢翻了泥像后方的灯,里面的烛火跳了跳,噗嗤一声熄灭了。
这种老旧油灯不安全,如今米德拉已经不使用这种需要燃烧烛火的灯了。或许是没钱买最
新的电灯,德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把这老古董弄了出来。
油灯燃尽了,德兰大概在侧殿呆了很久。
“这是山海庙行僧待过的地方,从某方面来说,她和她们是同类吧,所以她最后来了这里。”偏殿外突然传来了余婆的声音。
老者推门,慢慢走到了苏薄身旁。
“你一直都知道她在这里?”苏薄问。
余婆点点头:“李逢生老想着出去上前线,哪里有心思给花浇水。我守了两天,就把德兰守出来了。”
说完余婆看向苏薄脚边的泥像。
那泥像捏得粗糙,根本看不出人形。两个指甲印刻在代表着眼睛的位置,鼻子则是一个小小的泥球。整个泥像只有衣袍还算成型,衣摆线条流畅优美,像她无数次推着餐车路过众人门口时那样,整个衣摆扬着优美的幅度。
无数浅粉的颗粒在苏薄神视中失去颜色,最后灰尘一样在光线里浮沉片刻,最终归于寂静。
神像被苏薄捡起,捏在手中,最后递给余婆。
“等所有事情结束,再提醒我这件事吧。”
余婆捏着神像,盯着手上的泥巴团子表面嫌弃,实则担忧道:“那你最好快一些,这泥像可不结实。时间久了泥土裂开,怕是整个就散架了。”
“……好。”
离开偏殿后苏薄意识体飘上空中,最后落到神殿主殿顶部。
苏薄在神殿顶部坐了很久。
她看着底下来往的米德拉居民,看着忙碌的余婆,看着脸上伤口还没恢复的李逢生。
触手从袖子里探出头,触须轻轻搭上她的手背。
“苏薄,我想我也是来自混沌的。”触手难得放轻了声音,“但我没有任何和混沌相关的记忆了,为什么。”
苏薄抚摸着触手:“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不该回忆的事情,不要回忆。”
贪婪已死,触手与贪婪之间在此世的连接已经断掉。
“记住,不要回忆。”
回忆会让连接重新出现。
见证了德兰死亡的触手自然老实应下:“好,我不回忆。”
苏薄神色复杂地看着触手,似乎在抉择什么,最后她缓慢“嗯”了一声,开始整理从德兰那里得到的信息。
眷属分为两种,一类是跟随主宰从混沌而来的生物,一类是米德拉居民。
应如是大概率是前者。
而“猪”是混沌有的生物,德兰明显知道“猪”。
所以上城居民是自混沌而来的“猪”吗,还是说,每个世界都有“猪”存在?-
“叶独枝。”
心珏将那枚十面骰带回了浮标。
她单手握着骰子,另一只手轻轻揉搓着骰面上新生的绿芽。
绿芽的茎细得像面条,茎上坠着两片对称的两头尖中间圆的叶子,叶片上没有植物脉络,光滑如镜,像是某种人造植物。
心珏又唤了一次叶独枝的名字,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叶片没有反应。
她已经尝试过无数种方法试图和叶独枝沟通了,但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叶独枝都没反应。
有好几个瞬间,心珏都产生了被骗的念头。
但这骰子确实是叶独枝留下的骰子,而骰子上会长出的植物这件事也确实诡异。
十面骰被心珏放到地上,她盯着那两片叶,眸色渐深。
叶片看起来脆弱,实则难以摧毁。这骰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上面长出的叶片也是如此。
在心珏的折腾下叶片似乎往下坠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光滑的叶面倒映着心珏的脸,心珏盯着叶片的同时也盯着叶片上的自己,她为此感到恍惚,片刻后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还能做什么呢,叶独枝不回应她,她拿骰子没有丝毫办法。
或许是她使用骰子的方式不对,让她想想,叶独枝是怎么使用骰子的。
骰子是叶独枝能力的核心,当初吸收叶独枝本源时唯独漏下了骰子,所以是不是她现在吃掉骰子,就能继承叶独枝的能力了?
心珏重新捡起骰子,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了。”
她打开了清洗池里的水龙头,刷刷水流将骰子表面连带着上面的嫩芽一起冲洗干净。
骰子刚才被她踩过,也被她用火烤过,此刻放到水流下,上面的黑灰被冲刷干净,骰面似乎比心珏刚找到它时更白了些。并不是错觉,骰子确实发生了变化。
圆润的棱边变得锋利了些,骰面上的数字也更加清晰。
好像蒙尘的宝物终于被发现,此刻展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容。
淋过水后嫩芽似乎往上拔了一截。
心珏将眼睛凑到骰子前,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芽的长度。
原本只有一指节长的芽在水流中多往上冒了半厘米。
芽是活的。
塑料一样的茎,玻璃片一样的叶,连着骰子不知是否有根的芽,是能生长的活物。
如果她将芽连带着骰子吞入腹内,会发生什么。
心珏迟疑了。
她下意识抓着还在滴水的骰子冲向浮标角落。
“李浮游,这骰子是活的,我要不要吃?”
声音撞上角落的墙,除了难以听清的回音以外听不见任何回应。
角落没有阴影,墙上挂着的灯将角落照亮,墙面上的纹理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李浮游最爱待的地方,他喜欢把自己变成影子,出现在那些本不该有影子出现的地方。而这个角落没放置任何东西,又被灯光直射,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存在事物倒影的。
这样心珏就能轻易找到他。
骰子上的水珠滑到心珏指尖,又从心珏指尖滴落。
心珏再一次后知后觉想起来李浮游死了。
她盯着那片墙角,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骰面,最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芽上的叶片将骰子提起来放到了嘴边。
她一边盯着墙角走神,一边将骰子放入嘴里。
牙齿和骰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心珏松开手,舌头卷着叶片将骰子完整地包裹在嘴里。
她一直在盯着墙角。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心珏在想什么。
芽的茎嚼起来很有韧性,嚼不断,那叶片也是。
第354章 骰子
口腔内的声音在沉寂中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心珏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当中,直到来自牙龈深处的刺痛感将她唤醒。心珏用舌头顶了顶口腔里的大牙,松动的牙齿像随时会被推倒的树一样跟着她的舌头微微晃动, 牙齿根部发出微弱且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喀嚓声。
心珏终于意识到自己咬不动骰子也咬不动上面的芽。
叶独枝留下的东西和她本人一样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可以直接把它吞了,给我倒点水。”心珏皱着眉,松动的牙齿让她不舒服极了, 她只能强行控制住不用舌头去摇动自己的牙齿。
没有人给她倒水,浮标只剩她一个活人。
心珏含着骰子发了会呆后自己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将水一饮而尽。
但糟糕的事发生了,骰子没有顺着水流滚入她食道内, 而是卡在了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被她吞咽的水从骰子两侧滑入食道,骰子始终坚强地卡在了她喉咙里。
心珏又想叫李浮游帮她拍拍背,但这次她话还没出口就止住。
不是因为她想起来李浮游死了,而是她说不出话。
她开始在浮标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李浮游的痕迹。
似乎每个地方都有他的痕迹, 她如果循着这些痕迹继续寻找,会破坏他留下的痕迹。她如果不循着这些痕迹继续寻找, 会因为不适应他的消失而陷入迷茫。
卡在喉管内的骰子并不致命, 但心珏被弄得难受极了。骰子上的叶片时不时刮擦着她的喉管,像某种挑衅。
心珏站在某个李浮游常待的木桌旁,手悬在木桌上方, 迟迟没有放下去。
木桌上放着李浮游喝完的酒杯。
她垂下头, 丧气地笑笑, 转身走向靠近挂着智者脑袋的那面墙。
在路
过智者时, 心珏抓着他的白发用力将这颗脑袋砸向墙面。
智者没醒,沉闷的撞击声却惊动了外面的客人。
苏薄和路漫漫结伴而来,听见响声后苏薄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路漫漫和苏薄并不是凑巧碰上的。
心珏是个上班很准时的家伙, 路漫漫虽然和心珏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知道心珏有多热爱研究所的工作。
但今天心珏旷工了。
联想到心珏上次下班时的异样,路漫漫心里生出不安。她果断地找到了今天研究所内最粗的大腿,也就是恰好来研究所视察工作的苏薄。
得知情况后苏薄猜到了心珏的旷工或许和李浮游相关,她本来不想过去,安慰人这种事她也不太擅长。
况且苏薄不认为心珏会因为李浮游的死而一蹶不振,她只是和人相处的时间太少了,陪伴她时间最长的人死亡,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但触手提醒苏薄,智者的头还放在浮标里。
现在李浮游死了,那颗脑袋在浮标里不一定安全,不如顺路去将智者取回来。
于是苏薄拿着研究所的工作汇报,一边查阅一边跟着路漫漫来了浮标。
她进门时恰好看见心珏在用背撞墙。
而智者的脑袋也在被心珏推着哐哐撞墙。
苏薄:……?
“你在做什么?”
心珏动作一顿。
智者的脑袋因为惯性还在小幅度晃荡。
路漫漫慢吞吞从苏薄身后探出个头,见心珏望过来,她迟疑着举起手。
“……嗨?”
或许是没想到路漫漫会打招呼,心珏眨眨眼,莫名的尴尬涌上来。
心珏在研究所的人设是她精心树立过的,沉迷研究的机械天才,不拘一格,行事放荡,她的目标是成为研究所的老大。
她贫瘠的社交经验告诉她,一个合格的老大不应该让手下看到自己被卡住后试图自救的模样。
于是心珏站直了身体,脸色严肃地也抬起手。
说不出话,她只能对路漫漫挥了下手表示回应。
苏薄自从拥有神格后,磅礴的本源之力已经能支撑她随时随刻开启神视。
于是苏薄一眼就看出了心珏喉咙处的异样。
那浅淡的紫色在她喉咙处团成团,分明是第四个人的本源核心。
紫色的本源核心代表着忮忌的力量,李浮游死了,心珏本源时深紫色,那这团浅紫色……难道李浮游没死,只是被心珏吞了?
苏薄审视着心珏喉咙处,触手悄无声息被她放出。
“过来。”她对心珏招了下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路漫漫进退两难,最后摆烂地重新缩回苏薄背后。
心珏还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被苏薄发现了,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苏薄叶独枝的事情。如果告诉苏薄,苏薄会允许她复活李浮游吗?
如果不告诉苏薄……她真的能在这个人面前藏住秘密吗。
心珏抬眼,因为紧张抿紧了唇。
苏薄没有催促她。
但她站在原地,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催促。
心珏知道自己的成长的脚步从未追上过她,这种感觉让心珏有些沮丧,但沮丧过后,本源核心内的力量又开始不安分地冒头。
僵持片刻后,心珏迈开了腿。
她在苏薄面前站定,然后抬头看她。
苏薄低眸抬起手,摸上心珏的喉咙。
“张嘴。”
在心珏倔强的眼神中苏薄淡淡下令。
那是心珏难以拒绝的命令,被苏薄扼住喉咙后的心珏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抬起头,然后特意压下自己的舌头,张开了嘴。
心珏的眼睛开始泛红,苏薄根本不可能救李浮游,她和李浮游亦敌亦友,会因为利益站到同一边,又会因为绝对相反的立场分开。心珏不是傻子,她明白李浮游的存在对苏薄而言是个麻烦,等共同的敌人被击败,李浮游就是苏薄下一个会清算的对象。
她不会救李浮游,她在李浮游身上已经无利可图了。
某个黏腻冰冷的东西顺着心珏口腔滑进了她喉管内,心珏的嘴被撑得更开,由于难以呼吸,她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唔唔声。
心珏知道那是苏薄的触手。
牢牢卡在她喉管内的骰子被触手拽了出来。
喉管内的黏膜被骰子划破,心珏想要咳嗽,但苏薄还掐着她的脸颊。
直到那颗骰子被触手放到苏薄掌心,她才放开了心珏。
心珏剧烈咳嗽起来,她弯下腰打着干呕,破损的黏膜有些溢血,那血丝后混在唾液里被她吐了出来。
跟在苏薄背后的路漫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多管闲事,又觉得心珏这副模样有些可怜。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路漫漫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站到了心珏旁边扶住了她。
或许和一刻的路漫漫并没有多想,她不觉得自己是在站队,她只是觉得总是行事肆意张扬的心珏不该是这幅可怜模样。
站到心珏旁边,她就看不见心珏的表情了。
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在搀扶下心珏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唾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滴落。她没空去管,因为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苏薄掌心那枚骰子。
骰子沾着她的唾液,在浮标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两片叶子居然毫发无损,甚至比之前更精神了些,叶片舒展,光滑如镜的叶片映出苏薄指尖的倒影。
“叶独枝的骰子。”苏薄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但通过本源线条认出骰子的来历后,她其实久违地为眼前的发展感到了诧异,“你吞它做什么?”
心珏在路漫漫的搀扶下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涎水。她没回答,而是伸手想去拿那枚骰子。
苏薄抬手,没让她拿走骰子。
“哪来的?”苏薄打量着心珏,似乎想将她整个人看穿,想从她的命运轨迹里看见事件发生的前因后果。
不过苏薄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于是在心珏的沉默中,她和那双带着固执的眼睛对视,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
“叶独枝的骰子,你从哪里来的?说了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心珏闻言终于松口:“他说叶独枝没死,于是我在叶独枝最后出现的地方,找到了这个。”
顺着心珏指尖的方向望去,是沉睡中的智者。
骰子被丢出,在半空中划出弧度。
心珏小步向前一跳,双手接住了骰子后死死攥住,她看了下掌心完好无损的骰子,又抬头看了眼苏薄,眼底带着怀疑,似乎是不相信苏薄如此轻易就把骰子还给了她。
此刻苏薄低着头,指尖在触手上摩挲着,不经意将手上属于心珏的唾液蹭掉。
心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翅膀一样在小弧度煽动。
在这种莫名的僵持中,站在心珏旁边的路漫漫咽了口唾沫,她握着心珏的手在刚才被心珏挣开,此刻悬在半空中,半天找不到落点。
最后路漫漫还是将手扶在了心珏手肘下。
也是在这瞬间,心珏忽然开口。
“李浮游死了。”和往常的活泼不同,此刻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知道吗?”
苏薄当然知道李浮游死了,她回到米德拉的时候,神视中属于李浮游的线条便消失了。
“你当然知道。”心珏这般说着,她说中了真相,但更像是宣泄情绪时的误打误撞。
路漫漫能感受到心珏的身体在颤抖,她侧过头看向心珏侧脸。
心珏的表情很镇定,但路漫漫托着她的手肘,那被研究服遮住的手臂分明就在颤抖。
她在畏惧苏薄。
但她依旧在和苏薄对峙。
“这骰子是叶独枝的。”那颗骰子被心珏举到苏薄面前,“叶独枝被我吸收了,但骰子留下了。骰子上长了叶子,叶子是活的。我没有觉醒眷属能力,所以我想,如果我把它吞下去……”
“你想继承叶独枝的能力。”苏薄打断她,“然后用叶独枝改变‘可能性’的能力复活李浮游。”
心珏抿紧了唇。
“复活?”路漫漫忍不住出声,“李浮游……可以复活吗?”
第355章 得不到
“复活 ?“路漫漫忍不住出声, “李浮游……可以复活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种问题太蠢,复活这种事,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认知范围内。死亡就是死亡, 本源消散就是消散,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但心珏却盯着苏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苏薄垂眸看着她, 更确切地说,她在看心珏手里的骰子。
骰子内的本源线条不是紫色,而是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如果这是叶独枝如今的本源核心, 那叶独枝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超乎她预料的变化。
叶独枝当初死了,李浮游对此信誓旦旦。
那这颗骰子内的能量该怎么解释?
“你说,是智者告诉你叶独枝没死的?”
心珏点头:“是他。”
“是没死,还是死而复生。你要搞清楚区别。”
苏薄说着,伸出触手将智者的头发从房梁上解开。
那颗模具一样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又被触手拽着头发拎起来放到苏薄手上。苏薄探了探智者的鼻息, 没有任何气息,但她知道智者还活着。
因为她能看见智者头颅处的本源核心。
没有任何颜色的本源核心, 像一碰就碎的冰渣, 自冬天凝固,本该在春夏交替时消融。
偏偏又被固执地保存下来,始终没有消融。
像一道执念。
心珏仔细回想智者的原话, 怔愣片刻。
智者说的是叶独枝没死, 但那种情况下, 神志明显不够清醒的智者也可能来不及表达完整自己的意思。
心珏为此感到焦急, 她咬牙,再次拿起骰子想吞下去。
她看着骰子说:“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都想试试。”
苏薄又打断了心珏。
“忮忌的力量不能复活死人。”她说, “忮忌不能,任何主宰都不能,否则祂们也不会对自己的死亡束手无策。死亡是规则,不是能力可以逆转的。”
心珏的手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触手缠上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一定不能。”心珏开始和触手角力,“那可是‘可能性’,当初叶独枝击败你,就是靠着这种能力。”
“你可是被她弄得连身体都没有了,如果不是我,你到现在还是一滩肉。”
心珏在激怒苏薄,连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激怒苏薄,明明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惜苏薄并没有愤怒,她平静地看着心珏,束缚着心珏手腕的触手像当初舞厅山顶上关押着心珏的铁锁,坚不可摧,难以挣脱。
心珏攥着骰子,指节发白。她开始为刚才的冲动后悔,大脑里寻找着找补的方法,最后磕磕绊绊从嘴里憋出一句:“看着我为你重塑身体的份上,让我试试吧。”
苏薄不为所动。
她会把骰子还给心珏,也是因为只要她想,骰子随时会回到她手上。
心珏终于意识到这点。
她眼底闪过忮忌。
体内本源涌动,但她依旧难以挣脱触手的束缚。
终于,心珏看着苏薄那双看似毫无波澜的眼睛,回忆起当初李浮游对苏薄的评价,她终于在这种无意义的僵持中想通了苏薄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我成功拥有了叶独枝的能力,我将一辈子效忠你。比起可能正在靠着骰子复活的叶独枝,我更可控,也更听话,不是吗?”
心珏说着,抬眸打量苏薄,见她不阻止自己的话,才继续道:“李浮游死了,我是他的眷属,按理来说,我或许也会死。如果我死了,研究所那边……”
“内个……研究所现在真离不开心珏,老大。”路漫漫终于找到了插话的地方。
但路漫漫很快就后悔自己插话了。
好在苏薄并未责怪她。
只见苏薄站在原地,衣袖上出现了不规则的褶皱,似乎有东西在沿着她手臂攀爬。
心珏知道那是苏薄的触手,她感觉到手腕上的凉意褪去,还来不及暗喜,便听到苏薄开口。
“骰子给我。”
心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苏薄没有逼近,而是朝心珏摊开手。
“叶独枝的本源被你吸收了,但骰子是她的能力核心,和你体内的本源同根同源。你吞不下去,是因为你体内的本源在排斥它。它还不属于你。”
神视之中骰子内的蓝紫色线条明显在排挤心珏的本源。
心珏愣住了。
“你想用它,就得让它认主。”苏薄说,“不是吞,是融。”
心珏盯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能帮我?”
苏薄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目光从心珏脸上移开,落到那枚骰子上。
骰子里的本源线条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它们似乎能听懂二人的对话,此刻本源线条全部蜷缩在骰子上的芽内,芽上叶片开始微微颤抖。
苏薄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忮忌的力量,源于得不到。”
她顿了顿。
“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才会忮忌。忮忌越深,力量越强。但如果你得到了……”
“力量就会消失。”心珏虽不明白苏薄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她明白苏薄的意思。
苏薄点头。
心珏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骰子。那两片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完全蜷缩起来,光滑的叶面映出她的脸,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难以掩盖的野心。
“所以叶独枝才会那么强。”心珏喃喃,“她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
苏薄没有否认。
叶独枝最开始想要得到的或许和心珏一样,她们将苏薄当做了目标,这是她们面前难以翻越的大山,苏薄越强大,她们的忮忌越强大,所以说心珏和叶独枝从力量来源上也是同根同源。
但与心珏不同的是,叶独枝想要翻越的山越来越多,所以她的力量逐渐强大。
她和心珏同根同源,却长出了更茂密的枝叶,看见了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所以她觉醒了眷属能力,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能力,可能性。
所以她留下的骰子排斥心珏,因为在她看来,心珏和她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路漫漫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懂了心珏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在镜子里,在很多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是想要什么东西,却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的表情。
“心珏,你要弄清楚一件事。”
苏薄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有些瘆人,带着几分玩味。
“你想要的,究竟是复活李浮游,还是叶独枝的力量。”
你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复活李浮游,还是只是在这个时机得知了叶独枝未死得真相,以此为借口独占叶独枝留下的骰子。
心珏仿佛被苏薄看透,此刻的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而苏薄的目光就这样穿透容器看清了她腹里究竟装着什么。
“现在的你在忮忌叶独枝能死而复生,如果你想要复活李浮游,那么‘得到’本身,会不会让你失去一部分力量呢?”
苏薄的拷问还在继续,但心珏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
她收起了脸上的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骰子给我?”
苏薄的本源线条探出,包围在了骰子周围,感受着里面的能量涌动。
良久,她向前两步,伸出手,按在了心珏头顶,那两束乱掉的马尾中间。
“因为我和你一样,想知道叶独枝有没有死,想知道智者为什么说她没有死,想知道她凭什么还没死。”
心珏没有甩开苏薄的手。
她在苏薄的抚摸下闭上了眼睛,凌乱的马尾垂下来,随着苏薄的抚摸晃动。
或许最初心珏确实想要复活李浮游。
李浮游陪伴了她很久,最初也是李浮游救了她,所以心珏一时半会难以适应李浮游的死亡。
心珏是个孤独又偏执的人,在她的视角里,难以接受的结局,就要去改变。
哪怕今天死的不是李浮游,是她养的一
条狗,她也会因为这条狗陪伴了她那么久想要去复活它。
但苏薄是她忮忌的来源,她心里一直隐藏着对苏薄的特殊情感,她想要超越她,又希望自己永远也超不过她。
所以当叶独枝未死得消息被她得知时,心珏陷入了疯魔。
因为叶独枝曾经打败过苏薄,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叶独枝事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复活李浮游和超越苏薄之间,心珏无疑会选择后者。而苏薄显然看透了这点,靠着分析心珏的本源来源,靠着她对心珏反应的观察。
该怎么说,不愧是她想翻越的山吗?心珏感受着头顶那没有温度的手掌,一时摸不准苏薄到底会不会把骰子给她。
她决定直接问苏薄。
“所以你帮不帮我,我想要叶独枝的能力。”
她话音刚落,苏薄的触手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本源之力从触手末端涌出,像细密的针尖,刺入心珏的皮肤。
心珏闷哼一声,身体僵直。
路漫漫吓了一跳,想上前又被那股力量逼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那枚骰子从心珏掌心浮起,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两片叶子开始发光。
是从内部透出的、蓝紫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之下苏醒。
心珏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本源在体内翻涌,深紫色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溢出,与苏薄注入的力量纠缠在一起。
两股力量撕扯着她,像是在争夺什么。
疼。
确实很疼。
紫色的光芒在苏薄本源线条的带领下开始入侵骰子上的芽,叶片上的蓝紫色在某一刻达到顶峰,然后骤然熄灭。
苏薄能感受到叶独枝在挣扎。
但只剩下这点本源核心的叶独枝不是苏薄的对手,真正让苏薄感到奇怪的是,在冥冥之中似乎还有股力量阻止着她。
不过这两股力量都不是苏薄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心珏其实想要的是找个借口独吞骰子[奶茶]
第356章 追溯者
不过这两股力量都不是苏薄的对手
蓝紫色没再出现, 心珏的本源线条被苏薄引领着连接到了骰子当中。
承受着苏薄本源能量的心珏几乎快要晕厥,但她看着骰子上的芽开始枯萎,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体内的疼痛。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开始从骰子内流向她的身体, 枯萎的叶片逐渐耷拉下来,最后叶片从茎上脱落,茎从骰面脱落。
骰子孤零零重新落入心珏掌心, 蓝紫色本源彻底消失,骰子开始变型,最后在心珏和苏薄的注视中从十面骰变成了六面骰。
心珏明白这是代表叶独枝的力量被剥离了, 骰子退化成了基础的六面骰。她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因为她有信心骰子可以重新变为十面骰。
心珏低头看着那枚骰子,大口喘着气。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但她却在笑。
“成了?”
苏薄收回本源线条,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叶独枝死了吗?”心珏看着苏薄手上的叶片, 不确定地问。
叶片在脱落时虽然枯萎,但被苏薄握在手里的短短几秒钟时间里, 似乎又恢复成了光滑莹润的状态。
浅绿色, 像两块对称的玉。
苏薄发现又有蓝紫色本源开始在叶片里汇聚。
好强大的生命力,这就是可能性的力量么?
她大概猜到叶独枝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智者应该没有说谎。
“好好工作,早点掌握新的力量。这两片叶子我拿走了。”
听见苏薄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心珏便明白叶独枝可能还活着。
她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那两片叶子, 张了张嘴, 却只说了一声“好”。
苏薄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一条触手拖着智者的脑袋向门外走去。
路漫漫见状左右看了看,最后挠挠头对苏薄道:“老大, 我一会和心珏一起去研究所,今天就别算她旷工了。”
老大说了叫心珏好好工作,那今天心珏也该去研究所的吧。
路漫漫对自己的理解能力非常满意。
走到门口的苏薄脚步一顿。
她们要上班,她当然没有意见。于是苏薄头也不回地对路漫漫的理解能力表示了认可。
“当然可以。”
门开了,又关上。
心珏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骰子,看着紧闭的门。
路漫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心珏……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还好吗?”
心珏转过头,看着她,难得有些动容。那双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茫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漫漫看不太懂的东西。
“慢慢。”心珏叫她。
路漫漫一愣,这是心珏第一次这么叫她。
“我特别好。”
路漫漫没想到心珏会这么回答,她支支吾吾半响,先前绞尽脑汁想出的安慰的话派不上用场,她只好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我们就去研究所吧,之前提出的外骨骼制作方案出了点问题,你不在,我们测验不出最佳的方案啊。”
心珏:……
我好像不是特别好了-
又一阵风穿过自由都市的街巷时,已经带上了秋冬的寒意。
或许是重新定义了时间的原因,原本不分四季的米德拉似乎
重新拥有了四季变化。
那种变化很轻微,藏在土地蕴藏的新生能量当中。
苏薄站在佣兵大楼顶层的窗前,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
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摔倒了,还没等她哭出声,旁边摊位的大婶已经弯腰把她拎起来,顺手往她手里塞了小瓶新鲜的果味营养液。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举着营养液咯咯笑着跑远。
这场景寻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头顶那片永远漆黑的天空本该挂着太阳。
苏薄这次来自由都市,是为了和鼠尾草与接骨木会面,此刻距离她拿到叶独枝留下的叶片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
这两个月里上城没再派人攻击米德拉,或许是因为传送门被摧毁的缘故。
在这种风平浪静中,苏薄品到了阴谋的气息。
她派人风狼带人主动出击,在遗迹周围进行了布防。
虽然传送阵被毁,但上城人依旧可以通过空间裂缝来到遗迹当中。可奇怪的是,一个月内风狼每日都会传来消息,上城人始终不见踪影。
最后在风狼的大胆探索下,她们发现上城似乎关闭了连接着遗迹和上城区的空间通道。
不仅是上城人下不来,她们也无法进入上城区。
消息传回来那天,南北歌担忧地在窗边站了很久。她告诉苏薄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猎人在捕获猎物前,会故意放松陷阱周围的看守。猎物以为安全了,开始安心进食、休憩,然后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夜晚,猎人的刀就会落下。
她把故事讲给了苏薄听。
苏薄有些意外地睨了南北歌一眼,说:“可我们不是猎物。”
南北歌晃神,是啊,她们不是猎物。
但上城是不是猎人,还需要时间证明。
除了依旧漆黑的天幕提醒着米德拉众人上城剥夺了她们日月的恶行,上城在米德拉留下得其它损害都在日新月异的发展中逐渐消失。
偶尔,米德拉居民会在这种发展中忘记上城存在的事实。
上城似乎消失了,从未存在一般。
不过带着军队驻守在遗迹的风狼队伍从未有过这种错觉,眼前的尸山便是上城最好的罪证,在遗迹待得越久,风狼队伍对上城的憎恨便越深。这种憎恨成了她们最强大的力量支柱,她们在尸山里操练,在灌溉的海里训练体能,她们日日盯着空间裂缝曾经存在的地方,仿佛只要裂缝打开,她们便会扑入其中咬下上城人的肉。
苏薄没有过多插手风狼对手下的培训方案,她的神视偶尔扫过她们,又慢悠悠收回。对于化仇恨为力量这点,苏薄的想法和风狼基本趋于一致。
她不能让米德拉军队对上城的消失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而米德拉另外五大区的众人也并没有因此放松懈怠,她们按照计划发展着,为时刻会降临的灾难做足准备。
光脑的拆解重置同样在她们的计划当中。
这天建立在罪都的科技研究所今天终于传来了新的消息,于是苏薄放下手上的事率先过来查阅成果。
坐在佣兵大楼顶楼的苏薄接过鼠尾草递来的水,耐心地等着接骨木带着“追溯者”过来。
“追溯者”是鼠尾草和接骨木研发的记忆读取装置的名字。
以从守护者家族氐氏获取的光脑,和从劣等种大脑里取出的脑械为基础,拆解研发出的新记忆读取装置,追溯者一代。
在苏薄发呆的间隙,另一边打完电话的鼠尾草凑过来挨着苏薄坐下。
“接骨木在路上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催的那么急。我们已经从被俘的守护者口中得到足够多的消息了,再花那么多时间精力研发追溯者,或许得到的消息也不会更多。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想想如果上城不打开空间通道,我们该怎么攻入上城区的事吗?”
鼠尾草支着脑袋提问,她并不是在质疑苏薄的决策,而是在打探苏薄接下来的行动。
苏薄从未在任何会议里提到攻入上城的事情,鼠尾草话语的重点在后半句,她好奇苏薄究竟会不会主动攻击上城区。
如果苏薄要主动攻击上城,为什么要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去研究追溯者,而不是让罪都参与进乐园武器研究所的研发当中。
苏薄不喜欢别人质疑她的决策,但她和鼠尾草认识那么久,其实也知道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鼠尾草总喜欢用一些她认为无关紧要的话题,引出她真正的问题。
这样也好,就让鼠尾草认为追溯者的研发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也好。
毕竟苏薄不想让鼠尾草知道一些事,比如智者,比如叶独枝,也比如她和风狼之间避而不谈的那个话题。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薄学着鼠尾草的模样用手支起头,她微微偏头和鼠尾草对视,接着道,“等追溯者投入测试后的结果出来,你们就有新的活了。”
鼠尾草一下支棱起来:“什么活什么活?”
其实对于鼠尾草这种眼里有活的手下,苏薄是很欣赏的。领导一旦对下面的人有了欣赏,就难免会想给她派更多的活。
苏薄现在也是这种心态。
但罪都这边离不开鼠尾草的管理,苏薄不可能按照鼠尾草的意愿将她派到乐园去参与武器研发。
不过鼠尾草刚才提到的事,确实可以交给罪都处理。
“空间通道的事情我有办法,你们要做的事想办法搭建真正的云梯。”
从前关于上城的传闻里,总是有着云梯的存在。直到苏薄发现云梯的真相是上城区的谎言。
现在她想要一个真正的步入上城的云梯。
“要能将米德拉队伍都送入上城区,能有足够力量支撑的云梯,这个任务,能做到吗?当然,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梯子或是桥梁,只要能让我们的军队抵达入口就行。”
从下城区带回的资料都是由罪都破译的,罪都现在可以说是米德拉核心的数据中心,对于制作云梯这一点,虽然艰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鼠尾草随着苏薄的话语开始幻想一架由米德拉搭建的“云梯”。
真正属于她们的通天坦途。
想想都让人热血澎湃。
她在这种热血的感觉中将这件难如登天,哦不对,任务本身就是要登天,总之这个任务被鼠尾草一口答应下来。
热血总能冲昏人的头脑,这一刻鼠尾草甚至没有思考这个任务会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能扎根在实验室中。
“当然能。”
苏薄满意点头:“我会从其它几个区的研究所内调人手给你,差什么东西,你尽管提。”
鼠尾草上一阵热血还未散,新的热血又冲昏了她的大脑。
“好!”
见过遗迹的触手知道建造云梯有多么困难,那不是几米也不是几十米,那是上千米的高空。苏薄虽然可以轻易抵达,但对于她们这样没有主宰之力的普通人,非常非常难。
就算她们能研发出不受空间裂缝处磁场影响的飞行器,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可估量。
谈话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接骨木怀里抱着一个金属匣子,匣子表面还连着几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被他小心翼翼地缠在手腕上,像是怕磕着碰着。
“成了。”接骨木把匣子放在桌上,抬起头,原本涂层破损露出电路板的皮肤已经被他修复,那双眼睛看上有压不住的亮光,“追溯者一代。”
第357章 命运
“成了。”接骨木把匣子放在桌上, 抬起头,原本涂层破损露出电路板的皮肤已经被他修复,那双眼睛看上有压不住的亮光, “追溯者一代。”
他开始为苏薄讲解追溯者的使用方法。
根据脑械和智脑的机械结构为基础,提取出了记忆读取模块,并将记忆模块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强化。
只要是在大脑内存在过的记忆, 都能被追溯者读取出来,哪怕是人主观上已经模糊或者忘记的记忆。更让苏薄赞赏的是,接骨木说追溯者在理论上能够复原被更改过的虚假记忆。
她没有吝啬赞叹。
“做的很好, 测验日志带来了吗,让我看看。”
接骨木对此早有准备,他递出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给苏薄。
里面详细记录了追溯者研发过程和每一次测试结果,短短一个月时间,她们选取上千个实验者对追溯者进行了测试,这些实验者里甚至包含了部分幸存下来的劣等种。
苏薄用神视很快翻阅完了日志。
日志显然是特意为她查阅准备的, 里面的专业术语都用言简意赅便于理解的方式进行过解读。
平心而论,接骨木对这本日志非常满意。
但苏薄还是提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在特殊生命体上测试过追溯者的效果吗?”
接骨木愣住:“特殊生命体?”
苏薄将自己带来的手提箱用触手提上了桌, 她打开手提箱, 将里面还在沉睡中的智者头颅提溜出来。
接骨木愣愣地看着这颗漂亮的像是雕塑的脑袋,后知后觉明白了苏薄的意思。他听见苏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犹如惊雷将他炸醒。
“试试吧, 你的新实验素材。”-
接骨木的实验室很干净, 有种非人的干净感。
大概他这样的改造人对金属有种旁人理解不了的痴迷, 他见不得金属沾灰, 就像人见不得自己身体变脏一样。
为了能更好地读取到智者的记忆,苏薄躺在了接骨木制作的沉浸式记忆传导器上。
她的头上带着沉甸甸的金属头盔,头盔几乎将她的脑袋完全覆盖, 但这并不能影响苏薄视物,毕竟她拥有神视。
每一根能量线条都是她的眼睛。
如果记忆读取过程出现意外,她能够迅速意识体化离开记忆传导器。
接骨木设置好追溯者开启时间后,就带着鼠尾草离开了实验室。
不知为何,在戴上传导器的时候,苏薄隐约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那声音让她罕见地感到了不安,像是身体化为了车轮下的碎石,对于即将碾过她的巨大轮胎,她束手无策。
但那声音只出现了片刻。
直觉告诉苏薄,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她即将知道一些被隐藏起来的,本不该她知晓的
真相。
苏薄始终记得自己记忆出现问题的那天,智者死亡,集市百废待兴,风狼和南北歌带着一二推门而入,见证了医生之死。
就在传导器的启动声在脑内响起时,苏薄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来信。
心珏的声音和传导器的滴答声同时响起。
“你在做什么,苏薄?”
苏薄没有回答心珏,因为传导器启动了。
她面前仿佛出现了一扇门,而没等到回答的心珏还在说话。
“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自从我吸收了叶独枝的本源后,我总听见这样的声音,就在刚才,那声音让我不安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和你对话,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声音像是我的幻听。”
心珏的声音仿佛异世界传达而来,苏薄推开了漆黑空间的大门,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智者的记忆。
她在脑内切断了和心珏传来的通讯。
但鬼使神差地,苏薄开始反复回忆心珏那两句话。
她所描述的声音,苏薄也听见了。
她暂停了记忆读取,她退出传导器,从作战服的包内掏出了两片玉质叶片,放到了智者头颅边。
接骨木被她叫进来,接收到苏薄要求将追溯者的连接器分一条到叶片上的命令后,接骨木摸不着头脑地照做了。
苏薄不知道这个做法有无意义,因为叶独枝留下的叶片内甚至不存在“大脑”这个可以被追溯者读取的器官,这只是两片蕴藏着她本源的叶子而已。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追溯者被重新启动。
而远在乐园研究所的心珏满头大汗,迷茫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难以遏制地张开嘴,像是上岸脱水的鱼般大口喘息起来。
又出现了,那恐怖的轰隆声。
比以往更加响亮,她仿佛站在山脚,而山顶泥石流正朝她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在发生什么?-
智者的记忆里没有日夜之分,推开门后依旧是一片漆黑,眼前纯白的屏幕上有计时数字在跳动:一百六十八小时,三十一分,十二秒。
十三秒。
十四秒。
苏薄在屏幕前站定。
有种看电影的感觉。
苏薄想。
虽然她这两辈子都没看过电影,但她上一世在旧人类生活手记中阅读过看电影这种歌娱乐活动。
这是种很好的活动,打着娱乐的噱头给观众潜移默化地灌输导演的观念。
或许等解决了上城区,她也可以设立“电影院”稳固米德拉居民的思想与信仰。
计时数字还在跳动,追溯者还无法精准地定位到记忆读取的时间节点,所以苏薄做好了观看完智者一生的准备。
好在她可以控制追溯者对某些记忆进行快进或是跳过。
屏幕内的计时数字开始晃动。
苏薄感受到阵阵痛感,不是皮肉之痛,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导线钻进她脑子里最深的地方。接骨木说过,这是正常现象,几秒钟就会结束。
就在苏薄犹豫要不要相信接骨木等待几秒的时间里,阵痛消失了,连苏薄都感到惊奇,她竟然会因为“要不要相信”这种问题迟疑这几秒。换做是以前,她会第一时间退出记忆传导器。
来不及细想,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那是智者的记忆、智者的意识、智者之所以为“智者”的一切。
在复杂的记忆洪流里,苏薄的触手操作着记忆传导器的控制板,上上下下,偶尔快进偶尔跳过。
智者复杂颠沛的童年时期被她直接略过,智者疯狂冷血的蜕变期被她略过,直到……那段对话出现。
她终于看见了。
真相-
屏幕上,记忆如三倍快进的电影放映。
画面里,医生被智者掳走,风狼藏在沙发里无声落泪。
再然后,医生为自己制作了风狼的脸,他变成了风狼,八条手臂被一一砍断,被智者关在实验室内。
“制作出神经毒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困难。”
“你见过她,你有她的大脑数据,我要能一击毙命的神经毒素。”
智者下达命令。
医生站在实验室台前,铁链嵌入他双腿,他背影消瘦,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承受着重压。
日复一日。
直到白色的毒素被医生交给了智者审查。
那天智者打开了密封的神经毒素,他吹了口气,脚边的肉垫尽数死亡。
那天医生被智者推上了集市广场。
再然后的画面里,每一帧都有苏薄的影子。就好像……智者从始至终都在观察着她。
屏幕里传来智者的笑声。
那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像是风穿过废墟的声音。
直到智者死亡。
画面内苏薄的脸清晰地在屏幕中放映,这是苏薄第一次在别人记忆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她满脸都是血迹,嘴边还挂着属于智者的碎肉,背后的触手阴影在智者视角下竟然隐约可见。
明明都是她经历过的事情,但从智者视角下,那些散落在命运缝隙里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拾起来,竟然拼成了一幅让她感到陌生的画面。
那神经毒素是什么,智者为什么让医生制作神经毒素,智者为什么……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却还是让她救了医生,被她杀死。
触手控制着遥控装置,将时间跳到医生死的画面。
这段画面似乎被智者的记忆隐藏了,苏薄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段记忆。这代表着医生的死和智者绝对相关。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智者的记忆里会有医生死的画面。
她看见画面暗了下去。
然后画面开始分割。
苏薄意识到不是记忆传导器出现了问题,而是智者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身为主宰的直觉让苏薄觉得,这和那两片叶子有关系。
因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开始闪烁,然后彼此融合又彼此排斥。
那是两段截然不同的命运。
左边屏幕内,医生活着,他和苏薄坐在风狼房间内,他为了表达感激,给苏薄倒了杯水。
“虽然我明白你是为了脑械,但谢谢你。”医生说话时和记忆里一样温和。
他的脸还是风狼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明显比风狼更加世故,也更沧桑。
屏幕上的苏薄自然没有喝他递过来得水。
医生一直活了很久。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和苏薄的记忆大不相同,风狼没有沉迷蓝天,她在医生的辅助下把集市变成了真正的贸易中心,而后艾弗里死,自由都市成立,集市被自由都市所庇护。
白侯投奔了风狼,山海庙依旧隐退。
苏薄发现自己成为了透明人。
她终于在一小段记忆里看见了自己。
那天风狼和医生一起到了乐园,她们在南北歌的带领下推开房门,苏薄在屏幕上看见另一个自己,一个日日饱受病痛折磨,瘦削尖锐丝毫不近人情的自己。
那个苏薄脸色苍白得像地狱出来的恶鬼,日日承受的头疼和游戏场的种种经历让她的性格恶劣又扭曲。
她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南北歌和风狼。
苏薄看见那个自己,将智者的脑袋挂在了腰上。
第358章 真相
苏薄看见那个自己将智者的脑袋挂在了腰上。
她看见“苏薄”在和智者对话, 明明身前站了那么多人,但她只在和智者的头颅对话。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烁,两条命运线如同两条纠缠的蛇, 彼此撕咬又彼此排斥。
苏薄的手指停在遥控装置上。
她看见左边屏幕里的自己——那个苍白瘦削、将智者头颅挂在腰间的自己,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眼神打量着来访的风狼与医生。那眼神苏薄熟悉,那是她上一世常有的眼神, 甚至更尖锐,是每一秒都在计算生存概率的眼神。
视线右移,右边屏幕内, 播放着的画面却和她的记忆相契合。
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苏薄”,苏薄自己都不知道那时的自己看上去这般张扬,画面里的她刚战胜了艾弗里,正在爆炸中和鼠尾草一行人从佣兵大楼坠落。
她一边留意着右边画面是否和自己的记忆有差别,一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左边屏幕。
左边屏幕里,“苏薄”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风狼和医生想要为她提供帮助, 她们想要治疗她的病痛,却被她拒绝。
她进入了贪婪之藏副本, 她遇见叶独枝, 她失去**。
和记忆里似乎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有相信任何人。
她拒绝了余婆的帮助, 她苟活下来, 离开游戏场, 然后……她体内的神经毒素爆发了。
毒素侵蚀了她的精神, 她看见那个画面里的自己走投无路下直接继承了傲慢的神格。同样的河流当中流淌着黑色的水,代表着神格名讳的石头被她打捞起,意识不清的那个她鬼使神差在石头上写下了傲慢的名讳。
智者的声音从左边屏幕中响起,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
“最强大的傲慢,诞生了。”
成为新“傲慢”的苏薄和智者产生了联结,他的身体在头颅之下疯长,完整的躯体出现,属于新傲慢的力量游走在智者体内,他在混乱中走向“傲慢”,俯首跪地。
废土彻底沦陷。
苏薄甚至不知道画面里的“人”还是不是她自己。
那更像一个怪物,由阴谋创造出的怪物。
“她”是如此强大,完全失去了人性,比曾在集市掌权的智者更残忍也更冷漠。
“她”高高在上,弹指之间便让废土沦陷,更可怕的是,除了获得新生的智者之外,“她”谁也不信任。
画面外的苏薄为此感到恍惚。
那已经不是“苏薄”了,那是行走的灾祸,完全从心所欲,将废土变成了自己获取主宰本源的养殖场。
但是为什么,智者的记忆里会有这样的画面,这样从未发生过的画面。
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苏薄知道这段记忆里的关键人物是医生,命运错轨的点就是医生,医生未死,神经毒素被他成功下到了她的体内,这种诡异的毒潜移默化摧毁着她的理智,种种错轨让她完全继承了傲慢之名。
记忆导出器的开关还被触手捏着,苏薄试图控制开关暂停左边的画面,但
她失败了。
这是一段无法暂停的记忆,似乎一旦被发现,一旦被打开,就完全无法停止播放。这个情况在之前从未出现过,苏薄意识到这和智者有关,或许这正是智者发疯的导火索。
无奈之下苏薄不得不将这段记忆倒带,两边屏幕内的记忆开始同步倒带,这次苏薄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右边的屏幕上。
她想找两段记忆产生变化的交点。
控制器的按钮被疯狂点击着,苏薄在寻找右边记忆中是否有医生死那天的画面。她找了很久,终于在右边屏幕内找到了那天。
苏薄突然意识到,之前左边屏幕画面放映时,右边屏幕似乎直接跳过了那天的画面……就好像医生死亡的记忆被智者隐藏起来了,如果不特意搜寻,这段记忆会一直藏在角落内。
智者主观上并不想承认医生死亡的事实。
而就在这段记忆被苏薄找到时,左边的屏幕出现了雪花屏,晃眼的灰白黑开始疯狂闪烁。断断续续的刺耳刮擦声从模糊一片的屏幕内传出,像是有人被关在六面封死的房内疯狂挠着墙面。
右边的屏幕画面成功被她倒带到了医生死的那天。
让苏薄意想不到的画面直接摆在了她眼前。
因为苏薄看见风狼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站在医生的身前,看见南北歌站在门口锁好了大。那匕首的样式让她心头一紧,和她那天拿在手上的,一模一样。
而画面里的“苏薄”仿佛看不见风狼和南北歌般,双眼大睁,呆愣地以一种想要前扑的姿势站在沙发旁边。
看模样,画面里的苏薄似乎想要去阻止什么,阻止谁呢,是阻止医生,还是阻止风狼。
暂停键被无数次摁下又被无数次松开,苏薄几乎在一帧一帧地观看这段记忆。
她反复将短短十几秒的记忆倒带重启,直到她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在这段记忆里,风狼和南北歌杀死了医生。
她们看着医生的眼神里有憎恨也有怀念,尤其是风狼,她看着医生,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着一个死去已久的故友。她在医生意外的表情中将刀送入医生体内,短短几秒钟里彻底杀死了医生。
然后她们自杀了。
画面外,苏薄耳边响起了疼痛的闷哼声和某种东西落地的啪嗒声。
她在反复倒带中想起了这声音的来源。
是骰子,骰子被掷出后转动定格的声音。
画面没再被继续倒带,苏薄终于松开控制器让画面继续播放。她看见被定格的自己在二人自杀后重新恢复了行动力,那个“苏薄”眼底闪过不解和迷惑,“她”扑向风狼和南北歌的尸体,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尸体凭空消失。
最后“她”只能拾起落地的匕首,似乎有东西笼罩了“她”,画面外的苏薄看着画面内的“苏薄”在捡起匕首后痛苦地捂住了头。
随后,“苏薄”仿佛被线牵住的傀儡般,面无表情地回到了沙放上垂头坐下。
直到另一个风狼和另一个南北歌推门而入,见证了医生死亡的现场。
后面的一切和苏薄的记忆重合,苏薄意识到右边画面里发生的事情,就是现在的她经历过的事情。
那个杀死医生的风狼和南北歌并不是这段记忆里真正的风狼和南北歌。
她们来自哪里?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骰子落地声再次响起,一个恐怖的猜想戳弄着苏薄的身体,将她推着往真相的方向前进。
现实中,本源线条突然冒出,将苏薄的本源核心和实体化出的身体包裹起来,触手开始不可控地颤抖,仿佛在和什么庞然大物进行抗争。
苏薄几乎凭借着本能在操控着触手触碰记忆导出器的控制键。
两边屏幕内的画面开始疯狂被快进、倒带、暂停。
神视被苏薄启动到极致,她无比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希望找到的那个画面。
骰子,她要知道那骰子声来自哪里。
她还要知道,左边屏幕内的南北歌和风狼的结局。
而诡异的是,左边屏幕内,南北歌和风狼消失了。
分明之前她还在里面看见过无数次风狼和南北歌的身影,然而就在右边屏幕播放了风狼和南北歌击杀医生的画面后,左边屏幕内所有记忆画面里,都没有了南北歌和风狼。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再说,别找了。
你找不到的。
“啪——”
“嗤嗤——”
苏薄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她仰头,注视着左边的屏幕……里面的画面彻底消失了。
左边屏幕正在被右边的屏幕吞噬。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右边屏幕缓缓拉长,直到左边屏幕被完全覆盖。
苏薄试图去阻止屏幕的变化,但她发现自己观测到“真相”之后,另一半“真实”正在以无法逆转的趋势消失。
似乎有东西正在阻止她看见更多的真相。
进入读取器前听见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声音让她产生了痛觉,分明她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但她产生了被碾压过的痛觉。
巨大的轰隆声在记忆读取空间里撼动着空间内的一切,眼前的屏幕开始颤抖,上面正卡顿着放映苏薄这一世经历过的一切。
偶尔,放映的画面是绝对的第三视角,但在画面卡顿的间隙,在苏薄和智者头颅见面的间隙,画面会切换成第一视角。苏薄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画面在卡
顿,而是视角在切换。
那断断续续类似于卡顿的黑屏,是智者头颅被她关在摩托后座和地下室时的视角。
但那第一视角又是属于谁。
这个视角本不该出现在智者记忆里。
轰隆声逐渐在扩大,空间里的震颤也在同步扩大。
哀嚎声加重了,骰子转动声骨碌碌连绵不断。
无数声音侵入了苏薄大脑,眼前仅剩的一片屏幕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黑屏画面。
苏薄久违地感受到头痛,截然不同的两段记忆在她脑海中彼此冲击着。偶尔,她眼前浮现出的是雕刻着傲慢名讳的神格,但苏薄知道这不是她的记忆。
“该死。”
苏薄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想要将这段记忆拍出自己的大脑,但她的手刚抬起又放下。
不行,她必须要记得。
这一刻她甚至没想到依靠拍后脑勺根本不可能将记忆拍出去。
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必须要记得。
我必须要记得。
我要知道真相。
那是什么声音,像是从头顶飞流直下的瀑布,像是呼啸而来的台风,又像是沉寂已久后骤然爆发的山火。
它冲刷着我,它将我裹挟,它……想要将我淹没。
第359章 交错
“啪、嗒。”
是什么东西落地了, 那轻微的落地声竟然能将巨大的震动声盖过。
……
“苏薄,你看到了。”
“还不够。”
苏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边冒出,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说话。
另一道声音沉默了。
“……”
“我说, 还不够。”
本源线条朝着声音来源处发起了攻击,受到苏薄影响同样意志恍惚的触手跟着本源线条开始挪动。
刻着苏薄名讳的神格在她核心处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这光芒几乎将房间照成了一片纯粹的白, 这白吞噬了苏薄的身体、吞噬了记忆导出器、吞噬了插着机械管道的智者头颅也吞噬了那两片玉叶。
这白芒是如此霸道,把摆放着无数物件的房间照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连躲闪的、不愿被窥探的错轨的命运线条,都在这种虚无面前被吞噬殆尽-
现实之中, 接骨木皱着眉看着监视屏上起伏的数据。
“似乎不太对。”
鼠尾草漫不经心靠在墙面,闻言上前走到接骨木身边,看向他手指的那串数据。
“这段数据波动是什么情况,那颗脑袋出问题了?我就说不该直接让老大进入非生命体的记忆里,追溯者从来没在这种非生命体上进行过测试!”
鼠尾草说着,搭在接骨木肩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她接着道:“得赶紧把老大喊出来。”
监测器上的数值终于在大起大伏后达到临界,报警装置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闪烁的红光将鼠尾草和接骨木的脸照成诡异的红色。
二人不再犹豫, 冲出检测室直奔隔壁的实验房。
接骨木拿出备用密匙打开了房门,鼠尾草急匆匆将房门推开闯入其中。
“老大!情况不对,你快退……出?”
预想中的追溯者失控并没有发生, 鼠尾草看见自己的老大正好生生站在实验房中央, 她手上抱着刚摘下来的记忆导出头盔, 头发因为头盔有些凌乱, 头顶甚至翘起了一撮黑发。
听见动静的苏薄回头看向鼠尾草。
鼠尾草看见眼前和她对视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白芒。
“咕。”
鼠尾草咽了口唾沫,她移开眼不再和苏薄对视,将还未脱口而出的话也一起咽回去。
那一眼让她有些发怵, 她开始没话找话地掩饰刚才的失态。
“嗯,所以记忆读取应该成功了吧。没想到这家伙只剩个脑袋都能读取到记忆,真是个怪东西呵呵呵。”
苏薄打断了鼠尾草:“你们先出去。”
“嗯,嗯?”鼠尾草的尬笑僵在脸上,最后还是接骨木拽了一下她的衣袖,低着头的鼠尾草才反应过来苏薄说了什么。
她不自然地抬头,发现苏薄还在看着她。
但好在苏薄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眼底那瘆人的白芒消失。鼠尾草也不知为何那一眼让她慌了心神,此刻见苏薄表情冷静,她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鼠尾草并没有立即离开,她先和接骨木一起将插在智者头颅上的机械管道取下来。
手上有了事情干后鼠尾草彻底冷静下来。
苏薄大概是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鼠尾草猜测着,嘴上问起苏薄之后的打算。
“还要用追溯者吗,不用的话,我们就把连接器全部取下来了。”
“不用了,你们处理好之后去会议厅等我。”苏薄将手上的导出头盔递给了接骨木。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接骨木顺手将导出头盔接过来,将机械管道收好后,二人抱着追溯者和追溯者的配件离开了实验室。
空不出手关门的鼠尾草伸出一只脚将门给苏薄带上。
房门咔哒一声闭合。
苏薄走到操作台前,将两枚叶片捡了起来。
叶片在灯光下依旧呈现出莹润光泽,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神视当中,叶片内的蓝紫色能量线条放松地舒展着,比起刚进入实验室时,里面的线条似乎又增长了一些。
它一直在缓慢地成长着。
但苏薄知道刚才在追溯者中看见的画面,一定和这两枚叶子相关。
“叶独枝。”
苏薄呼唤着叶独枝的名字,本源线条被她伸向叶片内部。
触手不明就里地爬出苏薄体内,它还不知道苏薄看见了什么,此刻终于有时间询问苏薄,触手根本憋不住话。
“刚才你在那机器里看见了什么,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起伏很大,连带着我也变得有些不对劲。”
触手刻意隐瞒了自己刚才因为畏惧而瑟瑟发抖,险些拿不住控制器的事情。
开玩笑,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它身上。
一定是苏薄的情绪影响了它,连苏薄都会感到畏惧的事,它会受影响很正常。
本源线条在叶片外被蓝紫色线条阻挡,但这阻挡无异于螳臂当车,苏薄还是成功侵入了叶片。
她一心二用,观察着叶片内变化的同时和触手对话起来。
“你刚才没看到?”
触手摆了摆触须:“很怪,我借着你的眼睛看见了一部分画面,但不全,大部分时候我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苏薄的动作一顿。
“你是从哪里开始看不见的。”
触手回想了会:“你们救了医生之后。”
有东西屏蔽了触手的视觉。
如果她告诉触手她看见的东西,会发生什么?
苏薄回忆着智者记忆里最后的一幕。
她和那股力量的僵持最终以她占据了上风为结果,被遮掩的真相赤裸裸揭露在她面前。而这真相当中,她见到了变革发生的起点——叶独枝。
“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苏薄没有等触手回答,她从触手淡定的反应中明白,或许平行时空是真实存在的。或许只是单纯为了给触手解答疑惑,也或许出于不愿意自己分析真相的心理,也或许出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总之,苏薄做出了违背自己直觉的决定,她开始给触手描述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在左边的屏幕内寻找了很久,她战胜了那股将画面强制黑屏的力量,然后在里面,看见了叶独枝。
画面里的叶独枝,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棵树。
成为傲慢的那个“苏薄”几乎毁灭了米德拉,在与上城的联合当中,米德拉彻底沦为屠宰场。风狼带领的叛乱被镇压,在山海庙避难的南北歌和一二带领着难民寻找庇护,艾弗里的屏障在“苏薄”弹指之间被碾碎,堆叠的尸山让米德拉几乎成为了第二个遗迹。
与乐园紧挨着的集市已然成为焦土 ,而诡异的是,叶独枝成了这片焦灼大地上唯一一株未受到战火影响的植物。
她的根系扎进集市广场的裂缝,枝干穿透已经沦为废墟的米德拉伸向倾斜的天空。就在右边屏幕重映着风狼杀死医生的那一刻,左边屏幕内叶独枝的树冠剧烈震颤,无数叶片簌簌落下,参天巨木无声消亡,像一场献祭仪式。
一枚骰子随着叶片掉落被掷出。
苏薄看见那枚骰子在左边画面内凭空消失,与此同时,她在虚空之中幻视出了一条长河。河流有无数个分叉口,而有一条分流连接着苏薄看不清的远方,骰子顺着那条分流翻滚,六个面闪烁不定,苏薄看不见骰子去了哪里。
但她听见了骰子落地的声音,在医生死亡的瞬间。
命运在那一刻错轨。
或者说,命运在那一刻交织。
她看不见骰子最终的点数是多少,但她知道叶独枝成功了。
她改写了命运。
叶独枝,一个绝对的赌徒,敢在绝境做赌的赌徒。这时候的苏薄甚至无法理解叶独枝凭什么敢赌。
屏幕中的两个画面同时碎裂。
左边的屏幕和右边的屏幕像是被巨力撕扯,放映着无数画面的动态碎片在黑暗中再次崩裂。
苏薄感到剧烈的眩晕,智者的记忆在崩塌,而她的记忆却在被重塑。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她的记忆为什么出了问题。
医生死亡那天两条命运线在空间内交织,她是旁观着也是主角,她虽然不是两种命运线条的分叉点,却是二者交汇的因。
于是在另一个时空的风狼南北歌出现的瞬间,属于那个时空的命运也在房间内出现,目睹了她们所作所为的苏薄在那一刻同时承载了两种可能。
命运轨迹碰撞下,尚无神格的苏薄只是轨道下的碎石。
她忘记了那天看见的一切,命运在风狼的房间里呼啸而过,轻而易举粉碎了她的记忆。
“理解”是一个简单的概念,但要理解“理解”却是一个有壁的过程。若苏薄没有神格,这个真相足以击溃她的理智,但如今她拥有了神格,神格是最稳固的基石,站在这基石之上,足以让她打破曾经的壁垒,触碰到“理解”新的上限,并且理解真相。
叶独枝、风狼、南北歌……
如果一切如她所理解的那样,那现在的她,是另一个时空的她们放手一搏的结果吗?
她们在本该走向毁灭的轨道上用生命掰出了另一条轨道。
苏薄不愿意再细想了,但那些画面接二连三往她记忆里撞。
匕首落下的声音。
血液流淌的画面。
风狼和南北歌看向她的眼神,和南北歌小幅度开合的嘴唇。
那时候的苏薄忘记了这一幕,但这一刻的苏薄却在画面外读懂了她的唇语。
“活下去。”
“以苏薄的意志,活下去。”
……
苏薄用力地闭上眼又睁开,她唯独没有告诉触手这段画面。
而听完苏薄讲述的触手摇晃着自己的触须,它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它的想法太过简单,它理解不了这段描述里复杂的因果关系。
第360章 休假
而听完苏薄讲述的触手摇晃着自己的触须, 它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它的想法太过简单,它理解不了这段描述里复杂的因果关系。
触手的关注点有些超出了苏薄的想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按理来说会联合上城区毁灭米德拉?哇哦~”
苏薄:“……你到底在哇哦什么?”
“那我那时候长出了多少触须,死了那么多人,我是不是长得特别大哇。”
触手说着, 因为激动放出了所有的触须。
然后它冒出的触须被苏薄两根两根绞在一起摁在了地上。
“那时候我的意识已经消失,你动动脑子猜一下,你的意识会不会被变成‘傲慢’的我吞噬。”苏薄险些被触手气笑了。
她告诉触手真相是为了得到一些反馈, 或许这种分享后的反馈能让她心情稍微好一些,但没想到触手给她的反馈是这样。
但触手的打岔确实让苏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
被摁在地上的触手支支吾吾挣扎起来,它的触须彼此挤压着,吸盘里的骨刺险些戳到自己的肉。
终于反应过来苏薄心情不好的触手连忙转移话题,它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或许会引起苏薄注意的问题。
“唔, 所以智者的记忆里为什么会有另一段命运的画面,这是导致他发疯的原因吗, 应该是吧?”
趁苏薄思索时触手悄悄咪咪将自己的触须从苏薄手底下抽出。
太好了, 苏薄果然没空弄它了。
触手的触须末端翘起,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个问题苏薄之前也思考过,她设想了好几种答案, 但只有一种可能性最高。
“因为智者比我更快发现真相, 在他只剩下一颗脑袋之后。”苏薄看着双眼紧闭的智者, 自从他被她从浮标带出之后, 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昏迷状态,“智者……很可能是因为想起了他让医生制作神经毒素的事情。”
智者的计划天衣无缝,费劲心力救回医生的她们根本不可能会杀了医生。
而医生也不知道智者为什么让他制作毒素, 更不知道智者趁着医生昏迷,将医生的身体改造成了类似于扩香器的容器。
随着那天医生苏醒后和苏薄的接触,苏薄会直接中毒。
这种毒在智者的控制下,会在关键时刻彻底爆发,侵蚀苏薄大脑。
智者根本没有理由失败,而他显然在某个时刻意识到了这点。也就在他想起这件事的那一刻,命运之轮转动,作为一切的起点的智者,很可能也看见了另一条“线”。
已经失去眷属身份的智者非人非神,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稳固住他的意识,于是他被真相冲垮了。
但这些猜想都没有证实的必要,因为智者已经是个活死人了。想到这里苏薄看了眼偷偷把自己解开的触手,它正蠢兮兮地翘着触须晃悠。
……
罢了,这些猜想好像也没有给触手解释的必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米德拉突然戳了戳苏薄的肩膀。
苏薄回头,看见透明触手正欲言又止地冒出一小截触须。
“有话便说。”
苏薄说着,顺便收回了本源线条。
方才和触手的对话苏薄没在脑海里进行,她直接将看见的画面口头描述了出来,主要原因是想试探叶独枝的反应。如果变成叶片的叶独枝还有意识,那她存在于叶片中的本源线条一定会有变化。
因为这个世界里的叶独枝并没有经历过智者记忆里看见的东西。
但可惜的是,叶片内的本源线条毫无变化,只是有规律地生长。苏薄见状,想到屏幕内的种种画面,想要发起攻击的本源线条最终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蓝紫色线条。
而憋了半天话的米德拉终于开口:“你窥见了命运。”
不用米德拉说苏薄也知道这点。
她将叶片收好后开始往外走,边走边漫不经心问道:“会如何?”
“不知道,但或许这本就是命运的一环。你能成功窥见命运却不受影响,你有没有想过,看见更多的轨迹?”
苏薄被米德拉的问题提起了兴致。
“你有办法?”
“我只是想到了这个可能。”
苏薄被提起的兴致消了一半。
她动用本源将米德拉强行收了回去,连带着触手也被她收回。
到达会议室时后,苏薄对着神情紧张的接骨木和鼠尾草下达了新的指令。
她将智者的脑袋交给她们保管,与此同时搭建云梯的计划正式被提上日程。看着鼠尾草脸上的紧张神色逐渐转变为激动,苏薄伸出触手轻轻拍了下鼠尾草后背。
“追溯者很好。”她说,“希望云梯也能这样好用。”-
乐园研究所。
心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后背。
那轰隆声终于停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该死的。咦?
“……”
心珏抬头,看向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脸上她的嘴唇在开合,但她的耳朵里却依旧寂静一片。
她失聪了。
“……”
掉落的机械零件划破她的手指,噼里啪啦的声音引起了研究所内其她人的注意。
心珏茫然地看着众人围过来,她们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但心珏耳边依旧一片寂静。
她看见路漫漫挤入人群,在她和路漫漫对视的瞬间,路漫漫那张总是无精打采的脸罕见地带上了惊慌。
路漫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心珏猜测她似乎是在尖叫。而短暂地尖叫过后,心珏看见路漫漫伸手指向了她。
她眨巴眨巴眼,低头。
哪来的血?
耳廓内的濡湿感让心珏不舒服地甩头,血滴溅落到她身旁的玻璃窗上,心珏终于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血。
兵荒马乱中,由于耳膜受损而暂时失聪的心珏被路漫漫带回了自己的修理铺内。
心珏获得了修理铺病人的VIP待遇,她是第一个躺在路漫漫床上的病人。
她脑袋下枕着的新枕头柔软又舒适,洗衣液的香味像羽毛拂过她的脸颊。
她将被角攥在手心,灵活的手指三两下就将被套和被芯搓分离。心珏玩心突起,她开始用薄薄的被套边角轻轻剐蹭起自己的手心。酥酥麻麻的痒感让心珏放松极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路漫漫不爱工作,只喜欢躺在自己的床上。
不得不说,路漫漫的床确实很好躺。
要知道在浮标的时候,心珏一直都是睡在只垫了个软垫的木椅上。
想到这里心珏侧头,看着正在忙上忙下研究怎么用药的路漫漫。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内,心珏直到自己的听力正在缓慢恢复着,但她感受着路漫漫舒适的床铺,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浮现。
心珏嘴角含笑,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拥有了一个放假的机会,她决定要把握住机会。
于是在路漫漫问心珏怎么样的时候,心珏故作迷茫地摇头。
“听不见,我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路漫漫:“……”
算了,你说什
么便是什么吧-
心珏只短暂地享受了一天的假期。
第二天下午,路漫漫便死气沉沉地用研究所新研发的通讯器联系上南北歌,告诉了她心珏休假的事情。
“我好累,我要睡觉,我要罢工。”路漫漫的语调比人机更像人机,她拖着尾音崩溃道,“心珏再装病下去,我真要病了。”
刚从舞厅巡查完窥天光的南北歌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路漫漫的哀嚎弄得又精神了起来。
她嘻嘻哈哈地答应了路漫漫把心珏带回研究所。
最近米德拉没有战事,南北歌不用再待在前线,只需要在各个区之间行走监督好米德拉各个部门的工作。
风狼那边暂时没传来新的消息,南北歌对此忧心忡忡,但也明白攻打上城的事急不得。
她是更偏向于主动出击的,但没人知道上城区的底细,与其日日焦虑,不如抓紧这个时间搞发展。她们在尽力弥补科技上的差距,而且下城区的资源供应已经断掉,按理来说,拖得越久,对上城区越不利。
没人知道上城区封闭掉与米德拉的连接通道是在图谋什么。
开着最新的悬浮摩托,南北歌很快回到了乐园。
她轻车熟路地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骑车飞驰,几分钟不到便到达了修理铺门口。
自从第一所医院在集市建立之后,修理铺的伤员都转移到了医院住院部,很少有人会到修理铺来处理伤势了。也因此最近的修理铺看上去异常冷清,里面没有了总惦记着上前线的米德拉战士,也没有了不安分的劣等种。
一边感叹着最近米德拉的种种变化,南北歌一边往大门的密码锁上输入了路漫漫的生日,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修理铺的隔间里传来了微弱的鼾声。
她没有发出太大动静,而是垫着脚悄悄潜进了隔间里。
然后她便看见了将自己完全包裹在被子里的心珏。
心珏的脸完全被杯子盖住,只漏出了两束睡得乱糟糟的马尾辫散在枕头上,也正是靠着这堆头发,南北歌确认了里面的人是谁。
随着规律的鼾声眼前那坨淡蓝色棉被小幅度起伏着,看样子心珏睡得正香。
有那么一瞬间南北歌觉得叫醒心珏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她很少看见心珏完全放松熟睡的模样,这个被她们私底下称为机械怪物且行事风格多变的天才少年,其实偶尔也会让南北歌感到畏惧。
因为她是不可控的,人总是会下意识排斥那些不可控的异类——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给我送的新年祝福!笔芯笔芯
这章是补昨天没更新的,一会晚上还有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