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这是怎么了？”
温初染凝望着方梨，语气带着一分故意的疑惑。
然后，她的目光一扫，轻轻掠过方梨的面容。
方梨神情顿了顿，回答道：“没什么……”说着，就准备松开对方的手腕。
“真的？”温初染微微抬起手，莹白的指尖划过她掌心，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细微痕迹。
头顶的冷光笼罩下，细小的雾气萦绕，让对方的神情有些看不分明，不确定是否真的关心她。
温初染看着她垂下手臂，轻轻地将手搭在桌边。
“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她轻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道。
“……”
方梨觉得对方显然来了兴致，不打算让自己就这么“安然”退场。
尽管这些时间已经了解，对方的惯用伎俩，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此时，她没有做出回应。
温初染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眉眼间，打量了好一会儿。
灯光下，方梨的身上镀了一层浅浅光晕，衬得面容白皙，眉眼的轮廓却愈发清晰，当一缕淡淡的白雾散去之后，仿佛窥见了一方水墨画中的意蕴。
她的眼眸漆黑沉静，古井般常年不泛波澜。
当方梨也看过来的时候，这双眼睛里却有些不一样了，底色是对她唯一的信赖，涌现着许多灼热的、浓烈的情感，交杂在一起满得快要溢出来。
温初染神情微怔，心底猛地颤动了一瞬。
这是今晚的第二次，方梨朝她投来这样的眼神。
当方梨第一次看向自己时，她就情不自禁想要触碰她了，恰好方梨突然呼吸不畅，就帮忙给她后背顺了顺气息。
这一次……
就放过她吧。
温初染与她对视片刻，本来继续打趣的心思，被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取而代之。
“好吧，是我多虑了。”她眼眸半敛，然后慢慢转过了脸。
“哈……没事就好。”
萧可见状有些惊讶，还是第一次见温初染给别人打圆场。
说着，萧可察言观色，对其余人说道：“来来来，我给大家满上，今晚不醉不归！”
这时候，餐桌上的注意力，已经从方梨身上移开了。
方梨顿时觉得轻松，心里想着温初染也并非不讲道理。
不至于在外边让场面难堪。
席间小小的插曲过后，周遭的气氛恢复如常。
冯雨青大抵是退休以来，难得遇见得意门生，顿时心情高涨，忽然对几人笑吟吟地说道：
“说起来，那一届毕业的学生们，就是在这里聚会，现在想想犹如昨日，书达、烟婧和你都在我身边，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棒的。”
说着，冯雨青脸上泛起柔光，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情境。
因为听说温初染今日会来，她特地让萧可安排在这里吃饭，也算是一起故地重游了。
温初染扫视一圈，过了会儿，说道：“七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
“是啊。”
冯雨青想到过去的教职岁月，不禁摸了摸花白的鬓角，时间一晃孩子们长大了，自己也老了。
餐桌上气氛融洽，有片刻的安静。
温初染轻抿了一口酒，余光里注意着方梨，心中想到方才她和冯雨青的对话。
冯雨青确实知道些方梨的事情，可是对她来说仍然不是重点。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温初染忽然说道。
冯雨青表情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恍惚。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她为了何事，才会又用上“请教”二字。
“说罢。”
温初染神情微凝，过了一会儿，说道：
“有一次，我和方梨被困在废弃的教学楼，不得不翻墙逃出来，这件事情您当年知道吗？”
“哪有这种事情？！”
冯雨青的眉毛花白稀疏，紧皱之时，仍能看出岁月留下的深深印记。
这道声音掷地有声，将最近的萧可都唬了一跳。
她忙不叠抬起头，就见冯雨青突然板正了脸色，对温初染谆谆教诲说道：
“你这孩子样样优秀，挑不出半点毛病，怎么可能做出翻墙那档子事……就算是跟烟婧走得近了些，只要不影响学业，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闻言，方梨抬起眼眸，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温初染神情从容，亦耐心地聆听。
冯雨青转过脸，说道：“方梨，你说是不是？”
方梨突然被点了名，也不好在旁边吃瓜，微微点头道：
“您说的是。”
因为温初染这番话毫无根据，她心里还感到疑惑不解。
好在冯雨青断然否认了。
方梨心中有些感叹，现在回想，温初染叫上她参加饭局的原因，看来就是为了向冯雨青验证此事。
这个结果对方应该满意了吧。
方梨看着手里的酒杯，杯底的酒液还有大半，冷调的灯光微微摇晃，倒映出餐桌的一个角落阴影，几人的神色各异。
她没有继续喝，而是将它轻轻地放下了。
温初染良久没有开口。
空气里的酒香味飘荡，来回浮动，没有一个准确的落脚点，使得周遭气氛有些微妙。
冯雨青只当她是记岔了，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因为她的一番话，陷入了相关的另一段遥远时光。
倘若真论起来，那一届学子里印象深刻的，其实只有她们两个。
都是成绩非常优异的孩子。
甚至，因为两人排名常年并列，经常一提到温初染，众校友就会自然地联想到顾烟婧。
“高考前夕，烟婧还私底下找过我，询问你的志愿意向，说想跟你考一个学校，她也是个刻苦努力的孩子，没料到命运捉弄，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自然指的是顾家金融涉案，面临相关部门机构调查，后来一家人从京海搬走了，从此杳无音讯。
如果不是这件意外，顾烟婧和温初染顺利发展下去，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也该双双步入婚姻的正轨了。
“可惜啊。”
冯雨青轻轻摇头，语气不乏惋惜。
虽然言语隐晦了一些，但是仔细推敲，还是能听出她们二人有着刻骨铭心的过往。
方梨安静地听着，自己都要感动了。
果然是白月光啊。
她稍微调整了坐姿，向后靠在椅背，手放松地搭在膝前，修长指尖不自觉绞着衬衫的下摆。
温初染神情思忖，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对了，烟婧现在如何了？”冯雨青说道。
无人回答。
萧可见缝插针，忽然接茬道：“顾家的顾烟婧？”
说罢，她看着温初染的面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记得她的大姐，曾经也是风光过的，谁知天妒红颜，她们家突遭变故后，顾家大姐第二年就没了……”
此后，顾家的名声就在京海销声匿迹。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好端端的，不说别人家的事。”冯脸色忽然严厉，语气责备地对萧可说。
萧可缩了缩脖颈，赶紧从伤怀中恢复过来。
“对。”萧可又露出了笑容，举起酒杯，对几人说道：
“这话不当说，我自罚一杯。”
片刻后。
酒过三巡，夜色渐晚。
方梨有点微醺，无端心底涌现几分倦意，抬眸一看，另外几人也已经酒足饭饱。
萧可脑袋摇摇晃晃，接着就趴到了桌面。
冯雨青对她嘱咐了两句，却也没有勉强，然后又望向对面的两人。
“冯老师，有话想对我说？”温初染道。
“哎。”
灯光变得有些惨白暗淡，照见脸上每一条细小皱纹，冯雨青的面容显得愈发沧桑，此刻神情流露出些许遗憾。
“我依然还记得啊，你说将来要带着烟婧回来，一起看望我这个老人家……希望还有这个机会。”
这个遥远的小小承诺，也许早就湮没在时间的泥流之中。
如今物是人非，又有谁牵挂她这个孤家寡人。
“当然。”温初染眼眸半敛，轻声说道。
闻言，冯雨青脸色凝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她欣慰地望着温初染，笑呵呵地说：
“那我可有福了。”
“……”
温初染转过脸，见方梨微微低着头，视线持续落在餐桌，却没有一丝的聚焦。
她眉间微凝，想到方梨今晚喝了两杯，也许身体已经受不了。
“是不是难受？”她不由得轻声问。
“有点。”
温初染见她这幅神情还算清醒，于是语气陡然一转，轻轻牵动红唇道：“等会儿自己出去，别到时候吐车上。”
方梨乖乖答应了一声。
温初染视线凝滞，又紧盯着她。
忽然，方梨作势要从椅子里起身，动作缓慢地停顿了一秒，显得不太流畅，接着身形就有些摇晃，兀自朝着旁边的位置倒下去。
温初染下意识想去接住她。
然而，方梨自己坐定之后，淡定地将手伸进衣兜里。
手机的震动模式在响。
她习惯性摸出来，垂下视线，模糊的视野里，用三秒钟分辨出来电显示的姓名。
“不好意思。”方梨说道。
说完，她准备中途离席。
她起身出去的时候，经过温初染身旁，没注意到对方微微抬起的手臂。
方梨往前迈出一步，衣摆随着浮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温初染神情若无其事，没有阻拦她，只是不着痕迹地做了一个收回的动作，手轻轻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
她的神情莫名，望着方梨的背影远去，心里有两分空落，这种情绪并不让人舒服。因此，在无端的躁意之中，逐渐冒出一些隐秘不明的杂念，唯一可解的，是去抓住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倏地，温初染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正是此前不经意间一瞥，方梨望向自己的模样。
那双灼热情感溢出的澄澈眼睛。
第32章 原来是想她
原来是想她
露天的阳台外面，空旷静寂，夜色下一些景观绿植生长盎然，带来些许清新的微风。
方梨呼吸着外边的新鲜空气，脑袋清醒了许多。
刚才在席间犯困，于是一直在神游，直到这通电话打来，才让她有机会出去透透气。
她按下了接听键，电话另一端传来沉稳的女声：
“小梨，还没有休息啊？”
方梨顿了顿，回答道：“今天有事。”
“你们年轻人之间，玩得好也没什么，但是现在也不早了吧……还是说温初染为难你了？”
对面正是方梨的母亲，莫莲心。
这是自她去庄园度假以来，家里打的第二通电话，都是对她生活上的关心。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梨不禁放缓了语气：
“没有。我和她今晚出来吃饭。”
莫莲心恍然明悟，语气掩饰不住的高兴，紧接着追问道：
“这么说，你和她相处得很好了？”
“……还行。”
方梨抬起眼眸，视线落在旁边的走廊，漫长迂回，掩映在幽幽的月色之间。
天气转凉了，连温度变化都很明显。
她不禁拉紧了衣襟，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前走。
大约面对的是家人，她这具身体的表现很轻松，谈话的时候，也不像是在饭局上有所顾及。
方梨上辈子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体会过家庭的温暖，这位莫女士与自己拉家常，一时间倒是也不会感到排斥。
“我看你在家族群里，这么久都没有吭声，想到你又不在京海，还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担心吧。”方梨脚步微顿，发现露台里玫瑰格外鲜妍，于是观赏了一会儿，面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你打电话过来，是想问相关进度。”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随即传来莫女士爽朗的笑声。
“瞒不过你。”
莫莲心不禁叹息，清了清嗓子对她说道：
“那柳潭园的项目文件，想必你也看过了，上次让你仔细考虑，假如温初染那边把条件放宽一些，最后不是就稳妥地归我们家了？”
方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对面继续说：
“小梨，我也不是想烦你，只是你爸现在手头紧张，就靠拿到这个项目翻身，我们方家将来好了，你身后自然也有一个后盾。”
“妈，晚点再说，我先挂了……”
莫莲心：“诶，你这孩子！”
说着，方梨就放下了手机。
她不是没有耐心听对方说完，也不是心存异意，而是忽然视野里看见了另一道出现的身影。
宁静的夜晚，风裹挟的花朵的香气。
玫瑰花丛的尽头，出现一道模糊的剪影，屋檐下的光线昏暗，使得来人的轮廓也影影绰绰，不知何时出现。
方梨顿时直起身，抬头看去。
这时候，她才看清楚那道模糊的身影，正是温初染半倚靠在圆柱旁边。
她怎么来了？
方梨心里感到诧异，“刚才打电话，不知道你在这儿。”
“别误会，我没有偷听的爱好。”
方梨沉默不语。
她自然不会怀疑，温大小姐倨傲的很，看不上一些下作卑劣的手段。
温初染从容走下台阶，闲庭信步地来到露台里面。
她目不斜视，散漫地打量着四周，视线轻轻掠过附近的绿植，以及方梨前面的花丛。
方梨将手机揣进兜里，望着眼前的女人，气氛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你这是出来……？”她说道。
“透透气。”
温初染眺望着远方，浓郁的夜色，不甚在意地回应道。
她对方梨接谁的电话，表现得漠不关心，更没有兴趣知道对话内容。
两人待在包厢许久，加上对话时间长，即便酒量好的人，这时候多少也感觉有些憋闷。
这个时间暂时离席，也属实人之常情。
方梨心中理解，不由得悄悄打量她。
温初染喝酒不上脸，神情仍然如常，看不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流动。
她没有注意这边，于是方梨多看了两眼。
“不继续吗？”温初染忽然开口道。
方梨不禁愣了一下。
温初染微微侧过脸，眼底波光流转，精准地与她目光对视片刻。
“这么晚了，打电话是有急事吧。”她没有在意被打量，轻笑着说道。
方梨眼眸垂下，声线平静：
“没什么，就是聊些家常。”
她的回答也告诉了温初染，这通电话是方家打来的。
方梨自从和她结婚后，就只身搬进了温家，与方家的联系也就渐渐少了，不过根据最新的资料信息，发现其实并非如此。
方家一直对方梨不错，但凡能弄上的资源，全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只是小时候方梨发高烧，几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恢复之后就变得沉默木讷。
后来，虽然方家没有望女成凤，却也安然地呵护着她长大，此后没有再经历波折。
所以方梨不在家，方家也会定期打电话，询问在温家的相关生活状况。
有时候也会旁敲侧击，让容易接触温家内幕的方梨，向他们透露一些温家生意上的“风向”。
这些在温初染眼里，都是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平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冯老师说的话，你真的认同？”她状似不经意地说。
方梨看了看她，低声说道：
“有些事。”
“哪个？”
“……”
方梨不禁沉默，对方是在追问，具体认同的某一件事。
可是，冯雨青追忆的时候对她们说的，大部分是众人有目共睹，且真实存在的过往经历。
只有一件事不同。
什么两人翻墙出逃，乱七八糟的，这种事一点都不符合原著风格基调。
看出她不愿开口的原因，温初染神情微变，低声说道：
“你觉得我是喝多了，当着冯老师的面胡言乱语？”
今晚的饭局竟是她不恭造次。
方梨眉头微皱，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离谱，而且温初染酒量好，不会因为几杯酒就如此失态。
可是，她又对这件事表现得异常在意。
“可能是说笑吧。”方梨没有跟着附会，折中了一下，说道。
说完，她心里有点紧张，不由得看着对方。
“呵。”
空气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方梨微微愣住，发现是温初染在笑，她的神情半掩在阴影里，情绪难辨，笑声穿透黑夜的寂静，如清泉击石般悦耳动听。
周遭的气氛忽然间放松下来。
好像真的是对方开的玩笑，现在终于被人看破，心情舒畅。
“那么，你觉得好笑吗？”温初染的声线染着笑意，忽然轻声询问。
闻言，方梨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她扯动了嘴角，泛起一个极轻的笑容。
看上去却是皮笑肉不笑。
她跟着温初染笑着，以为就这么搪塞过去了，突然发现有些不对，空气里动听的笑声戛然而止。
温初染静静地凝望着她。
方梨忽然心里一紧，有些不明所以。
接着，她看到温初染转过身，一步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清风拂过，玫瑰花丛轻轻摇曳，女人优雅的裙摆荡开层层叠叠花纹，空气里只有高跟鞋踩过地板，发出的有节律、沉闷声音。
不多时，女人就来到方梨面前。
“这次不一样。”
“……”
头顶的明月低垂，散发着冷幽幽的光辉。
周遭无形的压迫感骤然而至，寒意悄然蔓延，落下的阴影遮蔽了眼前的光线，对方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神情有些陌生。
方梨不由得后退半步，“什、什么？”
她身后抵着墙角，视线落在地板，见对方的影子往前一步。
接着，温初染捏住她的下颌，轻抬起来，迫使方梨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方梨，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温初染眼底泛着森冷，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方梨不禁沉默了。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让对方不虞。
因为在意的事情被当成了玩笑话。
饭局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这么说，唯独方梨作为“当事人”不可以。
“明白吗？”
方梨不禁哑然，看着这样的温初染，心底涌现出一分畏惧。
直觉告诉她，再不明白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我……知道了。”她顶着无形的沉重压力，小声说道。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过是一件真假未知的小事，影响不到自己，犯不着现在跟温初染较劲。
听到她这句话，对方神情明显松动。
方梨感觉下颌微凉，不禁垂眸。
温初染手中松了些力道，莹白的指腹漫不经心地下滑，掠过方梨紧绷清晰的下颌线，于是略微停顿，细细摩挲了一会儿。
似乎也在判断她话中有几分可信。
空气里的香气浓郁，渐渐地盖过了玫瑰，强势地涌进方梨所在的狭窄区域，占据她全部的感官范围。
方梨的身体纹丝不动，脑袋迅速运转起来。
她或许应该再说点什么，证明一下态度和立场。
“为什么……在里面那样看着我？”温初染语气轻缓，带着两分玩味说道。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对方的话题跳跃度过大，过了一会儿，方梨才从紧张的思绪抽离出来。
她回想自己饭局上看温初染，是比平时次数多了一些，不得不承认在三人里面，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熟人”。
多看看她，就能放松一些。
“嗯？”
“我想看着你。”方梨回答道。
原来是“想”。
温初染眼神微滞，停留在方梨眉眼之间，过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流连起来。
微凉晚风拂过两人的面颊，空气里的玫瑰香味，随风涌动，忽然间变得浓烈扑鼻了。
这样言语犹如笨拙的情话。
方梨心里一直想着她，所以才会忍不住看。
“哦，想我什么呢？”温初染眼底染上笑意，不易察觉地上扬了语调，听上去有一分无法言说的暧昧。
第33章 第一句真心话
第一句真心话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片刻。
方梨微皱起眉头，神情思索，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她当时确实在席间观察，温初染与另外两人的交流，还差点听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情报。
不过，萧可碍于签了“保密协议”，没有过多透露。
“不能说。”方梨抿了抿唇，说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初染微微侧过脸，眼底隐隐流动波光，月光下有些许朦胧幽暗。
她仔细地打量方梨神情，忽然间心里涌现些许兴致。
“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许是害羞了。
今夜的风忽然轻柔起来，连拂过绿植的时候，叶片颤抖的瞬间也是细微、轻缓的，空气里多了一分新绿的盎然气息。
温初染心间微动，本来捏着她下颌的指尖，忽然间松开了。
方梨神色平淡，眼眸半垂，纤长的睫羽轻颤了一下。
接着，她感觉眉弓的位置，触及微微的凉意。
她感到有些诧异，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容颜。
温初染的视线落在斜上方，手掌半托着她的脸颊，莹白的拇指指腹抚摸她的眉骨，细细摩挲，似乎在触摸一件脆弱而珍贵的事物。
却不只是浅显的欣赏，而是想要攫取她的温度、气息。
从中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女人轻轻地勾勒她的眉骨形状，眼神涌现出一些炙热，方梨感觉对方指尖的温度渐渐增高，似乎感觉灼烫一般半侧过脸。
这样一来，对方又更加方便，莹白的指腹滑过薄弱眼尾，方梨的眼尾微微下垂，减弱了几分冷淡，此时显现出一种无辜的味道。
女人莹白的指尖顿住，停留在她的眼睛下方。
她很喜欢方梨的眼睛。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了也没有关系。”温初染身上的馥郁香气，带着炙热的引诱吐息涌现。
方梨的呼吸微微凝滞，脑袋的运转速度，足足慢了一秒钟。
对方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干扰心智。
她顿时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今天项目找你谈正事，好像是一个抢手的萧可，你准备给出怎样的答复？”
话音落下，对方捧着她脸颊的动作顿住。
因为这个回答实在太破坏气氛。
方梨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没有敢直视，只感觉女人炙热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凝固了好一会儿。
“你是想说萧可找我，谈一个抢手的项目？”
“……”
方梨微微愣住，抬眸望着她，反应过来自己说快了，居然口误这件事。
温初染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望着方梨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柳潭园热度炒了起来，以后会吸引更多人，方家也想要在这里分一杯羹？”温初染显现出少见的耐性，说道。
一句话便道出她的想法。
虽然不太好听，但是事实确实如此，被温初染发现也是迟早的。
看着方梨眼底闪烁的希冀，温初染心底忽然涌现些许恶劣，神情流露些许遗憾，说道：
“你可能要失望了。”
方梨脸颊旁边的手指曲起，对方轻轻蹭了蹭，好似为她拂去不小心沾染的灰尘。
“这不在协议内容范围，条约之外，我不会帮忙，更不会帮助你身后的方家。”温初染不着痕迹地放下手臂，对她说。
“……”
意料之中。
方梨的脸颊有些冷了，对方残留的温度散去，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
在触及两家利益的时候，温初染不会给她半点机会，只会在必要时刻及时抽离，并且给予一个无情的回复。
即便让她说出来，也不会改变结果。
天气有些冷了，乌云低垂，有一缕冰凉的空气，在她们身边徘徊萦绕。
原先的酒意，此时也全醒了。
方梨抬起眼眸，望向对面房间里的灯火，觉得忽然间有些冷清。
“我们该回去了。”她抿了抿唇，低声说。
然后，她率先一步，准备回去。
下一瞬，温初染挡在她前面。
“你没有听明白吗？”温初染眼底流露疑惑，忽然戏谑地笑了笑。
“……”
不就是没戏了，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方梨同样不解地望着她。
“有些事情，可以是在条约之外。”
这番话语依然叫人一头雾水。
夜色如墨，温初染的容颜愈发冶艳，望向她的眼神捉摸不透，却含着潋滟笑意，仿佛藏着一把蛊惑人心的钩子。
气氛忽然间有些焦灼，不知名的情绪在四处蔓延。
对方的话她听不明白，眼神却明白了。
只要方梨灵活变通一下，使用浑身解数取悦面前的女人，就能获得柳潭园的一切利益。
当方梨读懂她的深意，不禁陷入了沉默。
她想到自己温家的地位，已经低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在温初染的轻蔑戏谑之中，一点点地失去了羞耻心。
方梨胸口的气息有些凝滞，就像是棉花堵住一样，有些呼吸不畅。
尽管知道这可能是一条“捷径”，但是她还是没打算这么做。
在温初染玩味的目光中，她的面色渐渐变冷，转过了脸，抿紧唇瓣低声说道：
“我不想明白。”
空气静默了片刻。
温初染望着她一会儿，神情若有所思，殷红的唇角轻轻牵动，渐渐地加深了笑意。
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
听到温初染的低笑声，方梨表情有点僵滞，发现对方并没有因此恼怒。
“怎么还当真了？”温初染上身稍稍前倾，凑近了打量她。
语气有几分散漫不经心。
方梨感觉对方的气息，微末的香气拂过面前，冰冷的面容也有些维持不住。
她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余光观察。
温初染的神情不太一样，眉间涌现些许倦意，接着就当面直起身，对她不满地抱怨道：
“今日的饭局真没意思，内容乏善可陈，我可是一点都听不进去……”
眼前的阴影全部散去，顿时视野宽阔了。
方梨望着前面的绿植、花丛，有干燥的空气进入胸膛，空空荡荡，身边无形的压力顷刻间消失了。
仿佛刚才给她开的“条件”，只是逗她玩的。
方梨打量着对方的神色，觉得不假，一时间心神也跟着松懈下来。
她的面色缓和，过了一会儿，说道：
“现在我们……”
“你回去也不舒服，还不如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呢。”
好像有点道理。
方梨正在思索之际，温初染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半倚靠在旁边的墙壁，紧挨着她的肩膀。
“……”她转过脸看了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遭一片安静。
夜空乌云分布散乱，一缕缕破碎的云絮之间，隐约闪烁着一两颗星辰的光芒。
两人抬头望着，俱是缄默，方梨不自觉身心放松下来，渐渐地感觉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
甚至都有种错觉，跟温初染就这么待着也挺好。
片刻后。
“你说，自从你来到温家，我对你怎么样？”温初染忽然说道。
闻言，方梨思索了一会儿。
两人结婚以来，虽然有着协议约束彼此，但是整体来看她在家里过得不错，唯独有时候要应付温初染，不过因为分居，问题也不大……
随着对方的话语，方梨的脑海浮现过去的画面。
“我们婚后要度假，我就把前段时间的事务提前处理了，就算你想邀请两个朋友一起过来，是不是也同样依着你？”
“嗯，是有这回事。”方梨微微点头，说道。
她一边听着对方说话，一边心里纳闷。
这些事情从温初染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就有点别扭，不像是对方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正心中揣测之际，忽然感觉紧挨着肩膀微沉。
女人脑袋抵着她的肩膀，重心稍稍微旁边靠了一些，动作自然而然，就好像疲倦了找个舒服的位置休憩。
方梨身体微微僵硬，转过了脸，看着她垂落的乌黑长发，发梢微卷。
鼻端依稀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她沉默不语，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不过对方的气息存在感依然强烈。
“可是，你却还是要算计我。”温初染的神情难以分辨，声线却透出一分别样意味。
“……”
方梨心里做好了准备，听到这句话也不感到意外。
温初染非常的记仇。
不过，温初染这次却是一笔带过，接着话锋一转问她：
“从一开始，你就准备把我推给别人？”
“不是。”
方梨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她的第一反应，让温初染感觉到讶异，有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方梨知道回答太快，容易显得自己可疑，然而话一出口，她只好找另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解释。
“我知道你和顾烟婧之间的事，无论如何，都替代不了她在你心里的位置。”她眼眸垂下，压低声音说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围的气氛渐渐有些凝固，细小的冷空气，在半空中凝聚成滞涩、湿冷的一团，从方梨身边轻轻擦过去。
裸露在外的脖颈肌肤，附着了一层刺骨的冰凉。
她感觉身边的女人气场变了，至于具体的原因，已经无从知晓，因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正在悄然接近。
身旁的动静忽然全部消失了。
温初染一言不发，可能是没有在听她说话，或者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方梨本能想立即离得远点，然而理智的作用下，还是没有当即丢下对方离去。
她心里充满了困惑，自己明明也没有说错。
实际上，她不可能想到，这个随手拿来开脱的理由，不偏不倚正中了痛处。
温初染神情微凝，眼底笑意褪去，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是方梨今晚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第34章 方梨心里喜欢她
方梨心里喜欢她
片刻的寂静。
夜风拂过面颊，吹动一缕鬓边的发丝，方梨不禁微低下头，望着女人的乌黑的发旋。
她略微思索，轻声地呼唤道：
“染姐……”
“原来，这是你的心里想法。”
温初染的声线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然而语调末尾还有一丝咬重的音节。
方梨的心头倏地一跳，喃喃自语道：“不是这样吗？”
接着，温初染微微抬起头，幽邃的目光望向了她。
“你说说，是什么位置不可替代？”
方梨噎了一下，隐约明白过来。
即便温初染有那个心，但是碍于脸面被直接说破，也是会不高兴的。
“我不知道……”她错开了视线，不由得低声说。
闻言，温初染眉心微蹙，神情渐渐有一分不虞。
她这番话说出来，如覆水难收，不给一个交代很难收场。
方梨作为联姻中的妻子，就应该始终保持沉默，绝不该说出这种不符合透明人设的话语。
此时此刻，对方亦在审慎地打量她。
“我的意思是……在我心里，你的位置也无可替代，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一直守在你身后，当一个默默无闻、无私奉献，并且四有五好的新时代妻子！”
方梨想到自己的人物定位，情急之下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口气不带停，不自觉嘴巴里蹦出老长一段话，然后就看到对面神情愣住的样子。
好像被这番话给咚咚砸晕了。
温初染两手环抱手臂，看了她一会儿，有些许调侃道：“真的吗？”
“真的。”
方梨望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下，她的面容白皙，泛着些许红润，眼眸清冷冷的，散发着极亮的动人光芒，仿佛一字一句皆是出自肺腑真心。
这和宣誓没有区别。
温初染心底细细咂摸，隐约尝出来两分别样滋味，方梨身上的灼灼光亮，带着一种奇妙的柔和力量，感染着身边的一切事物。
不知不觉驱散了刚才笼罩的阴霾。
方梨心里有她，还想永远地守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温初染身体内部传来熟悉的感觉，有灼热的东西一点点汇聚到心口，使得荆棘层层禁锢的心脏得到召唤般，颤颤巍巍地想要苏醒过来。
接着，它高出频率地开始剧烈跳动。
温初染垂在身侧的手，莹白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指腹之间轻轻地摩挲。
她看着方梨，神情一点点放缓，恢复到熟悉的模样。
“新时代妻子能笑一个吗？”她轻勾红唇，说道。
方梨的面容还紧绷着，冷淡的神色底下，是只有她知道的紧张警惕的心情。
因为这个要求还真有点奇怪。
不过，方梨暗中打量着女人，见她周身的气场忽然间散去，不知从何处涌现的清风，让场面变得出乎意料的和谐。
大约是看见了自己的态度吧。
方梨心里如此想着，却忽然犯了难，因为面部长时间处于“面瘫”状态，有些情绪表情甚至都不好表现出来。
她轻轻扯动嘴角，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又是皮笑肉不笑。
“不行。”温初染对此并不满意。
于是，方梨心里纠结起来。
她觉得此举，刚好能打消对方的疑虑，于是认真地回忆着。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初染，散漫轻笑的样子，还有戏谑、轻挑或是勾人的笑容，一幕幕画面占据心间，每一个表情都那样的生动明艳。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起伏。
方梨本能地抓住这一缕心绪，琢磨着对方眉眼的璀璨光辉，唇角上扬的撩人弧度，还有真实地牵动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
一点点地回忆学习、模仿，直到产生些新的东西。
她的眉眼弯了弯，清冷冷的波光如消融般，柔和地像是润物无声的春雨，清爽舒适的晚风拂过，淡色的薄唇翘起浅浅的弧度。
这样的神情，仿佛是看着最喜欢的人。
周遭安静了许久。
温初染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梨感觉嘴角有点僵硬，不自觉地询问道：
“这样可以吗？”
“……”
过了一会儿，温初染的声线有些许异样，夜幕中透着一丝微微的喑哑：
“很好。”
方梨正准备松口气，却听到对方轻声问道：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她抬起眼眸，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美眸。
“你说我的好妻子，必须会默默地奉献自己？”
方梨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表达的态度，于是点了点头：“嗯，不管你在外边做什么，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温初染不着痕迹地伸出手臂，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绵软炙热的掌心贴了上来。
“若是里边呢？”
里边……
方梨神情沉默，兀自陷入思索。
然后，她就感觉对方的手，颇有技巧性地改变了方向，缓慢地来到了自己身前。
温初染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方梨的衬衣领子，有一边被风吹乱了，于是沿着锁骨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游移上去。
按住了半边领子，抚摸着将其理平了。
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却透出些许轻挑的意味。
她的半边身体都倚靠了上来，炙热馨香的躯体柔弱无骨，暴露在空气里的肩膀肌肤，压过方梨衬衫的衣袖，有意无意地微微停顿了几秒。
温初染望着方梨的侧脸，眼睫敛下，又恢复成了冷淡沉着的样子。
那消失无踪的笑意，勾得心底发痒。
这是方梨第一次对她笑。
看得人心也跟着软了，甚至让她忘却了其它烦恼，也就是方梨能够带来这样美好的感受。
温初染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描摹她领口，暴露在空气里的脖颈白皙细弱。
忽然，有种强烈的渴望冒出头，让她想要触碰一些细腻的肌肤纹理，感受底下的充满活力的呼吸温度，这样才能安抚内心漫无边际的荒芜。
“里外不一，可不算一个好妻子。”温初染轻笑着说道。
家里边的人就是方梨。
同样的，现在温初染不管对她做什么，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方梨神情有些恍惚，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
过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被自己言之凿凿的态度坑了。
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话是这么说，但是……”方梨有些紧张，绯红渐渐蔓延至脖颈，不过好一会儿，都没能组织出一个完整的话语。
“你是在骗我？”温初染声音微冷，说道。
“没有！”
方梨顿时闭上了嘴，身体也浑然不动了。
她可不想再找个理由，应付生性多疑的温初染，于是准备将错就错，默认了对方解读的话语。
要践行自己的“态度”，就得不闻不问。
寂静的黑暗当中，连最细微的一丝动静，此刻都分外清晰。
方梨不由得放缓呼吸，一次又一次，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身旁的女人将手臂环在她腰间，轻轻搭在另一边的腰侧，莹白柔软的指尖带着热意，缓慢地抚摸而过，玩味地揉了揉腰窝附近的肌肤。
甚至，肆无忌惮释放出Omega的信息素。
方梨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想要转过脸，却不期然瞥见眼前一幕。
朦胧的夜色中，女人慵懒随意地倚靠在她身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修身的黑色衣裙勾勒出一道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曼妙勾人。
糟了。
方梨连忙移开视线，落在面前粗粝的石砖地板。
玫瑰花丛迎风摇曳，流动的香气，顷刻间在身边消融扩散，裹挟在浓烈的Omeg息素之间。
她的强装镇定，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好在，这时候不会有人经过……
当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神识也稍稍回笼，想着毕竟这里还是在外面，温初染行事多少应该会注意一些。
忽然，她感觉女人如兰的吐息，出现在耳畔附近，似有似无地呵出一缕幽幽的香气。
方梨顿时回过神来，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朝旁边凑近了，让女人更方便对自己说话。
“记好了，谁也替代不了……”
“……”方梨不禁垂下眼睫，漆黑底色泛着细小波澜。
“你。”
温初染轻轻勾起红唇，吐出一个撩人心弦的音节。
方梨神情微愣，不禁转过脸去，这个瞬间，女人殷红饱满的唇瓣，极轻地擦过她灼烫的耳垂。
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然而，对方的眼眸迷离晦涩，隐隐跃动一簇摄魂的火苗。
她凝视着温初染的面庞，过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酒劲儿上来，处于醉蒙蒙的状态了。
“现在有什么感觉？”温初染语调意味不明，问道。
见她停下了一切行为，方梨从墙壁面前起来，倏地转身出现在女人面前，间接将她的自由范围困在墙角之间。
瞬间，她的影子倾覆在温初染身上。
温初染眼底暗芒涌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空气里已经流泻出一道微凉的竹叶香气。
方梨微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如实回答：
“有点热……”
其实，还不止于此，这种“热”源自身体里的Alph息素，一次比一次凶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胸腔里破开。
作为一名罪魁祸首的Omega，自然能直观地洞察到。
看她有些愁苦的脸，温初染的心忽然变得柔软。
于是，温初染轻轻抬起了手臂，托着方梨的后脑勺，绵软的掌心抚摸她柔顺的发丝，不经意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接着按着方梨慢慢往下，动作不容抗拒，最终停在自己的肩颈之间。
“你是我的好妻子，这是小小的奖励。”她的语调微微上挑，流露出一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方梨眼眸垂下，视线落在那雪白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对方Omega腺体暴露无遗，充沛丰盈的信息素凝聚于此，对此时的她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她本能地低下头，距离更近了些，体内的Alph息素自然而然地流露，那些原先紧绷压抑的物质也跟着得到抒发。
它们与近在咫尺的Omeg息素，进行一种隐形的气息交接置换。
她们在交换信息素。
这是仅次于标记的一种行为，一般产生在灵魂伴侣之间。
实际上，该过程中Omega容易受到压制，带来的感受并不舒服，甚至有种生理上对于异类Alpha的抗拒。
温初染周身的气息有些低沉，隐隐约约有一丝躁意翻涌。
她的眼眸半阖，瞥了一眼方梨。
方梨对此浑然未觉，埋在她因为敏感战栗的颈窝里，神情有些许着迷。
温初染神情忍耐，随即轻轻地笑了。
“好了。”她的手按住方梨肩膀，轻轻地将人推开了。
方梨不禁抿了抿唇，心中回味。
这是极其香甜的味道。
温初染撩拨起身前一缕长发，刚才被她弄乱了一些，于是在莹白的指尖理了理，同时望着她灼热的眼眸。
她眼底光芒潋滟，轻声诱哄道：
“这次留着，等到下次再给你。”
现在看来不能逗太狠，有时候要抛出一点甜头。
“嗯……”
方梨自然没有异议。
刚才，经过交换的躁动信息素，对自己的影响已经降到很低，只是鼻端还萦绕着一丝山茶花的馥郁香气。
过了许久，香气才逐渐随风散去。
她心里又有些期待，对方口中的下次是何时。
这样一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忽然，方梨感觉额前有点湿冷，抬头望去，见天空坠落细线的冰凉雨珠。
两人所在的墙角，距离室内有一段距离，而雨势却骤然加剧，噼里啪啦地拍打在附近的绿植，花丛之间。
她连忙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然后找到温初染，罩在二人头顶。
方梨拉住她的手，说道：“快走吧。”
昏暗的视野里，温初染望着她清亮的眼眸，轻轻颔首，然后不自觉握紧了温热的掌心，恰如其分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这个过程中，由于空间无法避免地缩小，温初染背后扑通一下撞到方梨怀里。
“我们很快就到了，雨太大了，你往里边躲一些……”方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而却变得模糊，在嘈杂的雨声中化作水滴，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下雨了，这是盛夏的最后一场雨。”
耳畔的强烈嗡鸣声中，同时传来另一道变调、混乱的低语。
乌云密布的天空，风雨交加，这些声音却离自己很远，温初染的脑海里乍现一道白光，闪过一个时光遥远的画面。
窗外雨声淅沥。
少女的房间里，却一片温暖馨香。
温初染趴在书桌旁边，百无聊赖，然后回头看着桌前的方梨，后者正在埋头抄写，一点都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
因此，她凝望着方梨的模样，时不时地去骚扰一下。
温初染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莹白的指尖，轻轻勾着方梨身前一缕发丝，饶有兴趣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放在鼻端细嗅了一会儿。
竹叶的清香沁人心脾，仅仅是靠近，便有使人心灵回归宁静的力量。
“还没抄完？”她半托着脸颊，笑靥如花说道。
“染姐，冯老师罚了你抄一百遍原稿，叫你深刻反省错误，从下午到现在，我一个人哪里写得完。”
温初染上身微微前倾，凑在她的耳畔，轻轻地呵出炙热、隐秘的气息：
“今晚还很漫长呢……慢慢写，有很多时间哦。”
她的视线掠过方梨握着笔杆的手，从下至上，然后笑意连连，直勾勾地望着方梨的眼睛。
“我知道了。”
方梨不太敢看，匆匆收回目光。
然后，兀自盯着纸面，开始了新一轮的奋笔疾书。
……
外边的雨势愈演愈烈。
方梨刚刚踏进室内，就感觉身旁的女人有些异常。
仿佛全部力气被抽离了一般，突然变软，往自己身上倒了下来，瞬间心跳都跟着停滞了。
“染姐，你没事吧？”她握着女人的肩膀，担心地问道。
过了一会儿，女人卷翘的睫羽轻颤，半掀起眼皮，眼神逐渐在方梨焦急的面容上聚焦。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了许久许久。
不远处的玻璃窗紧闭，一道狰狞的闪电划破夜空，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眼前强烈的白光乍现。
这种眼神让方梨有些害怕。
很难说是其中的缘由，仿佛身体早已一丝.不挂，就连底下灵魂的皎洁和隐晦，此刻全部被她人可怕地洞穿，无所遁形。
方梨的神情有些僵硬，手里拿着一条崭新的毛巾，却忘了递给她。
“没事。”温初染眼眸半阖，神情恢复如常。
这时候方梨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还扶着对方。
她假装无事发生，缓缓地松开了手。
然而，心里还是有点怪异，只是碍于当下的情形，最后还是没有直接问出来。
方梨将手里的毛巾摊开，接着弯下腰，将她身前的一边长发包裹起来，轻轻擦拭，吸收发梢上沾到的细小水珠。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宁静。
头顶的吊灯光线暗淡，隐隐地有压抑、逼仄的气息，充斥在空荡冷静的环境周围。
方梨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冷不丁一抬头。
温初染目不转睛，持续地盯着她。
“……”
正当方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头看去，就见冯雨青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银朱苑的大门敞开，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窗，看到萧可已经打伞走出去，显然两人正打算散席离去，而冯雨青因为有事临时折返。
“我过去看看，马上回来。”方梨转过脸，低声对温初染说道。
温初染轻轻颔首。
然后，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望着方梨从面前起身，背影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
另一边，方梨经过包厢外面，径直往前走，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冯雨青负手而立，站在栏杆前面。
当她走近的时候，冯雨青转过了身，没有立即开口说明来意，而是透过镜片的反光，打量片刻。
方梨几乎没有变化，仍然是印象中的模样。
“冯老师？”方梨疑惑地问道。
冯雨青对她露出慈爱的笑容，沉重气质随之不见，语气亲切和蔼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我和萧可正打算回去，只是刚刚出门，就忽然想起差点忘了一件事。”
说罢，她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冯雨青的手是蜜蜡的肤色，手指粗短圆润，布满苍老的褶皱，掌心握着两张鎏金的红请帖。
“学校五十周年庆典，准备举办一场商业讲座，所以想请几位知名校友作为嘉宾，这是给初染的，你到时候也可以一起来。”
冯雨青喜形于色，将一张请帖递给她。
方梨接了过来，发现对方手里还有多余一张，顿时感到有些诧异。
既然带了两份请帖，自然就是准备全送出去。
不过，冯雨青只给了两人一张，剩下的会是给什么人？
“方梨，老师想拜托你。”
“您说就是。”
冯雨青面色有些变化，扶了扶眼镜，仍然保持着沉稳老练的气场。
她打量着方梨，笑呵呵地说：
“我都听说了，你和初染在度假……太有缘分了，等你见到烟婧，就把这份请帖替我转交给她。”
闻言，方梨看着递过来的请帖。
冯雨青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目光闪烁着期盼，等待着她做出同样热切的回应。
方梨伸手接了过来，微微点头：“好的。”
“……”看着请帖从手里抽走，冯雨青嘴角抽动了一下，渐渐地淡去了笑容。
交代完事情之后，方梨正要送她离开，然而冯雨青转身的时候，却又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冯老师，还有其它事情吗？”方梨不禁问道。
冯雨青面色流露凝重，视线越过方梨，看向她身后的位置，似乎对某件事情产生了隐忧。
“有些事还是得告诉你。”冯雨青回过身，说道。
见她如此神情，方梨顿时也心生好奇。
冯雨青思忖了一会儿，对她说道：
“初染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也觉得奇怪是吗？”
“……”
方梨心里咯噔，认真地打量她的面容。
冯雨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意外，神态讳莫如深，竟然和饭局上的反应截然不同。
回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温初染反常的表现，忽然方梨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在偌大的世家背景里，也许还藏着深不可测的内幕。
方梨定了定心神，有几分疑惑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别害怕。”
冯雨青神情放松下来，看出她的真实情绪，话锋一转开始亲切地安慰。
她拍了拍方梨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权当是听个故事罢。”
然后，冯雨青没有再交代其它，就与方梨挥手告别。
等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影走远，昏暗密闭的空间里，依稀残留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第35章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晴后，沥青的马路湿漉漉的，清晨的雾气弥漫在城市间，旁边时而经过车辆，慢悠悠地向前方行驶而过。
方梨透过后视镜，注意副驾驶的位置。
温初染身上裹着一条披肩，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她慵懒优雅地倚靠在座椅里，周身的气场达到一种和谐的平衡感。
她闭目养神，睫羽卷翘，覆下一片蝶翼似的阴影。
曦光透过车窗，柔和似轻纱地倾洒，将她的侧脸映衬得愈发雪白艳丽。
素颜状态下，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
本来，她们只是计划来饭局，今早便应该启程回庄园，只是一大早，温初染却对她说想要回家一趟。
方梨心里却不意外，反而是有种有些事总要来的感觉。
她没有多问原因，便收拾东西，两人在餐厅用了早餐之后，就顺利地坐上车出发了。
一路上，车内气氛格外静默。
虽然温初染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方梨的脑海里，依然浮现着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
还有冯雨青离开之前，对她说的那番忠告。
冯雨青让她当成一个“故事”，那么温初染说的就是虚假的，而且隐隐暗示她不要当面揭穿。
就好像曾经在温初染身上，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然而，原著里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笔，看上去这个节点并不重要。
只要方梨不去深究，就能一切安然无恙。
“昨天冯老师和你说了什么？”
忽然，温初染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她从方梨的包里摸出两张请帖，慢条斯理地摊开，看着底下不一样的鎏金字体。
早上的时候，方梨就告诉了她母校庆典的事。
方梨手里握着方向盘，不由得收紧了，过了一会儿，回答道：
“就是拜托转交，另一份请帖。”
温初染对此不予置否。
她眼眸半阖，视线在请帖停留片刻，神情半掩在阴影里，光影错落，忽然间有些捉摸不透。
“冯老师年纪大了，现在老糊涂，有事情不知道当面交代。”她殷红的唇瓣轻启，声线透出一分轻蔑的戏谑。
方梨神情微顿，余光看了她一眼。
饭局上她问的事情，理应有了答案，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
“什么事？”
温初染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凝望着方梨，说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对于方梨表露的疑惑，温初染没有多余解释，给了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
她的莹白指尖夹着两张请帖，随手放在了面前，看着阳光下上面的字迹随着鎏金的光，折射出流光溢彩。
温初染眼底光芒微动，不知不觉，昨夜的记忆片段再次浮现眼前。
她曾经带方梨回家，两人一起待在小房间里，共同度过潮湿闷热的夏夜，而那正是盛夏的最后一场雨。
她们之间竟然那样的亲密，不分彼此。
甚至，只要一想到会分离，就感觉心情无法承受，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写下那张纸条警醒自己。
幸运的是，方梨如今还在她身边。
此时，有一束融融的暖光，透过车窗，落在温初染的眼底，映出萤萤之火的细微光芒。
昨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饭局中的冯雨青表现，遮遮掩掩的，对她们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一时间无法完全辨明。
不见得对她这个门生有多“得意”。
来日方长。
温初染转过了脸，视线落在方梨侧脸，兀自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其它的情绪都尽数散去，只剩下眼前的人和自己，片刻的宁静。
半晌后，车辆仍在平稳行驶。
方梨发现了她的目光，炙热强烈，存在感无法忽视。
温初染今天心情不错。
虽然不知缘由，她也觉得情绪轻松起来，这漫长的路途，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京海寸土寸金，繁华迷人眼，而温家的位置就在中心地带，随着喧嚣的声音远去，渐渐地来到了一处特别的区域。
独栋的别墅映入眼帘，周围的环境清幽，门口有一些人往来经过。
当面前古铜的栅栏打开，走出来一名管家打扮的人，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看上去就是一丝不茍的作风。
方梨缓缓驱车进去，过了一段路，在指定的地点停下。
管家过来打开车门，态度恭敬，温初染矜贵地俯下.身，在周围人的迎接中下了车。
这个过程中，那些人都下意识忽略了方梨，仿佛在这个家里司机都比她的地位高。
方梨没有在意，收回视线，解开安全带之后下车。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抬起头看去，就见人群之中的温初染停下脚步。
当方梨迈开步子，走上前去的时候，温初染忽然朝她看过来，轻笑着说道：
“这么慢？”
“……”
方梨略有些诧异，提了提手上的包，回道：
“收拾东西。”
接着，温初染收回视线，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管家，方梨的房间清理出来了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管家看了一眼楼上，某个方向，又转头看向旁边的佣人，面露犹疑道：
“大小姐，这……时间紧迫，可能忙漏了。”
温家在京海有十几套房产，这里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闲置了好几年，自从温初染接管家族事业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看过。
昨天管家听说温初染打算回来，特地一大早命人过来打扫迎接。
所以，有些地方还是存在疏漏。
方梨站在原地，顿时有些尴尬无措。
温初染脸上的笑意渐淡，周身的气场也多了一分低沉。
管家连忙低下头，说道：
“我、我这就让人去办。”
温初染看了她一眼，敛下眼底沉冷，对方梨说道：
“来我这边吧。”
闻言，方梨脚步微顿，随即跟上。
前面是两米挑高的前厅，具有艺术性的复古装潢风格，奢华的同时又不失层次，随着越来越深入，就看到一些多功能的分区。
走廊上的油画美轮美奂，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方梨依次欣赏着，不多时，就随着几人来到一间房间面前，管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过了一会儿，管家退到了门旁边。
“嘎吱”一声，房间的门徐徐打开。
窗帘随风飘荡起来，倾泻进一束阳光，照亮了室内的布置，简洁明亮，却又透着些许青春稚嫩，独一无二的风格。
方梨目光扫过，打量面前的场景，空气里依稀有一缕时光久远，干燥滞闷的气息。
她瞥见窗外的山茶花树，绽放的雪白的花瓣，迎着微风，闪烁皎洁动人的光泽。
直到站在这里，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因为婚后两人是住在另一个地方，而温初染指的“回家”，却是让她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十八岁之前，温初染就住在这里。
正当她还在打量之际，就见到对方朝管家说了什么，后者躬了躬身，然后低头从她身旁离开了。
四下安静，只有她们二人。
温初染在房间里走动，从容不迫地经过书柜、镜子和墙壁前的海报，这些原来熟悉的事物，忽然间变得有些许陌生。
太干净了。
这里本该留下一些痕迹、气息。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空荡荡的书桌面前，上边只有一张从前的相框。
是少女时期的相片。
温初染眼眸半阖，视线落在桌边，站在记忆画面里同样的位置。
“还记得这里吗？”她将手轻轻放在桌边，莹白的指腹拂过，动作缓慢，似乎对屋里的事物带有特殊的眷恋。
“这里……”方梨不明白她的意思。
温初染的神情微滞，动作也停下了。
接着她回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向方梨浮现疑惑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秒。
温初染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问题。
于是，她眼神示意方梨，过来自己身边。
方梨略微思索，朝前方走去，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
倏地，她的手被握住了，一片绵软细腻。
温初染拉着她的手，带着来到椅子前面，在方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两手放在她的肩膀。
方梨感觉到一道外力，便顺着坐了下去。
女人一手撑着旁边的桌面，从后面俯身靠近，对她轻声说道：
“就像是现在这样，你应该坐在这个位置……”
对方垂下来的乌黑发丝，柔滑细软，带着淡淡的香气轻拂过面颊，留下些许痒意。
方梨短暂恍惚过后，眼神就愈发清醒。
这些话无法分辨真假。
耳畔回荡着冯雨青的话语，这个时候应该学会假装，不要对任何疑问进行深究。
“我知道。”她抿了抿唇，说。
话音落下，身边却安静了一会儿。
温初染垂眸望着她，声线流露出几分欣喜愉悦，“真的？”
接着，温初染的手搭在椅背的地方，莹白指尖轻轻拂过木质表面，缓慢地流连到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来到她身旁。
对方的阴影倾覆下来，带着无意间散发的压迫感。
“为什么看着我？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用我再教一遍吧。”温初染似笑非笑地说。
“……”
她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方梨心里发毛，后背都有些冒冷汗了。
半晌，她坐在椅子里，如同定住一般良久未动。
周遭的空气里有些凝固。
温初染眼底的期许，渐渐凝滞，神情掠过一丝晦暗，却也相较平时多了几分耐性。
她在等待方梨说话，或者做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梨的视线落在相片，情急之下将它拿了过来。
她看着相片里的少女，煞有介事地欣赏，咂摸着说道：
“这张相片真好看。”
温初染还在盯着她。
“……”
大概是不对。
方梨硬着头皮将相片放回去，然后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本旧的书籍。
“那本书有点眼熟。”
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注视，她又缓缓合上书，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此时的温初染眼里，她坐在这张桌子面前，对方就在身边，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方梨目光一瞥整洁的桌面，于是开始扒拉桌边，“呃，这张桌子也……”
仿佛眼前的木头缝隙里面，能找出一朵鲜艳的花来。
温初染两手环抱，看着她当前的“表演”。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糊弄？”她勾起红唇，低声笑道。
话音落，空气陷入静默。
方梨身体不由得僵住，过了两秒，缓缓地垂下了手臂。
温初染眉头紧蹙，望着方梨紧绷的背后，自从坐下之后，就一直没有靠到椅背，显得相当的小心翼翼。
好像面对着“洪水猛兽”，不小心说错话就会被当场吃掉。
不止如此，今早坐上车的时候，她就是如此模样了。
温初染垂眸看了一会儿，心头微动，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
然后，她的掌心稍稍往下压，想让方梨向后靠着椅背。
下一瞬，方梨腾地一下从椅子里起身，后退一步，看着眼前温初染的神色。
方梨沉默了会儿，抿紧唇瓣，说道：
“染姐，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有些担忧，觉得这样的话有可能触怒对方。
但是，如果温初染过分沉浸在虚无里，容易对精神造成负面影响。
这一点刚才已经有所体现。
空气里响起女人的低笑声。
方梨不禁抬头，不禁有些愣住。
清晨柔和的阳光里，女人的神情舒展，眸光潋滟，掠过一丝盎然的兴致，对她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
“嗯。”
女人轻轻颔首，轻笑地说道。
片刻后，方梨心里隐约明白过来。
在她看来就该是如此，这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曾经发生的事。
第36章 帮她一个小忙
帮她一个小忙
早上十点钟。
方梨参观她的房间，整个人都有点蒙，根本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不过，温初染没有再让她做其它事，后面没过多久，就将她完全晾在了一边。
看上去是默许她离开了。
方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对方沉浸其中的模样。
仿佛抛却了外界的所有事。
于是，方梨就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
她心里仍有些担忧，走出去没有多远，就碰到了管家，后者看到她的时候，面露几分异色。
方梨停住了脚步，管家是在等自己。
“方小姐，你这趟远门，有一番新的收获吧？”
方梨面色平淡，心里有些诧异。
原主在温家的时候，与这些人都走的不近，管家更是眼光甚高，对她也很少正眼相看。
这个时候，却忽然开始嘘寒问暖了。
“大小姐为什么会来这里？”
方梨眼眸半垂，见管家露出凝重的神色，语气里也有些故事似的。
她略微思索，说道：“没什么，就是恰好经过。”
“……”
管家眉头紧锁，对她的回答半信半疑。
她放在身前的两手，紧紧攥着，好像有着比她还要深的忧虑。
“管家，染姐这些年一直没回来过？”方梨语气淡淡地开口道。
“这……”管家表情愣住，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不由得叹息，说道：“大小姐不回来，可能是因为老夫人，这事说来话长。”
闻言，方梨神色若有所思。
管家对她说完，就准备去安排午餐，忽然想到某事，问道：“大小姐刚刚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忌口的？”
方梨对上她的目光，思索会儿，微微点头。
“有一点，需要注意。”
……
午间，餐厅里。
阳光正好，窗外的山茶花开得绚烂。
空气干燥温暖，投映在墙壁上一道暖融融的光，而雨后的清新气息，也一同涌现其中。
“这是什么？”
温初染视线落在餐桌，扶着额头，声线不禁有些疑惑地说道。
管家刚刚端了一碗汤上来。
上面飘着几颗枸杞，还有浓郁的药材味道。
管家放下之后，就低着头站到了旁边，目光瞟向桌对面的位置。
温初染掀起眼皮，望向了对面的方梨。
“安神汤。”方梨面色不改，解释道。
“……”
闻言，温初染眉间微凝。
她拿起汤匙，轻轻搅动，里边的味道太丰富，却激发不了半点的食欲。
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反胃。
“管家你没告诉她，我平时不喝这些。”温初染漫不经心地说道。
“说了……”管家低声道。
温初染停下搅动，过了一会儿，神情忽然变得饶有兴趣。
方梨目光不闪不避，略作思索解释道：
“我昨天见你差点晕倒，可能是身体不适，也许回家之后能给你做点补汤。”
“你是在担心我？”
方梨眼眸垂下，默不作声。
温初染望着她的眉眼，隐约有些谨慎，不过说的这番话却很是让人舒心。
因此，她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在追问。
大约是因为她这句话，温初染心情很好，看着面前的汤汤水水，也觉得顺眼许多。
最后，她还是配合着喝了两口。
几分钟后。
温初染放下汤匙，拿起手帕擦拭唇边，她的视线掠过方梨，微微闪动暗芒。
好像面前的人比汤更“开胃”。
方梨感觉到面前强烈的视线，抬起头的时候，温初染根本没注意这边，而是在查看手机的消息。
“学校的庆典选在什么日子？”她忽然问道。
方梨想了想，“这周五。”
“我们去参加吧。”
温初染眼眸半阖，看着屏幕探送的通知，莹白的指尖轻轻划过。
空气忽然有些安静。
她掀起眼皮，看向了对面的方梨，“你不想去吗？”
方梨神情微顿，过了一会儿，发现温初染是认真的。
自己当然不想去。
毕竟接下来也没她的事，去了倒像是两人关系之中的妨碍。
只是，温初染已经当面询问，光明正大的，让人找不出一点推辞的理由。
“没有。”方梨说。
温初染眼眸含笑，过了一会儿，对她说道：
“对了，另一份请帖不用你去转交。”
“……”
方梨不明所以，对方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本来答应了冯雨青的请求，打算找个时间，将另一份请帖送出去。
现在，温初染拦在自己身上，她倒是省事多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方梨面色平静，说道。
说罢，方梨就从椅子里起身。
“……”温初染掀起眼皮，神情有些莫辨，看着她转身远去的背影。
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方梨整个人都变得很谨慎、小心。
忙不叠地想要离开这里。
此时，手机屏幕的光持续亮着。
许久过后，新消息的闪烁提示，才逐渐随着光亮熄灭了。
夜晚。
周围万籁俱静，一轮明月高悬。
白日的忙碌喧嚣散去，此时温家上下显得格外清净，昏暗漫长的走廊里，有一道身影从缓缓经过。
方梨刚刚从自己房间出来，准备去洗漱，走了一段路，经过衣帽间的时候意外听到一些声音。
她不由得脚步微顿，立即听出来是温初染在里面。
正在跟顾烟婧打电话。
深更半夜的，家里就只有她们二人，里面传出的谈话声愈发清晰了。
方梨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思绪有些发散，而前面的门缝里，透出一束微弱的暖色灯光。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是可以想象到，女人吴侬软语的语气音调了。
里边投在地板上的光影，一片斑驳泛黄。
方梨看了会儿，不禁舒出一口气。
看来温初染拿走请帖，只是为了和顾烟婧打电话，好亲口告诉对方这件重要的事。
这通常也是一个由头，她们煲电话少则二十分钟，长则一两个钟头也说不完。
片刻后。
方梨不欲继续听下去，于是抬起腿，准备放轻了脚步离开。
倏地，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温初染的语气骤变，沉声说道。
“……”
过了一会儿，方梨伸手轻轻推开门，出现在对方面前，一时间有几分无所适从。
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融融的暖光。
她站在室内的光亮里面，表情有些许紧绷，说道：“我……刚好路过。”
空气一片安静。
方梨心里有点好奇，于是抬起眼眸。
瞬间眼前闪过一道锃亮的反光，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巨大镜面，女人伫立在不远处，正在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此刻的着装。
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短裙，镶边的大露背设计，黑色交错的纤细线条，轻丝一般挂在后背雪白的肌肤上面。
若隐若现之间，两边的肩胛骨似夜间展开的蝶翼，振翅欲飞。再往下是曼妙性感的腰线，丝滑地一路往下，引人无尽遐想。
头顶的水晶吊灯光线暗淡朦胧，透过玻璃镜面的反光，也无法遮掩这惊鸿一瞥的美。
女人微微抬起下颌，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上面佩戴了一条珍珠项链，光泽温润细腻，透出优雅矜贵的气息。
她却是不太满意，来回打量。
忽然，她的视线轻瞥，落在镜面另一端，也就是出现在门口的方梨。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接触。
温初染半侧过身，将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有意无意，展现出侧面的身体曲线，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她的眼神颇有几分玩味。
“你说什么？”
“……”方梨看了她一会儿，淡色的薄唇翕动，说道：
“这么晚了，是准备见什么人吗？”
“嗯。”
温初染不经心地回应，不知是默认还是什么。
方梨想到她刚才打电话，这个时间出门，也应该是去见电话另一端的人。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
方梨的视线落在镜面，对方仍然在镜子前打量，可能是错觉，她感觉跟温初染对视了好几次。
对方却一派从容之色，根本没有回头。
她不禁摸了摸鼻梁，堪堪移开了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件衣帽间布置特别，四周全是向前了玻璃切面，地板也是镜面，所以一走进去，就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的模样。
“你继续打电话吧，就不打扰你了……”
方梨看了一眼桌台上，还停留在通话界面的手机。
她忽然出现，想来是打搅了谈话。
“说完了。”
温初染一边捋着头发，一边神情散漫地说道：
“冯老师又没让你面交，留下请帖，通知顾烟婧就是一句话的事。”
语气之间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笑意。
倒是显得方梨太老实。
“说的也是。”方梨转过了脸，沉默了会儿，回答道。
她其实也知道，不过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然，一直留在温家也不适应。
暖色调的光晕里面，女人的面容冶艳至极，半侧过脸，视线落在方梨身上，接着轻轻牵动红唇道：
“你觉得这套怎么样？”
闻言，方梨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会儿。
“好。”她淡淡回答。
“哪里好？”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难以作答。
温初染视线回到镜子面前，手里握着梳子，不经意地将身前发丝，轻轻拨到了背后。
“你帮我看看，我身上还差哪点什么。”她的语气有一分疏懒，说道。
当乌黑茂密的长发，遮挡住性感的后背，方梨的视线才舍得离开了。
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几分失落。
过了一会儿，方梨走到了那只衣柜面前，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里边的衣服眼花缭乱，样式有各种场合的类别，庄重的礼服，日常简约的衣裙，还有……
方梨视线一瞥，看到最里边的服饰。
没一件是能穿出去的。
想到对方已经穿好衣服，她匆忙移开视线，扭头去配饰区寻找一番。
同时，她还余光瞄着镜子里的女人。
耳环、项链都有了，戒指也不差，几乎没有一处缺漏。
她思索片刻，不知不觉欣赏起来，温初染不管穿什么都漂亮极了。
所以，即便身上佩戴了首饰，也不会第一眼就注意到。
那些珠宝的富丽光气，完全被女人顶级美貌压制了。
方梨顿时有些苦恼，目光在她身上搜寻，却压根找不到自己“发挥”的空间。
大约，温初染也看了出来，没有继续强人所难。
“可能还差……”
温初染转过身，坐在了扶手椅里。
她看向旁边的桌子，拉开底下一个抽屉，对方梨轻轻笑道：
“你过来帮个忙吧。”
方梨缓缓走上前，没有想太多，低头去看抽屉。
她不禁沉默了片刻，有几分迟疑，“是要穿这个吗？”
因为温初染就坐在旁边，弯腰的动作，让她清楚看到对方的下.半.身。
女人的黑色短裙滑落到大腿根，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赘肉，双腿交叠的时候，尽显出逆天的腿部比例，暗淡光线下衬得均匀修长。
“嗯。”
温初染半托着下颌，神情似笑非笑。
见状，方梨收回视线，缓缓拿出抽屉里的东西。
这是一条吊带丝袜。
质地轻薄，透气性很好，而且带子连接处，还有银质的金属装饰，水滴形状，流线型造成的视觉焦点。
方梨手里攥着丝袜，忍不住抬眸。
“怎么了？”温初染正看着钟表，这时转头看过来，明知故问地笑道。
似乎是在无声催促。
方梨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弯下腰，然后缓缓地半跪在她面前。
温初染轻抬起搭在上边的腿，漫不经心的，送到了方梨身前。
于是，方梨的手掌心轻握住脚踝。
纤细骨感，肌肤微凉。
她的动作停顿一秒，视线没有乱瞟，只是按部就班将丝袜套上去。
女人的脚趾均匀圆润，指甲盖粉白秀气。
当丝袜紧贴而上，丝织物若隐若现，增添了一分神秘诱人之感，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小腿，然后缓慢往上，在膝盖上方停止。
身边忽然非常安静。
方梨额头有点冒汗，呼吸凝滞。
微风拂过，丝袜上面的水滴形装饰，在眼前轻轻摇晃，银质的光芒闪烁，不知不觉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为温初染穿上另一条丝袜之后，她自然而然地撚着两边的带子，缓缓往上，随着动作将身体向前倾。
最后，她手里的细带子停下，恰好是裙摆附近，距离大腿根肌肤极近的位置。
方梨不禁咽了咽口水。
面前属于女人身上的香气渐渐浓烈，与平时不太一样，其中又多了一缕奇异的清香。
她后知后觉，是沐浴后特有的味道。
下一瞬，方梨感觉腹部微沉，有一道力量抵住了自己。
女人用足尖踩着她的小腹，力道很轻，一点点地往上身掠过，迫使她的身体随着动作慢慢往后退。
接着，轻轻碾着她的肩膀。
这不轻不重的力道，顿时让方梨坐到了地板上，她目光流露诧异。
温初染半托下颌，眼底波光潋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梨，神情有些变化，殷红唇边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方梨不禁转过脸，心里一跳。
对方的足尖流连往下，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在赏玩她胸膛起伏的幅度，温度变高的趋势。
然后，轻轻地挑起她的下摆。
方梨顿时觉得不好，情急之下，张口说道：“染姐，你不是还急着要出门吗？”
“我没这么说过。”
温初染行为未停，不甚在意。
今晚她是精心打扮，却不曾说是为了出门。
“那不是浪费了……”
“哦？”
温初染眼底幽暗，掠过一丝希冀的光。
这么快开窍了。
“现在还早，不然我们今晚出去吹吹风？”方梨面容有些涨红了，口不择言地说道。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温初染望着她紧绷的神情，清亮的眼眸里，一瞬间，闪烁灿若星辰的光芒。
说出这句话之后，方梨明显松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温初染沉吟一会儿，忽然间想到白天她谨慎的样子。
似乎因为酝酿这个想法，才那样小心翼翼。
“好啊。”
温初染轻轻笑了一下。
随即，她从容地放下了抵着的腿。
看着面前的方梨从地上起来，她的胸腔里充斥发涨的情绪，似有一道暖流流淌而过，从中又涌现出几分期许。
这么可爱的方梨，她一点都不忍心拒绝。
所以，会带自己去哪里呢？
方梨沉默了一会儿，理了理衣摆，平淡地回答道：
“老地方。”
其实，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温初染会答应。
直到两人坐上车的时候，她的脑袋里还是空白，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目的地。
这个时候，她的余光一瞥。
车窗上方的毛绒挂件，随风轻轻摇晃。
方梨想起来一个地方。
第37章 (修)
我从未见过你 (修)
夜晚，繁华的江景，倒映出林立的高楼大厦，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
微风吹进车窗，留下清爽舒适的气息。
车经过沿途的几条大道，一路开出忙碌的商业中心，来到人流量较为稀疏的滨江区，于是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
附近的地理风貌，也有了不同的变化，人间烟火的气味更加浓重。
这里距离音乐剧院不远，不过今日行人稀少，前方的灯光忽明忽灭，反而有一种冷清萧瑟的味道。
“这就是你想带我来的地方？”温初染说。
方梨握着方向盘，看着面前的景象，一时间也有些哑然。
她略微思索，说道：“变化有些大了。”
温初染的视线落在车前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是不一样了。”
车窗上方，那只毛绒的挂件，微微摇晃。
余光里鲜红的颜色，着实很难不引起自己的注意，方梨不禁端详片刻。
其实，早在之前她就已经留意到。
这只挂件是温初染的。
是著名音乐家辛文在最后一场巡演中，发售的限量纪念品。
巡演地点恰好是在京海的音乐剧院，从这个角度展望，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恢弘的建筑，玻璃的穹顶，夜色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
方梨心里有些疑惑，不禁低声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温初染训着她的目光，也望向了不远处。
她的身体靠在椅背，肩膀放松，语气有一分遥远的慨叹：
“来得不是时候，剧院近几年经营不善，人气衰落，已经不复从前的辉煌了。”
闻言，方梨不禁转过脸。
这倒是没有预料到的，不过两人已经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有一些回忆涌现。
温初染看着面前的街道，往来的行人，街灯照亮巷子外面咖啡馆的角落，旁边的槐树枝繁叶茂，迎着晚风轻轻摇曳。
周围的布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对这些地方很熟悉吧。”温初染忽然说道。
方梨默然不语。
这是相当肯定的语气，还透着些许轻松。
今晚方梨开车从温家出来，因为对附近地形熟悉，她根本用不上导航，脑海里就自动浮现相关的路线方向。
京海是她们生长的地方，也承载了最多最深刻的情感。
车内陷入了良久的静默，有沉闷的气息，在昏暗的环境里无声蔓延。
温初染兴致缺缺，眼眸半阖，放在座椅旁边的两手交叠，下意识地摩挲指间的戒指。
她的左手食指间戴着一枚蕾丝铂金戒指，昏暗不明的光线下，轻丝工艺的表面泛着流动似的水光，细碎耀眼。
看得出来她的情绪，从出来的期许，到现在兴致不高。
今晚出来的提议，结果不是很美妙。
从后视镜里，方梨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过却是暗中舒了口气。
从温家出来吹吹冷风，正好让头脑冷静下来，不至于让温初染过于沉浸那些“故事”里。
虽然现在无聊了一些，但是看上去是状态稳定的。
因此，方梨不禁陷入思索。
总不能一整晚都待在这里，在就此打道回府，或者另寻其它地方消遣之间，她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我们回……”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久了有些酸疼。
不等她说完，就发现温初染正望向窗外，视线被某些东西吸引了。
“现在下车？”
“……”方梨语气顿了顿，只好答应了一声。
接着，她正回头解安全带，再抬起头，就看到温初染已经下车。
方梨加快动作，没有再耽搁时间。
当她重新关上了车门，径直走上前，来到了女人身旁，对方身上的披肩被轻风吹动，垂坠的细小流苏微微浮动。
她的视线扫过，披肩的一端缓缓落下，温顺地轻搭在女人背后。
两人的步调接近，并肩漫步在林荫道路。
路旁的槐花树苍老高大，头顶洁白的花瓣，有一些从半空中随风飘落。
空气里花香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甜味。
这个时候，身边的节奏慢下来，步调不紧不慢，渐渐地也感到轻松惬意。
即便无人开口，气氛也很自在。
“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忽然，温初染说道。
方梨的视线落在路面，地砖严丝合缝。
她听到对方的话语，思索了一会儿，“对，今天煲的……”
接着，温初染微侧过脸，眼底的光芒炽盛。
方梨噎了一下，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说：
“口味不喜欢的话，后面我调整一下，会有一款是效果既好、味道也不错的。”
“我全都不要呢。”
“……”
温初染两手环抱，眼底笑意点点，“不可否认，你的厨艺还得继续精湛，但是未免太紧张了，我还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
“你现在还想到别的东西吗？”
话音落下，温初染的步子有些停顿。
她的视线掠过对面，远处喧嚣，城市的夜景稀松平常，没有一丝其它的变化。
漆黑平静的江水表面之上，倒映着大厦高耸的影子，霓虹灯缭乱地交错。
方梨不禁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去。
“没有。”温初染声音极轻地说。
“看来还有些作用……”
方梨心里放松了些，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是说，今晚的月亮很美。”
方梨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月亮，下意识地给自己找补。
闻言，温初染转过了脸。
今夜明月比平时还要圆，而且低垂天空，散发着格外清幽的光辉。
视野里，方梨占据三分之二的画面，仰头望着，沐浴在月光下无端多了一分朦胧之感。
温初染凝望着她的面容，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的安静。
方梨收回目光，低头就撞进一双幽邃眼眸。
她心里一紧，瞥见巷口的咖啡馆，连忙说起其它话题：
“说起来，我从前也常常来这里。”
“是吗？”
说着，温初染缓慢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方梨慢了半拍跟上，平淡地说道：
“方家有段时间很繁忙，父母顾不上照顾我，于是我就到小姨家，跟同龄朋友一块玩，每个周日都会去那间咖啡馆。”
温初染眉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迷惑。
她的神色有些莫名，沉声说道：
“我从未看到你。”
这句话包含了不少信息量。
方梨不禁沉默了。
居然这么巧，两人还有共同的爱好。
“我是晚上来的。”方梨停顿一会儿，小声补充道。
“……”
温初染转过脸，忽然缄默地看着她。
好像又踩中了时间点。
方梨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平时人太多了，大家各忙各的，也不会顾得上注意别人。”
温初染却是轻轻笑了。
夜色下，她的神情有些莫辨，俨然是不相信这番言辞。
事实上就是两人面对面，也不曾产生过交集。
她们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即便有过回眸，也没有在彼此心里，留下过零星半点的印象。
这怎么可能呢？
温初染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个声音，越来越喧嚣刺耳，使自己逐渐地心烦意乱。
周遭忽然变得一阵恍惚，逐渐模糊，她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倏地，身旁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染姐，不能往前走了。”
温初染回过头，就对上方梨迫切的目光。
这时候，她才发现身前是一个向下的陡峭长阶梯，漆黑寂静。
她们本来沿着直线前行，然而没走多远，温初染却突然改变了方向，恍惚之间更是没注意到旁边的危险。
“嗯。”
温初染反握住她的手，慢慢退回到身边。
方梨垂下了手臂，手心力道松开，见她神色无异，只当是在想事情不留神，没有太放在心上。
于是，便准备转过身和她走回去。
路灯散发的昏黄光芒，投在地面拉长两人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方梨似有所觉地低下头。
对方的手指抵着她的掌心，莹白指尖往下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一点点地穿过她修长的五指指间。
接着自若地包裹她的手背，收拢五指，顿时两边绵软炙热紧贴着。
十指相扣。
方梨呼吸无意识地放轻了，莫名有些紧张。
夜色朦胧暧昧，身旁的女人香气愈来愈近，掺杂了一缕江面水雾湿润的气息。
等她反应过来时，温初染已经转身靠近自己，眼眸幽深，吐息透着些许意犹未尽说道：
“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不然呢……
方梨不自觉后退半步，身后就是一棵高大的槐树。
她望向对方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了，从中读懂了某种微妙情绪，心底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拉扯了一下。
昏黄的光晕下，削弱了女人身上的锐利气场，她微抬起精致的下颌，恰到好处的角度、姿态，让她看上去愈发的妩媚迷人。
她的唇瓣嫣红饱满，如熟透的果实般散发幽幽香气。
似乎是吸引着旁人去采撷。
方梨的视线微顿，久久没有移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哗哗作响。
夜色下，一朵洁白的槐花从眼前飘过。
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的脑海里有些空白，接着与对方越来越近，最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温初染不动声色地打量，察觉到她的细微反应，同一瞬间抬起手臂，娴熟地攀着方梨的肩膀，欲拒还迎。
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中间的光晕消失，彼此的面容都陷入阴影，一缕浓烈的山茶花香气溢出到空气里。
快要碰到的前一刻——
“汪！”
远处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安静。
方梨回过神来，不禁抬起了头，想放开面前的温初染。
温初染正扶着她肩膀，莹白指尖微微用力，神情不虞，看向了打断好事的“不速之客”。
道路对面，是一条阿拉斯加。
狗主人当场也有些无措，没想到半夜遛狗，还能遇到偷偷出来幽会的。
于是兀自转过身，轻咳了一声。
温初染放开了方梨，有些不情不愿。
片刻后。
“我们走吧。”方梨说完，就往前走到车旁，默不作声地打开面前的车门。
温初染看了一眼，裹紧了身前的披肩，然后从容地俯身上车。
方梨闭了闭眼睛，等待脸上的热气散去。
她尽量忽视对方玩味的视线，专注开车，没有在其它地方耽搁，却比来时多花了一半时间才回到温家。
……
时间一晃，来到两天后。
这天的下午天气晴朗，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清爽，迎风轻轻摇曳，有细碎的阳光穿过枝丫，撒落在校区的道路上。
明中五十周年庆典，高高拉起了横幅和标语，彩带从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开。
随即，化作烟花似的飘逸旋转，不一会儿落在铺就的红毯上面。
热闹的氛围强烈，有三三两两的青少年经过，她们面容稚嫩，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一片欢声笑语。
十五分钟前，方梨刚刚在外面停靠了车，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现温初染正在和几名校领导叙谈。
于是，她也不急着过去，因为距离开场时间还早。
方梨避开了路上的行人，来到较为安静的地方，自己转悠一圈，最后在一面公示墙前停下脚步。
公示栏上张贴着名师的照片，第三位就是冯雨青，由于资质老练、实践经验丰富，从业三十来年，如今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接着，她的视线移动到旁边。
那是五年来往届的优秀学生，各级评选出代表人物，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涩的脸庞，最后她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温初染的照片。
学生时期的温初染，中间是个有些眼熟的男生。
她下意识瞥向底下的姓名，狄书达。
方梨没有太留意，而是继续往后看，后一位就是顾烟婧。
下一瞬，有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指关节微微泛红，隔着玻璃抚摸顾烟婧的照片。
“十七八岁的模样，可真叫人怀念啊。”
身后传来一道感叹的声音。
方梨回头看去，顿时有些诧异。
对面的顾烟婧身着白色的西装，栗色的短发打理精巧，她的视线扫过照片上一个个故友同窗，在温初染的照片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几日未见，没有半点隔阂。
“小方，没有想到你会来。”顾烟婧直起身来，对她温和地笑道。
“什么时候来的？”
方梨：“刚刚到。”
顾烟婧转过头，扫视一圈校区，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我之前看过了名单，没有你的名字，应该不会有遗漏才对……难道也是受到校方的邀请吗？”
方梨看了她一眼，淡淡回答：“我和染姐一起来的。”
闻言，顾烟婧神情恍然了悟。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方梨今日着装简单朴素，正是因为不需要上台，只是一位因为老婆受到邀请的特殊“观众”。
看向方梨的目光，就有些许不同了，隐约闪过的一丝情绪，却也很快收敛起来。
“哎呀，你别想太多。”顾烟婧面色一改，语气亲切地宽慰她道：
“大家都是一样的，每个都是冯老师带出来的学生。”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面前还横着冯雨青的照片。
然而这样优秀的名师，带出的学生却参差不齐。
对此，方梨不予置否。
“听说你的手术完成了？”她随口说道。
“……”
顾烟婧脸色微变，笑意有几分凝固。
她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握紧，指关节的红晕愈发刺目，甚至指甲刮过掌心肉，几乎快要刺破表面的一层血肉。
因为这句不经意的关心，顾烟婧眼前浮现出那天，一个阳光燥热的下午。
冰冷的手术台上，病患奄奄一息，破开的胸膛里面，鲜血沿着台面旁边的棱角流淌下来，滴答滴答，在整洁的地板上汇集成一片血泊。
“救……救救我……”病患面容枯槁苍白，从喉咙里发出锈铁般干涩、刺耳的声音。
血溅如柱，喷洒在手术服上面。
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仓皇地望着她，却在一个眼神中，堪堪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眼前画面忽然开始褪色，鲜红的色泽褪去，蓝色的隔帘也渐渐褪成白色，四周严丝合缝的墙壁一片漆黑。
黑白交织的画面里，只有鲜血的铁锈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救……”
顾烟婧手里的手术刀，依然纹丝不动。
后来……
“过程还顺利吗？”
方梨落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顾烟婧鼻尖轻轻抽动，隐约嗅到挥之不去的血气，毒辣的阳光底下，她裁剪得体的西装背后，却愣是冒出了大片冷汗。
看向方梨的时候，眼底还残留一丝冰冷。
空气顷刻间有些凝固。
两道目光碰撞，隐隐产生些许交锋。
过了一会儿，顾烟婧轻轻摇了摇头，情绪有几分低落地说：
“少了一些运气。”
如此，手术结果便是叵测了。
方梨顿时沉默不语。
“哎。”顾烟婧恢复了神色，叹了口气，说道：
“做我们这一行啊，见惯了生死，从死神手底下抢人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有些事情是在所难免的。”
顾烟婧自顾自说，又说道：“我很忙的，每天要面对病患家属，还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方梨没注意听，随口道。
她正看向对面的教学楼，一间办公室里，窗户映出里面的身影。
温初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校领导。
顾烟婧也看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忽然语气莫名温柔，说道：
“初染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不好拒绝她的美意，所以我们聊天的时间可能有点久。”
方梨的视线微顿，接着转过了脸。
顾烟婧望着她的面色，目光渐渐浮现紧张，突然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不会介意吧？”
第38章 人都到齐了
人都到齐了
五分钟前。
办公室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对面的几位中年人，都面面相觑，她们衣着庄重严肃，斯文儒雅。
然而，温初染却已经起身。
当着众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径直走出门，只有坐在旁边的女子面色动了动。
她对眼前一帮人使了眼色，随即放下手里茶杯，紧跟着走了出去。
屋檐底下，阴影遮蔽了灼热的日光。
“温小姐。”
温初染脚步微顿，看向了旁边的女子。
阳光下对方面容泛着红光，宽阔的脸庞，五官依稀有冯雨青的影子，她三十岁左右，咖色的条纹上衣，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靴。
“你别太在意，我们也是为了学校前景着想，这一届的庆典会如期举办，贵公司捐赠的款项……”
“一切照旧。”
闻言，女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展露出笑颜：
“照旧？照旧好啊。”
温初染身着长款的风衣，气场极强，底下一双长腿分外吸睛，她闲庭信步地往前走着，旁边的人要加快速度才跟得上。
风吹动了微卷的长发，她微眯起眼眸，阳光有些刺目。
“只是……”
身旁的声音欲言又止。
温初染轻瞥了一眼，看向对方的附着薄汗的面容。
这是新上任的校长，冯逸之。
也是冯雨青的女儿。
冯逸之的性格处事，都和母亲截然不同，本质急躁，以及对当前所能获得的好处，展现出一种急功近利的态度。
冯逸之低低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们学校的发展，这些年多亏有温家背后的资金支持。如今，萧家毕竟也是恒曜会的一员，委托我们代为采购器材……算不上出了差错吧？”
说到后面，冯逸之不由得压低声音，觑着她的神色，语气也有些忐忑不安。
这说起来关系渊源，明中就连部分教学楼都是温家捐赠的，后来温初染主事，与她们的项目往来也没有断过。
前一段时间萧家越过温家，私下过来谈合作，冯逸之的心便有些动摇。
“看来萧家开的条件太诱人。”温初染轻笑着，语气透出一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冯逸之面容有些窘迫，却也没有否认。
谁还会嫌钱赚得多。
对于冯逸之做的决定，温初染没有追究，言语之间喜怒难辨，表露出一种较为宽和的态度。
因此，冯逸之也稍稍放下心。
“冯老师当年是如何卸任的？”温初染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问道。
冯逸之抬起脚步，跟着她的步调，回答道：
“年岁大了，我们家里人也心疼，于是劝她早些回家，也好享受天伦之乐啊。”
温初染掀起眼皮，视线掠过四周。
蔚蓝的天空，骄阳似火，沿途的玉兰树随风摇曳，而远处的操场里，一些青少年正挥洒着青春汗水。
眼前的景象一如当年。
“今天来了吗？”
提到前校长的时候，冯逸之心底多了些底气，挺直了腰杆，回答道：
“我已经让人去接了，讲座开始之前，她老人家准能到场。”
温初染轻轻颔首。
忽然，冯逸之发现身旁没了声音，转过头去，看到她的神情不一样了，眼底涌现些许炽热的光芒。
只见公示墙前面，方梨正站在那儿，模样认真，似乎发现了有意思的事物。
见状，冯逸之识趣地表示，自己先去忙庆典的事宜。
……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方梨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顾烟婧叹息一声，对她温声说道：
“小方，你的心情我理解，往后会多注意的。”
话虽如此，顾烟婧眼前不禁浮现一些画面。
那天好晚了，她忙得晕头转向，接到温初染电话时，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光，虽然只是说正事，但是亲口对她说还是有些暧昧。
果然，温初染根本放不下她。
“你理解？”方梨不太明白。
“别误会啊。”
顾烟婧回过神来，摸了摸头发，补充道：“雅君对我一心一意，没有跟不三不四的人纠缠，我的意思是，我和初染电话里只是谈了正事。”
这不强调还好，听上去就有点变味了。
方梨心里门清儿，面上平淡无波。
她这番说辞也就能搪塞亲朋好友，说的话跟做的事完全背道而驰，不过在顾烟婧看来，这也是一套屡试不爽非常好用的自我行事准则。
这时候，顾烟婧的视线越过她，看向了后面。
方梨似有所觉，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
身后有人款款地靠近自己，停下之际，遮蔽了大半的灼热阳光，伴随而来的一缕淡淡的熟悉香气。
“在干什么呢？”
女人的声线似清泉击石，炎日下带来一丝沁人的清凉。
方梨不禁回过头，就对上了温初染的眼眸。
她神情微顿，看了一会儿，说道：
“随便转转。”
“对，我们偶遇，就聊了两句。”顾烟婧异口同声地说。
温初染掀起眼皮，看向了对面。
四目相对。
“这样啊。”
阳光下，温初染的笑容明丽动人。
顾烟婧愣了愣，也跟着笑了起来，接着就听到她红唇轻启：
“人齐了，都进去吧。”
几分钟后。
空旷的场地内，观众席呈现环形的二层结构，中间的台面布置妥当，一些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灯光、收音调试。
三人走进来的时候，一些主任老师已经到位，席间已经来了不少人。
忽然，顾烟婧指向面前的座位，语气感慨地说道：
“看，这是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同样的位置。”
温初染沉吟了会儿，说道：
“是坐在右边。”
“……”
话音落下，方梨的步子微顿。
顾烟婧本来准备落座，看了一眼方梨，神情细微变化，压低声音说：
“不了，我坐在你旁边不合规矩。”
说罢，她笑了笑，有些遮掩地说道：“再说了，等会儿还要上台。”
温初染并没有勉强。
接着顾烟婧就从过道出去，半侧过身体，让方梨走上前，然后就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到后面。
方梨来到温初染旁边，看着她右手边的空位，思索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自己也不好临时找别的位置。
她默默地坐下了，却有些如芒在背。
温初染的视线落在前方，神情若有所思，似乎是想起来过往的青春回忆。
这段情节方梨记得，因为该场地本来是个舞台，当年温初染和顾烟婧共同演过话剧，二人彩排的时候，一起度过了难忘的时光。
看着彼此夸张华丽的装扮，在慷慨激昂、缠绵悱恻的冗长台词中，随着忧郁的音乐起舞……当时间推移，情感不知不觉地融进角色当中。
日日夜夜，朝夕与共。
方梨没有想太久，思绪就被身边的动静，拉回了现实。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坐满了人，按捺不住的活泼气息，四处游荡，各种声音分外嘈杂。
她看到冯雨青坐在不远处，眼前经过一名青年，本来要走到后面，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
“方梨？”
方梨目光诧异，就看到一张五官端正的脸。
面前的青年体态肥胖，穿着姜黄的兜帽上衣，脚踩一双白色板鞋，看上去无忧无虑，还有一分凛然的正直之感。
她辨识了一会儿，疑惑地说：“你是……”
“我，狄书达啊。”
狄书达神情有些激动，拍了拍胸脯，眼睛眯成一条窄缝，笑起来很开朗的样子。
方梨面容冷淡，微微皱起眉。
她自身散发冰冷气息，闲人勿近，基本坐下之后也没有人过来交谈。
这一位确实有些印象。
狄书达是顾烟婧的好朋友之一，在班级里比较好动，经常有一些奇思妙想，而且还频频付诸行动，让冯老师等人都很是头疼。
不过，他后来结识了顾烟婧，在后者的熏陶带领下，居然“奇迹”般实现了成绩跃迁，而且痛改前非，成为了冯老师门下爱徒之一。
“我以前有点营养不良，长得跟现在不一样，哈哈。”狄书达挠了挠头，说道。
“是你，差点没认出来。”
方梨思索了一会儿，面上客套道。
“怎么回事？”狄书达看了后面一眼，忽然说道：
“今天烟婧也来了，你们现在这么生分……我记得当初都是朋友，虽然你不爱说话，她还挺很照顾你的。”
倏地，温初染转过脸来，直直地望向了狄书达。
“不然坐下来，你再好好聊两句？”她轻笑着说道。
语气里的笑意有些生冷。
狄书达看到她的瞬间，后退了半步，然后指了指后排的位置。
“哈……我坐后边。”
刚才，在方梨面前还笑容洋溢，这时候俨然有几分忌惮，浑身的轻松激动心情都消失了。
狄书达看了方梨一眼，显然还有未说完的话。
下一瞬，他就没有任何犹豫，头也不回地走向观众席。
气氛忽然有些许凝滞。
席间的灯光完全暗下来，周遭的声音也渐渐变小，然而偌大的空间里被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都是攒动的人头。
气流也变得杂乱了，视野里聚光灯不停闪烁。
方梨的身体有些紧绷，胸腔里有些低沉的气息，在缓慢滞涩地沉淀，渐渐地拉扯自己的心神往下坠落。
此时，头脑里思绪纷飞，在身边安静下来后，再次被一丝一缕地撩动了起来。
想到了过去的经历，偶尔穿梭一些想象的画面，那些黑白分明的密集文字，描述出的生动画面，就在眼前的舞台上荒诞地上演……
乱七八糟，混乱无序。
忽然，身旁的扶手微微一沉，手背上覆着了一片细腻柔软的肌肤。
方梨脑袋里的画面消失，变成空白。
她心里有些诧异，低头看向旁边。
温初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第39章 “要吃吗？”
“要吃吗？”
周围的光线有些暗淡。
场地内其它方向的后排，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阴影里，躁动逐渐平息。
温初染神情从容，视线望着前方。
令人感到舒适的体温，传到掌心底下互相触碰的肌肤，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方梨有所察觉，心里渐渐涌上暖意。
大约是受到某种警醒，告诉她身处何种场合，一颗悬着的心也有了着落。
片刻后。
冯逸之站在台上，先是说了一大段开场词，随后露出殷切的笑容，对着麦克风说道：
“本次庆典，我们请来了几位知名校友，她们是出色的企业家、慈善家，更是始终心系母校的赤忱学子，曾经也在这里与你们共同奋战！”
接着，聚光灯打到了台下。
“同学们，热情有请你们的师姐，公益组织的创立者，温氏集团的总裁——”
“温小姐！”
台下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温初染从旁边起身，朝着面前的红毯走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头顶的聚光灯倏地打下来，将她沐浴在耀眼的光圈里，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金光。
温初染从容不迫，将面前的话筒拉高了。
“大家好。”
说着，她自若地露出一个笑容，在场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方梨的目光微怔，因为温初染看了过来。
隔着乌泱泱的人群，与她对视，停顿了几秒钟。
“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我会分享一些成功的经验，以及代表旗下的公司，宣传我们的文化理念……”
不得不说，温初染很有商业头脑，演讲的话术信手拈来，以公益捐赠的名义，潜移默化地宣传了温氏集团的市场优势。
后面的观众提问环节，也应对自如。
有人对宣发的内容产生好奇，询问了研发的产品相关的问题，气氛一片严肃庄重，流程把控得恰如其分。
还有人问到温初染在母校的奇闻轶事，这让众人都踊跃了起来。
温初染放眼望去，台下的一张张面孔，都是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各奔东西，曾经却还抱有同一个梦想。
她握紧了麦克风，说道：“我们都是很好的同学，共同度过的青春记忆，不管过去多久……也无法磨灭。”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顾烟婧的神情有些遥远，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心里颇有些触动，联想到过去的美好时光。
接着，她由衷地笑了，抬手缓慢鼓掌。
方梨面色未动，视线扫过观众席。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温初染款款走下台阶，就被旁边等候的冯逸之拦住。
二人先后走向了后台，身影消失在鲜红的幕布之后。
这个动静没有引起注意，台上的演讲仍然在继续，后面随着主持人的结束词，台下的顾烟婧受到邀请走来。
顾烟婧作为业内年轻的医学家，研究的论文成果一经发表，最近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所以也是事业有成。
当她进行个人演讲的时候，台下的狄书达非常捧场，仿佛有荣与焉，中间还积极地上去互动。
和顾烟婧一起高谈阔论，狄书达发挥自己的幽默细胞，将底下的观众逗得哈哈大笑。
气氛相当融洽。
方梨看着台上二人，热络亲切的样子，却是有目共睹。
顾烟婧当年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待人处事和善宽和，还十分谦逊，不仅是温初染的白月光，更是许多人无法望其项背的榜样偶像。
她的身边拥趸的亲友众多，追随者中属狄书达最突出，一直以来都是顾烟婧的忠实推崇者。
而原主孤僻寡言，没什么朋友，只有大好人顾烟婧还算照顾她，当原主对成绩沮丧的时候，考第二名的顾烟婧就会来安慰她；原主做实验没有材料，顾烟婧会帮忙她悄悄弄一批“货”过来。
所以，狄书达就眼熟了有些“特别”的方梨。
等到今天的讲座快要结束，已经是将近黄昏，观众席内的人数渐渐稀疏，如潮水般向外退场。
场地后台。
狄书达和顾烟婧走进来，见到同在这里的冯雨青，顿时不约而同面露喜色，开始关心起这位曾经的恩师。
冯雨青眼睛含泪，言语之间很是欣慰。
接着，狄书达看到旁边的温初染，眼睛一亮，别开生面地说道：
“听说你前些日子办了婚礼，我还当是假消息，什么人能入温大小姐的法眼……”
温初染但笑不语。
“真的？！”
她没有理会狄书达的吃惊，视线一扫，二人后边的工作人员里面，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你看到方梨了吗？”温初染语气有一分迷惑，忽然说道。
闻言，狄书达左右张望，挠了挠头道：“没注意，可能是先走了吧。”
温初染兴趣缺缺，兀自转过身，从冯雨青旁边经过的时候，眼神别有深意。
“冯老师，我得走了。”她轻笑道。
冯雨青面色怪异，过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啊，好。”
听出了弦外之音。
看着温初染离去的背影，冯雨青的神情不再轻松，反而是有些凝重。
狄书达压低了声音，转过头对顾烟婧说道：“奇了，她为什么那么关心方梨？快跟我说说，最后谁抱得美人归了？”
顾烟婧表情耐人寻味，看着他不语。
过了一会儿，狄书达眼睛慢慢睁大，“不会是……”他用嘴型比了两个字。
顿时，狄书达满脸不可思议。
是她？！
万万没想到的人。
犹记得当年，温初染和顾烟婧关系密切，她们共处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成了摆设，包括狄书达，还有方梨，甚至没有拿正眼看过她。
……
空置的办公室里。
橘黄的日光，透过百叶窗洒落进来，桌面整洁如新，有一些档案柜门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挂着沉重的锁。
方梨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有些无聊。
她的嘴巴里还咬着根糖果，柚子的清甜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是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路过外面小卖部，顺手买的。
她不禁心想，今天的讲座活动上，来了几位温初染的故友，光是叙旧，估计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这种场合她并不想参与，所以一个人出来了。
只是，想到今天是陪温初染来的，也不好现在就走人，可是就这么等着未免太久……
她正在内心思索着，两腿耷拉，脚后前后一碰撞到了椅子腿。
空气里响起沉闷的声响。
忽然，门口的光线变得暗淡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
方梨循声转过脸，就看到逆着黄昏的光，温初染出现在眼前，她的出现让视野里的光亮，隐约也跟着清晰了好几个度。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路。”
温初染的视线在室内，扫视一圈，然后落在方梨的脸上。
“你在等我？”她眼眸含笑，说道。
“……嗯。”
方梨没有多想，答应了一声。
“不是还有讨论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她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讨论的。”
温初染走到了她旁边，不甚在意地说道。
她转过了身，半倚靠桌前，好整以暇地望着方梨。
刚才，到处不见方梨人影，本来还没有头绪，谁知是在这里热切等着了。
“我们要继续待在这里？”方梨看着她的模样，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
温初染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说道：
“再过十分钟。”
方梨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温初染这次的行程，除了主要的演讲，还为了来见另一个人。
空气安静了半晌。
温初染的视线流连，方梨正在吃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晚霞倾斜，给她的神情覆上一层淡淡的橘色的光芒。
神态间有一种少见的天真意气。
她淡色的唇瓣含着，纸棍轻轻地摇晃。
温初染眸色微暗，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纸棍摇晃的小小幅度。
仿佛是某种特别的吸引人的事物。
黄昏的余晖之中，空气里隐约有一分燥热，粘腻，似乎是糖果融化之后，甜腻气味散发了出来。
温初染已经很久没吃糖了。
从前，她认为这样的糖果，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去迷恋一丝劣质的，暂时上瘾的味道。
此时此刻，似乎事情也并非绝对。
方梨睫羽轻垂，视线落在面前的地板。
只见她们前后两道纤细的影子，颜色浓重，边缘泛着日暮的暗红微光，并未产生交错。
一直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根本做不到忽视。
对上温初染炙热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方梨面容平静，缓缓将手伸进上衣兜里。
然后，手掌在对方面前摊开。
上面是几颗大白兔糖果。
“要吃吗？”她淡淡地说道。
温初染眼底笑意潋滟，默然不答。
其实她更想吃别的。
无人回应。
方梨放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地准备收回，下一瞬却听到女人说道：
“好啊。”
她不禁抬起眼眸，就见温初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糖果。
意味不言而喻。
方梨顿时心领神会，将剩下的糖放回兜里，只留下一颗，然后耐心地拨开糖纸。
温初染上身稍微前倾，来到了她面前，淡淡的香气也扑面而来。
日暮时分，晚霞绚烂的光芒，倾泻进百叶窗的缝隙之间。
眼前的女人容颜近在咫尺，乌黑浓密的微卷长发，末梢沾着细碎的霞光，她的神情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橘红光晕里。
嫣红的饱满唇瓣轻启，一点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方梨的动作微顿，过了一秒，不期然对上她含笑的桃花眸。
她的心脏忽然一紧，递过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地颤抖了一下。
女人柔软炙热的唇瓣，含住糖果的瞬间，极轻地掠过她白皙修长的指尖。
“好甜。”温初染抿了抿唇，舌尖舔舐过糖果，同时奶香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很快萦绕在唇齿之间。
半空中，方梨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
她假装无事发生，放下了手臂，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温初染望着她的模样，心念微动，可是正准备上前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方梨的注意力被吸引，转头看去。
只见，冯雨青出现在门外，看到她们的时候，露出笑容：
“你们都在这等着了。”
她并不意外的样子，似乎知道这里会有人。
温初染神色恢复，从桌前直起身，看着冯雨青走了进来。
气氛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方梨有所察觉，不过冯雨青看了看温初染，面露思虑，转头对她说道：
“方梨啊，我有些话单独和她说。”
“好。”方梨说。
她这时才明白，这两人约在这里见面，而自己误打误撞，先一步来到了谈话的地方。
温初染看着方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堪堪收回了视线。
室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温初染环抱手臂，语气一改，不紧不慢地说道：
“冯老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话音落下，冯雨青的背影有些僵硬。
“哎，我真不该去你们的饭局。”冯雨青忽然垂下脑袋，周身泰然自若的气场也消失了，就像是犯了错事的普通老人无奈懊恼。
“当时你跟我说的……”
温初染脸上情绪莫名，不禁低声问道。
过了一会儿，冯雨青却暗暗摇头：
“你问的事情，我现在的回答还是一样。你没有跟方梨厮混，在我眼里你还是最优秀、聪慧的学生，从前没有任何污点。”
“我以为你好了，不会再说这样的浑话……”
“什么意思？”
温初染眉头紧蹙，听出她话语中不一样的意味。
难道她曾经向冯雨青，提出过相同的问题？
“初染，你真的想知道吗？”
冯雨青转过身体，目光凝重，从未如此的看着她。
瞬间，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穿过遥远时间，不知何方来的厚重感，正沉沉地压着她的肩膀。
温初染有种直觉，这个回答会影响深远。
“我当年答应过温老夫人，要好好教导你，而且作为一名完美的温家继承者，将来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百年家业。”
闻言，温初染神情冷了些。
她的语气有一分慵懒轻慢，说道：“她不当家很多年了，有什么事，你只管交代吧，一切后果不用你担责。”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冯雨青只好不再劝阻。
她走到了档案柜前，一个个看过去，寻找了片刻，最后停留在后面的一只柜子前。
冯雨青从腰间里解下钥匙，打开柜子上的锁。
柜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档案袋。
“七年前……”
冯雨青嘴里念念有词，弯下了腰，在底下抽出一份档案。
“当年，温老夫人为了降低影响，让学校将负面消息压了下来，我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
她一边拆开档案袋，一边将里面的东西递过去。
温初染神情莫辨，视线一瞥，看清了里手里的东西。
是一份她的请假记录。
请假去干什么？
她翻开资料的动作，顿时加快了，下一瞬却骤然愣在原地。
——xxxx年x月x日。
她由校医转送，到了京海一家私人医院，进行脑外伤手术。
“是那场意外造成记忆偏差，让你有的时候，会将不同的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搅混。”
冯雨青眼里充满怜爱，看着面前的温初染，也不由得长叹一声。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渐渐地滋生出冷意。
天色完全暗下来。
温初染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视线凝滞，握着手里的就医报告，莹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
眼前的字迹从清晰变得模糊。
她神情有些麻木，舌头抵了抵齿尖，糖果化开的浓烈奶香味，正在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最后，居然泛起了一丝苦涩。
第40章 今夜注定不普通
今夜注定不普通
薄暮昏昏，太阳沉入了地平线。
周遭很安静。
方梨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手里拆开彩色的糖纸，又往嘴巴里丢了一颗。
薄荷味的，多少能够提神醒脑。
倏地，她听到办公室里，传出冯老师情绪激动的声音。
方梨心里涌现几分好奇，过了一会儿，觉得里面的谈话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于是，她竖起了耳朵，缓缓地凑到了门旁边。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仔细想一想，倘若温老夫人见到现在这样，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砰！”
面前的门忽然打开，方梨顿时吓了一跳。
她神色未动，假装若无其事，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女人，说：“染姐，你……没事吧？”
温初染面容沉冷，没有作出回答。
接着，就径自走了出去，步调有一丝罕见的急促。
地板上掉落了一张薄纸。
方梨弯下腰去，将它捡了起来。
她垂眸扫了一眼，发现是时间久远的请假记录。
落款是校医代签，字迹潦草，最后的笔画都被晕染模糊了。
看得出当时的心情很焦急。
方梨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桌面上的档案袋，摊开的页面显然有所缺失。
于是，她略微思索，走上前去。
她把请假记录放进档案页面，发现严丝合缝，无意间瞥到了上边的内容。
居然是这件事……
方梨脑海里浮现一些片段，心情有些复杂。
接着，她将档案袋重新合上。
等方梨转过身的时候，就看到冯雨青俨然动了气，正捏着眉头，好一会儿没有缓过神。
她想了想，礼貌地说道：
“冯老师，您早些休息。”
冯雨青脸色不好，对她摆了摆手。
方梨默默离开了。
她从办公室走出来，吹着外面的冷风，朝着前方的道路走去，思绪翻涌。
想到档案上面的记录，措辞模糊，却是指向了过去发生的一件事故。
原著里，七年前温初染和顾烟婧分别的时候，约定见最后一面，结果在赴约的路上发生意外，温初染乘坐的车发生追尾事故，因此失约了。
温家为了声誉门面，以及保护温初染不受到影响，降低了相关消息的热度，所以当年的知情者寥寥无几。
此前，冯雨青警示的话语犹在耳边，暗示温初染口中与她的“故事”，另有原因。
如今看来，冯雨青认为是因为当年的事故导致。
然而……这完全不可能。
实际上事故发生时，温初染只是受了轻伤，后面恢复得很好，清醒之后认知一切正常，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个桥段唯一的作用，是众人的推波助澜，让接下来两人回母校温存的时候，发挥一剂强效助兴的作用。
思及此，方梨脚步微顿。
前面的走廊尽头处，阴影里伫立着一个人，对方并没有离开。
温初染正在等她，神情已经缓和许多。
当方梨走过来的时候，她轻轻一瞥，说道：
“怎么没有跟上？”
“我刚才跟冯老师道别。”
闻言，温初染眉间微凝，看了看方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突然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
走廊里的阴影浓重，女人的眼神幽暗深邃，让方梨有些无所适从。
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空气陷入诡异的静默。
今天，温初染听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故，愕然是有的，更重要的一点，是随之而来想起那份曾经的约定……
未能与白月光相见的遗憾，即便阔别多年，此时的心情又岂能平静？
方梨心中如此想着，忽然听到面前的女人身体动了，语气极轻地说道：
“走吧。”
看着女人往前走去，过了一会儿，方梨错开半步跟上，不自觉地保持了些许距离。
她们所在教学楼的五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可以看到两旁的建筑，一些空旷的区域里，花坛里的植物花卉迎风摇曳。
但凡经过熟悉的地方，都能勾起一些微妙的心绪。
比如说曾经奔跑过的足迹，嬉笑的回忆。
此时，周围的建筑里，大部分窗口一片漆黑。
方梨的余光里，注意到有一扇窗，与其它有些不同。
夜色掩映，冷风吹起了窗帘。
两人下楼的时候经过拐角，忽然前面的温初染停下脚步，同一时刻，方梨也在原地驻足。
她目光流露不解，说道：“怎么了？”
温初染神情看不分明，微微侧过脸，对她低声说道：
“我回去取一份资料，你到车上等我。”
“……”
方梨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面容平静，眼睫轻垂，似乎当前的情况在意料之中。
“好。”
说罢，温初染从她身边经过，擦肩而过时，风衣的下摆轻轻浮动，有一丝带着寒意的轻风拂过。
方梨身体忽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背淡青脉络，受到刺激地微微突跳了一下。
隐约也感受到些许凉意。
几分钟后。
方梨继续往下走，却在第二层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略微思索，走到了外面亮些的走廊。
接着，她抬头看去。
就看到温初染往相反的反向走去，途径过建筑之间连接的通道，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往另一栋教学楼。
方梨似有所觉，朝斜后方的位置看去，只见有一扇窗户亮起了白光。
今夜注定不会普通。
……
另一边，昏暗的走廊里。
温初染停在一扇门外，视线下移，瞥见从里面透出的光亮。
“笃笃——”
“进来。”里面的人说道。
温初染推门而入，目光梭巡，就看到站在前方的人影。
正是顾烟婧。
这是一间闲置的画室，因为年久失修，头顶的白炽灯具都生锈了，散发的光芒微弱，给周围的事物笼罩上一层久远厚重的味道。
泛黄的画板，堆放的五彩颜料，对面墙壁的光晕分外斑驳。
白布底下罩着石膏模型，规模可观。
“你怎么会来这里？”顾烟婧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顾烟婧眼神含蓄，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温初染神色莫名。
“过来看看。”
闻言，顾烟婧神情亮了，“我也一样。”
她结束演讲之后，就和狄书达等人开展讨论会，后面也顺利完成，这个时候众人也理应散场了。
顾烟婧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推辞了故友的饭局，独自一人在学校里逗留了，顺便重温自己的青春回忆。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现在温初染也来了，可见是心有灵犀。
“我今天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就想回到这里，耽搁了一天的功夫，终于再次看到这间画室……这里有属于我们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