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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作者:不吃肋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31章 交锋


    自从离开下城区后, 野火小队便又联系不上苏薄了,她们脑内的通讯装置被下城区屏蔽,能联系上苏薄的只有触手。


    可无论她们怎么问, 触手都只是晃着身体说苏薄没事。


    众人只能压下心底的焦急各司其职,拖延着上城的攻势,将鸟笼团团围起, 不让上城区的部队进入下城,为苏薄争取时间。


    触手其实也在着急,但它明白急也没用。


    它根本没联系上苏薄。


    按理说它和苏薄本为一体, 她们之间的沟通不会受到仪器屏蔽,但触手这两天呼叫苏薄时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好在它能感知到苏薄的本源状态,无论如何,起码她人还活着。


    触手也只能按捺下心底的不安耐心等待。


    苏薄不是不想回应触手,而是她忙到没时间回应触手了。


    D区的行动顺利,C与B区残余的资料也被她成功拿走, 按理说苏薄现在已经能回到废土,但问题就出在回来的路上。


    她从B区排污口出来后, 已经在排污器上困了一天。


    困住她的, 是头顶那片被黑水掩盖住的神躯。


    苏薄不想放过这片神躯,因为这是她目前最好的,吸收神躯内主宰本源的机会。


    上城区的脚步被废土区拖住, 而下城区的能源供应被苏薄切断, 下城区短时间内无法和上城区联络, 这个时间空隙苏薄不想放过。


    她和覆盖在神躯上的黑水斗了一天, 神视虽然能感知到神躯上的本源之力,但本源线条无法突破黑水,她就无法吸收到那部分力量。


    分明近在眼前, 却无法伸手探取,这种感觉让苏薄逐渐暴躁起来。


    而更糟糕的是,神视之中,头顶的神躯似乎在产生一些难以观测清楚的变化。


    苏薄抬头,只见那暗红色本源之力上逐渐染上了灰褐色,按理说一个主宰本源只会是一种颜色,现在那她从未见过的灰褐色出现,似乎有其它力量插足。


    主宰只是被困,并没有死亡。


    那股虎视眈眈的杀意太明显,主宰显然不愿意坐以待毙。


    苏薄不知道那灰褐色是从何而来,但直觉告诉她不能等待那股灰褐色成型。


    于是她加快了本源线条的攻击频率。


    本源线条再次冲向天空,神视之下,黑水如活物般翻涌,每一次冲击都带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苏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沿着她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锈蚀的排污器金属表面,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


    神视全力运转,无数纤细如发丝的本源线条从她周身刺出,疯狂切割着上方粘稠的黑暗。


    然而结果和之前无数次尝试一样,覆盖神躯的黑水每一次被线条撕开缺口,便立刻有更多的黑暗蠕动着填补上来。


    不对,不对!


    苏薄心里一惊,不一样了!


    只见神躯上那股灰褐色的能量有生命般浮动,随后黑水被影响,分化出无数触须般的黑流,试图缠绕上苏薄的本源线条。


    线条上传来阵阵刺痛与滞涩感,那是本源之力被侵蚀的征兆。


    那灰褐色到底是谁的本源之力?!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苏薄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本源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而头顶那片神躯上,灰褐色的范围仍在扩大,像某种蔓延的锈迹。


    而与此同时,一种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注视感,正透过那灰褐色,越来越清晰地投射下来。


    “不能等了……”苏薄咬牙。


    她猛地收回大部分分散攻击的线条,将它们凝聚在身前,所有线条拧成一股再次冲向天幕。神视中暗红的光芒和灰褐色骤然凝聚,几乎化为实质,散发出灼热的高温。


    周围的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脚下排污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给我破!”


    线条在抵达天幕后冲刺,不再试着切割黑水,而是凝聚于一点狠狠贯穿!


    “呲呲——”


    一声沉闷的声响后,黑水被强行破开一个边缘不断蠕动试图闭合的孔洞。透过那不足拳头大小的孔洞,苏薄终于直接看到了神躯的一角。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材质,非金非石,流淌着暗沉却醇厚的暗红光泽,那是纯粹的主宰本源在神躯内的显化。


    然而,这片暗红之上,灰褐色如同拥有生命的苔藓,正沿着某种既定的纹路快速爬行、扎根,甚至试图向内部侵蚀。


    在灰褐色的中央,一个极其微小、却复杂到让苏薄看一眼就觉头晕目眩的图案正在成型,散发着冰冷的非人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破坏神躯?!


    苏薄心里大惊,线条却未停止,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顺着破开的孔洞疾射而入,直刺那片暗红神躯,试图在灰褐色图案彻底成型前,强行抽取暗红的主宰本源!


    她的线条尖端刚触及神躯表面。


    嗡——


    那灰褐色的微型图案骤然亮起!


    空间开始颤动,那图案仿佛一个被激活的接口,苏薄从未感受过的浩瀚意志顺着异空间的通道,轰然降临!


    本该愈合的黑水孔洞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还不等苏薄思考原因,那灰褐色的光芒就从图案中流淌而出,迅速充斥了整个孔洞后的视野。


    神视之内,不再仅仅是那片神躯。


    她“看”到了一个空间。


    一个简洁空旷的纯白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光影构成的复杂模型。


    而在模型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穿着上城区标志性的白色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遥远的空间与维度,清晰地“望”了过来。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一种如同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审视,以及审视之下,冰冷刺骨的漠然。


    应先生。


    苏薄瞬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上城区真正的主事者,一切的幕后黑手。


    两人隔着破碎的黑水,隔着被灰褐色侵蚀的神躯,隔着不知多远的物理距离和维度差异,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没有言语。


    应先生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对着面前悬浮的模型,轻轻一点。


    模型上,对应苏薄此刻所在的B区排污口位置,一个红点骤然亮起,随即,数十个参数窗口自动弹出,环绕红点飞速变幻。


    与此同时,苏薄感觉到,自己即将接触到暗红本源的线条猛地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


    墙内蕴藏着复杂的本源之力。


    不是单一的主宰之力,而是吸收了其余主宰之后形成的,颜色混沌的主宰本源。


    这是什么东西?


    苏薄没有移开和应先生对视的目光,她死死地看着他,神视在此同时没放过神躯上的任何变化。


    一直没展现出攻击性的灰褐色骤然改变。它们不再附着于神躯表面,而是变得极具攻击性,开始强势地缠绕她的线条,甚至反向沿着线条,向苏薄的本体侵蚀过来。


    糟糕!


    苏薄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离心机。


    应先生和苏薄此刻,仿佛在进行一场跨维度的战斗。应先生利用神躯作为介质,利用那灰褐色的未知力量作为工具,远程修改战斗中的规则,将苏薄直接困入陷阱。


    神躯上,那灰褐色光芒更盛!


    苏薄的线条从灰白色逐渐变为灰褐色,本源在流失,应先生的目的很明确,夺回苏薄从他那里抢走的主宰本源,同时清除掉她这个意外的病毒。


    苏薄的双眼被线条上的光芒染成了灰褐色,暴躁几乎要冲垮理智。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对上应先生,但她不愿意,也不能败在这里!


    她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神视将周围的一切信息疯狂涌入她的意识,黑水的流动的变化、侵蚀她的灰褐色能量、神躯暗红本源在战斗下的细微震颤、甚至包括头顶更远处,上城区方向传来的细微能量波动。


    硬碰硬,她毫无胜算。


    她不了解应先生,不了解那灰褐


    色能量的来源。


    必须跳出这个框。


    苏薄的目光,再次锁定了神躯上那片被灰褐色覆盖的暗红。一个疯狂而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既然对方能通过灰褐色力量侵蚀、锁定神躯和黑水……


    那么,她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对方侵蚀的“通道”,去做点什么?


    苏薄不再试图用线条强行突破灰褐色能量的侵蚀,也没有收回与黑水缠斗的线条。她做出了一个让远程凝视的应先生第一次微微蹙眉的举动。


    只见她将绝大部分本源之力,连同那些刺入神躯却被阻隔的线条,主动缠绕上了那些覆盖在神躯上的灰褐色。


    暴戾的能量几乎冲垮苏薄,但她坚定地站着,控制着自己的本源和灰褐色交融,她顺着它们,反向感应,反向渗透。


    苏薄本应该失败的。


    但在她作出决定的瞬间,异变突生!


    天幕之上裂开裂口,黑水翻涌着从裂口内喷出,废土之上,今夜黑水降临!


    触手的呼唤声清晰无比的传到苏薄脑内,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苏薄当机立断,回应上了触手的呼唤:“立刻下来,回到我体内!”


    触手终于从黑水裂缝中定位到苏薄的位置,等到苏薄回应的它马不停蹄地钻入了黑水当中,从裂缝不顾一切地挤入。它感知到了苏薄的焦急,苏薄需要它,这是触手第一次感知到苏薄如此急切地需要它。


    它顺着裂缝落下,还来不清看清楚周围的局势,就被苏薄强行吸收进身体当中。


    “听我的,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别问,别说,别出现——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更,笔芯~


    第332章 第五条触手


    零点零一秒, 或许是更短的时间,应先生似乎感知到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发现。


    拟态能力回归, 本源线条瞬间全部化为灰褐色。


    “嗯?”


    纯白房间内,应先生发出一声极轻的讶异。模型上,代表苏薄的红点突然变得极其晦涩, 能量反应诡异地低落下去,却又与灰褐色本源产生了难以解析的微弱共鸣。


    这个病毒那么轻易就被同化吸收了吗?应先生不相信,因为他并没有感应到苏薄被同化后的本源之力流向他。


    而就在这一刻, 苏薄的神视,借助拟态短暂让灰褐色松懈时,顺着跨纬度的连接,猛地“刺”过了某个界限!


    神视看到了。


    不止是神躯内部更深处被封锁的暗红本源,她还看到了,灰褐色周围那些极其纤细的线。


    牢笼, 灰褐色是神躯周围的牢笼!


    找到了!


    触手回归,本源之力得到补充, 拟态瞬间脱离!亮眼的白光在神躯内炸开, 无数线条绞杀向“囚笼”,又有无数线条顺着“囚笼”被破坏了稳定性的间隙探入神躯核心。


    暗红色本源瞬间被苏薄的线条吸收,线条仿佛扎在神躯上的上亿根吸管, 甘甜鲜美的本源顺着线条流入苏薄核心内, 又在触手的帮助下迅速转化为能被苏薄使用的力量。


    察觉到异样的应先生迅速调整策略, 然而苏薄哪会给他反映的机会!


    那些借助拟态能力顺着通道探入的线条猛然发难。


    纯白房间内, 应先生后退一步。


    那张看不清的脸微微侧头,随后搭在虚拟模型上的手指收回,只见他双手合十, 似在对着虚空祷告。


    本被苏薄限制住的灰褐色再次收拢,朝着白色线条绞杀,苏薄的本源再次波动,那股属于灰褐色的力量竟是突然增强,重新开始吸收苏薄的本源之力。


    苏薄咬牙,触手的拟态发动。


    然而同样的招数并没有蒙蔽住灰褐色线条,它牢牢依附于拟态过的白线之上。意识到这点后苏薄不再犹豫,她咬咬牙,竟是直接将被灰褐色附着的本源线条切断。


    而那些已经触碰到神躯核心本源的线条在触手配合下,强势霸道地搅弄着神躯内的红色核心,大片大片红色核心被剜下,又在触手配合下流入苏薄体内,填补了苏薄失去的本源。


    几番交锋下苏薄基本可以确定那灰褐色的来源。


    那是上城区供养的主宰的本源之力,应先生的身份绝对是那位主宰的眷属!


    苏薄心知肚明她在与应先生的交锋之中并没有占据上风,但她的目标已经达到,此刻脱身已经足够。


    然而白色线条并没有从“通道”收回,在灰褐色本源吸收她时,所有线条聚拢,将一条细线拢起,沿着灰褐色的来源,线条被送入了“通道”深处。


    这不是攻击,细线不携带足够毁灭的力量。


    它只是一个标记,一个回响,一次微弱的“注视”。


    纯白房间内。


    应先生面前的数据模型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感知,轻轻拂过了他,并试图向他的方向蔓延。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应先生自然不可能让苏薄的标记成功。


    他瞬间切断了那根线,然后又有新的线通过“通道”被送进来,竟是源源不断、不死不休之势。


    短暂抉择之后应先生颔首,灰褐色光芒从神躯上急速褪去,只留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黑水的攻击性也骤然降低,恢复成之前那种混沌阻隔的状态。


    “她想做什么?标记我?找到我?”


    应先生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虚点模型的手指指尖。那里,似乎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暴躁与挑衅意味的气息。


    “该死的劣等种,13354号。”


    虽然那根线条在触及他前就已被他及时打散,但应先生感知着,明白这次标记已经成立了。


    “通道”消失,灰褐色也同时消失,应先生的身影和那片白色房间也消失。


    她一瞬间的疯狂决定竟是吓退了应先生。


    此刻的苏薄还不明白“标记”的意义,她送出那些本源线条,只是为了找了应先生的位置。哪怕线条消散,但苏薄依旧能感知到那片异维度的空间。


    只要是线条到过的地方,她就能感知到。


    但无论如何,应先生片刻的怯懦导致的退让,使得此刻的苏薄心情好到了极致。


    应先生并没有用尽全力,苏薄能感知到那些灰褐色还有很大的余力。


    上城的家伙安稳太久,早忘了拼尽全力的滋味。


    他或许认为下一次还能这样碾着苏薄。


    苏薄强撑着不倒下,她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应先生的身影消失,她才敢显露出虚弱。触手浮现在她身后,巨大的触手组成软椅,让苏薄能完全瘫在它身上。


    没了灰褐色本源后,头顶神躯内的能量成了苏薄囊中之物。


    苏薄仰头靠在触手上,源源不断的本源滋养着她的本源。暗红色的本源,她终于想起属于哪位主宰。


    是暴怒。


    傲慢、暴怒的神躯死去,还剩下的,是贪婪、色欲、忮忌。


    祂们的神躯,又会在哪里?-


    上城区,众娱大楼顶部。


    这次的失误并没有让应先生放在心上。至于标记……应先生冷笑一声,他不认为那劣等种会有机会顺着标记找到他。


    也不知道下城区那些家伙怎么做事的,竟然没发现自己地盘内混进了一只老鼠。


    应先生还不知道下城区可不仅是混进一只老鼠那么简单。


    他目前唯一觉得可惜的是,暴怒残存的能量被那劣等种乘机吸收。


    应先生心情不佳,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一张显示屏出现在他眼前。


    显示屏中,守护者家族掌权人迅速回应,俯首等待着应先生的命令。


    “现在,进入会议厅。我们来讨论一下,你们最近互相推脱造成的后果。”-


    “我们不回去吗?”


    触手戳了戳还瘫坐在它身上的苏薄。


    苏薄四仰八叉瘫着,本源充盈的感觉让她久违地有些困倦。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急。你之前说感应到贪婪主宰在地下,你试试,能不能在这里感应到什么。”


    这是触手第一次进入下城区。


    它努力试了试。


    片刻后苏薄身下的触手紧绷,硌得苏薄垂手拍了触手一巴掌。


    “做什么?”


    “好像……真在地下啊……”触手颤巍巍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啧。”苏薄懒洋洋抬起眼睛,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下城区竟然还有惊喜。来都来了,罢了,来都来了。


    应先生看见了她在下城区,想必正在快速部署准备对废土区动手。


    干脆不做不休吧。


    吸收了暴怒神躯内的本源,苏薄直觉身体内又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想,她或许可以对神躯动手了。


    “方位,给我一个方位。”苏薄道。


    她没想到的是,神躯竟然给她闹了个灯下黑。


    顺着排污口重新回到A区的苏薄站在蓝械制造厂前,巨大的蟹钳状升降梯因为能源断绝垂在地面,蟹眼上的“蓝械制造厂”招牌断裂,两半屏幕各自搭在大门顶部。


    黑烟从机械大门内部飘出,呛人的焦臭味弥漫在失灵的机械周围。


    整个A区陷入黑暗,眼前的制造厂大门是A区唯一的光源。


    苏薄意识体飘到机械顶部,抬头向上看去


    这里的天空不同于排污口外的天空,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同样的漆黑。


    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下城四区的天空,现在看来,这些天空的存在本就极其突兀且不符合常理。


    神躯竟然就大大咧咧被困在这里,又形成了一片天空。


    这是上城区的恶趣味吗?


    苏薄不知道。


    但她想,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意识体转化,触手开始向上延伸,黏腻的触须顶端在触及那片漆黑天空的瞬间,骤然绷直。下一刻,它在苏薄控制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刺入那片虚假的天幕。


    “噗嗤。”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阻挡,触须像是捅穿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膜,整条没入。


    紧接着,苏薄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却无比精纯的能量,顺着触手与她的链接,疯狂倒灌而来。


    “竟然真的是!”触手的声音在颤抖,兴奋让它触须上的吸盘开始不自主收缩。


    苏薄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缓缓站起,脚踩在绷紧如钢缆的触手上。


    墨绿色涌入她,又被转化为一片


    白。


    头顶的絮语苏薄早已听惯,一个被困的主宰而已,本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给谁吃不是吃?


    祂在不满什么,祂又有什么资格不满?


    触手如绞肉机的刀片在神躯内搅弄,白色本源线条围绕在触手周围,协助它更快地将贪婪之力夺取。


    “另外两个区,我找到位置了。”


    神视的范围扩大,在吸收了暴怒和贪婪神躯内的能量后,被维度遮掩住的“真实”逐渐出现在神视的庞大网格之内。


    苏薄在极短时间内对触手的控制更上一次楼,她抽出触手核心,但却没伤及自身根本。只见触手墨绿与莹白交融的核心被苏薄一分为三。


    一条触手脱离出苏薄的身体,但它的本源核心依旧连接着苏薄的本源。


    这条触手被苏薄留在A区继续吸收贪婪之力,她带着触手本体穿向B区。


    脊背处传来异样瘙痒感,苏薄对此已经熟悉,甚至是早有预料。


    她平静地看着第五条触手从自己体内涌出。这条触手上没有吸盘,光滑的躯干内却蕴藏着更为精纯的能量。


    和触手心意相通的苏薄对第五条触手的能力瞬间领悟,她身前的空气在第五条触手的袭击下扭曲,诡异的空气旋涡将周围一切建筑都影响。


    苏薄却一脚踏进了那恐怖的漩涡当中。


    第333章 覆灭


    身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苏薄只觉得空间在她周围流转,A区到B区一路的景色都光速划过她周围,随后她再次抬脚踏出漩涡, 已然来到了距离A区万里之外的B区。


    空间,第五条触手的能力是撕破空间。


    那她是不是能同时撕裂三处空间,让自己处于三个空间的共同的空间裂缝之中, 然后靠着触手和本源线条伸出漩涡,同时吸收三处空间的主宰神躯?


    来不及惊喜,苏薄直接利用这能力将心里划过的念头付诸实践。


    “嗡——!!!”


    以她脚下为起点, 第五条触手骤然膨胀、分裂,随后化作三条粗壮无比、表面光滑流转着银色暗纹的恐怖巨蟒,朝着三个方向破空袭去!


    它们的实体逐渐变为意识体形态,无声地穿透了沿途崩塌的生产建筑、断裂的运输管道、以及混乱奔逃的零星人影。它们目标明确,定位了空间节点后疯狂钻刺,空间漩涡再次出现, 周围的空气中留下了尖锐的嘶鸣和扭曲的残影。


    苏薄站得足够高,天幕中的动静并没有惊动下方因为能源消失而手足无措的安全员。


    在触手和本源线条按照计划穿透时空漩涡之后。


    A区, 蓝械制造厂头顶, 触手分支尽职尽责工作着,在感知到苏薄做了什么后受本体心情影响而兴奋战栗,墨绿色本源抽搐着被榨干。


    B区, 能源转换中心上空, 触手协同本源线条刺入漆黑天幕, 桃粉色本源被夺。


    C区, 坍塌的高级智械工厂顶端,第二根触手没入,深紫色本源泄出。


    整个过程, 发生在不到十次呼吸之间。


    苏薄站在空间狭缝内,仰着头,长发无风自动。


    她能感知到到,三条连接着她与神躯的通道已经建立。那被困于虚假天穹之后,被上城区禁锢不知多久的神躯本源,正在被强行抽离,流入她的本源之中。


    下城区的震动,开始了。


    起初是细微的颤抖,像是巨兽在沉睡中不安地翻身。紧接着,震动加剧,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无数断裂的机械零件、建筑碎片簌簌落下。


    唯独D


    区的天空没有神躯。


    神视将真相托举于苏薄眼底,因为D区的天空,是禁锢着另外三个区虚假天空的“锁头” 。然而这“锁头”无法限制住意识体形态下的触手,再加上触手的拟态之力,“锁头”被迷惑,竟是将触手视为了“锁”的一部分。


    于是D区之内,支撑着下城真假穹顶的巨大合金骨架,因为引狼入室,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这仅仅是前奏。


    真正的崩溃,来自“天空”本身。


    A区上空,那片被触手刺入的漆黑天幕,最先出现异样。以刺入点为中心,裂纹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整片神躯。


    最初这些裂纹延伸到极致后便已经静止,但随着苏薄本源的膨胀,触手同样开始膨胀,它的躯体钻入神躯又从另一头钻出,裂纹中逐渐透出大片无法直视的光芒,仿佛里面囚禁着一轮正在爆发的太阳。


    光芒照耀下触手的剪影浮现在天幕,起伏的轮廓恍若悬浮高天上的山脉。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死寂的A区,并迅速传遍整个下城。


    紧接着,在苏薄平静的注视下,在无数侥幸存活的、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抬头望天的人惊恐绝望的目光中——


    A区的“天”,塌了。


    天空在崩解。


    那片神躯,在失去了核心能量支撑后,从裂纹处开始,崩裂成无数燃烧着墨绿色火焰的碎片。


    这些碎片大的如山峰,小的如房屋,它们并没有立刻砸下,而是在半空中就开始了更彻底的瓦解,像决堤的熔岩瀑布,一泻千里!


    黑暗的下城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不,比白昼更刺眼,那是神躯湮灭时迸发的最后光芒。


    苍穹破碎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难以形容的哀嚎声响彻A区。


    能量倾泻带起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如同沙堡般被推平,坚固的合金扭曲变形,地面被硬生生刮掉数米!


    苏薄的身体在空间狭缝中若隐若现,她的左半张脸浮现在A区天空中,像是虚影幻象。而她的右半张脸则出现在C区,像是亡灵鬼影。


    第二条触手盘绕成屏障将她护住,倾泻而下的神躯能量并未伤害她,反而如同百川归海,被她身下的触手贪婪吸收,再转化为更精纯的本源涌入她的体内。


    她的气息在节节攀升,左右两半张脸上,浅棕的瞳色逐渐趋于完全非人的金黄。


    B区、C区、D区的天空,紧随其后,接连崩塌。


    四片天穹同时崩毁的景象惊动了整个下城区,高高在上的安全员此刻和劣等种毫无分别,天灾之下众生平等,他们四散奔逃,又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到一起。


    逃无可逃。


    因为塌的是整片天空。


    “轰隆隆!!!”


    D区那作为天空“锁头”的支架在一阵阵牙酸的扭曲声中,从中间断裂。


    这下再没有东西能阻止神躯坠落。


    碎裂的神躯化作形态一致的灰烬后雪一样纷飞落下,建筑残骸以及滔天的能量余波摧毁着地面的一切。


    在这场由干涸神躯组成的暴雪当中,苏薄缓缓吐出一口炽热的气息,那气息离体便化作能量消散,她是所有主宰能量的容器,也是行走的主宰能量本身。


    她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充盈与强大,目光却穿透混乱的能量乱流和崩塌的景象,投向失去神躯遮掩的天空。


    气态黑水漂浮着,头顶正在移动的景象赫然是排污口顶部的景象。


    被神躯分隔的空间在这一刻显露,错位的空间重新组合,正在缓慢地,以无法逆转的趋势拼凑在一起。


    这也意味着,黑水即将倒灌入没有被隔绝起的下城之中。


    下城的混乱,此刻才真正达到顶峰。


    而苏薄明白,她的盛宴,似乎才刚刚开始。


    下城完蛋了,彻底让下城完蛋不是坍塌的神躯,而是他们用来折磨废土区的黑水。


    “走吧,”她轻轻踩了踩身下因为吸收了大量能量而兴奋颤抖的触手,“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


    毕竟还有两个漏网之鱼。


    愤怒神躯,和废土之上的傲慢神躯-


    上城区的会议还没有结束。


    这场会议对六大守护者家族参会人员而言,实在是漫长又折磨。


    “这完全是下城区那些流放者的责任啊,应先生!这群家伙怎么能让人混进下城呢?应先生应该严惩这群流放者!”


    此话一出,悬浮在虚拟会议厅的光点们突然同仇敌忾起来。


    “是啊应先生,下城区对我们多么重要,这些流放者就是太大意了,却要我们收拾烂摊子!”


    这群族长显然对有劣等种混入下城区一事不以为意,只是混进去而已,下城区安全员那么多,能出什么事?


    何况D区自有收拾劣等种的手段。


    她们的极乐积分还有大把,怎么可能用在兑换武器对付废土区上面。


    要去也是氐氏去,哦,氐氏已经惨败了。那下一个该谁去接这烂活?


    光点们心思浮动,目光彼此交织,却默契地在即将和应先生对视时避开。


    应先生对此向来是乐见其成的。


    他的统治是靠守护者家族的贪图享乐完成,而他们的享乐也能为他和……提供力量。


    但现在不是这群家畜推卸责任不愿意为他效力的时候。


    应先生冷笑了一声。


    虚拟会议厅的一切声音都在这声冷笑中消失。


    代表着守护者的光点开始不安地浮动,光点们心虚地聚拢在一起,明白又到了必须听从命令的时候。


    应先生审视着漂浮在下方的光点,脑里开始思考该派谁进入废土区和下城区去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就在他的目光放到蓝色光点之上时。


    一切的发生都在瞬间。


    只有应先生能听见的愤怒嘶吼声在他耳边响起,代表着斥责和咒骂的呢喃絮语如蚂蚁啃食着他的耳道,而他目所不能及之处发生的暴乱,在一声声嘶吼中穿越了时空从应先生眼前炸开。


    那是何其让人胆颤的一幕。


    隐藏的神躯被撕开,用于供养的饲料竟然被他刚才通过本源之力搭建的“通道”看见的劣等种截取!


    那个他上一秒才交过手,本未放在心上的卑劣的劣等种,她怎么敢?她竟然敢!?


    应先生目眦欲裂。


    下城区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那些安全员是做什么,他的管理员又在做什么,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群被他养废的家伙们,这群该死的养料!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也敢瞒着!!!


    愤怒刚燃起,又被耳边的嘶吼声扑灭。


    反噬来得这样汹涌,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扯碎。这是祂们给他的惩罚,这惩罚让应先生的生机瞬间断裂。


    “我会夺回来的,一切。”


    应先生开口的瞬间,他的意识因为崩坏自动弹出了虚拟会议厅。


    会议厅内一片哗然。


    而口吐鲜血的应先生狼狈倒在纯白房间内,他匍匐着往前挪动几步,脊骨寸寸断裂,又在话音落下时逐渐修复。


    耳边密密麻麻切割着他的絮语声终于放缓了频率。


    “原谅我,尊敬的主。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下城区毁灭,上城区的根基断裂,但这都不是大事,这都不是大事。


    应先生喘息着,最重要的是神躯内的能量被那名劣等种夺取,现在仅剩的能够用于供养祂们的能量,只有上城区和另外两具神躯。


    愤怒神躯也在下城,那只该死的蝗虫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阻止她!


    想清楚这点后应先生重新回到虚拟会议厅。


    光点们屏息。


    应先生的声音像是淬过冰的刀。


    “派出你们最精锐的部队,带上最新武器,现在,立刻前往下城区击杀劣等种13


    354号。这次行动不计极乐积分的损耗。”


    “我要看见她的尸体。”


    “立刻行动。”


    第334章 敌袭


    鸟笼内的灯光成了乐园西四区内唯一光柱, 它扫过锈蚀的金属山峦和混凝土尸骸,也扫过留在鸟笼周围的看守者。


    风狼靠在鸟笼的外墙,表面平静, 内心焦灼。


    距离苏薄进入下城已经三天了,而昨天夜里苏薄留在废土区的触手也在黑水降临时,突然消失在黑水里。


    野火的人伤势基本已经稳定下来, 上城区的先遣部队大部分被她们围猎击杀,少部分流窜到了舞厅,她们没有追击。


    局势尚好, 但风狼总觉得有些不安。


    苏薄不会被下城区困住了吧?


    风狼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有触手在,苏薄应该不至于被困在下城,何况她的身体还能意识体化。就算苏薄无法将下城区的资料完整带回,也不至于被困。


    前方传来脚步声,风狼明白是绿芜带领的野火二队来接她的班了。


    野火二队是四支队伍里受损最不严重的一支, 实在是绿芜的能力在躲避追击时太好用,二队的人几乎只受到了皮外伤。


    于是在最近的一次会议中野火二队决定和风狼的队伍轮流值守鸟笼。


    “我们来了。”绿芜边走向风狼边和她打招呼, “有什么情况吗?”


    李悯人越过二队其余人, 跑到绿芜身后探头探脑。


    风狼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


    “太安静了,我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这儿每天都在有事发生, 放轻松狼姐。”李悯人挠挠头笑道。


    风狼沉默片刻。


    “也是。你们来了, 我便带人先回去休息。”


    绿芜拍拍风狼的肩膀:“好。对了, 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有看到达蒙吗?”


    或许是怕风狼不知道达蒙是谁,绿芜大致描述了一下达蒙的外貌特征和体型。


    “按理说他应该和山海庙的人在一起,但我回来后和李悯人都没找到他。”


    风狼将绿芜的描述在心里和她所有见过的人对照了一番, 本想说“没见过”,但她突然想起什么,最终只是面色古怪地盯着绿芜,道: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南北歌。”


    毕竟当时距离那人最近的人是南北歌。


    她一定看清了那人是不是达蒙。


    绿芜似乎没有多想,感激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风狼不敢应承这声道谢。


    她转身整队准备离开,在和绿芜擦肩而过时她低声在绿芜耳边询问:“你和那个,达蒙,是什么关系?”


    绿芜疑惑地侧头,不明白风狼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来。


    “你……算了,没事。你去问南北歌吧。”


    风狼不想将无法确定的事情说出来,战事要紧,她不觉得此刻告诉绿芜这个模棱两可的消息是好事。


    “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


    绿芜的话戛然而止。


    起风了。


    废土的风沙其实从未真正停歇,那是一种永恒的背景噪音,如同大地的呼吸。但此刻,那呼吸声变了。


    准备离开的风狼猛地转身,KI系列枪械抵在肩头,一双兽瞳盯着远方没被灯光照亮的地方。绿芜也抬起头,手里的屏蔽器发出代表故障的轻微电流声,像是受到了是某种高频干扰。


    “所有人,警戒!绿芜,发送信号……”风狼的话只说了一半。


    身后鸟笼的光柱消失了。说消失并不准确,那光柱似乎被某种东西精确地切除了,光柱从中断开始整齐地断开,黑暗如墨汁染黑了剩下半截光柱。


    紧接着,风狼看到黑暗中浮现出淡蓝色的轮廓。


    第一台外骨骼生物甲是突然显现的。生物甲的光学迷彩让它们在静止时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在启动攻击的瞬间会因能量波动而显形。


    紧接着是无数淡蓝色轮廓出现。


    它们高三米,流线型的装甲下能隐约看见人类双眼和四肢。生物甲表面映不出丝毫光线,那淡蓝色来自它们肩部的脉冲炮口。


    风狼瞳孔骤缩,和绿芜一前一后扣动了扳机。


    翠绿色能量波在轰鸣中炸开。


    子弹打在对方胸甲上,翠绿能量波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弱,为首的装甲者后退了几步,但也只是几步。


    风狼看见装甲者的装甲上只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跑!”风狼朝身后的人嘶吼,同时再次推拉枪栓。


    绿芜没跑,她转头找到了队伍里刚配置的一名嗅犬。


    嗅犬不等绿芜开口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咿——”


    尖啸声响起,生物预警方式古老但有效。


    但他的尖啸声只持续了一息不到。


    嗅犬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出现一个拇指粗细的、边缘焦黑的洞。没有血,高温瞬间碳化了组织和血管。


    他不死心地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就向前扑倒。


    远处有嗅犬开始回应,似乎是在询问情况。


    但绿芜队伍里没有第二个嗅犬了。


    “跑!南北歌会发现不对的,我们得活着等待支援!”风狼的第二次射击瞄准了装甲者头部的观察窗。


    子弹击中了,防弹玻璃上炸开蛛网裂纹,但未能击穿。


    “不行,我们不能跑。”绿芜同样举枪站在了风狼身侧,她绿色的长卷发像风狼一样束成马尾坠在身后,在上城部队出现撩起的飓风中,那头被吹乱的卷发海藻一样覆在她脸颊上。


    那双上扬的凤眼里带着鱼死网破的坚定。


    “南北歌那边没有消息,嗅犬没有传讯,就证明这些家伙是直接出现在西四区的。”


    风狼在绿芜说话时也反应了过来。


    她握枪的手逐渐兽化,声音因为紧张而低哑:“这些人是冲着进入下城区来的。”


    下城区,上城区的目标很可能是下城区里的苏薄。


    站在风狼背后的基因种队伍,和站在绿芜背后的野火二队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


    “那确实是,跑不了一点啊。”风狼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因为连续值守而僵硬骨骼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同时绿芜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迎战!”


    装甲者的脉冲炮口调转,对准了她们。


    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她们。


    眼前的淡蓝色从地面延伸到天上,没人知道这次上城来了多少人。


    也没人在意上城来了多少人。


    “所有人,死战不退,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入下城区!”


    “任务目标:不惜一切代价,进入下城区,击杀13354!”-


    会议室里,南北歌从小憩中惊醒。


    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嗅犬的声音。


    南北歌支起身子仔细倾听,却没再听见第二声。


    “是做梦了吗?”她低声自言自语道。


    说是那么说,南北歌还是起身,拿起金属桌面上两支磁轨枪推开地下会议室的门。


    她的身体突然僵住。


    不是错觉,她又听见了嗅犬的声音。但这声尖啸代表的意思是询问情况,也就是说在不久前有嗅犬发送了紧急求助。


    南北歌加快了脚步,从一步一台阶变为一步跨四五层台阶,战靴将楼梯上覆盖的青苔踏碎。耳边嗅犬的询问声此起彼伏,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嗅犬得到了回应。


    出事了。


    南北歌迅速整队,询问清楚第一声求助信号来源后心里一沉。


    西四区,鸟笼,下城入口。


    风狼带领的那支小队和野火二队都在那边。


    出大事了。


    决策在瞬间被做出,风狼没带走的基因种队伍被南北歌全部点出,野火四队中伤势无碍的队员全员参战,连回收点小队也被南北歌带上。


    山海庙行僧分散在各地,南北歌一时半会无法联系她们,她只好留下留言后拖路漫漫交给青贤或者青杉。


    路漫漫拿着微型留言器跟在大部队后冲出修理铺,这是路漫漫跑得最快的一次。


    青杉和青贤,她们会在哪儿?


    会在哪


    儿?-


    “该死,他们人太多了!”李悯人侧身翻滚,勉强躲开了上城区装甲队伍的无差别轰炸。


    她们蜷缩在鸟笼后面,借助上城区的建筑勉强躲避着上城区的攻击。


    绿芜的歌声已经为她们拖延了大半时间,但反应过来的上城装甲队很快启动了声音屏蔽装置。


    能够紊乱认知的歌声不再影响他们,本就处于劣势的废土队伍瞬间被上城区的火力死死压制。


    淡蓝色的蜂巢状护盾在外骨骼表面展开,脉冲步枪的枪口再次开始充能,发出高频嗡鸣。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战略,只是站在原地、飘在空中,沉默着组成了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以远超废土区认知的科技力量和能量储备粗暴的碾压她们。


    “散!”风狼吼道。


    废土队伍瞬间化整为零,像受惊的虫群般围着鸟笼钻入各个角落。


    她们已经一退再退。


    但下次再退,鸟笼的大门就会对着上城军队敞开。


    上城军队推进到鸟笼边缘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老鼠们不再退缩了。


    没人知道这群老鼠是什么时候在鸟笼旁打出地洞的。


    就在上城军队准备继续暴力推进时,为首的装甲者看见三只废土“老鼠”从鸟笼周围伪装的地坑中跃出,她们灰头土脸地用瘦弱的身躯挡在装甲队前,手中抱着漆黑的球体。


    装甲者审视着她们,本想直接忽视她们继续向前,谁知脑内的光脑却给出了警告。


    “前方出现高能量**,重复,前方出现高能量**。”


    “正在比对装甲防御力,请稍后。”


    然而“老鼠”的动作没有迟疑,只见她们奋不顾身冲向最近的三台外骨骼装甲,手中的炸弹被高高抛到装甲前方。


    轰——


    炸弹在光脑比对结果出来前便在能量护盾前引爆。


    第335章 死守


    依赖于光脑战斗分析系统的装甲队急忙后撤。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炸开, 前排的外骨骼的护盾剧烈闪烁,但并未破裂。


    装甲者看着内置的护盾稳定器在两秒内重新校准频率,光脑的分析结果终于出来。


    “装甲防御力优于未知**, 作战建议,暴力清除障碍。”


    第四守护者家族,唐氏装甲队指挥官, 唐明与闻言轻轻松了口气。


    唐明与冷笑,在内部通讯器故作镇定地下令:“继续前进。”


    前排装甲伸出机械臂,以迅雷之势将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三名废土战士抓住。


    机械手指收紧, 骨骼碎裂的声音淹没在光炮轰击声中。


    但有一道声音却穿透了光炮的轰击声传入装甲队耳中。


    歌声,是那道歌声!


    该死,唐明与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炸弹不是为了破坏装甲防御,而是为了打破装甲的听觉屏蔽器!


    前排的机甲瞬间僵硬。


    “咔嚓!”


    机械臂被一道风吹开,唐明与借助动态视觉辅助器看清了风里的人影。


    高马尾,兽瞳兽掌, 黑色作战服,是这群老鼠的领头者!


    她在歌声影响到装甲瞬间救下了那三只被捉住的“老鼠”!


    还不等脑内的光脑定制出方案, 又一道刺耳的声音透过被破坏的听觉屏蔽器传入装甲内部。


    尖啸声有如阵阵战鼓被敲响, 唐明与直觉不对,却不知这尖啸声具体的含义。


    装甲内的自主修复系统正在恢复被破坏的听觉屏蔽器,但这需要时间。


    谁知道这群该死的废土人会趁机做什么?!


    “二队三队顶上一队的位置, 能源全开, 速战速决进入废土!”


    迟则生变, 唐明与虽然依赖光脑的战斗系统, 但能成为这次的指挥官,他还是有自己的判断。


    装甲队伍组成的山脉开始变动。


    而终于等到嗅犬回应的风狼和绿芜心里大喜,但随后二人对视一眼, 又从彼此眼底看见了驱不散的凝重。


    这支装甲队数量庞大,就算有南北歌支援过来,她们或许也挺不了多久。


    赶到西四区的南北歌已经看见了那支装甲部队。


    装甲者太多了,城墙一样切断了道路,几乎看不见尽头。


    而风狼带领的小队和野火四队,满打满算,也才百人不到。


    这些人一定是上城精锐。


    他们要进入下城区抓苏薄,就证明苏薄在下城一定动到了上城区的大动脉。


    必须要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影响苏薄。


    南北歌带领身后的废土战士们抬枪,趁装甲队没有注意,她们的攻击在指挥下统一瞄准了四名装甲者的装甲接缝处。


    那是南北歌在装甲上观察到的唯一弱点。


    KI电磁枪充能完毕,枪身发烫。


    所有人在一声令下后扣动扳机。


    数百颗暗绿色的子弹划过空气,噼里啪啦击中目标正中心的接缝内。


    但令人绝望的是,子弹正中装甲后,蜂巢护盾凭空出现。她们的像石子投入水面,护盾上涟漪扩散。然后,护盾闪烁了一下,稳定如初。


    这攻击引起了唐明与的注意。


    但他并不想回头。


    “继续前进!”


    装甲脚步向前,骤变突生。


    只见装甲背部裂开,黑洞洞的光炮口冒出。


    南北歌当即下令闪避,只见她们刚离开原位,无数发脉冲炮弹就摧毁了她们刚才匍匐的那堵残墙。


    土块如雨落下,炮弹余波将南北歌冲开数米。


    南北歌扭头看去,心脏几乎停跳。


    身后已然阵型大乱。


    又一批上城队伍竟是如幽灵悄无声息降临。


    只见西侧,数十名上城战士正在无声地屠杀她的部下,将本就被炮弹轰散的队伍阵型彻底撕开。


    那些上城战士穿着的光学装置让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在移动时浮现出肉眼难辨的人形轮廓。


    他们手上似乎没有远程武器,同样透明的刀刃旋转着收割着废土战士的性命,移动速度快到在空气里只留下残影。


    如果余婆在这里,她大概能认出这支幽灵部队的来路。


    崔氏,守护者家族里唯一热衷于摆弄冷兵器的家族,也是久居极乐积分榜第二位的家族。


    “探测器,用探测器!”南北歌对着简易通讯器大喊。


    她迅速朝队伍支援,却同样遭到了“幽灵”的阻拦。


    用上城区战机残骸制作的探测器被南北歌举在手中,她对着空气扫描,勉强捕捉到对手的轮廓,但南北歌的速度很难跟不上对方的移动速度。


    同样的困境出现在其她废土战士面前。


    她们根本无法支援风狼和野火二队,她们已然是自身难保!


    南北歌身上负伤,她却无法伤害到“幽灵”分毫。手臂内的肌肉强化装置发挥到极致,南北歌的力量被提升,却很难捕捉到对手身影。


    最终她冷笑着站稳身体,事已至此……


    南北歌眼底闪过疯狂。


    “爆破手准备,咱们和他们拼了。”


    负责爆破的战士从沙土里跃出,**被摁动,来时埋设在地底的炸药被引爆,目标却不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幽灵”。


    然而这次上城区来得突然,她们并不敢冒险直接将炸药放在装甲队周围。


    炸药距离装甲队还有一段距离。


    只见复杂爆破的爆破队在启动**后,直接扯出炸药的引线,在引线燃烧时拖着炸药义无反顾冲向了装甲队!


    上城区的幽灵队伍显然没想到这群老鼠会如此疯狂!


    可那是炸药,威力不明,他们身上的装置防御并不如装甲部队。本就和唐氏家族心思不合的崔氏队伍竟是没有去阻止那些爆破手的自杀式袭击。


    于是废土的爆破手们成功拖着炸药抵达了装甲队城墙一般的防线。


    瞬间,尘土和火焰吞没了装甲队底部的装甲,废土战士们忍不住屏息,但很快,她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烟尘散去,装甲队底部队伍屹立不倒。它们的腿部装甲出现了凹陷,但能量护盾和装甲的双重防护完全吸收了爆炸冲击。


    “队长,我们挡不住……”通讯器里的声音带着绝望。


    “必须挡住!”南北歌嘶吼,“如果我们失守,下城的入口就会暴露!这是命令!”


    “我们的‘希望’还在下城!”通讯器内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打起精神。


    废土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上城区的队伍还在增多。


    南北歌已经不知道她是如何带着人冲破装甲队伍的“城墙”,来到风狼面前的了。


    也或许是他们故意将她们放进来,想要一网打尽。


    唐明与确实被这群围在他们外面的苍蝇弄得有些烦了,应先生最新命令,可以用废土人的脑袋换取极乐积分。


    崔氏位居第二很久了,这军功不如给他们唐氏。


    唐明与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只有他自己清楚,总之在和崔氏指挥官沟通后,本就懒得掺和这场战斗的崔氏,不动声色将南北歌一行人放进了唐氏装甲队包围圈中。


    “搞快点完成任务,这种事真无聊。”


    崔氏指挥官崔萤懒洋洋坐下,对着传讯器另一头的唐明与催促。


    唐明与最讨厌的就是崔萤那副懒散模样,但他无可奈何,崔氏实力太强,尤其是崔萤。


    “好。”他忍气应承。


    而终于和风狼她们汇合的南北歌下了一个让所有人没想到的决定。


    “让所有人向鸟笼大门收缩,”南北歌声音沙哑,“准备最后防线。”


    “那是自杀。”风狼和绿芜背靠背勉力支撑。


    她们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我知道。”南北歌检查自己的武器,充能还剩百分之四十,“但我们挡不住他们,要活,就不能再拦他们了。”


    风狼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决绝:“我们必须拦住他们,不是吗?”


    她们的性命犹如命运泥沙下的石头,明知即将被命运裹挟碾过,又顽强而固执地嵌在土地里等待命运碾过她们。


    剩下的废土战士艰难地向中央废墟集结,鸟笼的大门被她们遮住。幸存者拿着无法击破上城防御的武器对着上城的装甲队,这是无意义的动作,每个人都知道这没有意义。


    因为她们的武器击破不了对方。


    但她们坚定地聚集着,手里的武器被她们举起,那瞬间所有无意义都变成了她们尚存的意义。


    唐氏指挥官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天真。”他下令,“继续前进,碾死她们和碾死蚂蚁没有区别。”


    上城部队的包围圈迅速收紧。废土战士们在鸟笼入口处堆起最后的障碍物,南北歌带来的仅剩无用的炸药被她们绑在身上,风狼的手下将ki系列武器死死握在手心。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可她们愿意为“希望”拖延时间。


    太阳会不会升起或许已经与她们无关,但太阳总会升起,她们想成为命运衍变的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环。


    南北歌靠在门边,听着上城装甲队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看向身边的战士们——年轻的面孔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年迈的眼神中仍有不熄的火。


    “听我说,”南北歌的声音在鸟笼周围回荡,砸到玻璃上又被弹开,“上城以为我们是蝼蚁,以为我们会跪地求饶。但我们活下来了,在一场场对抗中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施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坚强。”


    战士们看着她,骄傲地扬起了头。


    “今天,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但我们的死会告诉上城一件事。”南北歌举起磁轨枪,“废土的人,永不屈服。”


    “永不屈服!”战士们低吼,那声音不大,却传入了装甲队首收音装置里——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外面旅游更新时间不保证,如果当天没更新第二天会双更补上


    第336章 山脉


    第一支装甲队先锋抵达鸟笼门口时, 迎接它的是集中火力的射击。子弹、破片、甚至石块砸在护盾上,激起阵阵涟漪。装甲队没有后退,更多的装甲者接踵而至。


    南北歌瞄准领队外骨骼的观察窗, 扣动扳机。磁轨弹击穿已经削弱的护盾,在防弹玻璃上留下蛛网裂纹。外骨骼驾驶员显然吃了一惊,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三名废土战士扑了上去。他们带着用上城轰炸机残骸制作的炸弹,毫不犹豫地贴在装甲的腿部关节处。


    爆炸声震动着每个人耳膜。


    护盾在连续攻击下终于过载破裂,持续的热量让金属边缘融化, 贯穿了关节处的连接管。唐明与踉


    跄跪地,他试图反击,但更多的废土战士已经不要命地爬上机体,用手上的枪械试图撬开舱盖。


    难以找到攻击角度,唐明与只觉得被恶心够了。他果断下令,耗费大量装甲能源后, 装甲的自瞄准系统启动,扫射着装甲外部的蚂蚁们。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唐明与这样的反应速度。


    哪怕有作战分析系统, 也有装甲没反应过来。


    装甲破损产生的警报声响起, 这是整场战斗中第一台被完全摧毁的上城装甲。


    但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唐明与的指令很快传递到所有装甲者耳内,不惜能源后装甲的自瞄系统全部启动,所有攀到装甲上的异物被清楚, 无数废土战士倒在血泊中。


    混乱爆发。装甲队全力前进推破了废土战士**铸造的一道道防线。废土战士的武器能源耗尽, 她们用地上的石块作为武器, 而拥有基因能力的战士开始不惜耗损生命基因显化。


    但哪怕是速度最快的风狼也完全无法跟上装甲队的速度。


    南北歌用磁轨枪击退了一名意图攻击风狼的装甲者, 但持续射击下,枪身过热警告灯亮起,需要至少一分钟冷却。


    “ 小心!”


    李悯人推开她, 迎向即将击中南北歌的子弹。激光弹刺穿他的左肩,李悯人痛得龇牙咧嘴,却死死挡在南北歌身前。


    他另一只手拉开了腰间所有炸弹的保险,用尽所有力气将炸弹抛向了前方的装甲者。


    “去死!”


    爆炸吞没了装甲者。


    炸弹爆炸的黑烟覆盖了装甲者,但也仅此而已。


    南北歌眼眶发热,心里却在发寒。更多的装甲者从天上落下,鸟笼周围的混凝土墙壁在脉冲炮轰击下大片倒塌。从天而降的装甲队撕裂了废土战士的防卫圈,乐园内的蓝光和灰尘一起倾泻而下。


    废土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年轻的战士用最后一发子弹击伤了一名装甲者的腿部,但随即被无人机群淹没。基因种不惜以身体为炸弹引爆了自己,爆炸震塌了半边建筑,却无法彻底攻破装甲者。


    南北歌背靠墙壁,磁轨枪已经报废,她拔出腰间的刀,将手臂内的力量辅助装置超负荷启动,膨胀的手臂肌肉将她作战服撑破。


    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十人,个个带伤。


    唐氏指挥官唐明与的装甲走到鸟笼正前方,他身后的唐氏装甲队浪潮一样不可阻挡地拍向废土战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在让开。”扩音器里的声音冷漠如机器,“或许你们不用死得那么有趣。”


    南北歌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我们不死,你们别想进去。”


    “那你们就去死吧。”唐明与甚至生出了一些性质。


    可惜应先生不会允许他们浪费时间在这些废土人身上。


    数不清的装甲者同时抬起脉冲炮,充能声响起。


    南北歌握紧刀柄,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最后一刻,和身旁的风狼对视一眼。


    她想再看一眼废土的天空,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这片天空的深蓝色灯光来自塔而非来自于真正的蓝天,她运气不够好,没有等到蓝天真正回归的时候。


    废土实在是被剥夺了太多东西了。


    南北歌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为苏薄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她的一生平淡,但苏薄是那样鲜活。


    她让她活得鲜活起来,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


    眼前脉冲炮蓄能完毕,蓝色的光晕像不伦不类的太阳在她眼前撑开光斑,这不是她希望看见的“太阳”。


    就在脉冲炮即将发射的瞬间,整个大地剧烈震动。


    南北歌开始感到恍惚。


    不是爆炸,不是炮击,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震颤,仿佛脚下的土地在翻身。


    裂缝如黑色闪电般在地面炸开,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涌出,像大地被划开血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上城的部队。


    风狼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大脑昏昏沉沉,最后半个身体靠在了南北歌背上。


    南北歌伸出手,扶助了风狼。


    她的高马尾在战斗中散开,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着,像头垂死的狮子。


    “风狼……你抬头看看……”


    南北歌伸出手,将风狼的下巴抬起,正对着前方。


    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似乎是一道身影从最大的裂缝中缓缓升起。


    起初风狼以为是错觉。


    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一个女人,悬浮在半空,长发无风自动,眼中燃烧着熔岩般的赤金色光芒。她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纹路在流动,如同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不甘折服在躯体内的磅礴的能量。


    这是苏薄吗?


    风狼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南北歌的身体在剧烈抖动。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那个家伙身下涌出的东西。


    粗壮、滑腻、布满吸盘和皎白骨刺的黑色触手。那些触手从裂缝中不断地伸出,根本看不见尽头。


    它们每一根都有三米粗细,它们在空中蠕动,堆叠,因为过于庞大而不得不垒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黏液摩擦声。


    “那……那是什么?”


    唐明与最先反应过来:“13354,是应先生的目标!开火,所有人,能源调至最高给我开火!”


    脉冲光束如暴雨般射向那个身影。但所有攻击在距离她三米处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浅白的能量涟漪在空中扩散,如同石子投入汪洋大海。


    女人正是吸收完下城区所有能量后的苏薄。


    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异端的苏薄反应很快,她当即明白和应如是的交锋最终还是让应如是决定对废土下狠手。


    苏薄的目光在人海里逡巡,最终锁定了被上城装甲队包围在鸟笼前的废土队伍。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攻击,目光最终落在即将被击杀的南北歌身上。


    随后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非人的弧度。


    然后她轻轻抬手。


    那批最靠近南北歌的装甲者突然被无形之力攫住。


    驾驶员惊恐的叫声从扩音器传出,但很快就被金属扭曲的尖啸淹没。


    三米高的外骨骼装甲像被巨手捏住的易拉罐,护盾闪烁一下就彻底熄灭,装甲板向内凹陷,关节处爆出强烈的火花。


    咔嚓、咔嚓、咔嚓。


    数台装甲相互撞击,血雾像花一样绽开将窥视镜糊成浅红色,理论上坚不可摧的装甲彼此撞击成了一团废铁,砸在地上时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


    全场死寂。


    苏薄转向剩余的上城装甲队,搭在地面触手在她身后缓缓升起,如同末日绽放的食人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瞳色淡到几近透明,白芒更加炽烈。


    “那么。”


    “谁先来成为我的‘盛宴’?”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装甲队像多米诺骨牌一连串倒下,风尘几乎将天地都糊成了难以看清的土黄色。


    南北歌和她身后的幸存者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那些在她们看来坚不可摧的装甲队伍被触手轻而易举绞成四散的金属残渣,高高在上的装甲队指挥官不再说话,而是狼狈地逃窜躲避触手攻击。


    她们需要耗费无数武器才能击破的装甲在苏薄抬手间破裂,而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从天而降落到她们面前。


    风狼有气无力地戳了戳南北歌的后背。


    南北歌回神,连滚带爬地将黑匣子护在身下,确认上城的装甲部队无暇顾及她们后才将黑匣子拿起。


    沉甸甸的黑匣子上还粘着两张芯片,里面存储的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们死守的“希望”将希望送到了她们面前。


    那个和她在巷子里打得不分上下的家伙,已经不知不觉间成长成了她难以望其项背的庞然


    大物。


    触手开始膨胀,遮天蔽日,像是平地拔起的山峦。


    如此壮观,如此动人心魄……又是如此让人安心。


    她们的后背靠着的,是这样一座山脉。


    山压过了前进的海浪,翻涌的海水被漆黑的山峦吸收,而那些溅起的水花成了滋养废土最好的养料。


    南北歌当机立断。


    “将那些装甲残骸收集起来!快去!”


    察觉到身后动静的苏薄微微侧眸。


    她嘴角扬起了笑意,和看见上城部队的笑意不同,这个微笑带着温度。随后一昧前压的山脉分出一条,城墙一样遮住了南北歌她们。


    本伤势严重的废土战士们似乎被打了鸡血,她们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扑向那些装甲残骸的动作又是那么灵敏。


    她们将残骸收集起来,搂在怀里,像是挖到了金山银山。


    而南北歌捧着苏薄扔给她的黑匣子和芯片,与风狼背靠背坐着,双腿伸直岔开,抬头仰视着那个掌管着山脉的人影。


    “苏薄啊……”


    风狼也在看着苏薄。


    从最初加入苏薄到现在,从畏惧从迫不得已到心甘情愿,她后背的汗水濡湿了作战服,背后的黏腻不知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和她贴在一起的南北歌。


    第337章 第六条触手


    这一秒风狼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忘记了看见侯垚尸体时的心情,忘记了第一次遇见苏薄的场景,忘记了三人并肩作战对付智者的经历。她看着苏薄, 又像是第一次认识苏薄


    这种力量……她也想要拥有。


    风狼突然转身,握住了南北歌的手,也握住了南北歌手中的黑匣子。


    “原来这就是希望。”


    所有的坚守都有意义, 所有的挣扎都不是徒劳,她们拥有如此明烈的太阳,何其有幸。


    南北歌闭眼, 将眼底的泪花憋了回去。


    “这就是希望,这也是苏薄。”


    山峦涌动,树林一样立起的骨刺开合咀嚼,这座吞噬性命与生机的山脉是如此可怖,能吓得人肝胆俱裂。


    但这座食人山挡在她们身前,又是如此安全, 因为她的攻击只会朝向前方。


    苏薄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触手不断膨胀,神视不断延伸, 她看得更远更深, 从前看不见的上城部队的内核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本源线条撕开了上城人体内的褐色遮掩物,本源颜色暴露,这些家伙竟然全是主宰使徒。


    褐色掺杂着土黄色, 他们的使徒身份对应着两名不同的主宰。她之前和李浮游的猜测成立, 上城供奉的不止一名主宰, 而是两名。


    除了这两名主宰之外, 另外五名主宰的神躯都被她吸收,而这遍地的使徒成了苏薄的补品。


    苏薄一边控制触手击杀她们,一边抬头看向了天空。


    傲慢死去的神躯还如天幕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让她曾无可奈何的神躯如今已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对应先生的标记如光污染后的城市中若隐若现的一粒星,而对上城通道的标记却成了她不用开启神视也能看清的线条。


    苏薄以迅雷之势消灭了蝗虫一样成群的装甲队。又顺带碾死了另一批妄图逃离的隐形者,那些隐形者正是由崔萤带领的崔氏部队。


    若是苏薄知道崔氏是上城第二大守护着家族,她大概会在半空中弹弹手指道一声不过如此。


    不过现在的苏薄并不知道崔


    氏的地位,她甚至不知晓这两支队伍属于哪个家族。


    但她还是弹弹手指,收回触手后和触手异口同声道:“不过如此。”


    这就是力量。强大到可以将其余人的强大视若无物。


    但苏薄却无法将比上城部队弱小的废土战士们视若无物。


    山峦消失,苏薄自半空中落下,她走到南北歌和风狼面前,伸出了两只手,低头俯视着二人。


    南北歌和风狼不知为何对视一笑,她们将手掌放到苏薄掌心,然后借着苏薄的力量站了起来。


    “东西都收好。”苏薄半句不提刚才碾压式的战斗。


    南北歌道:“你给我的收好了,是下城没被完整带回的那部分资料,对不对?”


    苏薄点头。废土幸存的战士还在忙碌,地面上的装甲残骸和上城武器零件太多,她们将这些金属收集完还需要时间。


    苏薄耐心地等待着她们。


    上城七大守护着家族,氐氏除了氐照英外几乎灭族,这两支队伍明显属于不同守护着家族,现在还剩四支守护着家族苏薄没正面交过手。


    但她已经和应先生交锋过了。


    想到这里苏薄捏了捏缩小后只留了一条触须搭她肩头的触手。


    应如是她都敢碰,何况是他那些无用的手下。尽管来吧,免得她上去一个一个挑-


    终于将山海庙行僧带到西四区的路漫漫“扑通”一声跪地。


    眼泪从她大张的眼睛内滚落,战场中的风利刃一样切割着她的双颊,焦土覆盖了她的双膝。


    视线尽头,山峦般的触手正在缓缓降下,一场宏大又凄凉的战争在她眼前落幕,那巨大漆黑的起伏着的触手是厚重的幕布,幕布之后,是一场未被照见,难以窥探完整的毁灭。


    没有来晚,谁也没有来晚。


    时间在这时失去了刻度。


    青石默默地发动了能力引发地陷,大地叹息,将残存的上城部队被困于地陷当中。


    沙石滚落,虽然无法破坏他们的装甲,却能有效阻止他们逃亡的脚步。


    青菘沉默着退到青贤和青杉身后,布袋被她打开,无字签文散发着奇异的光芒自动飞到了青菘手里。


    仿佛受到某种指引一般,竹签落入青菘手中后光芒更盛,周围空气泛起涟漪,竟是将山海庙众人都包裹于光芒之中。


    随后竹签引导着青菘抬起手臂,而签头所指之处,赫然是正在收拾战场的苏薄。


    “青菘,你在做什么?”被光芒包围的青杉拉过青菘手臂质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青菘。


    而青菘迷茫地回头,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变白,一双棕黑色瞳孔边缘逐渐爬上灰白的纹路。


    青菘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眼睛的变化,某种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青杉只见她的上下唇嚅动,声音却不似从喉中吐出。


    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但诡异的是,又和青菘的口型相互对应。


    “可以醒过来了。”


    “我最后的信徒们。”


    苏薄若有所感地低下头。


    她的神视锁定了战场外围的山海庙一行人。


    她看见她们呆滞地站在原地,青杉的手还扯着青菘的手腕,但他只是扯着青菘,并没有其余动作。


    而剩下的行僧们表情姿势各异地站着,似乎是行动中突然被摁下了暂停键。


    从未见过的本源线条在她们周围若隐若现,那些线条对行僧们似乎不带恶意,苏薄看着它温和地抚过每一个行僧的头顶,温和地驻足在行僧们眼前,然后温和地飘向远方,温和地开始消散。


    一个难以读懂的告别仪式似乎在转瞬之间完成。


    苏薄下意识让自己的本源线条袭向那正在消散的、半透明的本源线条。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随后永夜寒冬在叹息声中,迎来了一场快速凋零的春生。


    青草从土地里冒出,将满地废土战士的尸骸覆上棺盖。花朵似开扇般绽开,花瓣转动间废土内的恶臭被驱散。


    树木自装甲下挺起,上城的装甲犹如硕果挂在枝繁叶茂的枝上。


    溪流淌过被碾碎的上城部队,污浊罪恶没有被清洗,而是化为石粒沉与溪底被日日冲刷。


    头顶裂开,日月开始轮转,欢歌笑语声从四周传来。


    高楼座座拔地而起,霓虹如血管脉动,柔和的电子灯光将世界变成斑斓的彩色,悬浮车流与溪流一样奔涌不息。


    苏薄迟迟没有反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太像假象,但又太过栩栩如生。


    仿佛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


    直到她看着那辆造型古怪的车穿过她的身体,但明明她并没有意识体化。


    是假象。不,不对。


    是真实存在过的假象。


    一个鲜活的世界在她眼前快进般诞生、绚烂、然后燃烧。


    无论是绿草、鲜花、树木还是高楼,都突然被付之一炬。


    那场火烧了多久,苏薄并不知道。她看见这些自然之灵拼尽一切保护坍塌高楼内奔走的人群,溪流自土地上跃起想要扑灭火焰,水花被火焰灼得滋滋直响。


    看见花瓣和草叶脱落,根部拔起,榨干体内的水分试图隔绝热浪,最后落得一地焦灰。


    火色从艳红烧成了紫红,黑烟直冲天际,直到日月的光芒都无法穿透这层屏障。


    黑烟是灾难的呼吸,它也只是在呼吸而已,就能隔断日月光辉。


    永夜降临。


    不甘的叹息日日夜夜在天地间颤抖着冒出,而在苏薄眼里,五色的本源线条疯狂侵蚀着半透明的本源,它们撕扯它,分食它,但最后它们也莫名被撕扯分食。


    幻象戛然而止。


    苏薄眼前的灾难消失,但真实并没有接踵而至。


    她看见了一群行僧。


    她们衣衫褴褛,脚步蹒跚,一步一叩头,带着沿途的尸骸,一身死气,在末世灾难中匍匐前行。


    她们越过了坍塌的高楼,越过了没有生机的死地,抵达了残存世界的尽头。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天空中,残缺的透明本源线条跟随着她们,注视着她们,然后和她们一起停留。


    幻象再次戛然而止。


    苏薄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再次将神视的重点放在了行僧们身上。


    静止的行僧动了起来。


    但苏薄没有更多的精力放到她们身上了,因为那些半透明的本源线条开始流向她。


    并不是主动流向她,而是她在清醒之后用本源线条强行截断了它们。


    它们并不想流向它,它们渴望消散,蜉蝣一样出现过后朝生暮死。


    疑惑并没有被解开,苏薄不甘心让它们就此消散。


    刚才的画面代表着什么,她又是为什么突然看见这些画面,它们又是为何突然缭绕在山海庙的行僧周围。


    苏薄没有时间去拆解这一系列问题,她想要给她带来疑惑的东西也同样给她带来答案。


    疑惑总是骤然降临,但答案却要苦苦追寻。


    白色的本源线条和半透明的本源线条扭打在了一起,那些半透明的线条被背景染成无数种颜色,最后无数种颜色被白色驱逐,直到白色完全成为半透明线条的底色。


    那道叹息声再次响起,像是无可奈何地屈服,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在人面前漏出了自己的怯懦。


    这种无可奈何里带着命运使然的感慨,也带着幸亏有命运使然的感慨。


    “口口口。”


    半透明线条消失了。


    苏薄后背刺痛,一条半透明的触手强势地挤开了所有触手,出现在五条触手得到中央。


    “苏薄,这是什么玩意?”触手惊慌失措,想要驱逐掉这个外来者——


    作者有话说:今天赶飞机抽空用手机改的格式,可能会有些不对。等我到家后再调整[狗头叼玫瑰]


    第338章 信众


    第六条触须和触手完全无关, 它不来自于触手本源,而是死死扎根于苏薄的本源核心之上。


    “它说了什么?这玩意说了什么?”触手听见了低吟声,但无法分辨含义的悲怆低吟让它不安。


    苏薄沉默着将五条触手收回体内, 然后带着第六天触手自空中降落。


    她越过众人,实体化后的身体落到了山海庙众人面前。


    路漫漫还跪在原地,仿佛被静止。


    但她的眼珠在随着苏薄的走动而转动。


    路漫漫只觉得脑内一片浑浊, 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受着风划过她的身体,却无法理解。这种难以理解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直到她看着苏薄越过她,俯下身体将所有突然跪地的山海庙行僧扶起。


    她们太老了。


    苏薄突然意识到这群行僧比她想象中要衰老很多。


    她们身上存储的时间开始散去,不是流逝,而是坍塌。在那些透明本源刻意被苏薄吸收之后,衰老的痕迹迫不及待爬上她们本就沧桑的面容,树皮般的褶皱、干涸的血管和脆化的骨骼让她们难以维持人形。


    苏薄扶起她们, 她们又会再次瘫倒在地。苏薄看见白色的灰尘在她们口鼻中被吐出,看见她们青白皮肤下脱离骨骼的血肉和崩裂的血管。她看见青杉和青贤背靠背滑落躺地, 她们双手平放在地上, 瞳孔倒映着永夜天空。


    那里面空无一物,因为废土的天空本就空无一物。


    但这一刻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似乎看见里面盛满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跋涉。


    所有行僧都倒下了。


    而米德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们完成了使命。”


    “她们要死了。”


    透明触手越过苏薄的头颅, 触须垂落到地面, 轻轻浮动着土地上的灰尘, 像是在为她们的死亡默哀。


    “她们早就该死了。”


    米德拉脑海里关于行僧们的记忆再次在苏薄脑内放映起来。


    这场电影内的演员都保持着缄默, 除了灾难降临的动静之外,苏薄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又看见一群行僧跋涉千山万水,带着被米德拉所庇护的信众尸骸, 来到了本不该是世界尽头的世界尽头。


    米德拉的神躯是如此庞大,人们从未探索到米德拉的尽头,直到祂被吞噬,祂的身体也只剩下有限的一份。而这群行僧所找到的,也是这份残躯的尽头。


    她们唤醒了米德拉神躯内最后的意识,然后她们背负着这份意识,为了活而活着。在成功唤醒米德拉意识之后,她们成为意识的容器,自此以后毫无信念地活到了今天。


    而残酷的是,米德拉没有多余的力量传达神谕,于是这群行僧并不知道米德拉残存意识里的意志是什么。于是她们最后的信念完成之后,找不到新信念的行僧们,只能储存着米德拉的意识,直到死亡。


    她们早就该死了,是米德拉不忍她们死亡。


    于是米德拉让她们忘记了一切,这片土地曾经的神希望自己的信徒不再记得祂的存在,祂希望她们好好活着,有所好有所恶的活着。


    直到祂亲眼看见了今日的苏薄。


    “我不得不离她们而去,若我不离去,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虽然那样她们能活到我彻底消散那天,但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背叛。


    她们从未背叛过我,我又怎么忍心背叛她们?


    所以哪怕我不想她们死去,我也得离她们而去。”


    米德拉的声音从苏薄脑内响起,像长风吹过空寂山谷。


    而山海庙行僧体内被米德拉束起而不至于消散的本源开始溃散。


    苏薄闭上了眼睛,质问米德拉:“所以你无法传达的那份意志是什么?”


    “拯救土地?掀翻旧神?还是摧毁上城?”


    米德拉的触手摇晃,像是摇头。


    “她们背负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但我的意志又是由她们的期许愿望所产生。我并没有意志,我的意志是她们意志的回响,所以她们背负的,一直是她们自己的意志。


    但她们得不到我的回应,于是便无法确认这份意志有没有传承下去的意义。她们想要拯救米德拉,不是拯救这片叫做米德拉的土地,而是拯救米德拉。


    也就是,我。”


    她们是米德拉最忠诚的信众。


    这是苏薄第一次对信众这个词有了确切的理解,也是第一次更深刻地了解到神。


    祂没有欲望,没有意志,祂是信众信念的镜子。她们相互闭环,相互凝望,也相互拯救。


    祂与山海庙的行僧相互依存。


    现在米德拉选择来到了苏薄体内,她们的意志完成了,祂的意志也是。


    所以山海庙从来不参与纷争,她们不在意废土成为什么样,也不在意废土中的人会成为什么样。她们为人敛尸似乎只是一种身体习惯,她们最终的目标,就是一直活着,直到找到拯救米德拉的方法。


    她们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得活着。


    或许是米德拉希望她们能活着。


    “那现在,你的信徒死了,你的意志又会是什么?”苏薄突然问米德拉。


    她无法拯救这群行僧,她试着用本源线条重新拢起她们的本源,但她失败了。她们的身体开始化为尘埃,这些尘埃太疲惫了,疲惫到连“存在”本身都成为了负担。


    因为正如米德拉所说,她们早该死亡。或许在那个抵达征途的黑夜黎明里她们就死亡,此后所有的呼吸,都只是漫长承诺的余音。


    苏薄站在行僧们消散的余烬中,第六条触手开始缩小,刚才的对话耗尽了米德拉的力气,她没有回答苏薄最后的问题,只是安静地蜷伏在她肩胛骨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疤痕。


    这场战事结束了,但生者的故事还没结束。


    行僧们消散的场景或许给路漫漫带来了太大的震撼,她和这群老家伙们相处时间不多,但她一直觉得行僧们是好人。


    纯粹的好人。


    路漫漫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泡在研究室和新建造的医院里两头跑,更加沉默寡言。


    同样沉默寡言的还有绿芜和李悯人。


    目睹行僧们消散后绿芜不可置信地上前,她站在苏薄身侧,低声询问达蒙的下落。


    在她记忆里达蒙向来和行僧们待在一起,现在行僧们突然消亡,那……


    “苏薄,你看见达蒙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苏薄听见了。


    没有给绿芜回答,苏薄只是让李悯人照看好绿芜。


    风狼与南北歌的队伍伤亡惨烈,苏薄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最初几天,一切井然有序进行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由都市、乐园与集市的黑客机械师共同携手研究被补全的芯片资料,就连被上城监视最严的舞厅也送来了合作信息。


    舞厅终于明着站队了。


    她们在这段时间里用垃圾铸成了巨大的碗状反射板,将窥天光内泻下的光照和监视视线逐一反射回了窥天光。这一举动也让她们完全陷入黑暗当中,舞厅失去了唯一能代替日月的自然光源,也失去了那足够抚慰人心的歌声。


    会议一场接一场在苏薄眼底召开,时隔多日,她终于是再次见到了曾经让她吃过苦头的渡乌还有舞厅真正的管理者渡鸦。


    在自由都市的帮助下她们的武器从彩色电锯换成了绿色的充能枪,渡乌一本正经地和苏薄道歉后双方握手言和,而渡鸦献上了舞厅最好的材料表示诚意。


    “舞厅居于窥天光之下,虽然是上城的垃圾集中地,却也是整个废土区拥有材料最多的地方。我愿意为大家源源不断提供材料,直到舞厅的资源枯竭。”


    渡鸦个子矮,却气场十足。她声带似乎受损过,粗粝嘶哑,说话时带着不自然的金属震颤声。她额头处的金属复眼闪着浅红的光,左眼的黑色眼罩将半张脸都覆盖,只留下一只完好的右眼严肃地看着苏薄。


    这是渡鸦第一次看见苏薄。


    但起码表面上来说,双方都默契地为对方交付了信任。


    废土区第一次紧


    紧连结在一起,抓紧了一切时间发展壮大自身。


    她们在一场接一场实战中积累经验,测试武器,苏薄从最初的忙碌逐渐有了片刻空闲。


    在上次大战后的第十五个永夜,苏薄离开会议室回到begonia房间内时,突然听见了水声。


    苏薄让触手噤声,直到确认那水流声不是幻听,是真实的水流撞击石块的脆响。


    而声音似乎是从她体内传来的。


    不用打开神视,在周围陷入寂静后她很快找到了声音来源。


    声音竟是从她脊背上响起。


    是那条透明触手的根部。


    苏薄低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左手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没有落下,而是当着苏薄的面悬空凝结,然后汗液汇成了一滴颤巍巍的水珠,水中倒映着模糊的景象。


    “记忆。”同一时间,米德拉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声音比之前更虚弱,却能让苏薄听清她在说什么,“有件事,她们,想让你,知道。”


    她们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米德拉话音未落,那滴水突然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在苏薄右眼视野里炸开的色块。


    时间被拉回到不久之前,苏薄看见自己从天幕坠落,第一批上城部队在废土之上,手上的武器对准了她。


    达蒙和山海庙行僧们藏在不远处的高楼内看见了这一切。


    随后达蒙跪地叩首。


    “救救她,苏薄不能死。”达蒙眼底闪烁着泪光,他的额头重重的砸向地面,双手抓着青贤的裤脚。


    就在青杉和青贤不解原因时,达蒙给了她们答案。


    不是为了大义,而是为了私情。


    “苏薄一死,进入下城的绿芜会功亏一篑,她的结局一定不会好。”达蒙说完,几乎泣不成声,“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


    第339章 神格


    那一刻达蒙对绿芜的情愫击垮了理智, 他话音刚落,便整个人冲出了楼内。


    行僧们不忍心看着达蒙死。


    她们还是出手了。


    但达蒙这一出去,本就没打算活下来。


    他太了解养育过他的行僧们, 她们弄丢过他一次,不可能弄丢他第二次。


    就像他失去过绿芜一次,不可能愿意失去她第二次一样。


    画面里的结局和苏薄记忆里的场景终于对上, 达蒙冲到了战场中央,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场生机。


    行僧们没有救下达蒙,但救下了战场上其余幸存的人。


    “她们, 不认为,你有必要,知道。”


    “但,那个女人,有必要,知道。”


    所以行僧们没有告诉苏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米德拉在苏薄体内听见了绿芜的询问。


    行僧们死了,但米德拉的意识被她们以身体为容器承载了太久, 祂用她们的眼睛观察世界, 也观察着她们。米德拉想,若祂的信徒们还活着,会作出和祂一样的决定。


    随后水滴再次凝聚, 这次它在苏薄左眼绽开。


    “这是, 我想, 让你, 看到,的。”


    霓虹、全息广告、玻璃幕墙的反光,无数电子色彩汇成洪流冲向她的左眼。而右眼看见的画面尚未完全消散, 半透明的战场的铁灰与暗红和真实世界内的白色墙壁相互重叠。


    三种画面在苏薄脑内撕扯,头痛欲裂,她踉跄一步扶住墙垣,忍不住干呕起来。


    “别抗拒。”米德拉说,“你在吸收,我的记忆。你的身体,或许会,受影响。”


    “会怎样?”苏薄哑声问。


    “不知道。”米德拉诚实得近乎残酷,“从没有人类真正承载过……记忆残片。你可能成为新的容器,也可能在两种存在,拉锯中,崩解。”


    苏薄陷入了昏迷,她想,幸好她此刻就站在床的旁边。


    当晚苏薄发起了高烧,眼球在她脸上跳动着干着急,触手不知为何同样沉睡,梦境如潮水淹来。


    透明触手米德拉静静地趴在床头,看着昏迷中的苏薄。


    苏薄陷入梦境,她知道这是梦境,于是她开始理解米德拉让她看见的场景。


    但就在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自己难以理解的画面。


    她梦见自己同时站在两个时间点上:一边是从末世高楼跌坠的自己,身后火光漫天吞噬了高楼,看不清的半透明漂浮物逐渐潜入她的身体;另一边是废土中赤脚跋涉的她,掌心捧着干涸的泥土,站在世界边缘凝视着土地坍塌后留下的深渊,然后,她纵身坠入。


    更多的时间点出现了,枝干在“她”们身后复苏生长,时间点像熬过秋季的发烂的果实落地,汁水四溅,镜像延伸。


    一个她站在看不清的具体模样的山顶,踩着剑飞行,随后在听不清的讨伐声中自断经脉一跃而下。


    一个她踉跄地往没有尽头的楼梯上奔跑,身后人潮涌动,似乎想要抓住她,但都失败了。那身蓝白相见的病服被她扯开从顶楼丢下,随后她站上天台,正对着身前面目可憎的人们,仰身紧随病服而坠。


    一个她死在了机甲战场,死于自杀。


    ……


    似乎所有的“苏薄”都死于自杀。


    下一刻所有的“她”,在同一时刻抬头,无数张一样的脸在梦的镜面中对视。


    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苏薄在第二日醒来时,枕边开出一小丛蓝紫色的花。花瓣透明如琉璃,碰触即碎,碎成光点重新钻回她皮肤。


    迟迟等不到苏薄回应的南北歌推门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皱眉奔向苏薄床边,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那些光点消失的位置。


    “这是什么?”南北歌问。


    苏薄在无数个“她”身上都看见过这些光点。


    “这是……我们。”


    是“苏薄”们。


    每一个苏薄都死于自杀,她们或许和末世的她一样,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都孑然一身,她什么也没有,仅剩的东西也在被无法挽回的剥夺着。


    了无生趣的世界让她感到厌倦。


    除了现在的苏薄。


    现在的苏薄在求生,也在求胜。


    她看着南北歌,神视不自觉地蔓延散开,她看见废土区每个区域,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神视已经能覆盖整片废土。


    目光只落在人群之上,她在透过南北歌看见所有人。


    她想要统帅她们,并且长久地俯视着这些视她为统帅的人,保她们安宁,行她们意志所向之事。


    透明触手开始在苏薄体内涌动。


    米德拉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虚弱,她坚定地用透明触手包围了苏薄,浅色光点莫入苏薄体内后全部凝聚到了苏薄眼底。


    她没有被米德拉的记忆残片影响,她把那些记忆当作抵达成功道路上的工具来分析,但同时她也失去了情感与人性。但在无数个她的记忆出现那一刻,人性回归,神性没被驱散,而这神性的来源不在于米德拉。


    而是在于苏薄。


    就在米德拉的触须围绕苏薄的一瞬间。


    苏薄终于明白能力足以弑神的她距离神还差了什么东西。


    神格。


    “你意识到了。”米德拉突然说,“它无法传承,无法生出,但它就在你身体内,不属于你,也可能会属于你。”


    眷属杀死了旧神,残存的旧神能量被同源的眷属吞噬,而那天汇聚的信仰之力又裹住了即将消散的神格。于是一个现成的神格,阴差阳错种到了苏薄体内,成为了被苏薄看见的那条河流。


    那条会用石头询问她名讳的白色河流。


    “你就是它的‘终点’。”米德拉缓缓开口,“但终点之后是什么?苏薄,你会变成什么,这一刻你又正在变成什么?”


    米德拉等待着苏薄的选择。


    继承“傲慢”的神格,成为“傲慢”。


    或者放弃神格,继续当半神半人的苏薄。


    苏薄看向自己掌心。皮肤下,半透明的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根系在生长。


    身侧的一切静止,无论是滚动的眼球还是俯下身的南北歌。


    在苏薄意识到它是什么的瞬间,属于傲慢的神格逐渐从苏薄的本源核心中涌出,变得更加宽广的河流出现在了苏薄眼前。


    石头从河底跃出。


    这次苏薄给了它正确的回答。


    扭曲的文字浮现在石头表面,又在石头即将沉底时,一只手将石头重新抓起。石头周围涌动出狂暴的黑色水流,而那只手将石头放入河流当中,于是黑色的能量被白色无休止冲刷,终于在黑色散尽那一刻,一颗拇指大小的正圆形石粒浮现。


    石粒正上方用神的文字刻写着傲慢的名讳,而四周却被苏薄的姓名包裹。


    她继承了傲慢之名,却也是苏薄。


    只有米德拉见证了这一幕。


    此刻傲慢与苏薄等同,她不用自称傲慢,她便是傲慢。


    这是苏薄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夺取神格的方式。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里,在米德拉,这片土地曾经的神的见证之下。


    新的“傲慢”,诞生了-


    金属大门被推开,屋外的光线在门口驻足。


    应先生的身体被光切割成明暗两面,他已经许久不曾进入这个房间了。


    这是众娱大楼真正的顶层,在空中花园之上,越过看不见的千层阶梯,几乎和空中的日月齐平。


    在太阳和月亮的中间,一道门出现,并且被应先生推开了。


    日轮与月轮内,似乎有斑驳暗点浮现又消失。


    这里并非实体房间,否则光线应该能照入屋内。


    这是一处空间夹缝,位于众娱大楼的核心,却又超脱其外。


    应如是,这位总是穿着体面的掌权者此刻难得扣错了衣襟上的扣子。


    没人知道应如是此刻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也开始感到迷茫。


    于是在神谕下达之前,他主动来到了这间最接近主的“祈祷室”。


    应如是爬入黑暗中,安静地双手合十躺下,任由黑暗在他身上流淌着碾过。


    金属大门自动关闭,房间失去了唯一一点光亮,他躺在看不见边界的祈祷室内,仿佛将自己置身于无边界的深海。


    他周围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有无尽的、缓慢蠕动的黑暗。


    时间凝滞的感觉爬上他,周围的温度开始被吞噬,空洞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但应如是知道,祂们看见他了。


    黑暗是祂们在此世的微弱投影,是庞杂难以理解的概念所泄漏出的部分踪迹,是祂们躯体周围的汗毛,是无法捕捉的轨迹在此间引发的涟漪。


    没有对话,没有意念交流,应如是将身体交给本能,承接着来自黑暗的最直接的审视。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在等待一场降临。


    但让应如是失望的是,降临似乎并没有发生。


    于是良久过后,在黑暗的注视中,应如是艰难地站起。


    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周围鞠躬,像站在没有观众的废弃舞台上的过气演员。


    应如是的理智并没有回归,他僵硬地将进入祈祷室前无数次默念的汇报,凭借身体惯性念了出来。


    下城区神躯被毁的过程,主宰之力转化的进度,损失的能量预估被他逐一汇报出,再之后,黑暗似乎给出了回应。


    腹内翻江倒海,久居黑暗让应如是有种失去视觉的错觉,血液从他喉内涌出,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


    应如是开始在黑暗里被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简单来说,每个平行世界的苏薄都对人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一直是强大的独狼,但没有找到“自我”的意义。


    唯独这一次,苏薄经历一切后,在生和死,在失去自我成为新神还是成全自我放弃神格中做出了她最满意的选择。


    可能之后番外会写,如果有小天使想看的话等完结之后可以评论区告诉我,比心!


    第340章 争执


    应如是开始在黑暗里被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


    在意识即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应先生将汇报的最后一部分补充完整。


    “近期牧场能量输送达到峰值,虽然无法填补损失的纯净能量,但能最大程度为主提供本源能量。那名窃取者似乎发生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仅凭那些家伙,或许不是对手。”


    他只是神眷,但神眷与主宰之间的特殊羁绊让应先生察觉到了废土区近期奇异的能量波动。


    那种窥视之后短暂陷入混乱的感觉, 应如是只在这房间里感受过。


    应


    如是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恐慌了。


    吸收了五位主宰神躯残存力量的劣等种, 似乎变成了某种他理解不了东西。


    “请……给我指示……”应先生艰难地,用仅剩的力气去除了自己的光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光脑放在手心,捧向眼前的黑暗与空洞。


    黑暗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应先生无法分辨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想应该不是。


    因为他已经服侍祂们太久了。祂们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进食”。


    祂们一定会回应, 但这种回应并非针对应先生本人,而是食客发现常去的餐厅突然停止了招牌菜的供应后, 对这件事情本身的回应。


    那凝滞的黑暗则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种刺骨的寒意笼罩在房间内。


    接着,比任何言语都清晰的“意志”直接碾过应先生的意识。


    一场宣告如同山崩海啸般不可抗拒。


    抹除。


    清换。


    没有具体指示,没有方法提供, 只有冰冷的需求和必须完成的目标。


    应如是被摆弄的肢体被一股能量恢复, 浑浊的大脑变成了一摊浆糊, 他因为身体伤口恢复, 而本能地欣喜着,然后再次俯趴在黑暗当中。


    他得到了回应,哪怕他的存在本身, 在祂们眼里大概只等同于一个暂时失效的工具。


    祂们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那就是能量流供应的恢复。


    强烈的窒息感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应先生几乎瘫软,黑暗似乎重新变成平静的黑暗。


    应如是不敢立刻起身离开,理智逐渐回归,他强行稳住身形,以最谦卑的姿态,又一次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


    直到应如是终于确认黑暗中的压迫感褪去后,他才像刚从深海浮出水面般,剧烈而无声地喘息起来。他抬起头,向来保持着优雅微笑的脸,罕见地露出疯狂与狰狞。


    他明白祂们的意思了。


    他将把祂们的意志执行下去,他会永远地追随祂们,直到,不能再永远-


    众娱大楼高层的环形会议厅已经很久不曾启用过。


    有了虚拟会议厅,守护者家族的人能够远程参与会议。


    但罕见地,这次会议将在环形会议厅展开。


    这里被无遮挡与隔断的巨大落地窗围绕,能俯瞰整个大半个上城区的街景。过往众娱大楼底部总会围满了人,不过自从七罪真人秀节目在前些日子停播之后,上城居民更倾向于在家里消磨时间,而不是抢占着位置挤在大楼底部,仰视着顶部的巨大屏幕。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应先生步入会议室,眼底还残留着惊悸与冰冷。


    他在主位端坐,听着各大家族代表开始语无伦次的汇报和争吵。


    这场会议是为下城区那封通讯而召开的。


    那封记录于星际107年,2无光月36日的汇报,在2无光月46日抵达了上城区各大守护者家族首脑的光脑内。


    其它一切内容都可以抛开不谈


    唯独那句:“怪物”出现,摧毁D区核心中控室,实验资料全部被毁,D区所有研究进度归0。在上城区管理层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D区被毁,那其它区域呢?为什么其余区域的管理者还没有送来工作汇报?


    “季节即将更替,我们都按时上交了极乐积分来换取恒温供应,但能源管理处还没收到**装置,难道A区也出事了吗?若是下个月还不能按计划接收到下城A区的**装置配送,整个上城的气候调节都会开始失灵!”


    一位戴着呼吸器的老者手指颤抖地敲打着桌面,“我的大女儿根本不能适应即将到来的酷暑,应先生,下城区真的覆灭了吗?”


    “你这算什么问题,重要的是温度吗,重要的是下城区毁灭了,我们是不是就得出人代替下城区的工作任务,参与下城区的重建当中?”


    “现在问题是重建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用什么重建?一切研发资料和材料都存储于下城区,能源系统也在下城区,现在下城区毁了,我们拿什么重建,拿我们现在的家族储备么?”崔氏族长的身体在落地窗前若隐若现,她语调平静,说出的话却给在场所有人泼了个冷水。


    看着心思各异的守护者们,崔氏族长抿嘴一笑。


    凭什么崔氏和唐氏的精锐覆灭,其余家族的人还能安然无恙在这坐着。


    七大守护者家族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要落水也该一起落水才对。


    崔氏组长在泼完冷水后又道:“当然了,我们还可以从废土区拿嘛。她们不是窃取了我们的东西吗,我们为什么不从她们手上抢现成的,反正各位仓库里的军备也足够对付废土区了。”


    水已经泼到了地上,接下来自然是将其余家族给踹进水里。


    “不过崔氏在上次战斗中损失惨重,已经无力参与接下来的战斗了。为了表示对此次行动的支持,我将代表崔氏将一半的家族极乐积分转让给接下来战争中贡献最高的家族。”


    另一边的唐氏族长开团秒跟。


    “我们唐氏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的武器真的足够吗?就拿装甲上的防御阵列来说,防御系统的自动维护协议依赖下城核心代码定期更新!还有各个武器的能源补充包……” 说话的人是祝氏,她们在守护者家族中排行第三,在听完崔氏族长的话后,祝氏族长脸色发白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如果崔氏不上,首当其冲会接下烂摊子的一定是排行第三的祝氏。


    “应先生,她的计划不可取啊。”


    祝氏族长声嘶力竭吼叫,一双手不可控地基因显化,覆盖上坚硬的灰褐色鳞片。


    “不不不,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居民知道这件事。” 负责居民管理的苏氏族长脸色惨白,“距离下一次下城区能源供应只有一个月不到,这意味着下个月我们无法妥善处理这件事,上城区居民的生活节奏、娱乐供应、甚至情绪调节,全会混乱啊。我们该如何对那些家伙解释?


    别说那些居民了,我们该怎么办,下城区无法稳定能量也无法提供调节剂和营养液,我们会怎么样!”


    “解释?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总不能是代号‘灾祸’的劣等种一己之力摧毁了整个下城区吧?她一定有帮手,帮手……只能是废土那些垃圾。


    还是说下城区有劣等种也参与进了这件事,她们里应外合!?不对啊,下城区的劣等种不可能联系到废土区,而被投入废土区的劣等种分明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


    “什么监控之中,不是有好些劣等种的监控失效了吗,你以为你说她们死了我们就信了?到现在你还想瞒着这件事?祝诀,你胆子是真大啊。”


    “应先生!请指引我们吧!”


    数到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应先生。


    应先生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恐惧和茫然扭曲的、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面孔。


    他心中只剩下冰冷讥诮。


    猪猡,一群被圈养得太好,自认为掌握着权利,实际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獠牙和生存本能的猪猡。


    应如是向来是不介意看见他们这幅模样的,可笑丑陋,能为他枯燥的生活提供不少笑料。按理说这群家伙越是愚蠢,越是喜欢依赖他,便越能发挥他们应该发挥的作用。


    但此时此刻,就连应如是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他们恐慌并非源于对彼此命运走势的担忧,或对世界会如此轻易颠覆的震撼。他们的恐慌仅仅局限在源于对优渥生活即将被打破的不满。


    他们甚至没有质疑过他有无失责,也没有胆量去质疑他的统治体系。


    “安静。” 应如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嘈杂。会议厅瞬间死寂。


    “下城区极有可能完全覆灭了。下城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侵袭,而结果和大家看到的一样  ,通讯与能源链路中断。“ 应先生在祂们的帮助下看见了下城区的现状,安全员和管理员虽然还存活着,但下城区的核心已经毁了。


    那些安全员和管理员的死活,应先生并不想管。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天气预报,接着道:“当前首要任务,是稳定上城区秩序,避免居民不必要的恐慌。能源配给将启动紧急预案,略有缩减,但足以维持基本运转。崔氏说得不错,废土区夺走了不属于她们的东西,我们应当把东西夺回来,但重点不在整个废土区,重点只在一个人身上。”


    “编码13354,现代号‘灾祸’的劣等种。


    她是一切的根源,所以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清除灾‘灾祸’,在她死以前,别想着从废土区夺回什么。”


    应如是抛出一个又一个半真半假的指令。


    他描绘着一幅“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尽在掌控”的虚幻图景,而底下的大人物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记录着。


    他们总觉得应先生的指令有些奇怪,但又很快打消了疑虑。


    是应先生创造的一切,没有应先生,便没有如此美好的世界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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