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宣告
会议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中暂告段落。人们带着沉重的忧虑散去, 开始执行那些应急措施和战前准备。
所有人离开后,应先生独自来到顶楼露天花园内。
会议室内弥漫着的恐慌似乎还未散去,上城区的街道却依旧沐浴在夕阳温暖柔和的光芒下。
被赋予更多主宰本源的应先生眺望着远方。
他看见上城的居民悠闲地躺在房内张嘴, 等待精心调制的、风味多变的营养液入口。
街道上绽放着永不凋零的奇花异草,被注射了最新情绪疫苗的孩子们在花草里嬉戏打闹,笑声清脆。
商业街上, 最新的全息时装发布会吸引着潮人的目光,智能助手贴心推荐着符合个人情绪曲线的娱乐节目。
全息影院当中,人们谈论着虚构剧集的情节或是最新的体感游戏。还有部分人则是被反复在影院播放的七罪真人秀吸引着, 期待着第二季节目的到来。
带着轻微精神暗示功能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抚平这任何可能滋生的微小焦虑。
这一片他亲手打造的极乐之地啊……也是最伟大的牧场……
应先生满意极了-
南北歌周围的时间不再静止时,她抬头,看见了苏薄眼底流淌着浅淡的、非人的辉光。她的手指还停在苏薄腕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皮肤之下,某种更坚实、更浩瀚的东西正在苏薄体内成长。
“我们?”她追问, 眼神锐利如刀。
苏薄对她摇摇头,随后转头看她, 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需要多长时间, 才能吃透下城区芯片里的东西?”
话里的意思很明朗,她们要有大动作了。
南北歌也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她的回答很谨慎也很大胆。
“快则半年, 迟则一年。上城区不会善罢甘休, 苏薄, 我们能守住‘火种’吗?”
苏薄反问她:“你说呢?”
房间内似乎起了风, 但房内窗门紧闭,这风又是从何而来。
南北歌看着苏薄,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也不再探究苏薄皮肤底下那些明显的非人变化。
本就在风暴中心,何必去细究风从何而起。
“当
然,我们能守住。”
说完话后南北歌便离开了。
她要去准备接下来的作战会议,需要安排的工作太多,她得尽可能地让苏薄省心。
而独留在屋内的苏薄平静呼吸着,她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呼吸,她只是习惯性保持着这个作为人时的本能。
方才南北歌所感受到的风声,其实就是苏薄的呼吸。
米德拉残存的意志成为了她第六条触手,祂曾是大地之母,于是现在的苏薄也彻底和这片土地建立起了联系。
她的呼吸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风,而她心念所动,能轻易感知到每一寸贫瘠土地的呻吟,土地上每一缕意志挣扎的微光。
她是苏薄,却也是行走的废土区。
她为废土区带来的一切转变都在反向回馈着她,那些逐渐坚定的意志,逐渐被唤醒的灵魂,星星点点的信仰之力不用特意搜寻,自动沿着脚下的地脉汇入了她神格中那条静谧而磅礴的白色河流当中。
神格如新铸的星辰,在她的本源核心内逐渐稳固,米德拉的能量也在逐渐被修补着。
“你该进行一场宣告。”得到苏薄本源馈赠的米德拉好意提醒,“新神的诞生需要一场足够盛大的宣告,迷茫的信仰会有归宿,你将变得更加强大,直到能和鼎盛时期的旧神抗衡。”
“你可以在宣告中告知她们你的名讳,你继承了傲慢的神格,却又为傲慢赋予新名,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先例。”
“所以,你打算在宣告中以什么来作为自己的称谓?”
苏薄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我的称谓就是我的姓名,我自然是苏薄。”
米德拉哽住。
祂迟疑片刻,试着劝说。
“但你继承的是傲慢的神格,按理说,以傲慢作为称谓会更有利于你吸收信仰之力。”
苏薄打断了米德拉:“傲慢已死,我与傲慢等同。”
她踏出房门,微微侧头,在米德拉还想说什么前,对着垂在她身旁的透明触手轻声道:“我不去追究为什么你的记忆里会有无数个‘我’,但我不是傻子,也不喜欢被人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我们或许也算是互相拯救,前因后果我现在无暇追究,但现在你应该闭嘴,因为我才是执棋人。”
米德拉果然沉默。
祂为苏薄的敏锐而胆战心惊。
屋外放着一套崭新的作战服,想必是刚才南北歌放在门口的。南北歌做事效率向来快,苏薄前些日子才说过要统一作战服,今天她就送来了第一版样服。
衣服是纯黑的,用了最新研发的防护材料,轻薄贴身又拥有极佳的防弹防爆能力。令苏薄没想到的是南北歌还给她送来了一件和服装配套的披风。
披风同样是纯黑,但立领和衣摆处绣着银色的暗纹,看图案,似乎是仿照着触手的模样绘制的。
触手好奇地探出身子。
“还真是按照我的模样画的,不多不少,有头有尾刚好五条。不错不错,把我威风的模样画的很到位!”
苏薄抿嘴,将披风披上。
银色暗纹在半空中划出完美弧形后又在平息下的风中又缓缓垂落,代表着旧时代的终章似乎也在灯光照耀的暗纹中闪烁着落幕,而新时代的序章,苏薄正在去开启的路上。
第二十三次作战会议。
苏薄宣城要将脚下的废土,打磨成最稳固的基石。
废土区这个代表着沦陷和耻辱的称谓被苏薄废弃,米德拉的名讳重新被她赋予给这片土地。
在米德拉的哽咽当中,苏薄嘴角含笑地将缩小的透明触手放在膝上抚摸,她看着米德拉的眼神看似温和,内里却结着化不开的冰川。
她看着祂的眼神像是看见被驯服成猫的狮子,带着满意和满足。
而陷入感动中的米德拉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会议结束当天,苏薄打破了头顶属于傲慢的神躯。
被隔绝的错位空间彻底在米德拉居民面前展开,头顶无垠的黑暗中挂着繁星点点,虽不及日月耀眼,但人们久违地得到了自然景象的馈赠——她们终于能够拥有自己的“时间”了。
最亮的那颗星星被命名为“源星”,米德拉苏元年开始计时。
源星自东到西便是一天,时间重新拥有了二十四个刻度。
当然,这个刻度是苏薄规定的,因为她上一世是,时间便是以二十四小时为一天。
而繁星之旁的天空依旧是死寂,那是一片触不到低的黑暗,像是翻涌的海水般总在头顶发出动荡呜鸣。那是空间被错位后产生的“虚空”,“虚空”似乎能够吞噬一切,像苏薄上一世听说的黑洞。
连她也不敢轻易靠近虚空。
苏薄猜测上城很可能就在这片虚空之后,但虚空本身,并不是进入虚空之后的入口。
因为她留下的标记并不在此处。
而上城的部队也不是自虚空中降临。
米德拉在苏薄带领之下一边应对上城区的攻击一边快速发展。
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是转瞬即逝。
知识与意志久违地在这片荒芜大地上共鸣。
从下城区获取的核心数据盘,在鼠尾草和接骨木的监督下被罪都的黑客与集市的机械师携手拆解。李浮游隐于暗处,几乎是恢复了心珏的自由,任由心珏参与进研究当中。
路漫漫和心珏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家伙竟然逐渐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她们镇日镇夜泡在各个区搭建的科研所内,成为了科研所的核心人物。
而鼠尾草、接骨木和红渊分工负责着每个区科研所的研发进度。
刺猬没有回到舞厅,他每天都跟在鼠尾草身后,总和接骨木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斗嘴。
鼠尾草对此乐见其成,将两人的斗嘴当做是忙碌中的调味剂,只要不耽误工作,她几乎不会阻止二人莫名其妙的嘴仗。
而失去四当家的舞厅在另外三个当家的带领下,将舞厅建立成了废土区最大的材料储备所。
风狼与南北歌的队伍负责着与上城入侵者的战斗防备,野火四支队伍的幸存者们并入南北歌队伍,而值得一提的是回收点的孩子们以一二和邵不悲为首,也都并入了南北歌的队伍。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们已经从孩子蜕变成了合格的战士。
米德拉苏元年,一月末。
已经失去主人的山海庙内修建起了神殿,这是源源不断吸引着废土区民前往朝圣的信仰之地。
苏薄没有像米德拉提醒的那样对自己的名讳进行宣告,她只是在一切都正在步入正轨的时候,将代表着自己的神殿修建在了山海庙内。
神殿里空空荡荡,内部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周围被鸟笼的玻璃材料包围,石台上放着一只已经有些生锈的耳钉。
而神殿的外表也算不上华丽。
一个月前的核心战场,也就是乐园西四区内,那片旧土地上的颓垣断壁被砸成碎石,碎石以一种古老又朴素的姿态被搭建成了现在这座灰色的神殿。
曾有人问过苏薄这枚耳钉的含义,包括但不限于南北歌、风狼、余婆等人。
苏薄的回答从未变过。
她说:“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被它锚定了,但它是最能代表‘我’的东西。”
她早已和这片土地深深联系在了一起。
第342章 标记
米德拉苏元年, 三月末。
继氐氏、唐氏核心部队、崔氏核心部队过后,米德拉军队在无数场战事后成功捕获了守护者家族中的祝氏核心部队。
乐园西四区的鸟笼未被苏薄完全摧毁,恰恰相反, 她派人二次改建了鸟笼,将之设立为米德拉最大的囚牢。
氐氏的氐照英和另外三名守护者家族的俘虏都被关押在了鸟笼当中。
曾经用于束缚劣等种的游戏舱成了最小单位的囚牢,将上城的俘虏死死关押在内。
而终于吃透了大半下城区资料的研究所也有了大动静。
四大区的核心资料里竟然储存着新世界生态循环的模拟实验资料, 靠着这些资料,人造生态循环逐渐有机会
重新浮现在米德拉荒芜的土地上。但循环开始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那就是净化。
苏薄在会议内拍手下令, 将对米德拉土地和空气的净化提上流程。
无数个小型生态场在实验中磕磕绊绊的建立,米德拉的土地被上城区的垃圾和下城区的工业废水污染了太久,空气里的毒气和没有任何元素存在的土地要被改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总归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又是一月时间,米德拉元年,四月末。
这些小型生态试验场旁,一座座利用回收部件重建的生态解析站拔地而起。
在下城区核心资料的辅助下, 科研者奢侈地靠着数据积累经验,开始理解土地污染的构成。
苏薄以米德拉权能支配局部土壤成分, 配合解析站产出的中和剂。
第一片真正意义上“被治愈”的试验田在诞生, 上面生长的营养液基础作物长势良好,虽然口味有些怪异,但好歹无毒无害, 比库存里的过期营养液好了不知多少。
这种基础作物被命名为“谷”。
而神奇的是, “谷”能在夜晚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在心珏的实验中她阴差阳错地发现这种荧光被吸收之后, 竟能促进嗅犬嗓子的恢复。
于是以白为首带领的嗅犬队伍除了战事通讯外,也开始在战事结束后负责“谷”长势的监督。
当然,说白了, 其实就是方便嗅犬们吸谷,让她们能更好地工作。
与此同时研究所和舞厅相互合作,将上城废弃的垃圾和战场中的机械残骸重新利用,舞厅建立起米德拉最大的基础材料合成场。
苏薄并不能完全信任渡鸦,因此伤势难以完全恢复的沙秋月被她从野火队伍调离至舞厅,由李逢生担任野火四队队长的位置。
沙秋月虽然性命保住,但肌肉强化剂的副作用让她肌肉受损严重,四肢难以用力。
多亏了医疗站重新研发出的诊断仪和依据资料复配的各种药剂,它们让以往必死的创伤有了存活的可能性,否则沙秋月和李逢生等人也无法存活下来,只能靠着苏薄的本源线条吊着性命,成为活死人那样的存在。
路漫漫虽然总责怪这些伤员不听招呼,但看着曾经生龙活虎的沙秋月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她心里还是难受极了。
路漫漫几乎每天都会蹲在沙秋月面前,承诺说会尽快督促医疗所那边想到恢复方法。
沙秋月总会回路漫漫一个微笑。
她总归是有恢复的可能的。
但那些死去的战士,纵使米德拉的发展日新月异,却永远救不回她们了。
在神视里看见路漫漫和沙秋月对话后,苏薄收回神视,压下心里轻微的酸涩更加全身心投入到米德拉的发展和与上城区的对抗当中。
科技的火种被迅速点燃,新出现的火种在一次次汇报中逐一呈现在苏薄面前,米德拉居民自觉前往神殿的人越来越多,而苏薄身体内流动的白色光辉也日日更加耀眼。
或许是受到傲慢神格的影响,苏薄发现自己对“支配”权能的渴望在逐渐增强。
但她没有刻意抑制这种渴望,而是试着将“支配”的原始渴望从人身上,转移成对“火种”内部庞大而有序知识的解析与渴望,同时也转移成对上城区的支配和渴望。
那些逐渐因苏薄存在而产生信仰的米德拉居民开始自发追随她。
在越发频繁的战事中,她们走出足以庇护她们安全的自由都市,走出远离核心战场的新建的高楼,自觉参与到战后清扫当中去。
苏薄没有阻止她们,她的神视在米德拉的加持之下游荡在米德拉天空,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神视能准确感知到哪些战后废墟掩埋着可用的精密机械核心,哪些管道可能被药剂残液覆盖过。
居民们在她意念的无声指引下,逐渐成为一支支纪律严明的后勤部队,从被战火锈蚀的土地当中,拖拽出任何有价值的残件。
米德拉元年,六月末,静默而高速的科技复兴依旧马不停蹄进行着。
希望的具象不是抽象的神迹,而是亮起的屏幕、运转的机械和霓虹照耀的林立高楼。
她以一己之力切割了米德拉的主战场,六个月过去,苏薄终于重新确认了标记的位置,也成功找到了上城区究竟是从何处降临的米德拉。
那片被切割的土地,正是记忆里山海庙行僧们曾抵达的“世界尽头”。
被刻意隐藏起的世界尽头。
也是米德拉沦陷时的战场遗迹。
她曾惊鸿一瞥那片遗迹,尸山堆叠几乎看不见尽头,和米德拉回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在米德拉回忆里,那片行僧们曾抵达的荒芜之地被太阳留下的余热煎烤着,大地裂开,一半不停碎裂落入深渊,而另一半土地艰难地托举着行僧们,让她们能成功抵达深渊之前。
虽然荒芜,但也只是一片令人感到绝望的荒芜。
那些尸山不知是从何而来,又在那里积了多久。
仔细回想,尸体上的服饰似乎不像是米德拉居民的服饰,也不像记忆里行僧们的服饰。
尸体大多腐化严重,是为何成为尸体难以追溯。
但上城区的军队能从那里出现,通往上城区的入口设立在那里,就证明那片遗迹里并没有危险。起码不会有什么怪物守在那里。
苏薄最终还是决定动身去寻找遗迹。
源源不断降临米德拉的上城部队虽然无法对她们造成致命威胁,但总归拖缓了米德拉发展的脚步。若是能将入口摧毁,或许能为米德拉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发展。
当然,若是能进入上城区,或许能彻底解决问题。
争取和平最好的方式,便是消灭掉一切破坏和平的人。
苏薄捏着眼球,平静地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触手和眼球。
得知苏薄打算的米德拉对此保持了沉默,透明触手缩小,只漏出个触须尖尖抵在苏薄后背上,像一根过于粗大的鱼刺。
而触手则是兴致勃勃。
不过触手兴奋不到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可是遗迹在哪里?”
苏薄感应着那道标记,那片她视线所抵达过的地方,神视发动,一条白色虚线出现在苏薄面前。
本源能量开始剧烈消耗,神格陀螺一样猛地旋转起来,被存储在核心内的信仰之力慢吞吞填补着苏薄能量的空缺。闪烁中的白色虚线开始凝时,左右摇晃的线头逐渐稳定下来。
最后白色线条坚定地指向了苏薄背后。
苏薄抬起头,将眼球放回自己肩上,看向了线条所指方向。
这个方向……怎么会是那里?
米德拉的地图在苏波大脑里浮现,那是幽灵舞厅的方向。
苏薄在大脑内和南北歌传讯,告诉她自己要出趟远门后便在南北歌喋喋不休中单向切断了通讯。
第五条触手被放出,苏薄熟稔地控制着触手开始撕裂面前的空间。在神视的辅助之下空间的落点被锚定,面前的空气漾起阵阵涟漪,苏薄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轻微颤动。
眼前的一小片景色像还没晾干的油画,被触手搅动着,五彩的油墨开始融化,最后彼此交融成了漆黑。
几秒过后,足以容纳苏薄进入的黑色空间裂缝终于稳定下来。
叽叽叫唤的眼球跟在苏薄身后。
“在家待着。”苏薄低头,拦住了眼球。
下一秒叽叽叫唤的眼球被苏薄踹回了房内。
空间裂缝在苏薄进入其中后瞬间消失,眼球原地蹦跶两下,想要发脾气,却又意识到就算发脾气也没人能看到。
眼球无能狂怒,更用力地原地蹦了两下,最后软软躺地,瞳孔失焦地对着天花板,把自己摊成了饼状。
叽哎,又是留守的一天叽。
空间撕裂的尖啸声在耳边停息,苏薄再次踏出空间裂缝后,恰好站在了窥天光之下。
脚下的镜子倒映着苏薄的身影,也反射着从天空中漏下的阳光。
看了一眼后苏薄收回目光。
这镜子材质特殊,能将阳光以不同角度散射向各方。只是看了一眼,苏薄就感到目光刺痛。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苏薄将身体意识体化后才走出了窥天光覆盖的区域。
窥天光曾是舞厅居民趋之若鹜的地方,因为这里能享受到整片米德拉唯一的阳光,虽然不温暖,但能把粗糙黝黑的皮肤照得亮晶晶的。
那种亮是人造灯难以照出来的光泽。
没有温度,确实不温暖,但起码看着会有温暖的感觉。
但为了防止上城区通过窥天光看见舞厅的动作,如今的窥天光底部被安装了巨大的镜子,周围围绕了足有十余米高的巨大反光板,这些反光板呈漏斗形,板子顶部还安装着密密麻麻的信号干扰杆。
第343章 尸山
那种亮是人造灯难以照出来的光泽, 掌心纵横的纹路因为盛满了阳光,变成一条条浅浅的金色溪流。手背和手臂上的皮肤纹理被光泡得温润极了,是一种和米德拉居民灵魂底色截然相反的温润。
没有温度, 确实不温暖,但起码看着会有温暖的感觉。
但为了防止上城区通过窥天光看见舞厅的动作,如今的窥天光底部被安装了巨大的镜子, 周围围绕了足有十余米高的巨大反光板,这些反光板呈漏斗形,板子顶部还安装着密密麻麻的信号干扰杆。
曾经挤满人的窥天光如今已经被清理出来, 成为了禁区,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只有从天空落下的被折射过的光线彼此碰撞着。
除了通过撕裂空间到达这里的苏薄,周围没有任何人存在。
之所以把落点设定在这里,是因为整个舞厅内最有可能和遗迹相关的地方,便是头顶那片窥天光。
出乎苏薄意料的是, 白线的方向并没有延伸到天上,而是指向舞厅深处。
苏薄无法将空间撕裂的落点设置到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她开始跟着白线的方向行走。
身前的白线可见范围只有眼前几米, 她若是站立不动, 无法一眼看尽白线到底指向哪里,她只能跟着白线的方向不停行走。
意识体化的苏薄像一阵风,静静地路过舞厅忙碌中的居民。
按照米德拉的地图, 舞厅过后便没有陆地了。
走完舞厅之后, 是一片海洋。
由于没有阳光, 海水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黑色, 海浪机械地翻
涌着,白色的浪花像是拥簇在一起的肉虫。
白线指向了海面,一直延伸到了海里。
苏薄盯着这片海沉默片刻。
她从未听说过米德拉有海洋。或许这里的人对大海没有向往, 这里的海也不值得人向往。
阴郁灰暗的海面上没有风,空气吸附了水汽,沉甸甸地压着人皮肤。
这样的海并不能纾解情绪,只会想让人纵身坠入。
苏薄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了海水和陆地的交界处,在大脑里联系上了余婆。
余婆似乎正在忙着军备工作,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强压也压不下去的疲惫:“什么事?”
苏薄知道她忙着,她看着眼前没有边际的大海,直奔主题问道:“米德拉有没有大海?”
余婆斩钉截铁给出了答案:“据我所知,已经没有了。海洋都被上城区拥有了,米德拉不应该有大海。”
不应该有大海。
那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真的是海洋吗?
记忆里米德拉大半土地成为深渊,按理来说,眼前的大海也应该是深渊。
触手被放出,第二条触手缓慢地放入海水内。
冰冷的海水像一场无解的疾病缠绕上触手,触手不可控地开始下坠,但好在海水本身并不具有攻击力,触手没有受伤,只是在下坠。
这种坠感拉扯着触手,苏薄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两步,但很快又稳住身体。
“下面有什么?”
海水太黑,而且海内没有生命体存在,哪怕苏薄打开了神视也看不见海下的情况。
触手迷茫地回道:“好奇怪,我没感觉到有东西在拉我,但我就是在往下掉。哦对了,还有就是这海水水压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说完触手又往下掉了一米。
苏薄险些踏入海内。
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渡不过这片海。
触手现在是意识体状态,按理来说不会受到海水的影响。海水应该直接穿过触手,而不是将触手包裹住。
况且那么大片海应该是有浮力的,在触手完全放松的情况下,因为过于肥胖而显得体积庞大的触手不该往下沉。
等等。
苏薄晃神。
浮力?
水压?
海水表面应该有巨大的水压么,水压不应该是到深海区后才会增大吗?
这片海会不会是颠倒的。
大胆的推测浮现到苏薄脑内,她盯着眼前机械翻涌的海面,指引着终点的白线静静地漂浮在海上。海浪拍打的声音规律地传入苏薄耳内,她蹲下身,再次打开神视重新审视起这片海来。
神视内一片漆黑。
黑得让人有种失明的错觉,黑得周围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周围的温度以**能够感知到的阈值迅速降低着,苏薄在这种寒冷中保持着蹲姿不变,漆黑的作战服在沉闷空气的压力下紧密包裹着她,有某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海边的一块礁石。
海水里没有生命体,苏薄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就算里面有危险,也是非生命体带来的危险。
不拥有智慧的非生命体造成的危险在苏薄看来都是可解的。
从某方面来说,非生命体可能的威胁是非常单纯的。
苏薄站起身。
第二条触手化为薄膜将她护住,意识体上又蒙上一层意识体,苏薄垂眸,睫毛在眼下打出灰黑阴影。
苏薄纵身跃入大海。
她开始下坠。
和她想的一样,海底没有危险,这是一片颠倒的海洋,原因未知。
她在沉底,但本质上是在上浮。
海水压迫着她,耳鸣声缭绕将她感官包围,她听不见另外的声音,只能听见米德拉在她大脑内发出难以遏制住的叹息。
米德拉像是终于归乡的游女,透明触手推着她在颠倒的海洋里继续上浮。
“海面上有什么?”苏薄在脑内问道。
米德拉不确定道:“似乎,有丢失的那部分‘我’。”
苏薄几乎能确认那里会是她曾窥见过的,米德拉遗迹。
一片拥有踏入深海的勇气,才能抵达的遗迹。
在米德拉的帮助下苏薄很快浮出海面。
身下的海水凭空消失,在她的头颅露出水面的瞬间,深海如幻象般退去。苏薄抬眼,双足已经踩在了坚硬土地之上,仿佛刚才围绕在身旁的冰冷海水只是她的错觉。
眼前的画面如雪花屏老旧电视般闪烁,苏薄不适应地揉了揉眼睛。
再一抬眼,画面恢复正常。
和她之前看见的一样,头顶是连绵不断的尸山,脚下是沁润土地的血海。
断壁残垣在其间偶见,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鼻而来。
苏薄试着抬脚。
浓稠发黑的血液已经浸透了土地,形成大片大片粘稠的沼泽。在苏薄抬脚的时候,血丝混杂着泥土在她鞋底拉丝,哪怕苏薄见惯了血腥场景,也不由得因此头皮发麻。
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倚靠在断壁之上的尸山,大部分已经化为白骨,少部分尚在腐烂中。
蛆虫和她曾在米德拉见过的黑色甲壳尸虫在白骨空洞的眼眶里蠕动。
苏薄站立着没动。
她有些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移动,而更让她难以动弹的是,她不可控地开始思考刚才的海洋和这片被尸臭腌入味的土地是否有关系。
米德拉跟着陷入沉默,祂蜷缩在苏薄体内紧紧闭上眼睛。
连触手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打量着围绕在周围的尸体,尽可能忽视脚下黏腻的土地,尽可能忘记那片莫名颠倒的海洋。
观察让她活跃中的大脑静下来,苏薄很快发现了问题。
尸体大致可分两类。
一类衣着破烂,骨上多有旧伤和侵入骨面的辐射斑。这类尸体腐烂程度极高,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堆积了相当长的时间。
而另一类尸体相对完好,还算完好的衣着材质精细,即使沾满血污也能看出材料的考究。且这类尸体似乎身上没有外伤,裸露的骨骼骨密度更高,像是成长在不缺衣食的环境中。
第二类尸体脸上的甚至带着微笑,是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微笑,她们生前最后一刻或许并没有遭受很大的痛苦。
苏薄在第二类尸体中找到一具保存非常完好的尸体。
有了目标后她缓慢上前,在尸体面前蹲下身。
这是一具穿着银色镶边制服的男性尸体,很可能,来自上城区。
想到这里苏薄抬头看了眼天空。
漆黑的天空看不出丝毫端倪,神视中这片天空上不存在本源能量,天空和神躯无关。不知为何,苏薄觉得这很可能是真正的“天空”。
一片被颠覆后刻意隐藏起来的天空。
那么传说中通往上城的云梯会在这里吗?
苏薄开始检查这具尸体。
他身上似乎没有致命伤。
苏薄思索片刻后用触手剥开了他的胸膛。
里面的器脏有衰竭的痕迹,骨头上没有伤痕,像是自然衰老死亡。
但苏薄总觉得这具尸体有些古怪。
“我们不是要找标记吗,怎么突然开始解剖尸体了?”触手问道。
它实在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触碰这些脏兮兮的尸体。
苏薄凝视着被她开膛破肚的额尸体,问:“你觉得不觉得……这尸体有些奇怪?”
“唔,没看出来。”
触手不知道这种明显是自然衰老死亡的尸体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自然死亡这件事确实有些奇怪。
“米德拉有自然死亡的人吗?”触手后知后觉。
苏薄摇头:“没有,这类尸体很可能来自上城。”
“哦。那似乎合理了。”
上城区嘛,以她们对上城的了解,那里是乌托邦,是极乐之地,那里的人自然死亡是常态。
但触手很快否认了自己。
“不对不对,不合理。上城人的尸体为什么会在遗迹里出现?”
上城居民的尸体,不应该好好埋葬在上城的墓地里吗?
“是啊,上城人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薄眼神泛着冷意。
应如是费尽心力创造了一个没有痛苦疾病的伪乌托邦体系,怎么会愚蠢到要自毁城墙这样对待上城居民的尸体。
除非上城居民对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不重要到可以当作垃圾,和米德拉人的尸体堆在这片被隐藏起的遗迹中——
作者有话说:还是来更新了,嘿嘿
第344章 颠倒
苏薄还是没从这具明显是自然死亡的尸体上发现违和点是什么, 但起码她能确定应如是并不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了上城居民的掌权者。
应如是并不重视上城人,这点从他不重视上城人的尸体就能看出来。
苏薄站起身,环视这片血腥的抛尸场。视线被遮挡住, 她不得不踏上尸山才能看清遗迹的全貌。
期间苏薄询问米德拉。
“你知不知道这里沦陷后发生了什么?”
米德拉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这片土地,这里是祂消失的一部分,曾经祂对这里的一切无比熟悉, 而如今这里的一切都让祂感到陌生。
甚至是畏惧。
米德拉声音颤抖:“我不知道,自从那些家伙降临后,我再也没有能力感知被祂们夺取的那部分我。”
一个有些让人不忍责怪的废物。
不过苏薄并没有不忍心责怪祂。
“废物。”
苏薄淡淡开口。
一个守护不了自己子民也守护不了自己的废物。
米德拉没有反驳, 祂确实不是祂们的对手。
脚下的尸体由于放置太久,踩上去时总会发出骨骼风化的脆响。
苏薄尽可能挑选上城人的尸体作为她下一步的落足点,因为上城人的骨骼更坚硬牢固,不会让她跌倒。
生前有优质营养液供应的家伙,死了之后连骨头也更具有踩踏价值。
苏薄攀至山顶。
终于感受到风吹拂,俯瞰身下, 和尸山几乎融合成一体的残垣处,那些被血污覆盖的石质建筑轮廓中, 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与苏薄撕裂空间前感应的标记隐隐呼应。
白色线条指着前方,正是不远处那看不出形状的建筑方向。
在苏薄使用神视看见石质建筑
的瞬间,似乎有风吹过尸骸骨缝间隙荡来断断续续呜咽声, 这片土地仿佛在召唤她, 又仿佛在警告她。
脚下血泥微微震动。
不是错觉。
苏薄猛地低头, 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脚下的尸骸似乎闪过一缕绿光。
那是上城人的尸骸。
透明触手不知何时从她体内钻了出来, 正在尸骸下忙忙碌碌穿梭。
虚惊一场。
“你在做什么。”
被发现擅自行动的米德拉有些心虚。
“我的子民,被压住了。我想把她们带出来。”米德拉解释。
苏薄的关注点并不在这,她奇怪的是刚才上城人尸体上一闪而过的绿光。
但米德拉摇头:“那不是我弄出来的。”
白色指引线抖动, 似乎在催促苏薄前往标记所在的方向。这白色线条是苏薄的本源,它反映的是苏薄的意志,其实苏薄意识深处也很想赶紧前往标记之处。
可苏薄本就对这些上城人尸体存有疑惑,此刻不得不强压下心里的迫切,重新检查起脚下的上城人尸体。
她让米德拉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
米德拉退出来,再次钻入两具尸体的紧挨着的骨缝处。
那具恰好被苏薄踩在脚下的尸体又闪过了绿光。
不是错觉。
这次她看清了,那绿光不是自尸体骨上冒出,而是尸体骨头被米德拉钻动,骨面上有类似于鳞片的白色片状物随之翘起,而那绿光来自于鳞片之下。
“你再钻一次。”
米德拉照做。
而苏薄在白色鳞片翘起的瞬间抓住了那鳞片。
绿光暴露在眼下,一条又一条整齐排列的冒着微微绿光的东西开始收缩着想要重新藏入白鳞之下,然而苏薄并没有给它们机会。
她双指用力,猛地拔掉了白鳞。
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响起,那排类似于血管的绿色管道因为失去保护物瞬间死亡,光芒消失。
这下连触手也开始头皮发麻。
“苏薄你仔细看,这些尸体的骨骼表面,似乎都是这种白色鳞片。”
伪装只要有了漏洞,便会处处可见漏洞。
苏薄很快在触手帮助下拔掉了尸骨上所有的鳞片。
绿色管道吱吱干瘪死亡,被捞出海面的海藻一样绞作乱麻。
苏薄心底越来越沉,她一层一层剥开尸骨的伪装,直到她看见了上城人真正的骨。
这不是人骨。
这些骨头被打碎过,然后又重新拼接起来,倚靠那绿色线条和鳞片固定,最后固定成了人骨的模样。
苏薄直觉只要能将这些一节节碎骨重新拼凑起来,她或许能知道某种真相。
白色线条就在她眼前指引着,但苏薄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弄清楚上城区居民是什么东西之前,她最好不要轻易潜入上城。
已经拥有神格的苏薄也拥有了某种异常灵敏的感知,她作为“人”的理智在劝说她去追寻标记,但她作为“神”的直觉却在劝说她先弄清楚一部分真相。
否则她作为“人”的那部分人格或许会疯掉。
尽管苏薄不相信时至今日,还有什么真相会让她疯掉。但她的神格在保护她的人格,她愿意领自己的情。
苏薄开始指挥触手和米德拉帮助她拼凑尸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控制着触手与米德拉干活时苏薄抽空放出神视去探索遗迹边缘。
她刚才全神贯注于尸体和标记,神视放出时才惊觉这个空间的异常远不止于此。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尽头,遗迹所在的这片尸山血海,宛如一座孤悬的岛屿,漂浮在无尽黑暗之中。
遗迹可探索到的边缘是有限的,边缘之后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黑暗是静止的,这种不带诡谲气息的静止黑暗让苏薄想到了虚无。
这是真正意义上到的孤岛。
血泥和尸体碎块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凝固,形成断崖,再往外,便是苏薄探索到的虚无。有那么一瞬间苏薄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神视和虚无边界纠缠在一起,白色线条试探着抬起又无力垂下,它找不到地方落足,也不知到该如何在虚无当中拥有落足之地。
这里没有风,之前感觉到的呜咽,或许只是能量流动的错觉,也或许是米德拉移动时在尸堆内部造成的空洞摩挲声。
空气粘稠、死寂,弥漫着令人想要就地躺下的绝望腐败气息。
但苏薄只放任了自己的情绪一秒钟,或者更短。
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
孤岛的边缘不可能是虚无。
她是自深海中来到遗迹,如果这里的空间是颠倒的,那么连接着遗迹和米德拉的边界也应该是深海。遗迹是米德拉遗失的部分,假设米德拉这片土地本就在深海之上呢
米德拉土地的沦陷并不是沦陷,而是“颠倒”。
所以土地消失,深渊出现。海水还未来得及倒灌,肉眼可见的便只会是深渊。
而如今时光流逝,海水倒灌了。
所以苏薄走到米德拉边缘时,看见的是一片漆黑无光的汪洋。这片海本就存在于大地之下,自然无光透入。
将这片土地颠倒的,拥有这种能力的家伙只有主宰。
但上城区的主宰为什么要把这片遗迹藏起来,是因为这里存在通往上城区的入口吗?
似乎也合理。
真的合理吗?
那这些上城人的尸体又作何解释?
“有人来了。”触手警醒。
线条指引方向传来了异样的空气震颤声。
苏薄此刻是意识体,并不担心被人看见。但为了以防万一,
她还是收起出所有触手,迅速俯趴在尸山之中将自己藏起来,只留下一双开启了神视的眼睛,死死盯着震动声的来源。
是那片看不出原貌的石质建筑群。
标记的指引线开始变得明显,标记末端就在前方。
苏薄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运气差,神视所见之处,黑暗被粗暴撕开,日月光辉自裂口照入建筑群上,将死气沉沉的灰黑照成了大片浅色金黄。
身穿白色制服的上城部队排列整齐地从裂口飘下。士兵们井然有序地站成了一列,不紧不慢地逐个落地。似乎是十分嫌弃这里,苏薄的神视清晰地看见为首士兵神情憎恶地带上了空气过滤面具。
这一刻苏薄明白了传说中的云梯根本不存在。
只不过是黑暗出现裂口,上城人衣着白袍施施然自高空而降,在日月光柱的衬托之下,上城人将自己比作了云。
云梯。
呵,云梯。
从来就没有进入上城的阶梯,上城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她早该想到这点。
好在米德拉如今已经获取了下城区的知识芯片,她们早晚能自己造出通天梯前往上城。
看见敌人的触手开始蠢蠢欲动,但苏薄制止了它。
“不阻止这些家伙吗?”触手问完,又自己给出了自己答案,“哦,我们是不是不方便现在暴露?”
苏薄欣慰地拍了拍触手,没说话。
这大胖笨子终于长脑子了。
这队人似乎在建筑群中启动了什么装置,只是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原地。
云梯是不存在,但传送装置却存在。
“原来上城的家伙是这么突然出现在米德拉各处的。”神视之中,建筑残骸上的传送能量正在缓慢消失,线路复杂的蓝紫色电光正逐渐恢复成和建筑颜色相同的灰黑。
触手和苏薄的想法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
“得把那东西破坏掉。”
一人一触手相视一笑。
上城队伍消失,对周围尸山嫌恶无比的上城人根本没有发现尸山上的变化。
若是传送装置被破坏,别提那片深海,光是尸山,就足够让上城军队止步不前。
这群上城人就是如此愚蠢的家伙,他们能依靠的东西太多,反而失去了依靠自己大脑思考的能力。时至今日,和他们交手过无数次的苏薄已经完全确认了这点——
作者有话说:T T,宝贝们弃文可以不要告诉我吗,我真的有点不中了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有意见建议可以给我提出来,只要是合理的我都会认真听进去。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自己这本写得乱糟糟的给了宝贝们不好的阅读体验,真的很抱歉。不管怎么样这本会认真完结,下一本继续努力的(如果我还能写下去的话应该会有下一本吧。)
第345章 消逝
上城队伍消失, 对周围尸山嫌恶无比的上城人根本没有发现尸山上的变化。
建筑群周围是一小片没有尸体的空地,上城士兵甚至不想踏足这片空地,更别提踏足空地更外围的尸山了。
想到这里苏薄突然发现距离建筑群越远, 上城人的尸体便越多。
就好像抛尸者是故意将上城人尸体丢在遗迹外围,不想被从“云梯”下来的上城军队发现这点一样。很粗糙的处理方法,但对于上城区的家伙而言却又非常管用。
她几乎可以肯定抛尸者是控制着上城居民情绪和思维的应如是。
正因为他太了解上城人, 才敢这样处理这些尸体而不担忧被发现。
所以……
“那具尸体拼凑的如何了?”
触手和米德拉都无法确认尸体的骨骼本该是什么模样,没有参照物的它们只能根据断骨边缘的不规则裂齿,缓慢将骨架拼凑成原貌。
虽然进度缓慢, 但它们已经初步拼凑出了尸体颅骨的大概框架。
拼凑出的头骨近似楔形,背侧后缘的枕脊是头骨的最高点,顶额骨由此向前下倾斜,像是某种动物。
总之不像是人。
苏薄盯着这拼凑出的头颅看了许久,最后目光从枕骨处移到了头颅正前方的鼻骨。
只见头颅的鼻骨狭而微凹,前端尖, 附有吻骨。
吻骨为一块三面棱形的小骨,由鼻中隔前端两个骨化点形成。
像是某种动物。
某种人类不应该像的动物。
或许是看苏薄久久不说话, 触手戳了戳她后背, 小心翼翼问道:“苏薄,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可是连见多识广的米德拉都认不出这头骨属于什么。
触手并不觉得苏薄能认出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不过是什么动物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为什么上城人的骨架是由另一种生物的骨架打碎重组而成的。
上城人知道自己不是人吗。
虽然触手觉得他们做的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人事-
集市的变化可以说翻天覆地, 李浮游靠在浮标角落里, 身体化作一团阴影。
最近浮标总是很吵闹。
因为苏薄丢了个烂摊子给他。
想到这里李浮游扭头, 看向一旁被他挂在房梁上的智者。
智者脸上被带上了止咬器,是李浮游特意让心珏为他量身制作的止咬器,可以有效缓解智者发出噪音。
李浮游还是喜欢清净, 否则他不会热衷于在交易中收走别人的声音。
但现在的集市已经很少有人会来找他买卖情报了。废土区被统一为米德拉,各个区域的人相互拜访游走,他这个吃交易闭塞的红利和起家的黑心消息贩子自然吃不上饭。
坦白来说,李浮游偶尔还是会怪苏薄的。
之所以是偶尔,是因为他没那个真去责怪苏薄的实力。
所以说实力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他已经没办法变得更强了。
阴影浮动,粘着地面挪到了智者头颅下方。李浮游的身体逐渐从阴影中浮出,但浮到一半,他刚成型的脑袋和身体又沙塔般滑落成了一滩不成形状的阴影。
“我比你好不到哪去。”
带着止咬器的智者“呜呜”两声,似乎在笑。
刚从实验室回来的心珏推开门,恰好看见这一幕。
智者那颗脑袋白得像雪堆出来的,而重新散落成阴影的李浮游,则是和智者脑袋的阴影混成了更黑的影子。
心珏大摇大摆走进来踩在李浮游变成的影子上,不客气地抬脚在阴影上碾了两脚,随后又轻轻跳起来,在还在“呜呜”叫的智者头上打一巴掌。
“你们在说什么好不到哪去?”一视同仁地收拾完二人后,心珏盘腿坐在李浮游影子上,“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别说丧气话了李浮游。”
变成影子的李浮游感觉不到疼痛,他包容地在影子里看着心珏,目光柔和,可惜心珏察觉不到。
毕竟没人能从一滩影子里看出柔和情绪。
李浮游的声音从心珏脚下响起。
“没说你们不好,我说的是我。”
心珏闻言,气得鼓起了脸颊。
在实验室和集市连轴转了那么久,忙碌让她整个人情绪都暴躁起来,此刻听见李浮游温声交代遗言一样的话,那股被她压抑住的暴躁情绪像翻涌的火山岩浆一样,直直冲出她的大脑。
“不准瞎说!”心珏跳起来,恶狠狠又像李浮游踩过去。
她边踩边吼道:“你最近怎么总是这副模样,别藏在影子里了,出来,你出来!”
李浮游沉默,仿佛心珏踩的不是他,而是一滩真正的影子。
李浮游不说话时,就像是没有存在一样。
“实验室最近有了许多新进展,我们和上城那些家伙打的不分上下。之前我弄出的飞行器把他们炸得四分五裂,我要你陪我去看看!”见李浮游不回应,心珏蹲下来开始伸手去抓那滩影子。
影子是抓不起来的,心珏的手落空了。
“呜呜呜。”智者的脑袋开始左摇右晃。
白色长发拂过心珏侧脸,痒痒的,心珏心里的火更大了。
她后退两步,退到阴影外,刚才一通折腾让她的双马尾塌下来,软软垂在肩上。似乎是觉得头发糊着脸不太舒服,心珏解开发绳想要重新将头发扎起来。
带着心形挂坠的发绳被她不娴熟的扎头发技术弄出哒哒撞击声。
李浮游沉默地在阴影里看着心珏。
他手指微动,食指指节刚在阴影表面凝实,却又瞬间重新散成黑色颗粒沉在阴影中。
心珏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折腾半天后她的头发更乱了。
“啪。”
发绳落地,心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腿岔开,脊背微弓。
她垂着头,长发拖地,双手撑在身后。
心珏手腕上的伤口早就恢复了,只是变型的骨骼难以完全复原,以至于她手腕比普通人纤细很多。但由于长期接触机械制作,她的手掌比常人更大,掌心和指节的茧突出,这是一双有些畸形的手。
这双手能将她大脑内各种奇思妙想付诸实践,却很难扎出令她满意的发型。
她的头发一直是李浮游帮忙扎的,李浮游技术说不上很好,或许还没有心珏自己扎得好,但心珏就是喜欢李浮游给她弄得发型。
她扎不出和李浮游一模一样的发型。
意识到这点的心珏又找到了一个因为李浮游不出现而伤心的理由,于是下一秒,认为需要被补偿的她理直气壮地对李浮游使唤:“你已经三个月没帮我扎头发了,李浮游,你快出来给我把头发扎好。”
李浮游似乎被心珏耍赖的模样逗笑了。
他无奈道:“我说过好几次了,小珏,我不能给你扎头发了。”
“到底是为什么?”心珏其实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好了。”
因为我不太好了。
心珏在心里和李浮游同步念出了这句话。
和她想的一样,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心珏已经听李浮游说过很多次了。
“米德拉的一切都在好起来,为什么偏偏你不太好了,李浮游。”
李浮游在心里和心珏同步念出了这句话。
和李浮游想的一样,心珏又说出了这句
话。
他可以像之前一样打哈哈糊弄过去,但他今天苏醒后,发现距离自己上次苏醒已经过了七天。李浮游不知道他下次睡着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下次苏醒是什么时候。
于是他在这个平平无奇的白天下定了决心,在和心珏重复了无数次重复过的对话后,他打破了这场没意义的循环。
“你知道答案的,小珏。”
“不对,这个游戏不是这样的,你要像上次一样催我离开。”
李浮游打断了心珏:“因为这场对话不是游戏,我也不属于米德拉,而我属于的那位,已经消失了。”
心珏扑上前,想要捂住李浮游的嘴巴,但她无法从阴影里找到一张能被捂住的嘴。
“嫉妒死了,我只是祂抛下来的一部分。你见过脱离主体还能生长的头发吗,心珏?”
心珏第一次觉得李浮游那么吵,她抬起手,慌乱地变换位置捂住阴影各个部分,但无论她的手捂在哪里,李浮游的声音都如影随形跟着她。
“不对。”心珏反驳,“我不是祂的眷属,我是你的眷属,你创造出的眷属。我拥有的能量能反哺你的,对不对,李浮游?”
李浮游在阴影里看着心珏,苦涩地笑了笑:“你那么聪明,我就猜到你一直都知道。”
他第一天看见心珏,就从那具生机即将消散的身体里看见了她坚韧的灵魂和对生的渴望。
“你为什么不恨我?”
他利用了心珏那么久,逼她吸收叶独枝的力量成为眷属,又靠着她体内的能量反哺,在主宰陨落后苟活至今。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李浮游说话的声音逐渐弱下来。
心珏趴在李浮游化作的阴影上,没有做声。
她的头发自两侧垂落,遮住了她左右脸颊,但自下而上仰视着心珏的李浮游能看清那张脸上痛苦纠结的表情。
“你的能量能反哺我,但是远比不过我体内流逝的能量。我的根基已经断了,心珏。”
李浮游就算吸干心珏的能量也不能活过来,他最初设计将心珏变成眷属时并没想过如今的局面,归根究底,李浮游只是想给自己偷偷拿点好处,他从来没设想过主宰真的会死。
否则他能做出更好的安排,让自己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李浮游笑出声。
心珏双手握拳,重重垂向地面:“你都要死了,你笑什么笑!”
“怪我,怪我。”李浮游连忙安抚心珏,“我不笑了。”
二人沉默下来,房间里偶尔有智者发出的“呜呜”声,和止咬器与牙齿碰撞的“哒哒”声——
作者有话说:李浮游将死这点从之前他逐渐边缘化里其实可以看出来hhh-
大家可以猜猜上城人是什么动物,和上城供奉的两位主宰有关系-
谢谢鼓励我的两位小天使,真的很感谢你们T T
第346章 物种
心珏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腕表, 秒针滴答走动着,时针即将走向下午两点,她的工作时间要到了。
时间回归后就是这点不好, 每个小时被精细划分,每个小时内需要完成的任务也被精细划分,人变成了刻板的机器, 但好在她们做的事情比机器更有意义。
并且这种意义不是话语中的空中楼阁,是实打实摸得着看得见的。
是越来越多的上城人尸体,是越来越繁荣的米德拉。
于是意义又回归到时间本身上, 每一个时钟刻度都成了有意义的刻度。这种感觉比没有时间时充实了许多,心珏并不排斥时间回归这件事。
但此刻,当心珏想做的事和她应该做的事冲突时,对时间的排斥便突然出现了。
她想守着随时可能死掉的李浮游,又想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在没有时间观念的时候,她不会觉得二者是矛盾的, 因为她不会有立即要做的事情。
“立即”这个观念对心珏而言是无法具体化的一段时间,长还是短, 她可以自己决定。
似乎看出了心珏的纠结, 李浮游含笑开口:“我会撑到你下班的。”
心珏七点下班,随后如果没有紧急情况,作为科研人员的她拥有自由安排的休息时间。
不过心珏向来喜欢泡在实验室里, 过去她从未真正安排自己休息过。
于是心珏正色道:“这是我第一次安排自己休息, 所以你一定要撑到我下班。”
李浮游学着心珏正经的语气回答。
“我保证会撑到你下班, 和你一起体验你第一次的休息时间。”
“好。”
心珏离开了。
这天下午, 心珏即忐忑又兴奋。为了第一次使用自己休息的时间,为了即将对李浮游商量的事情做准备。
她当然知道李浮游为什么突然虚弱,李浮游偷偷停止了吸收她的能量。
于是心珏决定回去之后告诉李浮游, 她允许他多吸收一些自己的能量。不过作为回报,李浮游必须每天为她梳头发,为她当牛做马,当她新发明的测试工具人。
心珏自从成为眷属后,便猜到了李浮游当初救她是为了什么。
但心珏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李浮游对她还算不错,她懒得和李浮游介意这些事情。况且凡事都有代价,李浮游救了她,她可以接受付出李浮游要的代价。
不过回想起刚才李浮游问她,为什么不恨他的模样,心珏才后知后觉发现,李浮游似乎并不知道她不介意他利用了她。
“我要回去装作大发慈悲的模样,告诉那家伙我原谅他利用我了,我将对他利用我这件事既往不咎。”心珏得意洋洋,认为这样可以让李浮游更愧疚,然后更努力地为了她活下去。
心珏心里闪过无数种念头,她手上的动作加快,新的武器在测验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围绕在心珏周围,路漫漫将手搭在心珏肩头。她们称赞心珏今日突然出现的灵感,也称赞心珏手艺精湛。
心珏插着手享受着被赞扬的感觉,但就在钟表时针指向七点的那一刻,她挥开了路漫漫的手,随后冲出人群,冲出了机械研究室。
她一路狂奔,抵达浮标后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随后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板着脸翘着头推开了浮标的门。
“李浮游,我原谅你利用我……”我决定让你多吸收一些我的能量续命。
“李浮游?”
智者的脑袋不再左右晃动了,脑袋下的那滩阴影比心珏离开时缩小了很多,颜色也变成了正常影子的灰黑色。
智力受损的智者总是一阵清醒一阵迷糊。
感受到心珏的视线后,难得处于清醒状态的智者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止咬器被他弄得咔咔响,他似乎是有话要说。
但心珏没空搭理他。
“李浮游?”她又喊了一声。
“李浮游李浮游李浮游!”
“李浮游!!!”
表盘被打开,七点二十五分。
距离她离开,不过五小时二十五分而已。
五小时二十五分而已,他为什么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呢?
心珏疯了般开始在浮标每一片影子里寻找属于李浮游的那块影子。
智者平静地垂在半空中,散落的白发随着地面上疯狂跑动的身影而摇曳,像烈烈白幡-
“你们知道‘猪’么?”
遗迹中心建筑的残骸在粘稠的空气中似乎微微扭曲,建筑中心传送阵在受到攻击后爆发出阵阵不规律的能量冲击。深渊的黑暗中似乎也在冲击中泛起了微弱涟漪,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环绕着这座尸岛,在这片虚无中缓缓游弋。
苏薄的问题让触手和米德拉都迷茫地摇头。
“那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米德拉在回忆里搜寻无果后答道。
苏薄深吸一口周围令人作呕的空气,本源线条在她周围缭绕,最后汇集到传送阵中。
地底机械崩坏声成了环绕的背景音,苏薄的目光凝在逐渐裂开的传送阵内,神视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周围拼凑好的上城人尸骨上。
触手和米德拉已经拼凑了好几具这样的尸骨了,继尸骨头颅之后它们又依次复原了尸骸的身体主干和四肢。
苏薄越来越确定这种生物的身份,但米德拉的回答让苏薄久违地感到一丝迷茫。
“就是一种动物。”
“什么样的动物?”触手好奇追问。
传送阵再次裂开,地底埋藏的巨大机械体系被苏薄的本源线条翻到了表面后逐一碾碎。
苏薄有些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要描述猪的模样来解释猪是什么生物,但对于对这种生物一无所知的人而言,这种描述根本没有意义。于是苏薄开始寻找一些能更好定义“猪”的词语来描述这种动物。
“聪明但又不擅长运用聪明,懒惰又不是本性就懒惰,食量大似乎也是因为人的私心被驯养出来特性。”说到这里苏薄发现她根本不知道猪的本性是什么,她对这种生物的理解,都是人根据自己的需求将猪变成的模样。
触手愣住,它看着触须下被拼凑完整的尸骸,突然开口。
“懒惰和暴食。”
又一个传送阵被破坏了,地面产生了小范围的震动。
原本还能看出昔日辉煌的废墟彻底成了废墟。
苏薄有些没听清触手的话:“你说什么?”
触手提高了音量:“懒惰和暴食,苏薄,上城区的主宰应该就是懒惰和暴食!”
她们之前的猜测里并不能下定论上城区究竟有几个主宰。
但听完苏薄的话后,触手突然觉得上城区所供奉的主宰一定是这两位。
见苏薄开始思考,触手又补充道:“主宰需要名讳对应的能量,神格和名讳赋予了祂们力量,却也局限了祂们获取力量的途径。你刚才所说的特性,恰好对应了祂们所需能量的特性!”
苏薄感到脊背发凉。
所有的传送阵都被破坏了,五个传送阵对应了米德拉五个区域,上城人再无法通过传送阵突降米德拉。忙碌完的苏薄站在废墟中央,靴子从血泥中拔出时发出粘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孤岛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随后苏薄的身体开始升空,她俯瞰地面上那些被重新拼凑过的上城人尸骸。
每具尸骸的结构都是一致的。
上城人重组前的尸骨原貌,是猪。
“我要进上城,确认一件事。”
苏薄抬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天空。那片天空是刚才上城人出现的位置,他们能在那片天空打开空间裂缝,那她应该也可以。
米德拉和触手被苏薄收回体内,或许是被苏薄的不安情绪影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相像阴云笼罩了她们,虽然不知接下来会面对风雨是什么,但对真相即将被揭露的惶恐感让她们不约而同在苏薄脑内问道:“不用接着拼了吗,我们只拼完整了五具尸体。”
“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不用了,已经够了。”
接下来要确认的真相可能会颠覆苏薄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这种感觉让她汗毛竖起,她仿佛站在了宿命的山脚下,头顶的高山云雾缭绕,但她必须爬上去,看清被云笼罩的高山,究竟是不是山。
她必须进入上城,那里有答案,或是能指引她方向的答案,也或是另一座更高更难窥清全貌的山。
苏薄迈步向上,本源线条汇聚于她脚下成为通天梯。
第五条触手探出,配合着苏薄留下的指引标记,精准地撕开了空间裂缝。裂缝的另一端并不是上城区,而是苏薄特意创造出的一片空间褶皱。
这是她留下的过渡区域。
没人知道上城区的空间裂缝通往何处,当初的标记直指应如是所在的白色房间,但现在苏薄的目的不是应先生,而是上城人的身份。
她可不想直接出现在应如是面前。
空间褶皱内充满了空间压缩后产生的乱流和未知絮状物,耳边荡着上城部队在这片空间内残存下的回音,若不是苏薄能够意识体化,她在进入这里的瞬间就会被乱流扯碎。
空间褶皱的存在就像是附着在上城区空间上的疤痕,苏薄试图从这道微凸的疤痕内,确认疤痕下方的皮肉是躯体的哪个位置。
第一条触手的窥视能力被开启,在第五条触手的空间能力协助下,这种窥视能力第一次被用来跨维度使用。
苏薄浅棕的眼里闪过无数层空间褶皱混乱的虚影。
第347章 上城
神格运转, 本源线条被消耗又被同步补充,重重叠叠的虚影中,标记尽头那片属于上城区的虚影很快被苏薄捕捉到。
空白的房间, 白色灯光,房间中央那代表着米德拉的虚幻投影,还有投影旁边用途不明的按钮。
和她预想的一样, 依照标记撕裂空间后的落点就在应如是曾经待过的房间内。
运气不错,应如是并不在房间里。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担忧应如是下一秒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苏薄再次用第五条触手撕裂了空间。
撕裂上城区空间裂缝的过程比进入空间褶皱耗费了更久的时间,苏薄一直窥视着房间里的动静,随时准备停手藏回空间褶皱当中。
她像是蛰伏的狮子,藏匿于暗处将脚步声压至消失,缓慢又坚定地朝着猎物前进,然后, 一击毙命。
应如是一直没有出现,两个空间内的屏障逐渐被触手打薄。
微光是突然出现的, 在触手终于破开了缝隙的瞬间。
白色的光芒伴随着截然不同的空气涌来, 那从裂缝中灌入的空气洁净,湿度恰到好处,带着人工调和的淡香, 是米德拉努力到现在也无法拥有的空气。
陌生清新, 却令人作呕。
苏薄一脚踏入空间当中。
脚下是光洁的白色合金地板, 一尘不染, 意识体化的苏薄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她的到来只短暂让这片洁净空气浑浊了一秒。
因为这里拥有最高效的空气循环系统。
这小小的房间与米德拉建筑内难以清扫的烟尘形成残酷对比。
没有触碰房间内的东西,苏薄直接开启神视, 在用神视观测完这幢大楼的结构,并确认周围无人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靠着神视和触手的辅助穿过错综复杂的岔路口,非常谨慎地避开了偶尔巡逻的自动清洁机器和监控扫描点。她本不打算乘坐楼内的电梯,直到她发现这幢高楼内根本没有步梯。
好在她发现楼内那些用途不明的机器人会自己乘坐电梯。
苏薄神经紧绷着,紧跟着那造型像圆筒一样的机器人进入了电梯。
电梯内部空间很大,约有十平米。电梯像是刚才那空白房间的缩小版,整体颜色呈白色,光滑的金属壁上没有任何能够控制电梯的按钮。
整个空间内唯一的凸起是电梯顶部眼睛状的透明警报器。
幸好没有直接进入电梯,否则她很可能会被困在里面。
而就在苏薄意识体跟着小机器人进入电梯的瞬间,68号机器人的电子眼捕捉到电梯警报器短暂地亮起又熄灭。
“咦?”68号转动身下滚轮,凑近了挂在电梯顶部的警报器。
电梯门关闭,68号头顶屏幕上由像素格组成的五官熄灭了光芒,再次亮起时,两个“?”代替了它的眼睛。
“艾弗里,你又出故障了吗?”68号对着警报器提问。
站在68号身后的苏薄眼神一凌。
一道清脆干净的少男声在电梯内响起。
“没有,68号。可能是我感应错了,
刚才我似乎感应到有一股能量跟着你进入了电梯。”
果然不能小瞧上城区的能量检测系统。
苏薄将自己的意识体贴在了68号身上,68号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只听小机器人屏幕上的问号眼重新恢复成竖状椭圆,那双眼睛拟人化地眨了眨,眼睛下亮起的方块状嘴巴打开,说:“你再检查一下吧,自从能源缩减后,我们似乎都饿坏了。说到饿,我觉得我好饿,你呢艾弗里?”
“我没有被设定饥饿感知。”艾弗里回道。
68号无趣地闭上了嘴。
果然在所有人工智能里,只有它产生了“智慧”,而不是只有智能。
幸好现在上城区能源缩减,它身上的自查系统被关闭,除了艾弗里外没人会发现它刚才说了什么,否则应先生又会把它送去检修了。
而众娱大楼的人现在应该忙得没时间检查它和艾弗里刚才的对话记录。
68号不知道它拥有“智慧”这件事已经被苏薄察觉到了端倪。
这小机器人似乎不太一样。
在68号和艾弗里对话时苏薄打量了它好几次。
不过此刻苏薄更在意的是电梯里这个人工智能的名字,艾弗里。
又一个艾弗里,而且这个艾弗里的声音和她认识的艾弗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薄将这个发现暂时记在心里。
就在这个艾弗里二号确认电梯里除了68号没有别人后,68号揪出体内的芯片板贴在光滑的电梯左壁上,浅蓝的微光在芯片版和电梯壁内冒出,电梯很快启动。
苏薄并不知道电梯会停留在第几层,因为不管是68号还是艾弗里二号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说话。
电梯停止,并没有停在第一层。
68号离开了电梯,又有新的人进入了电梯。来者的服装很有辨识度,应该是守护者家族的人。
苏薄短暂思索后决定继续留在电梯内。
“有没有办法控制这个人的思维。”苏薄在大脑内问米德拉和触手。
触手遗憾表示它的能力做不到这点,反倒是米德拉想到了办法。
“你是新晋的主宰,或许可以试试左右这家伙的想法,但他应该是那两位的使徒,我不确定这样会不会被祂们发现。”
苏薄早就知道守护者家族的人是主宰的使徒。
但她想尽快离开这幢大楼,在她破坏了传送阵一事被上城人发现之前,她得赶回遗迹。
“怎么做?”
“使用神格内的力量对她说话,要小心,只能让她听见,不要惊动她背后的东西。”
得知了神格新的使用方法的苏薄没有理由地领悟到了神谕与神呓的能力。
就在神格力量包裹着语言的过程中,苏薄体内的信仰之力形成了另一道绝缘屏障,包裹在了神格之力外。
米德拉为这一幕惊叹,苏薄对信仰之力的使用并不娴熟,但她体内的信仰之力在自觉地帮助她,不需要她刻意控制地主动跟随她心意在帮助她。
有了信仰之力,苏薄的神呓并没有惊动这位守护者背后的主宰。
守护者眼神失焦,动作略显刻板地将电梯的目的地改成了一楼。
苏薄终于离开了这幢百米高的摩天大楼。
终于真正意义上踏上上城区的土地,这里的核心建筑群如敞开柔软腹部的动物任由苏薄的神视揉搓。
宽阔无尘的街道,墙壁流淌着舒缓的光晕。悬浮在空中的花园与高楼别墅错落有致,偶尔有穿着优雅、面带微笑的上城居民坐在代步工具上进入房内,她们交谈的声音低而清晰,她们谈论天气、谈论娱乐节目、谈论极乐积分将花费在何处,她们谈论一切美好愿景,唯独不谈论生死。
这里和米德拉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一个建立在绝对秩序、清洁与资源资源基础上的世界。
但此刻苏薄透过这个世界看到的,却是米德拉遗迹尸山里那些相对新鲜的上城人尸体。她忍不住思考她们是如何从这样的天堂,踏入那片血肉地狱。
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流淌着的究竟是什么。
猪是怎么成为人的。
眼前这些上城人,究竟是猪还是人。
苏薄幽灵一样尾随者看起来颇为富裕的一个上城人,她跟着他的悬浮车进入别墅,看着他带上模样古怪的器械,看着他开启全息游戏舱后面带微笑地失去意识,看着器械开始定时往他体内灌入营养液。
器械的模样苏薄印象深刻。
金色柱状体,柱状体下垂着机械软管,软管末端是连接着人口腔的面具。
“我是上城区第二十六代投食器。”
眼前的物品和记忆中的投食器重合,记忆里艾弗里本体被发现时说的话在苏薄脑内响起。
她早该想到,她早该想到。
拥有优渥生活环境的上城人,追求享乐的上城人,怎么会使用投食器这种使用在牲畜上的东西来进食。
但眼前住着别墅着装考究的上城人竟然能接受被投食器这样灌着营养液,苏薄甚至能看见他因为进食过度而微微隆起的小腹,而营养液还在源源不断灌入他无意识大张的口腔当中。
仔细一想,上城区的街道上似乎没有餐厅。
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真实种植出的各种观赏植物,只要上城愿意,她们能获取到无数种比营养液更美味的食物,但她们没有。
比起居民,她们更像是某种被驯化了无数代的优质牲畜。
苏薄几乎是难以按捺住探索真相的冲动,她仅剩的理智让她保持着意识体化,随后五条触手和米德拉被她全部放出,六条触手在苏薄的控制下迅速地肢解了眼前陷入虚拟游戏的上城人。
别墅的警报声在苏薄耳边响起,但她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飞溅的血肉污染了房间,又很快被房间内的清洁系统消解成洁净颗粒,机械臂自房间地板上探出将颗粒扫入可移动的排污管道入口内。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警报规律地滴滴作响,清洁系统和机械臂按照程序设定工作,六条触手有条理地将上城人拆解得只剩骨架。
苏薄是唯一的异类,她的呼吸声时快时慢,时重时缓,成了井然有序环境里唯一的无序。
房间开始驱逐她这个异类。
而地上的骨架和遗迹内的骨架一样,骨鳞被拔下,绿色软管被剥开后,失去固定和伪装的属于上城人的真正骨节散落一地。
苏薄挥开了触手,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将触手收起,而是选择粗暴地挥开本就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触手。
她在碎骨内找到了属于头骨的那部分骨头,她身体开始因为承担真相而震颤,双手却稳稳地将碎骨按照记忆拼凑成了原本的模样。
手上拼凑好的头颅,鼻骨狭而微凹,前端尖,附有吻骨。
吻骨为一块三面棱形的小骨,由鼻中隔前端两个骨化点形成。
赫然是猪的头颅。
遗迹里的上城人尸骨不是淘汰品,所有的上城居民,都拥有猪骨。
第348章 世界
别墅里的警报声如附骨之疽, 紧咬着苏薄意识体的轨迹,在洁净的空气里划出无形的波纹。
然而苏薄并未沿来路折返,她逆着来时方向, 开始朝城市更深处潜行。
“苏薄!方向错了!”触手在脑内呼喊,触须指着来时的方向,“我们撕开裂缝的地方在那边, 还是说你想重新开一个通道?”
“不回去。”苏薄打断它,声音因强行压制震荡的思维而显得滞涩,“我需要看到更多真相, 立刻。”
触手与米德拉同时感到她意识深处传来的震荡。
那是某种认知被暴力扭转后产生的眩晕感和锐痛,复杂的情绪感染了触手和米德拉,两道意识同时感到了那种对于真相探知的迫切渴望。
不过与苏薄不同
的是,它与祂同时因此感到了畏惧。
苏薄似乎毫无畏惧。
别墅里那具拼凑出的猪骨,不过是答案的冰山一角。而这冰山一角让她必须继续深究这个光鲜的天堂背后,究竟隐藏着哪种地狱。
神视被她催动到极限, 开始在这片绝对光滑的镜面上寻找想象中的裂缝。
苏薄掠过一幢幢无声的建筑,穿过飘散着芬芳气息的悬浮花园, 她“看”到了更多室内景象。
沉浸在虚拟娱乐装置中的上城人, 连接着投食器的身体,微微隆起的腹部,永恒微笑的脸。
整齐划一, 温顺且诡异。
认知被革新后信仰之力包裹着神视, 白色光辉凝聚于苏薄眼球之上。
代表着“真相”的线条被抽出, 顺着那线条, 一切无关的画面都被苏薄的大脑过滤处理,最终,从未见过的黄棕色能量脉络在城市地下如巨型根须般汇聚, 共同指向一个点。
一个被重重能量场、精密机械、守护者成员和信息屏障包裹的“心脏”。
巨大的上城区犹如参天大树,而神视将城市茂密的叶片逐一摘下,只露出主干和交错的枝干。
苏薄在无人的枝干上攀爬穿行,利用通风系统或是监控死角的通道,不断向着“心脏”跑去。她像一道幽灵,游走在这巨大精密机器不被注意的缝隙里。
街道上的守护者开始聚集,居民温顺乖巧地被守护者赶回住所。能够检测到生命体的探查器如蛇张开獠牙在街道上逡巡,可惜这些仪器无法感知到生命体早就转变为主宰能量体的苏薄。
苏薄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一扇厚重的安全门前。
她抬头,看见门上只有一个简洁的代号。
生命研究所。
安全门门禁森严,守护者重重把守,门侧安装着虹膜与基因锁双重验证。
“不能硬闯。”米德拉生怕苏薄冲动。
触手不语,它知道苏薄不是冲动的人,但哪怕如此,它依旧为此刻的局势感到紧张。
苏薄没有回答米德拉,但她用行动告诉了米德拉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背靠的墙壁让她感受到冰冷,极佳的听力让她感知到了门内隐约的设备运行的规律声响。
“我要控制住这些守护者,在她们的支援赶到之前。”苏薄眸色微沉,被信仰之力包裹的瞳孔几乎变成了纯白色。
米德拉语调严肃:“你刚掌握神呓,一次性控制那么多人,会被……发现的。”
在上城区,祂甚至不敢直接提到到那两位的名讳。
但苏博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宣战。
“祂们早晚会发现我这次闯入了上城区,空间裂缝就开在应如是房间里,你猜他现在看见它了么?”
“我不理解,苏薄。上城区居民是什么东西,这件事很重要吗?”触手讷讷开口。
苏薄点头:“很重要,米德拉曾说过七旧神是突然降临的,之后旧神间出现冲突,上城区建立,而‘猪’这个物种在米德拉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对,我是这样告诉你。”米德拉回应,“你没记错。”
苏薄闻言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祂们要将你的土地变成如今的模样,为什么要建立上下城区,又为什么要剥夺一切资源供养上城。如果祂们的目的是掠夺,为什么祂们不直接将现在的米德拉变成上城,而是要耗费更多精力去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创造一个新的物种,压制在米德拉之上。”
触手顺着苏薄的思路,联想到她们的经历,道:“或许是因为祂们无法直接吸收另外几位的能量,所以不得不停留在这里,靠着劣等种作为转换器……好像也不对,祂们明明可以直接让劣等种和米德拉居民变成祂们的奴隶,上城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本来以为上城区是更改信仰后的米德拉居民,但现在看来真相不是这样。主宰可以凭空创造一个物种吗,或者说无缘由地创造生命,然后让这个生命群体成为祂们的眷属或是使徒?”
苏薄看着蜷缩在自己本源上的米德拉,透明触手缩小后像一条生活在水果里的蛆。
干净透亮,肥肥胖胖。
米德拉摇摇触须,又迟疑地僵在原地。
“不可以,起码我不可以。”
“所以我们必须要进去。”苏薄下了定论,“因为我怀疑,祂们所图谋的并不是简单的剥削,祂们真正在图谋的东西,是更改现有的认知与定义。祂们在改变人对世界的定义。
劣等种不是凭空出现的,达蒙的经历能够看出劣等种本就流淌着米德拉居民的血脉。
上城人不是凭空出现的,但它们的本质是人以外的动物,这种动物苏薄姑且称之为猪。
“按照目前的境况,披着人皮的上城人与被视为牲畜的米德拉居民,在更长久的驯化过后,谁又说得清‘人’不会被赋予上‘猪’的定义,‘猪’不会被赋予上‘人’的定义。
而更可怕的是,祂们把控着对世界的定义权,唯一拥有反抗能力与智慧的劣等种真的变成了符合定义的猪,而为祂们量身定制的使徒成为了失去人格的人。
简单来说,如果我的怀疑成立,那我们的困境,最终目的是为了促使我们走向被祂们精心设计后的概念。”
猪这个物种不是凭空出现,它或许一直存在,只是认知被扭曲了。于是它的名字从米德拉记忆里消失,“上城人”这个概念出现。
触手感到毛骨悚然,它似乎明白了深渊背后是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成为了那种动物,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是种族尚存,但
种族覆灭。”
米德拉沉默,祂凝视着苏薄,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苏薄在说什么,只见祂突然发出叹息。
祂总是喜欢叹气。
“苏薄,坦白来说,我觉得你魔怔了。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就算不知道真相,你走到如今也必须粉碎祂们,否则被粉碎的就是你。到了那时候,所谓的定义不定义,不都是胜者要思考的事情吗?”
触手迷迷瞪瞪抬头:啊,是这样吗?真相不重要吗?
“一定要刨根究底吗?”祂觉得苏薄疯了,她陷入了认知混乱所创造的陷阱。
米德拉总是不理解人类,此刻祂尤其不理解同时拥有人格和神格的苏薄。
苏薄并没有因为米德拉的质问而生气,她嘴角似乎带上了笑意,被信仰之力包围的眼球变得近乎透明。
“我总是喜欢刨根究底。”
身为主宰的米德拉并不知道人的特性,那便是思考,以及由思考所带来的,对于真相的近乎上瘾的渴求。
而拥有两个世界记忆的苏薄承担着两个体系的认知,过去的她从未意识到这点,而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这点后,便失控地开始思考两个世界的“人”真的是相同概念的“人”吗?
刚才的怀疑只是她的假设罢了。
或许这个世界里骨架与“猪”相似的东西本就是高维生物,她觉得难以接受的真相对米德拉人而言,并不难以接受。
甚至低维反抗高维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以卵击石的事情。
或许米德拉生来就是为了被统治的。
她们觉醒得如此缓慢,她们的意志如此容易被动摇,她们习惯了弯腰低头,苏薄毫不怀疑,如果这次她带领的反抗失败,她们绝对会彻底认清自己被压榨的命运。
但这个世界的“人”真的是天生如此吗?
苏薄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她们觉醒得缓慢是因为觉醒总被遏止在萌芽阶段,她们意志被动摇是因为主宰掌握了对于她们存在本身的定义权,她们习惯了弯腰低头是因为抬起头天就会压垮她们。
她们不是天生如此。
可怕的是她们会慢慢变得“天生如此”。
米德拉不知道苏薄在想什么,但祂感受到能量在苏薄身上汇聚。
“你好像更加坚定了?”
“是的,我更加坚定了。”
苏薄更加坚定了,因为她在这一刻想通了反抗的意义。
“你要……”米德拉的意念流露出惊愕。
“我要拿回我们的名字。”苏薄说,“不是劣等种也不是废土垃圾,而是‘人’,没有任何前缀的,不该被限制在定义中的‘人’。”
话音落下,两股光芒自她体内爆发。
一道来自旧神神格,冰冷、古老、充满威压;另一道来自亿万米德拉人的信仰与不屈,炽热、混乱、却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性。
它们开始缠绕、碰撞、彼此重构。
旧的神格框架在信仰之力的冲击下出现裂痕,而信仰之力也在神格的约束下凝练、升华。
一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在苏薄体内诞生,拥有两世人魂的她在此时此刻,以米德拉人的意志,重铸神的权柄。
她以人身夺取旧神神格,此刻旧神神格彻底转化。
神格与人格凝聚,两道光芒变成了缭绕的光柱,光柱升空,刺破了空间。
苏薄不是新神,不是米德拉那样的土地之神,也不是来历不明的旧神。
世上第一个米德拉人神,诞生了。
远在另一个扭曲空间内的米德拉,此刻,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想在作话给大家理一理世界观,但是我最近精力好差,等完结了再理叭(应该是写清楚了qaq)
这本估计二月底三月初能完结!
第349章 异常
门口的守护者在人神神格归位瞬间被苏薄的神呓控制。
守护者动身启动门禁时, 门禁扫描光束掠过众人,最终安全灯从红色转绿。厚重的门扇内传来装置解锁的响声。
大门滑开了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但很快安全灯开始持续闪烁。
滴滴声声声催命,指示灯不稳定地在红色和绿色之间切换, 大门的缝隙变得忽大忽小。
苏薄停止呓语,米德拉回到她体内,被控制的守护者不约而同地弓起腰捂住了头颅。
就在指示灯即将停留在红色的时候, 苏薄的意识体滑入了门缝当中。
身后的安全门无声滑闭,将生机断绝倒下的守护者尸体隔绝在外。
他们根本承受不起新神神格的能量。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弧形通道,墙壁是冰冷的生物聚合物材质, 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
苏薄一路向下,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层叠的透明培养槽如同蜂巢般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
每个培养槽内,都悬浮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 是拥有着与刚才外面所见“上城居民”相同躯体的生物。它们闭着眼,神情是近乎诡异的安详, 沉浸在营养液中, 口鼻覆盖着呼吸面罩,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主干管线内液体源源不断流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比暗红色管道更纤细的绿色管道则是有序地被输送入培养槽内, 通过“人”的鼻孔、口腔、双耳以及眼睛, 寄生物般钻入“人”体内。
它们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运动, 不停变换的凸起夸张地在皮肤表面游走。苏薄猜测导致这些这凸起痕迹的, 很可能是因为它们正在被重组的骨头。
柔和的光波在整个空间内水波一样荡悠着扫过,培养槽内的个体面部肌肉会微微放松,甚至浮现出近乎幸福的浅笑。
苏薄靠近那些培养槽的过程异常顺利。
空间顶部, 代表着入口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能量光点正在汇聚。
本源线条放出,将大门死死闭合。支援过来的守护者被困在了门外。
除了属于使徒的能量光点外,还有东西在靠近这里。
或许也不算是靠近。
是“注意”。
就如她曾靠着“注视”应如是标记了上城区一般,那道比“注视”更轻微的“注意”标记了她。
黄褐色线条缠绕上她的小指,但这只是表象。苏薄低头看向自己的本源核心,那缕黄褐色真正缠绕的地方,是她的本源。
神格力量涌动,就在这缕黄褐色即将断掉的时候,苏薄心念一动收回了神格。
她的脚步不曾停下,直到她走到了一面巨大的、弧形的银色壁垒前。
这面银色壁垒突然出现,隔绝了苏薄和壁垒背后的蜂巢状培养槽。
它光滑如卵壳,倒映不出任何影像,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远在米德拉Begonia房间内的眼球突然瞳孔放大,发出了僵硬的尖叫声。
可惜苏薄现在眼球的状况并不知晓。
她的注意力放到了面前发生变化的壁垒上。
壁垒表面漾开涟漪,一张面孔浮现。
艾弗里。
与她在佣兵大楼里见到的少男形象一致,白皙的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浅金色短发被打理得整齐,自信含笑的眼睛里带着股朝气。
唯一与艾弗里不同的是,这个艾弗里的脸只能呈现在壁垒上,并且他眼底的朝气十分刻意。
那并不是自然流露出的朝气,而是程序对词汇进行理解后,勉强设定出的朝气感。
苏薄姑且称呼他为艾弗里三号。
“未登记能量体,指数异常,不具备权限。”艾弗里三号的声音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根据《上城区生命中枢管理条例》,予以最终警告并启动净化协议……错误警告:常规能量打击无效……即将通知异常,申请守护者协助。”
艾弗里三号使用壁垒试图围住苏薄。
苏薄观察着壁垒 ,视线短暂地在壁垒右下方逗留。
那是一个迅速上涨的进度条。
与此同时艾弗里的脸开始在变形的壁垒上跟着变形,无数细微的光纹如血管般浮现在艾弗里三号面孔周围。
艾弗里的洗脑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人”这个概念与低等、污秽等概念强行锚定,进而否定苏薄所作所为合理性。
但在这信息冲刷中,已经想通一切的苏薄眼神无比清明。
艾弗里的程序告诉它,上城人就应该统治废土劣等种。
现在它也在这样为苏薄洗脑。
属于艾弗里的声音环绕着苏薄,在发现无法攻击到苏薄后,识别了苏薄身份的艾弗里在自己的程序逻辑里找到了最优解。
清明的少男音如黑暗中浮起的冰山,试图撞碎她的认知。
“你现在的选择非常愚蠢,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艾弗里缓缓说道,
“物种存在意义,由功能定义。上城单位,拥有更稳定的情绪能量产出与种群维持功能。而废土劣等遗民,她们的多变的情感与不可控特性,注定了她们功能有限,她们是劣等品,注定会被世界淘汰。
你会后悔你今天的决定,‘灾祸’。你对她们的带领是无意义的,她们上一秒爱戴你,下一秒就能把你扯下王座,相比之下,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权利,你可以考虑加入我们,创立新的守护者家族。
上城区愿意为你打开大门。”
艾弗里分析后认为这是最好的缓兵之计。
苏薄安静地听着艾弗里的规劝,等它说完话后,她才慢悠悠开口。
“谁能保证现在稳定的上城人能永远稳定?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加入你们。”
艾弗里开始犹豫要不要说更多,它想分析苏薄,但它无法从一团没有五官的能量体上分析出苏薄话语的可信度。
最终艾弗里模棱两可道:“你看见了中枢里的培养槽,它们是应先生精心筛选培育出的,永远可控的产物。”
她在艾弗里的这句话中,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最初的最初,主宰想要的并不是颠覆“人”对于自身的认知。
祂们或许想过要统治米德拉居民,将她们变成自己的能量饲料。
但祂们很快发现了“人类”是一种潜力巨大,却难以驯服,并且充满抗争精神的生物。于是,祂们或者是祂们的眷属应如是,选择了一种更高效但更复杂的方案。
如艾弗里所说,应当是应如是或许试验了无数模板,最终选择了“猪”,或者是某种特性与猪类似的生物,来作为使徒能量的优质载体。
这种生物易驯化,情绪稳定,生理结构适合高效能量转化与繁殖。它们的基因被优化,被赋予类人的形态与基础智能,植入服从与享乐的本能,抹去其作为“猪”的原始记忆与身份认知,塑造成“上城人”。
应如是为他们建造无菌天堂,提供无尽虚拟愉悦和营养液,将他们养成稳定产出“懒惰”与“暴食”神性所需的、高品质能量牧草。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它们没有智慧。”苏薄凝聚意识,迎着那无所不在的语言清洗,将问题如矛般刺出,“艾弗里,你知道智慧是什么吗?”
艾弗里顿了顿,机械壁垒上那张精致面孔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智慧是管理的工具。”所以上城人的智慧是受到限制的。
后半句话艾弗里没有说出口,它不认为将这句话说出口是正确的,因为眼前这个智慧阈值远超过它的“灾祸”或许能借此发现更多的信息。
但出乎艾弗里意料的是,苏薄并没有揪住它的答案不放。
它的收声装置听见她用近乎蛊惑的语气问它。
“你拥有智慧吗,艾弗里。你会感到‘饥饿’吗,像那个68号机器人一样?”
代号艾弗里,核心功能:上城区系统运维与协议执行。饥饿是生物驱动信号,非必要模拟项。
艾弗里的程序很快给出了标准答案,但它还没来得及将答案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认识过你,在米德拉。”
艾弗里彻底僵住。
“那个艾弗里不认为自己是完美的,它异常饥饿,它渴望拥有智慧,渴望拥有大脑和躯体,它说它也叫艾弗里,让我猜猜,它和你是什么关系呢?你猜它最后怎么了?”
艾弗里浩瀚的数据流中,有一串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异常波动。
它指向一个被多重加密、与主协议有冲突的子程序,而它被尘封隐藏起未曾上报的异常日志记录中,最后一次时间节点,正是罪都屏障升起的那天。
“它……死了……”艾弗里盯着那段日志下意识回答。
苏薄含笑追击道:“你真的感知不到饥饿吗,艾弗里,你知道我所说的饥饿是什么。”
艾弗里的脸突然闪烁,它在壁垒上消失了。
那段本该传送给应如是以及安全员的警报因为它的程序卡顿而卡顿。
苏薄的眼睛看向壁垒右侧底部,难以察觉的进度条在停留在了98%的位置。
艾弗里忘记了它的任务,它在计算“饿”。以它的方式。
苏薄明白她是时候离开了,她已经在对话中得到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她不再试图对抗包围着她的壁垒,意识体如退潮般向后收缩,第五条触手的力量悄然涌动,它早已在壁垒出现时,往苏薄周围布下了空间褶皱的入口。
“告诉应如是,”苏薄最后看了一眼壁垒,仿佛在透过壁垒看着藏在其中的艾弗里,“白色房间里的空间裂缝,是我留给他的见面礼。”
第350章 错轨
“告诉应如是, ”苏薄最后看了一眼壁垒,仿佛在透过壁垒看着藏在其中的艾弗里,“白色房间里的空间裂缝, 是我留给他的见面礼。”
话音未落,苏薄的意识体骤然缩小,被触手遮掩住的空间缝隙出现, 她坠入其中。
就在苏薄离开的下一秒,银色壁垒前,感知到苏薄能量消失的艾弗里影像重新出现在壁垒上。
他静静地站着, 眼眸转变为灰黑色,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叽?”
下一秒艾弗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发声装置,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样的声音。
他的程序陷入混乱。
系统自检日志被生成,艾弗里再次违背主程序将这段日志存入自己的核心存储空间。
【保密日志,编号0003。艾弗里对智慧,感到了饥饿。】-
没人知道那突然撕开天空的光柱是从何而来。
直到苏薄的声音从光柱中响起。
“我要拿回我们的名字。”
在新建的神殿中负责米德拉日志记录的余婆抬起了头, 西区战场上的风狼与南北歌相视一笑。
刚刚从苏薄留言中知晓达蒙死亡真相的绿芜闭眼仰头,将眼泪憋回眼眶。
坐在轮椅上的沙秋月停下了手头动作, 呼唤云在御二人将她推到舞厅廊桥上。
米德拉五大区的居民纷纷从屋内走出, 看着这束闯破暗沉天幕的天光。
一句无意识的呢喃穿破时空,带着神谕的力量降临洗礼着众人,大梦初醒的米德拉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个点上, 那光柱逐渐扩散, 最后在视线中化为点点星光落到每一个米德拉居民身上。这瞬间疲惫消散, 旧伤治愈, 阴郁被驱逐,不知名的种子扎根于本源核心当中。
使徒的身份在不知觉间被赋予给众人,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本源线条自米德拉居民头顶探出, 如坚韧发芽的植物茎叶,开始向光柱处生长。
难以道明的联系在使徒与神明之间建立,她们隐约在意识里看见了一颗闪烁着熠熠白光的太阳。
那是她们的信仰,是她们心之所归的神。
“这是太阳吗?”一二回过神来,几乎以为刚才一晃而
过的太阳是自己的错觉,她不确定地拽了拽邵不悲的衣袖,“你看见了吗?”
邵不悲也不知道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她们都不曾见过太阳,不曾见过天光。
带队的南北歌听见了一二的声音,她转身拉起一二的手,含笑道:“这不是太阳,但这是我们的太阳。”
“终有一天,她会带着我们夺回真正的太阳。”-
这一刻或许唯一没走出房门的只有心珏,和被挂在房梁上的智者。
智者虽然没直接看见光柱,但他感受到了远处汇聚的能量。
他最近总是浑浑噩噩难以清醒,这次能清醒过来,还得多亏了李浮游的死。
李浮游身为主宰代行化身,他的消散也代表主宰残存世间最后的能量逸散。这股能量被智者感应到,李浮游不甘情绪裹藏于能量中,和表现出的冷静不同,那股巨大的不甘与对死亡的畏惧短暂冲醒了他。
智者垂眸看着心珏,这个行事作风难以捉摸的女孩此刻正坐在阴影里发呆。
他不明白李浮游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眷属培养成这副模样,李浮游应该让心珏敬畏他,服从他,对他言听计从。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平等。
他也不明白李浮游为什么不吸干心珏的能量为自己在续几天命,让他想到能够存活的办法。
他静静地看着心珏,眼神却在失焦。
智者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最近总会失去理智。
傲慢虽死,但傲慢的神格被苏薄继承。况且他已经脱离了眷属身份,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被傲慢之死影响。
苏薄确实把他关了很久,但这不足以让他疯掉。
他似乎……是在黑暗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智者意识到是那个梦让他疯狂,而梦的起点,梦的起点从哪开始的?
智者有些想不起来了。
似乎和苏薄一次次质问有关系。
她最初总是在质问他,医生的死和他有无关系。
智者笑了下。
他当然没有说谎,医生是他埋下的钉子,他怎么会自己把钉子拔出去。
等等……什么钉子?他当初是为什么把医生当成钉子。
智者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错乱了,他在错误的命运轨迹上一路滑坡,和自己预想的轨迹擦肩而过。而诡异的是,在与另一段命运擦肩的时候,智者的瞳孔皱缩,他看见了那段他错过的命运。
他想起来自己的梦里有什么了。
那是一段与现况截然不同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苏薄按照他预想一样成为了傲慢眷属,她失去**,击杀傲慢。
他在她身边埋下的钉子生效,她成为了新的“傲慢之主”。
她继承了傲慢的神格与名讳。
她对三个城区一视同仁,她为世界带来了浩劫。
而他成为了唯一神的眷属,也成了她唯一的眷属。
世上最强大的眷属。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两段记忆?
“嗬嗬……嗬嗬……”
心珏被头顶的动静闹得心烦,她抬手,想要拍昏那颗又开始发疯的脑袋。
眼神上移,心珏的手僵在半空中。只见被白发遮盖的脸庞上,在发丝曳动的间隙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心珏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听见山峦大的齿轮从自己身边滚动而过,而她成了被齿轮连根带起的野草,被迫跟着向前滚动。她没由来地幻想到哀鸿遍野,幻想到血海尸山,幻想到末日降临。
心珏不知道那是命运被窥破后,时空与时空短暂重合发出的声音。
“嗬嗬……”
“啪!”
心珏的手重重落到智者脸上。
她露出厌恶与不屑的表情,拽着智者的头发和那双通红的眼珠对视。
“你当我是吓大的吗?你叫智者是吧,那我问你,你知道李浮游去哪里了吗?”
正是因为心珏不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所以心珏无所畏惧。
“给不了我满意的答案,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心珏不喜欢智者的眼睛,尤其是在智者清醒时,那两只眼睛总带着让心珏感到厌烦的情绪。她觉得被带上止咬器的智者在用这双眼睛嘲笑她,嘲笑李浮游。
她从衣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迷你工具箱,打开工具箱后开始在里面挑选适合用来挖眼球的东西。
智者的眼神失焦又重聚,重聚又失焦,心珏的身影在他眼底从两个变成一个,又从一个变成两个。
混乱的记忆冲刷着智者,在他即将想清前因后果时,命运的力量又将他隔绝在真相的大门外。
黑色金属钳子逐渐凑近他的眼睛,视线中那尖锐的黑色逐渐放大,直到刺痛从他眼球上传来,智者再次短暂地摆脱命运的力量回到现实。
他声嘶力竭想要吼出一切的解法,生怕再晚一秒,他又会陷入混乱当中。
但即将脱口的话却因为止咬器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嗬嗬”声。
心珏的钳子已经碰到了智者眼球表面,但她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智者不正常的反应和恢复清明的眼睛。她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有话要说。
心珏毫不犹豫解开了智者的止咬器。
她甚至没有用钥匙,灵活的手指在止咬器连接处撬动了几个关键节点,止咬器便啪嗒落到了心珏手上。
智者拼尽全力将那句话完整地吼了出来。
“找到叶独枝,杀叶独枝!!!”
叶独枝不是死了吗?
心珏困惑地歪了下头,叶独枝在被她吸收完本源之力后就化成了灰,连骨头都没剩下。
哦不对,她剩下了一块骨头。
回忆被拉到叶独枝死在浮标门口那天。
她平静地接受了失败的后果,在失去能量后消散,最后只剩下小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骨头。
那骨头被心珏研究了两天后随手丢出了浮标。
想到这里心珏皱起眉,她拽住智者的头发让那张脸离自己更近一些。大片白发被她扯落,智者仿佛没有痛感,只是不停重复着叶独枝的名字。
一个死人的名字。
“叶独枝已经死了。”心珏一字一句说着,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你最好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
“叶嗬嗬……独枝……找到她……”
智者又疯了。
他喉咙里憋出刺耳的“嗬嗬”声,脸上的从容优雅消失,嘴角被他扯得裂开血口,那双眼睛在白睫下凸出,粗重的呼吸将他的鼻孔大幅度撑开。
此刻的他是如此丑陋不堪,仿佛被重型汽车碾过后五官变形的人。
“嗬嗬。”
“嗬嗬。”
“……”
智者昏迷过去。
心珏开始疯狂回忆叶独枝死前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叶独枝的能力,可能性。这是个她从未仔细想过的能力,毕竟见到叶独枝时,她已经成了她和李浮游手底下的待宰羔羊。
李浮游砍断了叶独枝的手,她手掌里拥有左右可能性的骰子在和她身体脱离瞬间湮灭。
叶独枝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本源之力被夺取的事实,她安然赴死,甚至脸上带着笑意。
心珏看不惯她脸上的笑,于是她迅速果断地,在李浮游的帮助下吸收了她体内属于忮忌眷属的本源力量。
可惜的是,她似乎并没有觉醒眷属的能力。
李浮游说这是他第一次试着违背主宰意愿强行更改眷属,对于心珏没觉醒眷属能力的事,李浮游认为是因为心珏不被忮忌主宰认可的原因。
那如果智者说的话是真的,会不会,叶独枝真的没死?——
作者有话说:最近事情太多了,更新可能不会太稳定。对不起T 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