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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9

作者:眠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遥远的空间裂隙当中, 那山峦一样的庞大身躯,正以常人所难以理解的姿态,不断扭曲翻滚着。


    ——以此来发泄自己内心当中的愤怒。


    系统此时甚至没有余力再去想, 闻朝究竟是从何处拿到的这份证据?


    明明已经销毁了不是吗?这个与炸弹无异的视频,为什么还会……


    不,这不是最重要的。系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闻朝身上有它所不了解的力量, 这是它早就知道的。


    顷刻间让希尔维斯出现在人鱼族的领星, 甚至连系统都不曾察觉, 这是什么样的手段?


    还有皇家宴会上那场设计不成反被设计的惨剧。闻朝是临场反应也好,早有预谋也罢,能那么短的时间内, 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痕迹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如此老谋深算, 手段狠辣, 即使到了现在,系统也仍然记得,自己在意识降临后,通过“机械”系统的运行日志察觉到这件事时,心中的反应是如何精彩。


    现在不过是被坐实了而已。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无论如何, 系统也不愿意相信会发生的事。


    为什么系统道具会失效?


    时间回到视频画面出现的那0.01秒。


    又或许更短。


    全程参与了这件事的系统, 就已经精确捕捉到了画面的内容。它知道视频接下来的走向, 一旦视频被公开,希尔维斯就算是彻底完了。


    系统深知, 希尔维斯作为此刻仅存的能接触到的外界窗口,是它赢得这场对赌的关键。


    只有希尔维斯按照它设定好的走下去,一步步扫除这条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这场对赌胜利天平,才会向它倾斜。


    系统已经站上了赌桌。


    赢了,那就是一整个星际文明世界的气运,抵得过千百次的剧本演绎。它在族群当中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


    输了,就是无可辩驳的渎职,平白消耗了资源却没有丝毫收获,甚至从此断开了这一方世界的链接通道,再不能供给养分……会是什么下场?


    电击一般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


    系统打住了念头,不愿再想下去。保住一个希尔维斯而已,它还没有输过!


    系统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它不是希尔维斯,每次使用道具时,都要来回翻看那些使用说明,反复对比价格,用的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机会稍纵即逝,系统甚至不用浪费时间去思考。它立刻就从希尔维斯的道具背包当中,选出了那个最合适的道具,毫不犹豫的点击使用。


    稀有道具的金色边框霎时灰暗了下去。


    同时,无声的嗡鸣震荡在这处空间当中。


    而直到此刻,视频的第二帧画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出现。


    在系统的远程感知下,同样的嗡鸣也出现在了会场当中。那是这个世界的生命体无法感知到的声音,又或者说,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污染。


    ——能够通过任何介质传播,甚至仅仅通过直播,就能够影响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的观众。


    污染的作用,也十分简单粗暴。


    通过影响生命体的精神力,从而扭曲生命体从外界所感知到的东西。诸如在这一刻,所有正在观看这一幕的虫族,所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画面……


    道具用的很及时,在这十万分之一秒当中,系统这样想的。


    这些道具本就是系统本身能力的具象化,付出了一些代价才得以在这个世界得到施展,它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在所有虫族的认知当中,画面上手持利刃的雄虫,就不再是希尔维斯的脸,而会是……闻朝的。


    就算有部分虫族先前曾检验过作为证据的视频,他们的记忆也会被此时此刻看到的画面所影响。


    认知一旦被扭曲,记忆也会随之被覆盖。到了那个时候,就是闻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能有什么翻身之地?


    幸好希尔维斯在获得这个道具之后,一直没舍得用。若是换成了其他道具,在权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系统还真没把握能够逆转局面。


    可局面真的被逆转了吗?


    系统甚至抱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眼睁睁看着这个视频在所有虫族面前被播放,而没有通过其它的手段进行去阻止。


    它对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了。丝毫没有留意到,此刻直播间那山呼海啸一般的弹幕内容。


    系统甚至有闲心开始幻想起闻朝之后的下场来。


    就算抛开这只被害雌虫背后与此事件的密切联系,单就亲手杀害帝国公民这一点,就足够让闻朝落得个终身流放异星的下场了。


    就像系统曾经为塞尔温设计的命运那样。


    视频并不算长,很快就播放完毕。骤然炸开的会场,一片嘈杂。


    大约是视频的冲击力太强,以致于紧接着提交的那份证词与证据,并未得到过多关注,只飞速地走了个过场就被撤下。


    更无在场虫族注意到,那份证词的落款者,竟然来自于人鱼族。


    ***


    作为正在被系统幻想着悲惨下场的主人公,闻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更是丝毫未在意,那些赤裸裸打在身上的,惊诧的、炽热的目光。


    到处都是激烈的讨论,就连最前排的地位举足轻重的权贵们,此刻也难以维系一贯的傲然神色。


    在这样的场面之下,闻朝再度起身。


    眼见他上前一步,似乎又要有什么动作,众虫族都赶忙住了嘴,不再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会场中央的闻朝,精神力更是前所未有的集中,生怕在这关键时刻错过了一星半点。


    众目睽睽之下,闻朝波澜不惊,他略仰起头,同不远处正忙着交涉的法院代表说了句什么,语气淡然,声音不大不小,随着设备传遍会场,正好足够让会场上的每一个虫族,都将这句话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


    而后闻朝抬臂摇摇一指,在场虫族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数百道目光整齐划一,不偏不倚,正撞进了直播间的镜头当中。


    此刻同样聚精会神关注着场上发展的直播间观众:!!!


    在科技发达到足以跨星系旅行的星际时代,其他产业的科技水平同样没被落下。


    就说星网直播这一项,就被研究出了不少花样。什么全息沉浸式场景体验,感官共享等等,只要设备功能齐全,直播者又放开了权限,星网直播,就是一场由直播者发起的感官盛宴。


    视觉、听觉、触觉……随着时间的推移,直播场景一点点构筑完成,观众就会愈发身临其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与直播者本人的感受无异。


    听起来十分美妙又刺激,但任何科技成果的应用,都是一把双刃剑。此刻,这把剑的另一端,就毫无征兆地刺向了直播间的每一位观众。


    咚。


    咚。


    咚。


    先是如同遭受电击一般的停滞,控制不住的战栗。指尖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心跳又开始一下比一下沉,仿佛心脏骤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天然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群体凝视之下,被锁定的,往往是猎物。


    无处可逃的猎物。


    直到在星网直播机制的保护下,摆脱了那阵战栗与恐惧,直播间的观众们方才后知后觉,原来刚刚的反应,不只是自身骤然被注视之下引起的——


    而是更多源自于那个真切被数百道目光注视着的虫族,那个此时此刻,正坐在会场角落当中的直播者。


    而直到此刻,他们方才想起,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院代表:“此视频已经过法院鉴定,确认无误。相关证据已经送至检察署。由于涉及此前未结的刑事案件,法院有权对当事虫族进行当庭传唤。”


    法院代表看向哈里森,不卑不亢道:“鉴于此刻会场处于封闭状态,庭外传唤还需议长阁下……”


    全封闭的会场,要传唤的还是举足轻重的贵族雄虫,必然绕不开这位此次议事的主导者,也是在场唯一与涉事虫雄虫希尔维斯密切相关的虫族


    闻言,哈里森脸色铁青。


    只消略微权衡,他心里就已经打算放弃这个雄子了,于是开口道:“既然是独立的案件,就不应该影响到今日的议事流程,还是以……”自然还是要以费迪南德集团非法输送有害药剂为重点。


    越是劣势,越是要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不放。节外生枝,顾此失彼,只会一败涂地。这一点,与这个家族打了多年交道的哈里森再清楚不过了。


    ——这都是从当年尚且年轻的费迪南德公爵身上得到的教训。


    然而还不等哈里森说完,闻朝便站起身接话道:“其实也不必庭外传唤……”


    说着,他手掌摊开向上,抬臂朝后方一个角落的位置遥遥一指,做出一副展示的架势,活像是随手指了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喏,他……不就在这儿吗?”


    数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射向那个位置,原本不起眼的角落,一时间灯火通明。恐怕全星际最大最闪的聚光灯打下来,也不过就是这个效果了。


    掩藏在角落里的身影霎时无所遁形,被迫在所有虫族面前现了原形。


    那是一张任谁都能叫的上名字的脸,就算之前不熟悉,在看过了那条极具有冲击力的视频之后,也一定会一眼就将他认出。


    ——正是希尔维斯。


    安静,极度的安静。


    在震惊到极点的时候,往往都是沉默的。


    所有虫族都沉默着,或是不断眨眼揉眼,或是死死盯着一动不动,总之,都在试图判断眼前的情况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假的吧,这假的吧。怎么可能啊?


    近乎十秒钟的时间,偌大的会场,落针可闻。


    与之相反,直播间的弹幕在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爆发出来。


    【谁??你再说一遍开直播的是谁??】


    【草了!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这到底是在干嘛?】


    【他怎么敢的啊?我真服了!这真不是在玩我们吗?】


    希尔维斯似乎被眼前这情况吓呆了,一动也不动。那双曾经被誉为宝石亦不及的璀璨双眼,此刻只剩下了呆滞。


    可他的面色,却是谁都能看得出的惨白。


    半晌,才有声音从会场的其他角落传来——


    “真的是……真的是他?虫神呐,这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儿?在看清楚希尔维斯那张脸之后,哈里森原本铁青的面色已经转向了灰败。比起先前那些模棱两可的的证据,这个视频简直称得上是铁证如山。


    而希尔维斯的骤然现身,也彻底粉碎了他之前想要利用时间差,给费迪南德补上最后一击的企图。


    这下彻底完了。别说是扳倒费迪南德,瓜分利益,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会受到不小的牵连。


    费迪南德,哈里森咬着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得不承认他看走了眼,小费迪南德不仅不是那个外界传言的废物,反倒是青出于蓝。


    那些看似有来有回的拉锯战,实际上只是障眼法,从头到尾,对方就没打算通过自证解除危机。他真正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哈里森深深吸了一口气。


    ***


    希尔维斯身体正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作为系统此刻唯一的筹码,希尔维斯承担了所有对成功的期待,和所有遭遇失败的怒火。


    在道具失效之后,系统就开始疯狂测试现有道具的使用效果,都无一例外得到了失败的结果。而直到此时,它才注意到希尔维斯大脑深处的那个精神烙印——


    崩塌成废墟的精神海,一片荒芜黑暗,唯有那个小小的烙印,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宛如夜空当中的一点星辰,看似渺小羸弱,却任凭系统如何入侵,也无法让其产生丝毫动摇。


    至此,系统已然意识到。事态发展完全脱离了它的控制,而它孤注一掷进行对赌的后果,也进一步开始显露。


    由于权限不足,系统没办法通过希尔维斯,将那些剥夺来的气运进行等价交换,以换取自己的力量更多降临在这个世界当中。而希尔维斯在经过这件事之后,本就摇摇欲坠的气运更是几乎跌到了谷底。


    就算它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汲取希尔维斯仅剩的能量,也无法撼动那道光芒。


    前所未有的无力。


    系统不明白,它只是外出了几天,回家后却发现房子被别人霸占,钱财被洗劫一空,就连门锁都换了个型号,任凭它拿着原本的钥匙如何尝试,也只能徒劳地绕着门团团转,毫无进入房子的办法。


    可若是连这里也回不去,它在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容身之所了,只能被限制在这一处空间裂隙当中,没有能够汲取能量的窗口。


    等待它的结局,要么是能量消耗殆尽,逐渐消亡,要么……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外出觅食,不幸被世界意识发现并绞杀。


    可明明不久前,它还在幻想着自己的胜利。


    在赌桌上,失去了最后筹码的赌徒,难道就只剩下押上自己这一条路了吗?不,它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掉。


    既然没办法通过现有的规则获胜,那它又何必遵循规则?


    难道只能消耗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局面吗?要冒着被世界意识发现的风险,


    系统罕见地有些犹豫。狂怒的情绪在高涨之后尚未褪去,挫败感便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恐惧,多么陌生的情绪。


    它有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第132章


    眼皮微微一颤, 希尔维斯猛然闭上了眼睛,眉眼皱成一团,手用力揉着眉间, 以缓解长久无意识的睁眼而带来的干涩感。


    此刻的希尔维斯,仿佛才从一场旷日持久的梦当中醒来,一点一点地恢复着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酸胀发晕的脑袋, 僵硬到像是刚进行了八十千米负重跑的四肢与躯干, 还有接近干涸的精神力……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沉重, 席卷了希尔维斯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这是怎么了?希尔维斯艰难的从脑海中拽出这个念头。


    他对外界的感知在此刻方才重新回来, 明亮的灯光,嘈杂的声音,数百道目光的注视……


    希尔维斯猛然睁开双眼, 如同年久失修,忘记了上润滑油的机器人一般, 一寸一寸转动着脖子, 用近乎惊恐的目光,回应着每一道注视。


    到底发生什么了?这是……哪儿啊?


    直到希尔维斯的视线转动到某个地方,与这个角落相隔甚远的最前方——


    他瞳孔微缩,霎时间清醒过来。


    不只是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闻朝那张脸,更是……近乎直白地对上了闻朝那同样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种近乎漠然的神情, 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以他的精神海为战场, 闻朝与系统的拉锯你来我往, 长久的试探与一触即退的交锋,谁也不曾伤筋动骨, 谁都在等一个将对方一击致命的机会。


    可他们脚下的战斗台,细细密密的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原本就堪称废墟的精神海, 此刻连断壁残垣都不曾留下。


    这不只是交锋所造成的,更多的,是反噬。


    那段希尔维斯持刀行凶的视频一经放出,便以病毒繁衍般的速度在星网流传开来。这次再不是模棱两可的流言,而是实实在在的铁证。


    无可辩驳,亦无处可逃。


    从前,希尔维斯是如何利用星网舆论为自己造势,此刻,就是如何以十倍百倍的代价,被往日玩弄于指掌间的利刃,在要害处捅了个对穿。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气运骤然跌到了谷底。


    于是他的一切,就都像流沙逝于掌心一般,无可挽回地流逝了。


    系统身形一滞,被挥舞得密不透风的千百根触手,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空隙。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了。


    力量足以劈山赶海的神魂之力,犹如一道利剑,剑光一闪,那些慌忙着要补救的触手便被齐齐从根斩断。


    系统来不及痛呼出声,便透过尚未消逝的剑光尾迹,望见一道虚影。即使是以系统的视力,也看的并不真切,只依稀看得出那人手中似乎握着一样比手臂略长的物品,长发散在脑后,一身白袍,体态修长。


    虚影周围隐隐散发着一层金光,让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更加难以辨认,但那双如冬夜寒冰一般的眼睛,却穿过剑光与金光,径直落在了成百上千道遮蔽的背后,系统最原始的身躯之上。


    ——带着惊人的杀意。


    那一瞬间,系统觉得这一幕有种该死的熟悉,但还没等系统从它那浩如烟海的世界数据库当中检索出关键词,虚影就随着剑光一同消逝在系统的视野当中。


    奇怪的模样,诡异的力量。系统行走于多个世界之间,见识过太多不同的风貌,对这些早已见怪不怪,更是丧失了对于某些特异性力量的敏感性。


    直觉告诉它,那种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能是这件事的关键所在,只要找原因,它就能够知道闻朝这一切能力的来源。


    可原本胶着的战局,已经因为闻朝那一剑彻底打开了局面。


    因为一时分神露出破绽,导致自身落入下风的,是系统自己。所以何时抽身、如何抽身,乃至最后的胜负,系统,说的可不算。


    “既然来了,”闻朝开口,一字一顿道,“就、别、想、跑!”


    ***


    希尔维斯没有得到来自系统的任何提示,可冥冥之中,他似乎对自己的现状有所察觉。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希尔维斯心中难以抑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呢?他可是主角!这个世界为他而生,整个世界都该围绕着他转!


    他无所不能,他战无不胜!


    主角?死亡?可笑!


    希尔维斯心中的怒火简直要挤炸了胸膛,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积攒起来的愤怒,恶狠狠地回应向每一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可每一双、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无不是轻蔑的、怜悯的、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所有虫族都已经默认了他的结局。


    又或者说,下场。


    闻朝仅仅像操控傀儡一样,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言不由心,身不由己。可从头到尾,一切的一切,希尔维斯都看在眼里。


    犹如大梦一场,醒来却发现,旁人才是看客,自己……成了傀儡,成了囚徒。


    可戏就要落幕了,只差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会是什么?


    希尔维斯满腔的怒火,霎时化作了沉甸甸的石头,最隐蔽的角落,恰巧位于环形场地边缘最高的台阶上,于是他一脚踏空,心脏、身体,都被这重量带着朝下方坠去。


    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啊?凭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凭什么都觉得我要死了?


    希尔维斯想要怒吼,即使没有力气,即使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坠落,可他还是想要怒吼,对着每一道宣判他死亡结局的目光,狠狠地吼回去——


    还没结束!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啊!


    可再度看向闻朝双眼的那一刻,绝望不可避免地没过他的全身。


    “你早就该死了。”闻朝的声音响起,不带多少情绪,却犹如最后的宣判,砰的一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于是他苍白干瘪的嘴唇,在张开的那一瞬间,便被牢牢粘在了牙齿上,上下牙关一碰,只对命运发出了一声徒劳的空响。


    “不!!!”系统失态地怒吼出声,可事态急转直下,环环相扣的命运,不是掠夺和欺骗就能更改得了的。


    系统分身乏术,再难插手如今的局面。


    但这样还不够,闻朝想。


    他准备的远远不止这一个视频,就像他要做的,也远远不止把希尔维斯拉下水这样简单。


    他要做的,不只是证明费迪南德集团及兰斯的清白,不只是揭露以哈里森为首的议会及背后势力的阴谋,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危害边境军军雌的源头,以绝后患,要找到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可若不是在药剂上出了问题,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那些军雌的身体崩溃到那种地步?


    这一点,让闻朝与兰斯都百思不得其解。


    彼时,闻朝已经亲身试过了那些药剂,确认了他们对虫族的身体无害——不仅不会造成损伤,反而能够在短期内促进虫族精神力的增长。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兰斯更是将边境军这几年的军备物资与职务流动名单,像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纵然筛出了几只不知死活的蛀虫,还有一批不明原因没有登记在册的药剂,可军雌病因的调查,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早在事情刚露出苗头时,兰斯就已经将这些查过一遍了。只是那时凭借着系统的遮掩,他并没能查出那一批药剂的存在。现在纵然查出来了,可药剂本身却并不能解释失语症的出现。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调查至此陷入了僵局,但无论是闻朝还是兰斯,都从来没有放弃过继续追查。


    直到后来,希尔维斯再度现身……


    兰斯回想起那一幕,唇角不由得向一侧轻轻一撇,露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来。


    谁能想到?这个线索,这份真相,居然是由希尔维斯自己生生送到他们手中的。


    众目睽睽之下,希尔维斯由法院一方当场押解。而就在直播间观众做好了直播会被强行中断的心理准备之后,前来检查此处的虫族,却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仍在尽职尽责转播现场情况的设备。


    几只虫族绕着周围转了一圈,又各自散去,前去检查出入口处的情况了。


    这场针对费迪南德的审判,并未因希尔维斯的现身就停下脚步,又或者说,此时此刻,主动权已经不再掌握在发起审判的哈里森手中。


    到了这个时候,被审判的对象,还是费迪南德吗?这下所有虫族都开始期待起最后的结果来。


    中央的光屏一闪,两份模样大致相同的机甲测试报告,赫然出现在上方。位于机甲名称那一行的名字,不仅在座的虫族耳熟能详,就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帝国公民也能脱口而出它的名字。


    正是那一款由希尔维斯亲手设计的,使他名声大噪,同时破格进入帝国研究院机甲分院,进行完善与性能测试,并由以哈里森为首的权贵大力推行,最终送上前线,成为了边境军先锋部队常规配置的那一款战斗机甲——


    X-404


    对象明明是同一款机甲,可这两份性能检测报告,除却日期上的差异之外,检测结果也是大不相同。


    第一份是X-404在大规模投入生产前的检测合格报告,结果是将这款机甲从头到脚夸了一遍,除却对精神力与驾驶技术要求较高之外,仿佛这款机甲没有其他任何不足。


    可第二份报告的时间,却是机甲已经投入使用数月,前线战争正如火如荼的时候。在长长的性能数据最后,赫然是一条被标红的警告——


    长期使用将对精神力及机甲中枢与神经元连接处产生永久性损伤,目前具体表现为语言功能紊乱、精神力等级跌落等……


    这条测试结果的内容,竟是与那让边境军军雌饱受折磨的失语症完全吻合!


    而最下方的机甲测试者签名一栏,写着科尔·布莱克的名字。


    不少虫族已经注意到了,在卢克斯在第一轮放出的那个视频当中,曾经出现过这个名字——


    正是一名曾接受过帝国研究院治疗的军雌。


    与其他军雌不同,这个布莱克并不是直接因病从先锋部队退役的,而是在退役回到首都星后,才出现的失语症。按理来说,他的症状应该更轻一点才对,可单看视频当中的表现,他却是病症最为严重的那一个。


    这一点,研究员曾在视频当中提到过,但并未得出什么结论,再加上布莱克本身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所以即使他的症状有所不同,也并未引起研究员的过多关注。


    此时此刻,在无数个正在通过直播间观看的虫族当中,某只怀抱雌虫蛋的雄虫幼崽,悄悄红了眼眶。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参与了X-404后续的性能测试吗?


    原来不是药剂,竟然是机甲吗?为帝国守护者所设计出的武器,竟然成了害死他们的元凶?难怪……难怪这件事被爆出来之后,以哈里森为首的布尼尔家族闹得最凶。


    这下不只是希尔维斯,凡是涉及研发、检测、生产、运输,甚至是拥有该款机甲使用权的虫族,无不是面色惨白。后者是害怕自己会出事,而前者……则是明白,自己恐怕真的要出事了。


    在场近半的虫族都开始瑟瑟发抖。


    寂静,又是一片寂静。今天,这位已经许久都不曾被看在眼里的雄虫,已经带给了他们太多的震撼。


    最终,还是哈里森首先反应了过来,怒喝一声——


    “满口胡言!”他似乎被气的不轻,骤然拔高的语调,让他在差点在尾音破了音。


    他本不愿亲自出面,但目前这样的情况……实在不能再这样,任由他们被这只雄虫牵着鼻子走了。


    哈里森自觉已经看透了今日闻朝所用的手段,无非就是制造出更大的新闻,胡乱攀咬更多虫族下水,好浑水摸鱼,借机将他们也绑上这条船,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得不咬着牙替费迪南德洗清这个罪名。


    “药剂的鉴定结果都还没有出来,现在就贸然下结论,是不是为时尚早了?”哈里森语气冰冷,眼底情绪不断翻涌,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收割性命的风暴——


    “小费迪南德先生。”他在姓氏前着重咬字,强调着闻朝如今的身份,更是间接轻蔑了费迪南德这个姓氏。当家的家主不敢出面,却让一个“声名在外”的小辈来。


    突然变换的称呼,火药味简直要从话语当中溢出来。


    可这边都剑指哈里森咽喉了,跳起来反击也没毛病吧?


    【楼上屁股也太歪了吧?最开始把矛头对上费迪南德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谁反击谁啊?】


    【贼喊捉贼,精彩!】


    希尔维斯尚未因杀害帝国公民罪被押解到地方,就被带到了大厅中央,再度出现在了直播间当中。


    他微微散落的金发依然耀眼,面庞依旧英俊到让人心醉,但他颈部与双手处刺眼的镣铐,却无比直白地提醒着每一个虫族,他曾经犯下的罪行。


    不只是杀害了一名虫族那么简单。


    X-404机甲自投入使用以来,就一直是军方的主推款战斗机甲,近一年的使用频次数据虽然处于保密状态,但每一场胜利的宣传与采访,都少不了它的身影。


    在基因定制手段炉火纯青的星际时代,英俊的面庞随处可见,而希尔维斯之所以如此受欢迎,少不了这款机甲设计者名号的加持。


    虫族一向崇拜力量,力量与美,在大多数虫族看来,是一码事。


    可如今,在军雌失语症元凶这件事闹得最凶的当口,这款曾经助力军队战无不胜的机甲,却摇身一变,从最大的功臣变成最大的祸害。


    最清楚一样物品优点与劣势的,不是使用者,而是设计者。无端受到迫害的军雌们当然是无辜的,那么,设计者呢?他会丝毫不知情吗?


    数不清的眼神,带着数不清的怀疑,重重落在希尔维斯的身上。他先前的几番动作,早已将民众对他仅剩的好感与信任消耗殆尽。


    在哈里森的刻意引导下,有关问题药剂的舆论铺天盖地之时,尚有民众为费迪南德辩白。但此刻,看到希尔维斯身带镣铐站在那里,连以往最忠实无脑的粉丝,也说不出他是清白的这种话来。


    针对费迪南德的审判已经告一段落,早已做好相关准备的法庭,有条不紊地接管了整个会场。


    从开场就岿然不动的首席大法官,此刻终于理了理身上的法官袍,起身主持大局。


    所有展出的证据,都已经经过了法庭方的检验。从一开场,大法官心里就再清楚不过这场闹剧的结局。


    可恨他竟然一点儿风声也不露!哈里森随之起身,咬着牙挤出一个微笑来。


    第133章


    举证、问询、立案……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与费迪南德的听证会不同的是,希尔维斯面对的,将是真正的庭审。


    “……保不住了!只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不能连累……”


    模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希尔维斯浑浑噩噩抬起头,视线前方, 哈里森眉头紧皱, 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身旁, 一位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幕僚正在快速说着什么, 双唇翕动间,那双带着怪异之色的眼睛,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又一眼。


    正陷入沉思的哈里森丝毫未曾察觉, 可不远处的希尔维斯却是看的分明——哪怕是用膝盖想,也能明白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短短数语后, 哈里森脸上最后一丝犹疑褪去。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被放弃了, 这个念头兀地从希尔维斯脑海当中冒出。


    是啊,布尼尔家族声望地位都如日中天,怎么能因为他受损呢?当年哈里森之所以捏着鼻子认下他这个雄主的私生子,还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利益。


    因为能够带给哈里森足够的利益,在壮大家族的机甲产业的同时, 推动战争进程进一步发展, 进而帮助以哈里森为首的主战派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希尔维斯才得以被冠上布尼尔的姓氏。


    现在一切都搞砸了,家族为了自保, 自然会想尽一切方法撇开跟他的关系。断尾求生是大家族惯用的伎俩,更何况舍弃区区一个他,根本连断尾都算不上。


    哈里森那仅有的犹豫, 也不过是为了他心爱的雄主,以及……交出希尔维斯后,可能产生的变数。


    ——不,一旦交出去,缓过一口气的费迪南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谁也不会相信,费迪南德兜兜转转闹了这么大一场,仅仅是为了毁掉区区一个希尔维斯。


    这么久以来,家族名下的军工厂流水一样的机甲生产出去,独一无二的先进装载系统,更是让整个家族里里外外都赚的盆满钵满——更何况赚到的不只是钱?


    都这个时候了,想要撇清关系……


    “哪有那么容易。”希尔维斯喃喃道,他的声音飘忽,宛若梦中呓语,眼珠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哈里森,这怪异的模样很快便引来押解员的注意,呵斥随之响起:“保持安静!”


    而这一声却像是某种刺激,让原本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希尔维斯,骤然挥舞着手臂挣扎起来,企图摆脱此刻的束缚。


    可终究是徒劳。


    希尔维斯很快被押解员原地制服,用于限制行动的镣铐一点一点紧箍着他的脖颈,几乎令他窒息。


    可他用力呛咳几声之后,竟丝毫不顾颈间越收越紧的镣铐,大喊起来——


    “你以为,你能把自己撇干净,把你背后的家族撇干净吗?哪有那么容易!”


    “你忘了你当初咬着牙把我带回去的样子了?现在出了事,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个世上,哪有只占好处不要坏处,想往上爬还一点脏不沾手的好事?”


    希尔维斯声音嘶哑,面容因为窒息感扭曲成一团,他被押解员控制着,却仍仰着头扯着嗓子,像个疯子一样大骂哈里森。


    因为话语间牵扯到机甲生产线的事,是以押解员在授意之下,并没有那么及时堵上他的嘴。


    在哈里森青一阵白一阵的精彩脸色当中,希尔维斯宣泄了好一阵,再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直到安静再度降临,先前被骤然打断了发言的大法官,这才眼皮一撩,看向正仰着脖颈贪婪攫取空气的希尔维斯。


    眼神一点即收。


    倒是识时务,大法官在心里评价道。反正也逃不掉了,不如提供些有价值的信息,引他们去查,到时候也好当做筹码,给自己减轻罪名。


    可还是不够啊。


    同一时刻,费迪南德夫夫也对此做出了相同的评价。比起还年轻的闻朝与兰斯,他们与哈里森打过的交道要多的多,自然对他的行事风格更加了解。


    从一开始知晓这场听证会的模式之时,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


    “殿下,比起让这里的消息无法流传出去,他更想要的,是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在一切开始之前,加西亚就主动提醒过兰斯。


    彼时闻朝已经知晓了系统的动作,他想要的结果,也正是切断消息的流通。得知闻朝计划的兰斯,听着加西亚那时诚恳的提醒,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只得说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防备,不敢透露后续计划分毫。


    好在加西亚也大约知晓那些经过了审核的证据,明白无论如何这一次哈里森他们也难逃一劫,也就不再过多纠结此事。


    证据一个接一个地放出来,后续更是有希尔维斯当场被捕的名场面,连加西亚都不由得逐渐放松下来,以为哈里森这次是彻底栽了。


    眼看着跟自己作对多年的死对头倒了大霉,加西亚恨不得当场哈哈大笑,但考虑到场合,以及自己对外的形象,加西亚硬是靠着掐大腿忍住了。


    期间克莱尔一度表示可以贡献自己的大腿,但却被加西亚坚决拒绝了。开玩笑,自家雌君的大腿有多发达,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从来都是操心命的夫夫,这次难得能体会到划水的感觉,也乐的一身轻松,直到此刻,看到希尔维斯如此大放厥词,哈里森一众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对吧,哈里森这么能忍吗?加西亚递了个眼神过去。


    克莱尔微不可见地左右摇了下脑袋,又重重闭了下眼。才不是,有猫腻。


    就在他们对暗号的同时,大法官对本次会议进行了简短的总结,并在发言的最后,宣布由于杀虫案与机甲案的高度相关性,两案实行合并调查审理。


    短暂的沉默之后,全体参会成员对此进行举手表决,除却议会方出现多票弃权之外,几乎全票通过。


    开庭时间,就在十天之后。


    十天,对于这样一个跨越多方势力、多个领域、牵扯甚广的大案而言,时间实在太短了些。事涉前线,光是消息、证据的传递,就要耗费将近一半的时间,更何况没有那项证据是不需要调查取证的,更是费时费力。


    时间如此紧迫,任务又如此繁重,很容易造成证据链不全,影响定罪。


    对于哈里森多年构建起的庞大权利网而言,只要无法做到一击致命,让它缓过一口气来撑到二审,结果就悬之又悬了。


    而对于被告一方而言,形势同样不乐观。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断所有的证据、联系,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一旦被公诉方查到关键处,顺藤摸瓜找下去,被一网打尽简直指日可待。


    这是个让双方都十分难受,却又勉强可以接受的时间,大法官这一决定,可以说是一脚踩在多方的底线之上,生生推着事情朝前走。


    然而就在大法官合上会议记录册,准备宣布此次议事结束之时,一名警卫员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同一旁的法院代表说了句什么。


    法院代表当即神色一变,抬头,大法官正微微侧眸,面带询问之色。代表不敢耽搁,又不敢明说,只好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花板一指,微微摇了摇头。


    几乎是下一秒,专属皇室的礼乐声就在大厅正中的入口处响起,仪仗队中央,虫皇雅各布一身华服,面色威严,他的身后,赫然正是皇太子夏佐与三皇子洛林。


    夏佐神情凝重,兀一进场便同兰斯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兰斯轻巧眨动了左眼,随即错开了视线。


    众虫族皆忙着对突然到来的虫皇行礼,谁也没有注意到夏佐与兰斯的短暂互动。原本离他极近的洛林应当是能留意到的——他就在落后夏佐一步远的侧方。


    奈何此刻的洛林实在是不在状态,甚至……连一贯的标志性微笑都没能维持得住。


    他紧抿着干涩的双唇,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眉头紧蹙,即使尽力抑制,双目之中还是流露出几分焦躁来。


    又或许是恐惧也说不定。


    毕竟……他是在半路上被逮到这里来的。且就在踏进会场的前一刻,刚刚听完了执事有关会场最新动态的汇报。


    当执事说到视频中雄虫的身份时,洛林就感受到了夏佐若有若无的打量,而当执事面色古怪地表示,希尔维斯在现场被逮捕之时,就连虫皇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方才移开目光。


    洛林屏住了呼吸,死死咬住牙关,才将胃里那种翻腾欲呕的感觉压下去。


    父皇从来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为什么?


    凭什么?


    洛林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感在心中酝酿。上一次他这样难堪,还是在几年前那场满是世家贵族的宴会上,当众得知塞尔温等级跌落变成废物时。


    洛林永远忘不了,那些虫族看他的眼神——


    居然敢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洛林看到场地中央身带镣铐的希尔维斯,脑袋还是嗡的一响,脸上仅剩的血色霎时间褪去,徒留一片苍白。再加上近百道一如当年的目光,沉甸甸犹如烂泥一般糊在面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洛林身形一晃,差点就要跌倒。幸好被前方的夏佐察觉,不轻不重地用精神力托了他一把,这才没当众出丑。


    见状,夏佐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眼底的惊惧与愤恨之后,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不再去看。


    即使他再不愿相信,可洛林的行为与此刻的反应,却分明告诉他,真相就是如此。


    那些事里,居然……真的有他。


    另一侧入口,星际药剂师协会的会长与几名重要成员,也在安格斯的陪同下,来到了会场当中。


    一路上,安格斯想法设法地同药师协会的成员套近乎,明里暗里地套话。安格斯社交能力一流,大多药师同他都是头次见面,但在安格斯的“花言巧语”之下,却都愿意同他说上几句。之前就同他有过合作的,如何寒暄更是不必提。


    可一旦涉及专业方面的知识,譬如,要检验清楚一种药剂,究竟要花多长时间这种问题,大家就都瞬间切换回了专业模式,各种名词一大堆,却绝口不提准确结论。


    直到入口处,安格斯叹了一口气,终于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真的要十天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会长亲口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明药剂,不明成分……想要得出准确结论,十天,已经是极限了。再短,即使是药师协会也无能为力。”


    安格斯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拧,随即松开,笑着称是。


    同一时间,先一步入场的虫皇雅各布,在大致翻阅了法庭呈上的记录册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十天□□审?巧了……”他的声音并未有过多起伏,可仔细听来,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暴露了他此刻不算平静的心绪。”药师协会给出的最短期限,也是十天。”


    大法官眼皮轻轻一跳,察觉到雅各布的言外之意,没有吭声。


    “另外,诸位在这里,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恐怕还不知道……”雅各布话语一顿,目光扫向从始至终都不曾上前行礼的兰斯。


    自从兰斯回到首都星,不,或许更早。从年少时的兰斯被自己亲手放逐至边境,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后,许许多多早就安排好了的计划,就都开始朝着离谱的方向越奔越远。


    就像是炮弹临发射前,预调试好轨迹落点的炮弹发射筒被不知道谁踹了一脚,一切参数全都乱了套,鬼才知道这枚炮弹会落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孩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雅各布漠然盯着兰斯那凌厉如刀锋的眉目,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骤然闪过一丝快意。


    此刻,兰斯的精神正前所未有地紧绷着。


    他敢保证,哪怕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甚至第一次指挥战斗的时候,都没有此刻来的揪心。


    数分钟前,闻朝只悄声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了,便全身心投入到另一场,他看不见也无法直接插手的战斗当中去了。


    虽说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暂时抽离了神魂的闻朝,与平时看起来并无任何差别,甚至据他所说,日常对话和行动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直到此刻,闻朝仍旧处在众虫族的高度关注中,却并未有虫族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可已经和那抹神魂有过深入交流的兰斯,却隐隐能够觉察到,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雄虫,虽然还是一如往常的俊美,可对视之下,却丝毫无法引起自己内心的激荡。


    原本一切的发展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兰斯只留了三分精力用来掌控局面,顺便做个样子,其余七分全都系挂在了不知战况如何的闻朝身上。


    一切恐惧源于未知。


    系统手段诡秘无常,这些天下来,兰斯对此深有体会。


    说实话,若不是闻朝点明,兰斯甚至根本就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更遑论抗争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存在,闻朝却像是老练的猎手一般,一步步踏着先机,甚至是反过来利用对方的手段,为其设下了堪称量身定做的陷阱。


    ——以身入局,关门打狗。


    闻朝用以上八个字,概括了他所有的计划。


    可具体如何打,闻朝却用沉默一笔带过。哪怕他不说,兰斯也能够想象的到,这样的对抗会有多凶险。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过来横插一脚!


    第134章


    时至今日, 兰斯和雅各布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可笑的亲情了。他们甚至连可供谋取的共同利益都少得可怜,只剩下针锋相对, 又或者说——


    你死我活。


    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像是手持利刃的互搏,双方都很谨慎, 却又都忍不住向对方出刀, 只看下一刀, 究竟是谁, 能够刺穿对方的要害。


    兰斯有预感般的抬眸,正正好撞入雅各布那掺杂着恶意与快意的目光当中——


    那目光,让他熟悉至极。


    兰斯心头猛然一震, 那在战场上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预警雷达,此刻正疯狂地滴滴响个不停。


    不对!他这是……想做什么?


    在只有兰斯能够听得到的警报声中, 雅各布的声音一时间变得遥远起来, 像是耳膜外裹了厚而冰冷的水。


    “天伽族撕毁战后和平条约,再度举兵入侵我帝国边境,边境军在林恩中将的领导下,已经……全面应战。”最后几个字,雅各布刻意放缓了语速。


    这声音如同星际战场上难以捕捉的老式机甲通讯, 带着漫天炮火硝烟兜头砸下, 一时间, 就连对空气的捕捉也变得分外艰难。


    天伽族选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巧合?绝不可能!


    边境军早就严阵以待,趁乱钻空子也得掂量一下。


    设计好的?有叛徒?是谁?


    隔断消息?这才是后手?


    是了, 难怪要大张旗鼓地把送那些研究员过去!


    哈里森!


    仓促之间,数个念头流水一般自兰斯心头划过,待水骤然退去, 一条清晰的线索链浮现在他眼前。


    原来是这样,兰斯冷冷勾了下唇角,原来这就是他的后手,他竟然想凭这个,逼在场这些地位举足轻重的虫族重新站队?


    不,最重要的甚至不是那些虫族,他们甚至,是在逼兰斯自己。


    哈里森缓缓吐出一口气,藏在衣袖之下的双手,正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虽然比预想的要晚了些,但好在有惊无险,还是赶上了。


    当初他在有害药剂刚被爆出来没多久,就公开委派了一群帝国研究院的虫族奔赴前线,美其名曰是为边境军身体着想,为其彻底检查一番好排除隐患。


    但实际上,从那个时候开始,哈里森就做好了进一步的准备。


    这一举动,一来能够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声,二来,也断绝了费迪南德再度进行药剂检验的路。


    至于第三……


    哈里森在心里冷笑一声,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永久的仇敌。


    唯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在兰斯上位边境军最高指挥官之前,他们家族与天伽族的合作,似乎一直都在隐秘进行当中。就连那位前任指挥官的阵亡,也不过是合作当中的一环罢了。


    战争本就是为了利益,而当他到达了一定高度之后,他的利益与帝国的利益,又有什么分别?


    明明这些年,甚至在布尼尔家族上一任家主还在位时,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虽说不是谁都敢与天伽族有着直接的合作关系,但单就发战争财这一点,各个贵族世家早就心照不宣了。


    然而在兰斯掌控边境之后,一切却都变了。他不讲法不责众,更不念贵族姻亲,那些被安排进边境军的捞油水的、暗地里传递消息的、走私倒卖的等等,一个挨一个地被揪出来,一股脑塞进了军事法庭里。


    如果说帝国有什么法律,是连贵族也无法使用特权的,唯有严苛至极的军法。


    一时间,帝国贵族元气大伤。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原先不过是顺应虫皇心意拉踩兰斯的贵族们,开始真真切切地恨上了他。


    又恨,又怕。


    这也是兰斯刚回到首都星时,饱受敌视与针对的主要原因。


    虽说星际药剂师协会的到来,是哈里森没有预料到的,也差点坏了他的好事——不光让闻朝闹出药剂检验这出,横生波折,就连预料中虫皇该有的动作,也晚了不少时间,差点就误了大事。


    好在命运依旧站在他这边,就连虫皇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十天啊,十天够做多少事?动动手指头都够费迪南德死十回了。


    再加上先前高涨的民愤,铺天盖地的舆论,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帝国星域内其他军区的暗中施压。


    别说是已经远离了边境军权利中心的兰斯,还有盘踞在首都星数百年之久却以商业为主的费迪南德,就算是此时此刻拥有着帝国最高权利的虫皇陛下,恐怕也顶不住这样的压力。


    而恰巧在这个时候,边境的战争打响了,这根本是为费迪南德敲响的丧钟啊!


    和平时期的军队丑闻,和战争时期的军队哗变,能是一回事吗?连虫神都在眷顾他,若不是提前准备了这一手,机甲这事就麻烦了。


    而现在,无论机甲这事有没有被查出来,到了最后,被推出去的,都只会是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那个民众以为的罪魁祸首。


    雅各布双手缓缓举起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利的权杖,置于身前,灯光下,额冠一圈熠熠生辉的宝石,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严——


    “帝国的荣誉,神圣不可侵犯,天伽族胆敢挑衅,只会是自取灭亡,我边境军,必然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会场内响起震天的呼声,雅各布抬手缓缓下压,喧腾的气氛霎时归于沉寂。


    短暂的几秒沉默当中,加西亚轻吸一口气。他双唇微颤,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沉默着,只是用有些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雌君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声安慰着。


    他们不傻,虫皇如此作为,究竟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雅各布对费迪南德起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这一次,他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还不得而知。


    果然,雅各布紧接着便开口道:“如今,边境已然开战,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当务之急,是要给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军雌们,一个足以安抚军心、甚至鼓舞士气的交代。”


    “战事瞬息万变,上一秒还在奋战的军雌,下一秒就可能以身殉国。十天……边境的战事可等不起十天!他们想要的交代,更不能在十天之后才给他们!”


    夏佐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紧缩,近乎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的虫皇。


    这是……想硬生生把费迪南德推出去,当做熄灭军雌和民众怒火的一剂良药,当成战前鼓舞士气的祭品,当成一切的活靶子吗?


    是了,药剂只是有一批出现问题,制裁了罪魁祸首,这场仗还能继续打下去。


    可是机甲……已经上了战场的机甲,要怎么召回?难道为了区区一个失语症,要数万军雌抛弃刚磨合好的神兵利器,赤手空拳地去打这场仗吗?


    短短一瞬间,夏佐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选?


    能想到这一点的,远不止夏佐自一个。


    雅各布话音刚落,就有虫族迫不及待地起身,将方才夏佐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地说出。这位方才说完,另一位就立马跳了出来,也是个不怕死的,堪称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建设性方案”。


    总结起来,大约就是以下几点——


    第一,战争当前,军心不能乱。仅凭一纸检测报告,并不能证明X-404机甲真的存在不可弥补的缺陷,在短期内无法做到全线召回的情况下,对该消息进行严密封锁,继续进一步调查才是必行之策。


    大敌当前,机甲作为重要战力,消息一旦泄露,不仅会引起边境军的不满,导致军雌们对手中的武器和帝国的公信力都失去信心,更会成为边境防线的漏洞,被天伽族当做突破口。


    到时战局如何,难以预测。


    第二,此次事件必须有个能够被公之于众的,且能够让民众与军雌都信服的结果。只有前方军心振奋,后方民心稳定,才能够稳定战局,将局面逐步推向胜利。


    在机甲相关消息无法对外公布的情况下,已经背负重大舆论危机,且几乎已经被公众认定为过错方的费迪南德集团,是最佳的选择对象。


    只有明面上给出了处置方案,让一切矛头有了可以对准攻击的靶子,舆论才能够快速平息。


    “罪名要定,但处罚不过是对外走个过场,不会真的……希尔维斯当然是要处置的,只是这个时候,不好牵扯太广……”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只有让费迪南德忍受一时的委屈,等到日后战争结束,那个……啊,平反,到时候平反了,自然能还他们清白!”


    呵。


    寂静,一片寂静。


    帝国上流权贵们习惯了拐弯抹角的权势斗争,如此直白甚至堪称无耻的场面,倒是头一回见到。


    几乎所有虫族都被这段发言搅得惊疑不定,内心怪异、不忿之余,竟生出几分好笑来。就连三言两语就被定义为最佳背锅侠的公爵夫夫,此刻心里也是颇为无语。


    这……这是能说的吗?


    发言的虫族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境况,还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完成了上面的交代,殊不知,他只是被当做一个牺牲品而已。


    ——拿来揭开这层遮羞布,好试探底线,讨价还价的。


    雅各布双眉一横,一声“胡闹”脱口而出。他也是听到后面才发觉不对,这不是自己嘱咐下去安排的那个托,但此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听完。


    听到最后那几句,雅各布气的额头青筋直突突,心想他总算是知道,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蠢货了。


    若是X-404这件事没被闻朝捅出来,这个解决方案,就是哈里森一方保底的万全之策。


    只要有战争的压力在,费迪南德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前有希尔维斯动手杀害药剂厂厂主的视频被曝光,后有罪魁祸首是机甲而不是药剂这件事被实锤。


    此时此刻,纵然发言前半段的利弊分析条条在理,可在费迪南德怎么看都清白,希尔维斯及其背后家族怎么看都不无辜的情况下,这样的处置方案,未免太无耻了一些。


    无耻到雅各布纵然能够做到一手遮天颠倒黑白,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义正言辞地对此进行反驳批判。


    ——尽管在某一瞬间,他真的对此心动过。


    在虫皇短暂表态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虫族官员或是权贵起身反驳,或是提出新的建议。起先雅各布还耐着性子听了两句,到了后面千篇一律,没有丝毫新意,他也没有了继续等下去的欲望。


    雅各布眼神微微一瞥,接到指示的虫族大臣立刻会意。预先安排好的说辞被揭开了遮羞布,已经不能再用了,现如今,只有想办法让费迪南德主动退一步了。


    大臣起身上前,表示大家之前的顾虑都对,交代要给,机甲的消息也要保密,但在明知药剂不是导致军雌失语症元凶的情况下,只为了平息外界的风言风语,就强行将这个罪名按在费迪南德身上,有些太过激了。


    雅各布点点头,询问对方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费迪南德不想担这个污名,极力查出真相,还自身一个清白,这当然说不上错。但现如今这个情况,机甲的事一旦暴露,就是给天伽族击溃边境防线一个可乘之机……想必公爵阁下也不会不顾大局,执意要将所谓的元凶闹得沸沸扬扬吧?”


    如今会场之上,看似混乱不堪,实则是几方博弈的结果,谁都想看到对己方更有利的局面,谁都在试探交手方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如今大臣这一番话,就已经隐隐透露出了雅各布的底线。


    ——给民众和军雌一个什么样的交代不重要,重要的是,机甲这件事,不能被捅出去。


    加西亚自然听出来了,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审视,上下一打量,并未直接做出回答,只道:“费迪南德集团近来正大力研究和推行精神力治疗的相关药剂,效果……想必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有过尝试,不必我再多说。清白者自然清白,污名……也只会是污名而已。”


    大臣本就没真指望能得到什么确切答案,如今被不轻不重噎了一下,想到加西亚往日的作风,不想自讨没趣,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转了话锋,道:“希尔维斯瞒报X-404机甲的致命缺陷,导致多名军雌受到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损害在先,后又为隐瞒事实真相,杀害帝国公民,犯罪事实确凿,的确不能轻饶了他。可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后续的进一步调查,甚至罪名宣判,都必须秘密进行。”


    “如此,可供舆论公开谴责的对象,就极其有限了。可诸位仿佛忘记了,在这件事当中,还有一名虫族,有这脱不开的关系。不能因为他已经死去,就放弃追究他的责任。”大臣意有所指道。


    已经死去?众虫族都反应极快,略一想就明白了,大臣口中所指的那名虫族,正是视频当中被希尔维斯所杀害的药剂厂厂主。


    是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正因为这厂主曾经跟费迪南德集团的一名高层有过不正当利益接触,后又不明不白死去,这才被当做费迪南德的犯罪证据呈上。


    可后续的揭露完全证明了,这个药剂厂跟费迪南德压根没有关系,尤其是厂主的死,根本就是希尔维斯一手造成的。


    如今,药剂的具体分析报告还需要十天才能出来,厂主究竟为何会被希尔维斯亲手杀害,尚且原因不明,但单就厂主对药剂生产与捐赠的参与度来看,他绝不无辜。


    此时此刻,费迪南德是绝不肯乖乖背锅的,希尔维斯纵然不能放过,却也绝不可以机甲出问题的名义逮捕审判。


    如此,已经死去却牵扯颇深的厂主,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是药剂的生产者和捐赠者,也是希尔维斯曾经的资助者,区区一个小型药剂厂,却在X-404装配前线后,定向捐赠了大批药剂供军雌使用。他不仅在药剂生产与彻查黑市药剂这样的敏感时段,都主动与费迪南德集团高层进行接触,更在最后一次接触后被残忍杀害。


    ——凶手居然是他曾经的资助对象,继塞尔温之后帝国另一位知名天才雄虫,希尔维斯。


    这样环环相扣,有反转有留白,又极富有戏剧性的故事,最适合被当做真相传唱了。


    “是啊,怎么就把他给忘了!”


    “药剂这事儿,他就是罪魁祸首啊!要不是他上赶着找费迪南德,人家也不至于惹得一身脏!”


    从头到尾,大臣都绝口不提希尔维斯背后所牵扯的势力,仿佛这整件事,都是由希尔维斯做成的一样。


    是虫皇的意思吗?哈里森眉心微微拧起,虫皇的底线是机甲,那么他只需要推一个无关紧要的出去,让双方都能各退一步,待他缓过一口气来,机甲的事自然有办法撇干净。


    能被装配前线的机甲,上上下下要经过多少次检测、多少层审批?真要查起来,要么是彻彻底底的伤筋动骨,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没有话语权的被推出来担责。


    虽说他找了个蠢货下场把水搅混,正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可如今事情太过顺利,反而让他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虫皇早年为了平衡局势,玩过不少这样的把戏,他真会猜不到这背后有自己的运作吗?一时的危机过去,之后要怎么应对这位多疑的君主?


    还有费迪南德,即便局势所迫,他们不得不放弃进一步追究,后续的调查当中,难道他们不会借机将布尼尔家族扒下一层皮吗?那些证据,始终是定时炸弹啊!


    还有边境军那边……这次做的匆忙,虽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可那是边境军的地盘,要是留下点什么痕迹,依照兰斯往日的手段,恐怕……


    对了,兰斯!


    哈里森心头猛然一震,这才回想起从方才虫皇发言到现在,可以说是整个会场内同这场战争关系最为紧密的兰斯,始终不曾开口表态。


    难道自己这次的策略如此成功,竟能逼得往日不可一世的兰斯,为了边境的安危忍气吞声,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哈里森忍不住观察兰斯此刻的反应,尤其是他与费迪南德家那只雄虫崽子之间的氛围——


    没有交谈,没有对视,相较于之前那个眉来眼去挨肩摸手的劲儿,可以说是冷淡至极了。


    也对。


    兰斯毕竟是边境军的最高指挥官,二皇子的身份固然会给他加成,可军权才是他如今地位不可轻易撼动的最主要原因。两相比较下来,实力强的盟友和貌美的雄虫,不过是王座上的点缀而已,舍弃了就舍弃了。


    要是为了费迪南德那点名声利益,失去了军队的拥戴,那此刻身处首都星的兰斯,才是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他们宰割了。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兰斯……也应当知道该怎么选。


    “费迪南德公爵……”雅各布威严的声音响起,他对大臣提出的方案并不像之前那样抵触,但也并未做过多评价,反而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将问题扔给了加西亚。


    “你怎么看?”


    还我怎么看,加西亚脸都要僵了,鬼才信这位掌控全局的虫皇陛下会在乎他怎么看,心里都决定好了要怎么做了,嘴上还问的跟真的似的。


    “陛下说笑了……”加西亚微微向前躬了躬身,繁复精美的衣袍,随着动作而牵扯出的每一处褶皱,都优雅得恰到好处,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恭敬顺从。


    “我连中央星域都没有踏出过几次,对边境情况的了解接近于零,对军务更是一无所知,要我去分析战争局势、双方实力……我可说不来。”说着,加西亚缓缓直起身来,原本垂着的双眸忽的一下望向虫皇的双眼。


    “可在场却有一位,对此的了解远胜绝大多数虫族……陛下,既然事涉边境军,任何提议与决策,都应当问问我们的最高指挥官才对。”


    雅各布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去。边境军的最高指挥官,不正是兰斯嘛。


    要说雅各布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是什么,恐怕就是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下,主动询问兰斯的意见了。他实在没法儿期待能从兰斯嘴里听到半句好听的话来。


    偏偏加西亚挑明了说,还说的非常对。这件事无论底下虫族如何扯皮,归根结底,还得兰斯拍板。毕竟,这位是实打实的边境军最高统帅,有关领兵作战的诸多事宜,一旦兰斯下了决断,就连身为虫皇的雅各布,也不能强行令他改变。


    没办法,雅各布只好抬了抬手,示意兰斯发言。


    果然,兰斯开口第一句就没让他“失望”,只见兰斯微微对着加西亚点了下下巴,道:“真是多谢公爵阁下了,这样的重要场合,还不忘记提我一句,否则……”


    兰斯嗤笑一声,起身,道:“还不知道在座的诸位,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还有一个我呢!”,说着,他抬手将帽檐向下轻轻一压,正中央的边境军军徽下,荆棘与桂冠缠绕交织而成的,五道金的纹路显眼异常——


    整个帝国军都以边境军为首,而唯有边境军的最高指挥官,才能够身着有五道金纹的军服,同时,这还代表着战争到来之时,帝国所有军区的战时最高指挥权。


    这下雅各布的脸也有些僵了。


    第135章


    雅各布深知兰斯一向是个多么油盐不进的存在, 威胁也好利诱也罢,只要兰斯认定了的事,谁也别想让他动摇一分一毫。


    更何况方才他们当着兰斯的面, 一言一语全是如何为了保全大局,牺牲那些军雌。


    但这一次的局面,显然由不得兰斯再任意妄为了, 雅各布想。


    这段时间, 兰斯与边境的联络已经被生生切断了, 在不知晓边境战况的情况下, 兰斯首先要做的,就是迅速与首都星方面达成一致,确保后方不会背刺, 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前线。


    可以说,如今的兰斯, 是前所未有的好拿捏。毕竟此时此刻, 让不让与妥协才是保证多方利益最大化的唯一解。


    老实说,就连雅各布也很好奇,兰斯这一次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为了最后的胜利,让那些军雌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以X-404这把双刃剑为武器, 伤敌伤己。还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与公平, 即使知道最后要付出与前者相比成百上千倍的代价, 也执意要放下这把最锋利的剑。


    场面再度安静了下来。兰斯并未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直截了当地要过了那封来自边境的战报, 垂眸静静读着。


    方才的发言尚且不算热闹,除了雅各布提前安排的,还有哈里森一方浑水摸鱼的, 其余贵族、势力几乎都在装死。兰斯起身之后,场中安静更甚,近乎凝结的氛围之后,似乎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了。


    仿佛接下来无论兰斯做出怎样的决定,都只会得到一致的点头。


    雅各布将这一切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微微垂下眸,已经生出细纹的眼角,因面部的过于紧绷而轻轻一颤,泄露出几分不甘来。


    以往雅各布为了更好地掌权,在议事之时,总是放任下面的虫族自成派系,你来我往地争斗。而他则在其中做背后的那只推手,无形之中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就连当初将尚且年少的兰斯驱逐至边境,也不是由雅各布亲自开的口,他只是太过“痛心”和失望,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臣下的建议而已。


    虫族的帝国太过庞大,以虫皇一己之力,很难做到完全控制。过度的压制只会迎来反抗,雅各布忘不掉上一任虫皇在位时,帝国内部战火四起的场面,他更不会忘记初登基的,他是如何被当做一个傀儡,被各方势力摆弄的。


    过往的经历与阴影,造就了如今视所有虫族为棋子,视权力如命的雅各布。


    他已经习惯了端坐于台上,操控着帝国这一盘大棋,即使偶尔受到掣肘,不大如意,但他总会有自己的方法,让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进行下去。


    可如今,看到尚未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兰斯,在什么都还没有做的情况下,犹能让一切为他而让步。雅各布心中不免有些不甘。


    兰斯,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得到一切,天赋、权力……战争杀不死他,绝境也无法让他被打败。


    气运,真是很美妙的东西。可惜,它不是无法抗衡的,更不是永恒不变的。


    想到这里,雅各布心中又不免轻蔑。他甚至懒得再去看一眼一旁现况凄惨的希尔维斯。都被堵了嘴,还看不清状况地呜呜直叫,直到被打晕了才老实。


    塞尔温、希尔维斯……其实没什么区别,有了第一个,就会有下一个。帝国当然可以有被捧上神坛的虫族,雄虫还是雌虫都没有关系,但前提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给予的,随时都可以被收回。


    虽然塞尔温方才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像兰斯一样,挣扎着不愿意认命吗?


    可既然当初已经认了,现在又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烂掉而垂死挣扎,有什么用呢?


    就像此刻的兰斯,心中必定也充满了挣扎和犹豫,可无论他怎么选,从他下了决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都将时时刻刻受到烈火般的煎熬。


    痛苦与磨难无法压倒兰斯,但懊悔和自责可以。


    雅各布自认不算十分了解兰斯,毕竟自兰斯远赴边境之后,他的一切成长与转变,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始料未及。


    即使兰斯再度来到他面前时,仍是那一副漠然、嘲讽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模样,但雅各布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可以轻易被自己剪断羽翼任意处置的少年了。


    兰斯快速读完了那封堪称简短至极的战报,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装载战报的文件夹,目光在末端的名字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有些出神。


    幸好以往的报告都被他扔给了林恩,兰斯有些庆幸地想到,他可写不来这种东西。


    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情况也没说。


    很官方的废话。


    不愧是林恩。


    可在明知道暂时无法与他取得联络的情况下,林恩真的会发一封毫无意义的战报来吗?


    恐怕连虫皇陛下都不信,所以这么痛快就给了他战报,想通过观察,看他究竟能从这里面发现什么。


    瞧,还盯着呢!


    兰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同时,他在心中快速评估着现在的情况。


    时至今日,他依然肆意表达着情绪,可绝对不会再受情绪所牵制。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足够的考量与趋势。


    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与敢杀敢拼的热血,让兰斯在与天伽族的对战当中,练就出了独具一格的指挥风格。是他让边境军上下一心,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面貌,更让与之对战的天伽族在在先前绝对大优势的情况下,节节败退,最后被迫议和。


    或许雅各布在得知前线战况逆转的时候,心中也曾为兰斯有这样出色的指挥作战能力而感到那么一丝庆幸,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忧虑。


    雅各布绝不希望看到兰斯将他这样的能力用于指挥前线作战以外的地方。


    所有不可控的事物,对皇权的统治而言,都是威胁。所以紧随而来的,就是刻意制造的对立与无尽的打压。


    以哈里森为首的力量逐渐壮大的议会,以费迪南德为首的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庞大商业帝国,只为利益与权力低头的世家贵族,还有在军雌当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有着帝国第二顺位继承者身份的兰斯。


    雅各布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这盘棋,他只顾着争权夺利,丝毫不在意被他扔下棋盘的棋子身上,究竟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


    不过今日过后,曾经的制衡局面就不存在了。旧的势力土崩瓦解,新的势力也会悄然崛起。当一切重新洗牌,新的争斗又会开始,稳坐高位之上的,依旧只有手掌皇权的雅各布自己而已。


    他向来不择手段。


    场地上方,密密麻麻的灯光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赤白色。每一盏这样颜色灯光的亮起,都表示其对应的秘密放置于场地某处的监控设备,正处于正常运行当中。


    一千八百盏灯,交织成密密麻麻一张网,覆盖至每一个微小而隐秘的角落。


    也算没有白白浪费这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了,雅各布想,无论怎么选,兰斯都不会再赢了。


    终于,兰斯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对翘首以待的众虫族而言,他显然用了比读完一封只有一两页的战报要长的多的时间。简直像是在看论文了。


    而就兰斯气定神闲的模样来看,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实大家都清楚,以上两个选择,实在都不是什么最优选择,可以说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任谁也不会轻易这么做。良心上过不过得去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风险太大。


    在这样大型议事场合,做出这种明显不能见光的决策,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在场所有虫族的手中。虽说不是谁都敢将这件事当做威胁兰斯的把柄的,但确实有虫族敢这么做。


    即使战争期间,帝国还需要兰斯来获取胜利,那战后呢?到时候清算起来,兰斯说的清楚吗?


    可是哪有什么第三条路呢?


    雅各布心跳微微加快,就连握着权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


    ***


    荒芜的空间当中,形态狰狞的空间裂隙随处可见。


    原本占据此处庞大臃肿的身躯,在一番激烈的交战之后缩水了不少,不再肆意舒展,而是尽力蜷缩在一起,变得更加扭曲。


    被锋利剑气削去的肢体四处散落,刚刚脱离躯体的断肢还保留着一定活性,像断掉的章鱼触手一般,卷曲挣扎着。但创面上附着的金色剑气并未消散,而是一点点侵蚀着,直到残肢僵硬、干瘪,化成千万颗微尘,重归这片空间当中,金光才转变为点点星光,重归空间中心那个看似渺小却不容忽视的身躯当中。


    他一身白袍,手持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自最开始的那处空间裂隙当中走出,当他如亘古寒夜一般的双眸落于此处时,那庞大到挤满了整个空间的身躯,也不由得狠狠一颤。


    一步、一步、又一步……他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身上燃起惊人的气势与战意,手中长剑起落之间,万千金光带着无可匹敌的剑意,粉碎了他百步以内的所有阻碍。


    已经拥有实体的系统,只一个照面便落入下风。它甚至没能让闻朝的步伐慢上分毫。


    它已经吃光了这片空间内的所有能量,再无法汲取多余的能量来对抗闻朝,而若是离开这片空间,它会立刻被此间世界意识发现并绞杀,甚至追寻着它的力量痕迹找到世界之间的链接,反向汲取回那些本该属于此间的气运。


    到时别说是现有的意识无法回到母世界了,母世界是否还能安然存活到它的意识被再度孕育孵化出来,都还是未知数。


    被贪婪和欲望消耗殆尽,只能转而靠着偷偷汲取其他世界的气运而继续存在的世界,有多脆弱呢?强大到凌驾于万千小世界之上,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与母世界敌对的另一个世界,不就是这么毁灭的吗?哦,据说对方是搞反派系统那一套的,毁掉的小世界不计其数,风险与收益成正比。母世界也正是吸取了这个经验,这才选择主角系统这个较为安全的方案。


    但同时,割舍不掉的贪婪又让母世界留下了对赌模式的权限,让它们有机会收割一整个世界的气运。


    系统太自负了。作为拥有最多机械分身,掌管最多小世界,同时又是任务完成率最高的存在,它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会有输的可能。


    但现在它清楚地明白,自己就要输了,在赌上本体的意识之后。


    它必须要做点什么。


    可闻朝,已然一步步来到了空间的中央。此刻已经不能说是交战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又一次转身躲避的间隙,系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处它用于观测外界的空间裂隙,还在兢兢业业地转播着场内的情况。


    没有毁掉?


    是……他也想知道,也一直在意着吗?


    心念一转,电光石火间,系统意识到自己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吸引走对方一部分注意力,让自己能够偷渡走一小部分意识碎片的机会。


    只要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能够找到一个新的宿主,或是汲取到新的能量,并在被强大到被世界意识发现前重新回到母世界,那它就还有作为自己继续存活下去的机会。


    “……这能怎么选?就算二殿下是……恐怕将来还是推他出去顶罪……”


    “……不会放过他的,恐怕都不用这场战争结束……”


    “……要我看,陛下早就有收回兵权的心思了,恐怕这次……”


    闻朝脚步未停,但系统知道,他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看你对付希尔维斯的手段,你应该知道气运的存在才对……不过看样子,那个兰斯倒是不太清楚啊?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后果吗?]


    难以言状的嗡鸣声响彻在空间内部,像是引诱人心的恶魔在喃喃低语。


    闻朝面不改色,反手一剑便是金华万丈,企图抵挡的肢体被砍得更碎了。


    可这何尝不是在意过头的体现呢?


    脱离本体的能量已经被不能用了,系统只好忍痛从本体分出来一丁点儿,化作醒目的光屏抵挡在身前,光屏上,将兰斯这两条路的后果罗列得清清楚楚——


    无论哪种,都不是顺应世界意识的选择,一旦兰斯下了决断,那么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原本的气运值就会暴跌,而流失的气运则会散逸到做出正确选择的对象身上。


    而失去气运护身的结果,不是被夺走兵权秘密处死,就是死在奔赴战场的半途,或是直接战死。


    砰——


    只是眨眼间,光屏就被击的粉碎。闻朝眉目间没有一丝动容,满是要彻底杀了它的决心。


    系统牙都要咬碎了——如果它有的话。


    [此间的时间流速暂时还轮不到你做主!你知道我没有在骗你!一旦我把你拖在这里,他根本等不到你回去!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跟他一起活吗?怎么舍得把他丢在哪里等死呢?]


    高声亢鸣再度转为细语。


    [我知道希尔维斯是你控制着的,既然你有方法控制他,那控制别的虫族做出这个决定,不也是轻而易举吗?这样兰斯就还能好好的……要知道,气运一旦跌到底,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更何况他有那么多仇家……]


    闻朝终于放缓了脚步,一手轻抚过手中长剑,系统见状,急忙将现场转播的声音放大,企图用嘈杂扰乱闻朝更多的心绪。同时,它找到了一处正处于扩张状态的空间裂缝——正是方才被闻朝一剑劈开的。


    系统知道闻朝大概率是不会按照它说的做的,但只要他稍稍分神朝那边看一眼,或是抽出一部分精神力回归本体,阻止兰斯的举动……只要他别将自己盯得那么紧……


    系统正计划着,却忽然听闻朝淡声道:“你,打错算盘了。”


    算盘?什么算盘?


    闻朝明明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剑,可系统却清楚地感知到,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将自己锁定。


    “不劳费心,这两条路,他都不会选……”指腹抚过剑尖,带起剑身一阵细微的嗡鸣,下一秒,长剑在手中漂亮地挽出一个剑花,闻朝下颌微抬,双眸却轻轻垂下,神圣又悲悯,凛冽又残暴,恍若宣判命运的神祇,一字一顿道:“但你的路,已经选好了。”


    下一刻,剑光四起,同时,被系统刻意放大的声音,响彻于整个空间——


    “我以边境军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启动帝国一级战时状态,全境军区驻军、守备部队、后勤保障部队及相关机动部门,做好全力备战准备,随时等候调令……”


    第136章


    此刻的兰斯, 不再是那个在首都星各势力之间斡旋的二皇子殿下,他神情威严,言语间尽是指挥官特有的杀伐果断——


    “我将即刻奔赴前线, 在此之前,我重申一遍,边境军是帝国的利剑, 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用完就扔的棋子!我代表全体边境军军雌, 全力支持最高法庭对X-404机甲案件进行公开审理宣判!”


    “要是最高法庭也压不住某些虫族自以为是的担心, 那我不介意重开军事法庭, 像当初一样,一、个、一、个、审!”


    “后果?什么后果?仗才刚开始打,相关战报都还没传回来, 议会就知道结果了?原来议长阁下的消息渠道,比我这个指挥官还要多啊?”


    闻朝微微挑起唇角, 仅靠声音便能想象出兰斯此刻的模样。


    眉目凌厉, 下巴微微抬起,睨过去的眼神好似一道见血封喉的弯刀。


    看来这几天的隐忍,确实是憋坏他了。


    想着,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剑光却比先前冷着脸时更凌厉几分。


    系统气急败坏, 你真的不在乎了吗?他的气运已经开始——


    下一刻,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哪怕不用刻意探明, 他们也都能都觉察到,兰斯原本因陷入药剂事件而出现颓势的气运, 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节节攀登。


    怎么可能?他都做了什么?系统骇然,同时它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居然……要折在这里了吗?


    漫天剑光化作一千八百柄宛若拥有实体的利剑, 以奇异的角度和位置悬浮在此间,剑身通体泛着莹润金光,发出阵阵嗡鸣,好似彼此之间相互联系,一同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要出大招了,系统想,这场景居然该死的熟悉,招式也是,怎么看起来像是剑阵一样……星际世界,也有剑阵吗?


    系统觉得,自己似乎隐隐触及到了某种真相。为什么这只雄虫会有这样奇异的手段,为什么他竟然强大到能与自己抗衡,明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平均精神力量强,却都强的十分平均,根本没有顶尖力量的世界而已。


    如果他有这样的手段,当初又怎么会被希尔维斯轻易得逞,利用觉醒期下药废掉了精神力。如果那时他还没有掌握这种力量,那后来又是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在短短几年内强大到这个地步?


    转瞬间,剑阵已成型,一千八百道利刃绞成一张大网,将系统围困其中。


    闻朝选择了绞杀。


    ***


    “怎么打?这场仗怎么打,我想在座诸位,没有一个有这个能力教我,更无权过问。这种等级的军事机密,还想让我在这儿交代清楚?随意刺探军事机密,你们有这个命听吗?”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可以勉强解答一下,免得各位远在首都星,却被天伽族吓破了胆……”


    兰斯回想起那封战报下方的签名,原本利落收尾的最后一划向上微微弯起,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勾。


    那代表一个对号,意思是,兰斯之前交代的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了。


    “诸位确实是在今日才知道X-404机甲存在致命隐患,但我……可不是。”


    话音未落,大部分虫族已经恍然大悟。是了,这项证据可是由费迪南德家拿出来的,兰斯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了,兰斯又怎么可能不早做准备?


    可是从事发到现在才过去多久,就算兰斯对费迪南德的清白深信不疑,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药剂,直接锁定到了机甲……


    可这才几天?兰斯这段时间明明处在严密监视之下,他不可能有机会私下同边境军那边联系。


    他能做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他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可以毫无顾忌地宣布支持法庭公开审理宣判的决定?


    如此……有恃无恐?


    “你早就……”话已经开了头,雅各布却选择吞下这句显而易见的话,早就知道了?废话,兰斯已经说过了。


    还是早就有了准备,已经解决了机甲对军雌的损害问题,无需在战争的胜利与军雌的命之间做出两难抉择。不,从失语症发现起,帝国研究院就已经在研究治愈方法了,根本就还没有结论。


    费迪南德家的那位药剂大师或许可靠,但若是真的研究出了成果,塞尔温早就在先前的证据展出时公开宣布,好为自己增添筹码了。


    军事机密,兰斯说是军事机密,甚至不愿意给个像样的理由……


    电光火石之间,雅各布和哈里森都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不可思议,却又能够完全解释兰斯此刻举动的可能。


    哈里森早就站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响起牙酸的咔咔声。雅各布甚至是有些失态地朝前走了一步,才在兰斯冷淡的目光下反应过来,强行止住了脚步。


    这两位向来视搅弄政治风云为游戏的虫族,都注意到了对方此刻的事态,而在同时的欲言又止与如临大敌的神态当中,他们也都意识到,恐怕对方也跟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事——


    兰斯之所以不受威胁,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持公开审理案件,唯一的解释就是,前线那些有问题的机甲,早就被兰斯换掉了!


    X-404不作为军雌手中的利刃而存在,自然也无法再伤害到那些军雌,同时,前线的作战也不必戴着镣铐起舞。


    胜与负,全看指挥官如何排兵布阵,力挽狂澜了。


    难怪兰斯说是军事机密,这可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在场的虫族,有资格从兰斯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一个巴掌的数。


    像敏锐如哈里森,就算是猜到了也不能说出口,只能生生咽下去。泄露军事机密,同叛国罪无异,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就算是身为虫皇的雅各布也不管用,要知道,先代虫皇可是有因叛国罪被活生生逼着退位的例子。


    他先前的举动已经是冒险了,这种时候如果再不管不顾,硬要兰斯给出一个足以服众交代,恐怕再傻的虫族也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


    算了,不能急于一时。待兰斯离开首都星之后,事态如何发展,就不是他一个身在前线的指挥官能够控制的了。


    雅各布一言未发,只在与兰斯短暂的视线交错间,微微垂下双眸。


    算作退让。


    成了。


    兰斯抬手示意法院代表上前,低声吩咐几句后,对方很快便将等候在外的安格斯及星际药剂师协会的一众成员请了进来。


    当着一众虫族的面,法院方在大法官的默许下,很快就完成了相关药剂样品的交接。


    与此同时,兰斯抬手正了正帽檐,朝着首都星驻军将领的方向淡淡一瞥。对方随即立在原地不敢动弹,更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兰斯嘲弄似的勾了下唇角,脑后银发一扬,几步绕过中间的高台,到了台侧的闻朝面前,拉起手转头就朝出口走去。


    闻朝任他牵着,亦步亦趋,加西亚与克莱尔紧随其后。


    这一来一回,恰好与已经完成了交接的药剂师们正面相迎。


    安格斯刚进门就将事态发展估摸了个七七八八,身带镣铐的希尔维斯,再加上哈里森此刻的铁青脸色……此刻见兰斯与闻朝迎面而来,他面上的笑意根本不带掩饰。


    “恭喜殿下了。”身影交错间,安格斯低头致敬,小声说道。


    兰斯目不斜视,只微微勾了下唇角,被他牵着的闻朝耳朵一动,本能地朝开口的安格斯看了过去,眼中带着淡淡的好奇。


    安格斯眉头微扬,似乎对闻朝的反应有些不解,但就这错身而过的功夫,他没来得及表达困惑。


    巧的是,闻朝扭头看的这一瞬间,恰好使他的正脸暴露在了众多药剂师的眼前——方才兰斯的身影挡着,他们根本没看见。


    一声惊呼响起,夹杂着晦涩难懂的陌生语言,虫族们顺着声音看过去,动静竟然来自药师协会为首的那位——现任的协会会长,一位德高望重的药剂大师。


    药剂大师可是及其稀有的,平常跺跺脚就能影响整个星际药剂研究的存在,在费迪南德集团传出来有药剂大师坐镇之前,整个虫族帝国都找不出来一位药剂大师。


    若不是如此,药师协会来访时,也不会受到雅各布的亲自召见。而若不是会长一向对药剂研究态度狂热,再加上此事涉及虫族帝国的内部政治斗争,区区药品交接,也绝不会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前来。


    而此刻,那位总是以严肃庄重示人的会长阁下,却是满脸都是难以忽视的激动与喜悦,只见他一边揪着胡子从簇拥当中走出,一边高声喊着什么,引得一众视线聚集过去,不少从上方往下走的虫族也因此驻足——


    “ 闻朝大师!闻朝大师!请留步!”


    什么大师?闻朝?谁啊?这是大多数虫族的第一反应。


    兰斯心中一惊,还不待他思考对策,闻朝这具没有神魂的躯体,却已遵循着本能转了身。


    见状,会长激动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他几步上前,双手一把握住了闻朝空出来的那只手,“闻朝大师,真的是您!真是好久不见啊,从上次人鱼族之后,得有快一年了吧。不过您前段时间送来的药剂,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研究过了,这次来虫族正好顺路带过来了,不知道您……”


    闻朝眨了眨眼,准确从留存的记忆当中找到了这个面孔,他温声道:“许久不见,会长……”兰斯的手悄然松开,几句寒暄后,闻朝的两只手都得到了解放。


    直到这时,慢半拍的安格斯这才意识到,会长口中所说的“闻朝”大师是谁。他虽然早有猜测,但面对一个陌生的名字,也确实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闻朝吗?这是对外掩饰身份的化名?药剂大师……果然是他!可居然连星际药剂师协会协会的会长,都称呼他为“您”吗?


    这样明显的状况下,意识到着这交谈双方话中含义的,远不止安格斯这一个。一时间,难以置信和天崩地裂这两个词,反复交替出现在每一个悟到真相的虫族脸上。


    被嘲了好几年的虫族帝国著名废物雄虫,就是传说中那个费迪南德偷偷藏起来的药剂大师?


    他?药剂大师?


    疯了吧?


    再仔细一听,对话已然聊到了今天这件事——


    闻朝道,先前送过去的药剂,同今天提交检验的其实是同一种。


    会长愣了一下,表示难怪要送到药师协会,原来是需要第三方公证,否则这种药剂,闻朝自己就能研究明白,哪里用费这个事。既然如此,今天当场就能做完药剂成分比对,研究报告都是现成的。


    闻朝礼貌道谢,随后在会长的再三挽留和一众药剂师崇拜的目光中,绝情离去。


    真是疯了。


    见状,原本驻足停留的后勤部参会代表毫不犹豫地起身,紧跟上兰斯的脚步,其余被点名备战的你看我我看你,在短暂的犹豫后,也都咬着牙纷纷起身。


    就这样,一场由议长召集、首席大法官主持、虫皇参与的大型议事,竟然以一场意料之外的掉马结束了。


    此刻吃到惊天大瓜的虫族们无心恋战,纷纷起身告辞,实际上是赶紧从这个倒霉会场出去,好拿回光脑将这个大瓜爆出去。


    什么?还有前面那些瓜?那是要写在政治板面的新闻,跟这种茶余饭后必谈的八卦有什么可比性?


    当然是掉马更好看。


    急于逃出会场的虫族们甚至大多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起身,在虫皇与议会看来,他们此刻的立场,与那些紧跟兰斯离去的官员们没有区别。


    虫皇陛下都没还表态呢!


    看着面色铁青快要被气撅过去的雅各布,余下的一小部分虫族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好、好嚣张!


    然而余下的虫族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今日面对的最糟糕的场面,还不是现下。


    随着议事结束,大部分虫族涌出会场,关于会场内的信息封锁也随之结束。


    拿到自己随身光脑的虫族们兴冲冲地打开星网或者联系列表,准备好好分享一下今天吃到的惊天大瓜,谁知方才重新连上星网,下一秒就被咻地一声传送到了一个匿名直播间当中。


    此时,直播间的热度空前绝后,可以说上下一百年内,绝不会有任何一场直播,能够比得上今天这一场的精彩绝伦。


    山呼海啸般的弹幕几乎糊住了直播间画面的每一个像素点,哪怕自动清屏功能随即开启,也用了好几秒才还原出来直播间原本的画面——


    只一眼,就让虫族们心肝直颤。


    眼熟,眼熟极了,这能不眼熟吗?画面当中,正是他们方才待过的会场。


    下一刻,雅各布极具有辩识性的声音从直播间当中传出来——


    “直播?什么直播?”


    一条弹幕及时飘过。


    【哦嚯,被发现咯~】


    第137章


    “到底是谁!!”


    面对情绪近乎失控的雅各布, 负责汇报的皇家执事强行压下心中的骇意,躬着身子小心道:“陛下,已经查清楚了, 直播是希尔维斯·布尼尔利用隐藏权限开设的,设备也是被他偷偷带进来的……”


    “一只完全没有入场资格的雄虫,还是被下令公开抓捕的嫌疑犯, 居然能绕过重重守卫, 出现在这种严密封闭的会场里……”雅各布骤然开口打断汇报, 他显然对执事的避重就轻极为不满, 双眼一眯,眼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又被他努力压制下去, 他咬着牙吐出半口气,情绪不上不下地吊在中间极为难受。


    “而你们, 在抓捕他之后, 居然连他带进来的直播设备都没有发现!整场会议内容全部外泄!全星网直播!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到了后面,雅各布几乎成了咆哮。


    “居然没有一个发现?没有一个上报?信息、管控、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饭桶吗?!!”


    豆大的汗珠自执事的发际滑落向下,流进眼睛里,蛰得双眼通红,他却不敢做出半点多余动作。


    面对虫皇的质问, 执事心中叫苦不迭。无论是参会资格的审查与场地管控, 还是相关的安保工作, 他们都自认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疏漏。


    要知道, 这场议事可是集中了中央星域的各种达官显贵,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期间有不少,或是相互间秘密交流, 或是想向外传递消息,前者他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者……


    这个关口,谁也不敢徇私,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警告或是直接控制起来,只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处理。怎么可能会有哪个不要命的侍卫冒着这种风险,放一个不仅没有参会资格,还嚣张地全程直播的虫族进会场呢?


    想起那份直播回放,执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希尔维斯一顿好打。亏他当时还惋惜过,呸,想想更生气了。


    就算有个别虫族能被希尔维斯收买或是打动,可是在场这么多虫族这么多双眼睛,难道都是白长的吗?


    执事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以上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发泄,面上是半分也不敢露,只是不住擦汗,连连认错,希望能够稍稍减少雅各布的怒气。


    这时,侍卫长的及时到来,给了执事喘口气的机会。然而侍卫长却并没有如他所望,带来一个好消息。


    相反,就在执事以为 “视国家最高安保如空气的雄虫竟成当今最嚣张罪犯”这件事已经足够糟糕之时,侍卫长的汇报,却让执事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再度咯噔一声。


    “会场的内门是完全封闭的,除非您的命令,或是出现绝对威胁安全的意外情况,否则绝无可能打开,只有……”侍卫长略一停顿,语气颇有些艰难,“只有两次。”


    从议事开始到结束,内门只开启过两次,一次是雅各布离开会场前往会见星际药剂师协会,一次就是雅各布听闻场内事态有变,再度返回会场了。


    而根据直播的时间推算,希尔维斯就是趁雅各布第一次从会场离开之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偷偷溜进来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虽说跟这事大概率没有关系,但……”侍卫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咬着牙汇报清楚,虫皇怎么处置是虫皇的事,他一旦决定隐瞒却没瞒住,那可就是大事了。


    “三皇子殿下曾在会场外长时间逗留,并在您离开后,试图接近那个曾经侍奉过三殿下的侍从卡特……侍卫们不敢拦,殿下也并没有近身接,只是在押送离开后还逗留了不少时间,大家都不敢懈怠,怕冒犯了三殿下,一直到陛下回来这才……”


    雅各布自然听得出侍卫长话语中的意思,他手一挥,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事,不必再说,只是眼中的冷意更甚了。


    谁知侍卫长却躬了躬身子,继续说了一句话,惹得虫皇面色大变。


    原来侍卫长根本不只是点出洛林扰乱了会场安保布置,这才让希尔维斯有空可钻这件事,后面还有……


    “但在押解回牢狱之后,卡特却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经查证是所在牢房的空气体统出了问题,长时间窒息导致脑补损伤,原本是要自查的,但……因为立案的缘故,法院已经全权接手了。”


    别的虫族或许不清楚,但一直跟在雅各布身边的侍卫长和执事却是清楚的,就在几天前,皇宫内狱的主理者刚刚换了一位,正是三皇子洛林推荐的。


    良久,久到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执事都忍不住想抬头确认一眼的时候,巨大的一声响在他耳边炸开,随后是噼里啪啦的东西掉落的声音。


    执事一动不敢动,直到喘着粗气的虫皇又花了更久的时间平复好呼吸,听到高处传来冷冷的一声“下去”,这才赶忙和侍卫长头也不回地狼狈逃出。


    偌大的宫殿,再度恢复安静。


    而此时此刻,外界的浪潮,却是愈演愈烈。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热心网友暂且不提,已经进入幸存倒计时的直播间当中,画面愈发混乱——


    强装镇定离场实则谁都能看出已经破防了的雅各布,近乎神经质地念叨着他不是已经成废物了吗怎么可能是药剂大师的洛林,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处理意外的夏佐,慌里慌张满场排查的侍卫与执事,以及最后终于被发现,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归于黑暗的直播镜头。


    这一切的呈现,仿佛一场早已被排演好的精彩戏剧,而不同的是,直到即将落幕的这一刻,台上的演员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戏剧当中的一员。


    在直播间坚守到最后一刻的网友们,这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出直播间,奔赴下一个战场。


    此时此刻,一位姗姗来迟的吃瓜网友,凭借着自己单身多年的手速,赶在直播间关闭前最后几秒,强行保存下了整场的直播回放。在画面归于黑暗的前0.1秒,进度条堪堪加载完毕,十分之惊险。


    呼,幸好用的是外网,不用跟那些虫族挤在一起比网速。


    小王子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略显放松地舒展着身下那条流光四溢的华丽鱼尾。随手将存下来的视频转给执事,让他尽快做出一个简短精炼的总结报告,小王子想起了退出直播间前看到的那些弹幕内容。


    奔赴下一个战场吗?小王子陷入沉思。


    执事的报告还没赶出来,而根据他之前得到的那些消息……难道这群虫族是要去星网上澄清费迪南德集团原来是冤枉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希尔维斯设计帝国研究院研发的最强机甲?


    哼,还算是有点脑子,人鱼族和费迪南德的合作可是经过了多方考量的,他们家的药有毒?开什么玩笑!


    这样想着,小王子随手打开一个加密账号,将自己方才的想法润色一番,删去了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内容,点击发表。


    托账号优秀权重和高级会员身份的福,短短几秒钟,小王子就收到了近百条回复。


    秉持着众人皆醉我独醒心态的小王子矜持地勾了勾嘴角,掩饰般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又故作感叹地摇了摇头,做足了姿态,这才纡尊降贵地打开评论区——


    【拜托,那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前的新闻了好不好?】


    【刚通网吗?现在谁还看这个?】


    【别骂了别骂了,万一是刚从荒星跑出来的呢?】


    【那很励志了】


    【论一个大瓜的保质期到底有多久……说不好啊,完全取决于下一个大瓜什么时候出来!】


    【看戏都赶不上热乎的,怜爱了】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不是最新鲜的瓜就不要传播了谢谢】


    准备接受赞美的小王子:……???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个时候围观了全程的虫族网友们早就骂了好几轮了,研究院和希尔维斯的公开账号差点被举报到销号,下面的评论更是完全不能看了。


    但此刻的小王子只觉得离谱。


    小王子憋着一口气删掉了帖子,短暂思考之后,他打开了星网的虫族版面。这两年虫族的媒体越来越拉跨,各种逆天言论满天飞,一副要玩完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专门点进虫族版面浏览了,多瞧一眼都是浪费生命。


    打开之后,页面先是出现了两秒钟的卡顿,紧接着,一条加粗标红的词条以堪称抽风的姿势,一卡一卡地从热搜最底端一路闪现登顶,再仔细一看内容——


    逆袭之我在虫族当药剂大师那些年[爆]


    可能是一个爆字还不足以体现这空前的热度,于是后面还前所未有地加了一二三四五个小火苗,就跟食品包装袋上的标明辣度的小红辣椒一样。


    小王子:……


    什么玩意儿?


    怀着一言难尽的心情,小王子闭着眼点开了这个词条。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创到的准备。


    在这种事关社会热点舆论反转的关键时刻,这群虫族不仅不致力于澄清事实,还大众一个真相,反而齐心协力把一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狗血爽文的小说名顶上热搜榜一……


    真是一如既往的要完。


    然而待词条当中的内容加载出来之后,小王子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呼啦一声坐直了身躯,双眼瞪得溜圆,低低的惊呼中夹杂着几个听不清的语气词,随后尾巴更是不由自主地轰地一下砸向水面,激起的浪花霎时将一旁辛勤工作的执事浇了个满头。


    执事连头都顾不上抬,快速伸手抹了一把脸,就分秒必争地继续干活。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水冲塌了一半,几缕湿发凌乱黏在额前,看起来更命苦了。


    下一秒,小王子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船舱——


    “什么?闻朝就是费迪南德家的那个独子塞尔温?”难怪当初任他如何挖墙角,闻朝都不肯脱离费迪南德集团,明明他们人鱼族这边的学术氛围更浓厚,药剂师的各种待遇甚至地位比起虫族也高出不知多少。


    原来他挖墙脚居然挖到继承人身上了?


    难怪呢!


    嘶,等等,如果闻朝就是那个塞尔温,那这两年……


    “那些虫族简直瞎了眼啊,”小王子喃喃道,“这么一个宝贝药剂大师,居然被他们各种嘲笑贬低当做废物侮辱了近两年……真想知道当初那群咬着他不放的虫族,现在会是个什么表情。”


    肯定很精彩。


    片刻后,执事那边的工作也完成了,小王子意犹未尽地放下光脑,转而仔细看起执事的加了文字解说的视频版总结报告来。


    “没有找到拉斐尔祭司的任何消息,殿下。”执事补充道。


    小王子点点头,略松了一口气。以拉斐尔的身份,此刻有了消息反而不是件好事。当初收到闻朝的消息后他便放下了一半的心,此刻知晓了闻朝在虫族的身份,另一半心紧跟着也放下了。


    有闻朝在,能出什么事?


    执事见状不再言语,默默退守至一旁,留意着小王子观看报告时的动态。


    报告开头是你来我往的辩论交锋?跳过。


    被整理成完整证据链的各种证物证词?


    “单独整理出来,留着给那群老家伙看。”小王子哼笑一声。


    之后是……这算是自爆吗?不太确定地又看了两遍虫皇雅各布那充满暗示性的发言后,小王子眉头一挑,终于觉出几分有趣来。


    这种分量的政治丑闻,还是铁证如山,大刺啦啦地摊开在公众的眼前。这位虫皇接下来的政治生涯,实在堪忧啊。就此断送了也不无可能,就看他能不能牢牢把握住局面了。


    但单就这场直播居然能顺利进行到议事结束这一点来看,小王子想,这把雅各布要能翻盘,他从此在海里倒着游。


    尤其在这个档口,战争已经打响,丑闻却偏偏涉及虫族边境军。彼时鲜血还未干涸啊,哪怕军雌们只是为了自保,也必然会留意那些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谁也不想在为国征战的时刻,自己的性命还要被宣誓效忠的君主当做筹码来算计。


    君主的权力,必然会迫不得已向军队”让渡。


    ——若说原本的可能性是五五开,只看这位二殿下在前线作战的同时,是否能将后方也牢牢掌控在手中。那么这个突如其来的直播,就让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百分百了。


    这样毫不留情将所有遮羞布扯开撕碎,把各种不能见光的所谓隐秘政治生生拖到光底下砸个粉碎。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行事风格,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该说不愧是闻朝吗?小王子由衷赞叹道。


    不过……闻朝最后被药师协会会长认出来的那段,怎么反应怪怪的?


    小王子微微皱起眉头,将这段视频的进度条向后拉,再度观察起来。这个模样、这个说话语气,确实是闻朝没错,就是这个被拉着手走……


    小王子嘴角微抽,可能有了对象就是会变得不一样吧,换做从前,他可绝对想象不出闻朝有一天居然会听话的一拉就走。


    光屏当中,画面再度进行到会长一路喊着闻朝的名字行至他的面前,然而此刻自认为已经找到违和感根源的小王子并没有注意到,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闻朝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然而就算他注意到了,想必也不会太在意,只会以为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从而导致闻朝有些许的惊讶罢了。


    虽说这“些许”对一向不怎么显露情绪的闻朝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反应了。


    小王子嘟囔了两句,再度打开了星网。


    叮的一声,一个弹窗出现在光屏上方,简短的文字却描述了极为重要的内容。


    据可靠消息称,皇家星港紧急封锁,最高级别防护开启。


    配图甚至不是现在的皇家星港,而是几个月之前的一张照片,画面当中,兰斯一袭深蓝与银白交织的军装,单手下压帽檐,立于舱门之前,身后,是一艘灰蓝色的鲸型飞船,由于船身太过巨大,甚至无法通过单机位摄影捕捉完整形态,而只能露出局部一角。


    ——正是兰斯几个月前刚刚降落首都星时,由当时的记者所拍摄的照片。


    十分钟前,在媒体目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架鲸型飞船已然升空,正在围绕首都星做最后的加速。同时,首都星及其副属星球的多个军事港口,也都前后出现多架飞船升空的景象。


    而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前线战场。


    第138章


    “报告舰长!弹弓加速即将完成!”


    “倒计时, 准备脱离。”


    “是!”


    首都星大气层外,一艘艘战舰正有条不紊地开启二段加速,脱离首都星的引力捕捉, 驶向更遥远的太空当中。


    这里大部分都是当初随兰斯一起从边境回来的护航舰、驱逐舰等,它们拱卫着位于舰队中央的鲸型指挥舰,呈现严密的防卫姿态。


    队列后方, 散落着数十艘形制明显不同的军舰, 是兰斯下令征调的首都星防卫军, 它们将护送边境军至中央星域外的第一个跃迁点, 随后驻扎于此,守卫中央星域的安全。


    “脱离成功!”


    指挥舰内,舰长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三段加速推进,目标地点C-061号跃迁点。”


    全舰广播响起, 提醒军雌们停下手中的工作, 开启太空服的防护模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舰体加速推进。


    与此同时,指挥官休息室内,兰斯正轻手轻脚地将闻朝放入休眠仓中,连接好监测仪器, 微弱的淡蓝色光芒亮起。这意味着此刻休眠仓运作良好, 里面虫族的生命状态也十分平稳。


    可这似乎并没有给兰斯带来丝毫安慰。


    他的眉头仍然紧紧绞在一起, 手背上鼓起的青筋,颊边紧绷着的肌肉, 与刻意压制后仍然粗重的呼吸,都昭示了兰斯此刻的不平静。


    他想起自己带闻朝走时,费迪南德公爵夫夫轮番阻止, 甚至不惜搬出双方联盟初立时就达成的约定——无论发生何事,继承者的安全就是费迪南德最后的底线。


    “殿下,那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虽然我们早就做好了将来你们成婚后,他可能会时刻面临来自战争的威胁,甚至做好了下一代也无法离开战场的准备,但这并不代表此刻我们能眼睁睁看着您将他带上战场……”加西亚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翻涌,他的焦躁显而易见,此刻看向兰斯的双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克莱尔的心情不遑多让,他们都清楚兰斯一向说一不二,此刻风起云涌的首都星并不安全,兰斯此时的异常举动对闻朝而言更像是一种保护。


    可那毕竟是战场,虫族内部虽然并不安稳,但比起战场来说,好了不知道多少。


    兰斯没有时间过多解释,更没有太多心情去安抚公爵夫夫,他甚至没有松开一直牵着闻朝的那只手,而只是回头问了一句,和我走吗?


    闻朝毫不犹疑地点头,道:“我和你走。”


    这样抛开生死的追随,任谁听到都难免被触动。可兰斯注视着那双平静如潭水的黑眸,双唇微颤,终究什么也没说。


    完全不似喜悦的表现。


    公爵夫夫再无阻止的理由,只好最后一遍恳求兰斯,一定要护好闻朝的安全。


    兰斯应下了。


    通讯断开,舱室当中恢复安静。气体供给系统嗡嗡运行着,将最新鲜的氧气输送至舱室的每一个角落,可兰斯却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正一点点侵袭着自己的身体。


    他听到自己再度开口问,和我走吗,闻?


    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迫切和不死心,手上的力道也在猛然间收紧——是足以让普通虫族发出痛呼的程度。


    闻朝从前没少迂回着抱怨他的手劲儿。


    我和你走,闻朝毫不犹疑回答道。每一个字的停顿、语调,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像是一个早就被植入的程序,只在触发特定关键词的时候才会运行。


    额头抵上额头,兰斯将精神力探进去,心中祈求着能够得到一如往常的欢愉。


    可什么都没有,闻朝的脑海当中,一片空荡荡,不再有温暖的神魂承接他,与他交融,也不再有那些欢快的如同小溪奔流撞进心房的雀跃,又如春风化雨一样的浸润全身。


    闻朝说过,他的神魂抽离之后,这就只是一具保留着一定记忆、凭借本能反应的肉身傀儡而已。


    或许因为保留着那些与兰斯相关的回忆,他仍会凭借着本能同兰斯站在一起,就像兰斯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做出和兰斯走的选择。


    真的会和我走吗?在精神力离开之前,兰斯最后一次想到。


    闻朝仍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和你走这几个字。


    可兰斯在验证过自己的猜测之后,已经不再相信闻朝说的话了。


    明明说好的,等一切结束之后,他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会让自己担心。


    明明已经约定过了,待到闻朝彻底击溃系统,解决掉最后的隐患之后,直播设备就会随之被发现,所有被隐瞒的真相都会被一一揭开。


    明明跟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推迟婚礼的日期,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他们了。


    但闻朝食言了。


    他没有按时回来,也没有回来。


    在休眠仓的舱门合拢前,兰斯手指轻轻一挑,将闻朝压在身下的发带解开抽出,任由那一头墨色长发在休眠仓中如流水般铺开。


    带有银丝暗纹的深蓝发带,被兰斯几下绕在腕间,牙一咬收紧了结。发带上沾染的一点余温,顺着皮肤渗透进跳动的血管之内,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说了要和他走,结果自己走了,只把他留在这儿。


    骗子。


    兰斯深深吐出一口气,在战舰的警报声中穿好了防护服。


    跃迁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兰斯在短暂的屏息之后,心脏泵血速度开始加快,血液充盈在心脏当中,随着跳动一股又一股地喷射而出,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闭上眼,盘算着依照林恩的手段,还有之前那些布置,此刻前线的机甲大概替换了多少,因为报损而遗留下来的的前代机甲能够支撑多久,联合后勤大批次运送的新款改良机甲此刻到前线了没有,又该如何根据不同战力进行布局。


    直到休眠仓的灯光都因跃迁而产生波动,晃了兰斯的眼睛,他这才一手撑地,略显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


    微弱闪烁的蓝光下,无色的浸泡液已经淹没了全身,闻朝原本如同白玉一般的皮肤,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就像一座无声无息的冰雕一样。


    兰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间总是被阳光晒得格外温暖的玻璃花房。


    他手指轻触面板,终于在第三次点开新页面的时候,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功能。


    滴的一声,蓝光变成粉光,这台休眠仓自投入使用至今,第一次被开启了保暖模式。


    闻朝的身躯被粉光渲染的格外粉嫩,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看着看着,兰斯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最多到战争结束,要是再晚,我就……”至于后面是什么,就连兰斯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闻朝真的不回来,如果闻朝真的回不来,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都不知道。


    ***


    闻朝曾以为,自己不会做下的每一个决定后悔。但此时此刻,当他的神魂仍在因为穿越空间屏障而感到犹如烈火一般的灼痛之时,他罕见地感到了些许沮丧。


    倒不是为了遭受的痛苦,经此一役,他的神魂更加凝实,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就像神兵利器要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成形,神魂也是。


    经过淬炼的神魂比他巅峰时期更要强大几分,此刻疼痛虽然仍在持续,但力量不仅没有流逝,反而愈发充盈——


    就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闻朝整个神魂都泛起七彩光芒。此刻除去疼痛,他应当是半梦半醒、飘飘欲仙才对。


    但他仍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他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系统,在那处隐蔽的空间裂隙当中对峙、对战。随着事情按照他所计划的那样走下去,一切剧情都在崩塌,系统不断衰弱,直至失去反抗的能力。


    最后一击,系统破釜沉舟,用□□承接下绝大多数伤害,过于强大的剑意撕开成百上千道细小如发丝的空间裂缝,万千肢块犹如被高温炙烤过一般焦黑狰狞,四处散落。


    系统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借着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将意识附着在一小截还保留着活性的肢体末梢上,想要趁机偷渡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蝉脱壳是系统惯用的伎俩,没有意识的□□不过是一滩烂泥。系统还是太贪心了,又或者说直到此刻,它仍然摆脱不了来自高维世界的高高在上。


    如果只偷渡一丁点儿意识,或许还有机会成功,可为了回去时候不跌落的太狠,系统居然只留下了一丁点儿的意识,用来蒙蔽闻朝,制造自己没法儿脱身的假象。


    于是闻朝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在剑劈下的瞬间,那道如头发丝一般粗细的小裂缝,瞬间被撕裂、扩张到原本大小的百倍,能够容纳闻朝的剑伸入其中,向上一挑,就如同挑飞一只老鼠一般。


    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系统用以苟延残喘的可怜载体在下坠,下方,一道凌厉剑光如同一柄长长的弯月,向上挑起——


    “滋滋”


    “……闻朝大师?真的是您?”


    “滋啦滋啦”


    那一瞬间,闻朝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事情的失控。如出一撤的行事风格,无比相似的道具名称,如果面前的系统,真的同那个在他故乡兴风作浪的系统有些关系,甚至说就是同一个。


    依照他曾经做下的那些事,这个名字,系统不可能一无所知。


    缓慢的轨迹当中,系统的载体出现了一瞬的僵直。


    曾经的闻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知晓这里也受到了来自系统的隐蔽入侵。他迫切的想让自己身上留下更多曾经的印记,于是他编造出另一个身份,得以用本身的名字,像曾经那样生活。


    他看不到来路,也没有归处,只好自己为自己寻一个落脚点。


    此刻,落脚点却成了引爆点。


    世界意识排斥每一个外来者,无论是来自视此处为猎场的高维世界,还是别的什么世界。闻朝正是借着系统需要躲避世界意识探查这一缺陷,才得以将它困在此处,否则星际世界那么大,系统狠狠心随便找个宿主上身,闻朝到哪里找它去?


    牢笼是闻朝自己选的,因果,也是闻朝亲手种下的。


    此刻一起引爆的,还有系统残存的意识,与余下的肢体。在离死最近的那一刻,系统选择了不死在闻朝的手中。


    同时,那道因剑意而被撕裂开的空间裂缝,恰好撞上了系统自爆的能量,短短一瞬,便扩张到了足以吞下一个人的程度。


    系统当然熟悉闻朝这个名字,曾几何时,在一个剧情前期进展顺利后期却崩的一塌糊涂的修仙世界当中,它的宿主,原本应该为它所用的最好工具人,却在闻朝的唆使下,背叛了它。


    区区一个小世界而已,系统却差点被困在那里,万劫不复。从那之后,系统就花了大价钱使用机械载体代替自己降维。虽然花费多,达成任务也不想之前那样容易,但好处是不用将自己置于险地当中。


    直到系统因为长期托管任务而出现收支不平衡,被看似唾手可得的利益冲昏了头脑,亲身来到这个世界……在临死之前,它再度听到了这个名字。


    闻朝,闻朝……原来是他!难怪那些手段这么诡异又熟悉,原来是他啊!


    在了悟的那一刻,系统想要洗刷耻辱的心情,甚至压过了它对于死的恐惧。可以说,闻朝这个名字,是系统职业生涯当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而这一刻,系统想的只有该怎么拉着闻朝一起死。


    这一刻的时间短暂又漫长,系统甚至来不及在自爆前喊出一句,闻朝,原来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可是这些信息却被系统藏在自爆的能量波当中,透过那处已经撕裂得足够大的空间裂隙,向外传了出去。


    系统知道该如何躲避世界意识,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引祂出来。它用最后的生命烙印下的能量波,不断向外扩散、扩散,就像在空旷安静的街道上,突然闯进来一个拿着大喇叭的流氓,不断叫喊着——


    快看,这里有一个异世界的闯入者,快来杀了他,快来杀了他!


    世界意识一听,这还得了?于是撸起袖子就是一拳头,轰的一声,空间裂隙碎掉了。


    等等等等,闻朝狼狈地逃出来,眼看着又是一股威压落下,他急忙释放出想要交谈的信号。是否在这里狩猎过,有没有掠夺过不属于自身的气运,这些世界意识一看就知道。


    就像他那个世界的天道一样,虽然万物生灵于天道而言都是蝼蚁,但面对劫数,天道总会留下一线生机。


    或许是被闻朝浑身金灿灿的救世功德闪到了,威压果然有了一瞬的停滞。


    闻朝刚缓了一口气,正要阐明自己绝无兴风作浪的想法,只想在这里守着道侣安稳过日子,想要恳请这里的天道网开一面,哪怕从此不准他再使用这些来自异界的术法,甚至自废修为,只能按照这个世界的功法从头再来都没有问题。


    可闻朝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世界意识就认出了来自闻朝神魂之上的熟悉气味——巧了,祂正好认识。


    算了,看在对方的面子上,送回去好了。


    咻的一声,世界意识手指一弹,闻朝的神魂被团成一团,毫无阻碍地飞过了星际世界的屏障,向着另一个他极为熟悉的世界飞去。


    恍惚间,闻朝似乎听到一声嘟囔——就当礼物了。


    在愈来愈快的速度之下,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就连意识都逐渐模糊的时候,啵的一声,无比轻盈又分外沉重,像肥皂泡落进水里。


    闻朝无比丝滑地通过了第二层世界屏障。


    自高空落下的神魂,原本轻盈飘逸,可随着大量灵力的涌入,原本轻若流云的四肢,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在落地的那一刻,闻朝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撞击地面所带来的疼痛。原本平整的土地上,生生砸出了一个人形深坑。睁眼朝上看,竟然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可见这一下砸的有多狠。


    他的神魂再度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甚至……重新拥有了实体——


    自己的、原装的、如假包换的身体。


    这就是所谓的礼物吗?闻朝叹了一口气。他想苦笑一声,嘴角却因为被冷风吹了太久,无论如何也扯不动。还没等脸部肌肉缓过来劲儿,又是一股鲜血从喉中翻涌而上。


    闻朝没力气压下去,更没力气坐起来咯血,只好狼狈地任由血液不断从口中涌出。微弱起伏的胸膛、小幅度的无力呛咳,血混着内脏残渣,流的耳道、脖颈、肩膀哪里都是。


    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闻朝略微有些出神,其实在这里睡一觉也不错。光是闻土的味道,闻朝就认出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他从小长大的苍云山。


    这里不会有别人进来了,就这么睡一觉也不错,等睡醒了,伤也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一切都过去了。


    闻朝呼吸渐平,就在即将闭上双眼的那一瞬,他如同被什么刺到了一般,身躯猛然向上一震,双目也随之睁开。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睡过去。闻朝挣扎着抬起手臂,每抬一寸,胸中疼痛便多一分,鲜血尤未干涸,又是一股鲜血涌出。


    挥霍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若想保命,闻朝最好的选择就是原地修养,任由此处充盈的灵气修复全身经脉,温煦神魂。假以时日,痊愈不成问题。


    对修仙者而已,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只是这一觉会久一点。


    山中无岁月,人间已百年。


    闻朝怕来不及。


    他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等他,而他也答应了要回去。


    他答应了的。


    第139章


    日升月落, 周而复始。


    修道者不知年岁,用数十年的时间去下完一盘棋,等待一株灵植开花, 甚至动辄闭关百年,都是常事。


    期间天地如何变换,人间朝代更迭, 门派几度兴衰, 落在修道者眼中, 如同昼夜交替一般寻常。


    苍云山自闻朝下山那日起便已封山, 时至今日,再无第二人踏足。闻朝从天而降,直直砸落山间, 这难得的变化,引来了山间诸多灵植灵兽的注意。


    迫于闻朝的实力, 灵兽们不敢轻易靠近, 自然也无法认出,这位它们眼中的闯入者,原来是消失许久的故人。


    短暂的混乱之后,苍云山再度恢复以往的平静,山间已开了神志的灵植们, 借着山风的传递, 热烈讨论着什么。


    闻朝神思恍惚间, 听到一株已生了神智的灵植在风中低语。


    它说自己生长在瀑布的崖石之间,每当晨间的云雾散去后, 总能遥遥望见山脚的村落。苍云山地势险峻,又有仙山名号,村民敬畏, 几乎不曾踏足。但随着山脚的小溪因大旱干涸,瀑布却因源自苍云山中,不曾受到人间气候影响,渐渐便有村民上山取水。


    那时它恰好长出了第一个花苞,能够越过山石的遮挡望见下方的水潭。它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母亲被在背上的小婴儿。


    ——正仰头咯咯笑着,胡乱挥舞着四肢,像一切新生的生物那样,努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瀑布那处的山崖是苍云山最偏僻的角落,没有第二株灵植,谁也看不到它的样子。于是它想,等以后开花了,就让这个凡人告诉自己吧。


    后来,婴儿变成了孩童、少年,长大又老去,成了山脚处一座小小的土堆,只有秋末树叶落尽之后,它才能在被风吹起花苞后,远远望见一点。


    山风转了一圈,带来了灵植们七嘴八舌的提问——


    那他告诉你了吗?你的花是什么颜色的?有几片花瓣?开了多少朵了?会结果子吗?


    山风沉默了许久,直到第三遍吹过山崖时,才带来了裹挟着水汽的回答。


    ——我到现在都还没开花呢。


    它的花还没开,对方却已经不在了,所以它根本没机会从那个凡人口中得知自己的样子。


    原来同样的岁月落在不同的地方,竟然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凡人终其一生,尚且等不到一次花开。


    闻朝沉默地听着这些低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过去,试图让自己能够保持清醒。


    强行将大量灵力塞进经脉当中,的确会起到快速恢复力量的效果,可对本就重伤虚弱的修道者而言,这样的做法与酷刑无异。


    若说平时闻朝的经脉能够容纳如大海一般狂暴又强大的灵力,此刻重伤之下,便只适合涓涓细流的温养,一点点修复扩充,方才能够恢复全盛时期的模样。


    可为了早日恢复成大海一般的广阔,闻朝强行将这片海塞了进来。


    再次忍过一波海啸的冲击之后,闻朝咽下喉中的腥甜,额头鼻尖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可他连气都来不及喘上半口,便又眼疾手快地补上了一处出现裂痕的经脉——这样的过程,已经不知持续了多少次。


    终于……快了,闻朝想。


    他只来得及短暂想一下这件事,甚至来不及回忆起那人的完整容貌,便又投入到下一波的修补工作当中。


    山间灵植的低语,算是闻朝难得的放松了。仿佛当初在山间的平静日子还未远去。


    可当初的苍云山籍籍无名,自然可以低调度日,如今……就连闻朝自己都没有料到,时至今日,有关苍云山的消息可以在如今的修仙界掀起多大的风浪。


    先前闻朝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大,对于奉行武力说话,随时随地都在打打闹闹的修仙界而言,简直称得上是不值一提。


    天上掉下来个人而已,多大点事儿?


    可还是有心人察觉到了不寻常。凭借着某张强有力的情报网,消息飞快地传了上去,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了两名正忙着上天入地寻人的年轻修士手中。


    “苍云山……果真吗?”


    那可是万里之遥啊?怎会在哪处?


    二人神色均是惊疑不定,但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他们还是一刻不敢耽误地上了路。


    好在二人虽然心中着急,却仍理智尚存,临行前吩咐先将消息压下去,不可外传,这才开始着手布置起缩地千里的法阵。


    金光一闪,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待他们再度从另一处法阵中踏出时,周围已是另一方天地。然而法术的距离终究有限,想要在最短时间内达到苍云山,这样又费灵力又耗精力的法术,至少还要用上三四次。


    二人接力撑起法阵,一路不停,连喘口气的功夫也不曾留下,终于在再次踏出阵口之时,得以见到苍云山的巍峨之姿。


    恰逢天边第一缕微光穿破云层,落于山巅,肉眼可见的天地灵气自光芒落处缓缓汇聚,如流水一般自高处缓缓流下,直至浸润透整座山体。


    山岚退去,山风骤起,山间林叶波浪般涌起又落下,哗哗作响,好似一呼一吸,整座苍云山在这一瞬间好似活了一样。


    两位年轻修士乍一过来便见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为这天地自然的造物面露震撼,皆在在半空之中怔了片刻。


    直至山风吹过衣袂,带着苍云山温润气息的灵力同雾气一齐拂过面颊,缓缓浸润至体表经脉当中,惹得其中一位咋呼了一下,下意识凝出一道剑气劈向前方,反应过来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怨这草木灵气凉意太足,另一位方才率先缓过神来。


    只见他一手握着一串莹润佛珠,作掌状置于面前,双眸微垂,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即使眉间那一点朱砂因连续的消耗而微微暗淡,却仍不损那超然外物的慈悲之貌。


    光头、僧袍、佛珠,这俨然是一位佛修。


    “这便是苍云山了,果然是……”佛修喟叹道,虽然余下半句话未曾说完,但不难想象会是如何的夸赞之语。


    然而还不等他话音落地,变故陡生。


    那道本该无声消散于半空中的剑气,忽然凭空撞上了一层屏障,荡起层层灵力波动,而后那道安安静静笼罩于苍云山上空,本该只有防御之能的封山之印,却骤然炸开了浑身的尖刺。


    一道被轻易化解的剑气,换来了数十道道由法阵一比一同等复刻出来的相同威力的剑气,精准地朝发出这道攻击的年轻修士而去。


    眼见变故发生,年轻修士来不及过多思考,明知攻击是冲自己来的,却还是习惯性地挡在了佛修的面前,单手凝集出一柄长剑,飘然一挥,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这次他没敢让半点剑气外溢出去,生怕刺激到这个出乎他们意料的法阵。


    ——会主动反击的法阵,不像是封山印,倒像是护山大阵。


    可此间主人久久未归,无主的护山大阵,也会反击吗?


    终于反应过来的剑修眼睛一亮,扭头寻求认同:“果然是他!是他回来了对不对?”


    佛修微微颔首,嘴角难以自持地泄露出几分笑意。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笑意很快隐去不见,化作双眉的轻轻蹙起。


    一声叹息之后,他道:“动手吧。”


    旭日初升,阳光渐渐洒满山头,穿过林间枝叶的遮蔽,落于闻朝双目之上。


    闻朝轻眨了两下有些过分干涩的双眼,闭目微微偏了下头。好在他砸出的这个坑足够深,晨起的阳光还不至于落得满坑底都是。


    这是第三日的太阳了,他想。


    其实闻朝现在已经有了从坑里爬出来的力气,他狼狈的仪表也着实需要整理一番。这里离药圃不算远,那些灵植仙草对此刻的他而言绝对是救命良药。


    还有……身为此间主人,方才护山大阵是如何被触发的,闻朝一清二楚。更不要说此刻随着封山印被破除,一层激荡的灵力自山巅向下奔涌而过,动静简直不要太明显。


    因着苍云山灵气充裕,此处的花草林木也都比寻常山上的茂密许多,随着山势自然生长分布,吐纳承载其间灵气,自成一方天地。


    在这样的浑然一体当中,陡然出现一处枝断叶落、花草枉死的惨象,又因这深坑出现的时间太短,灵力流动起来有些许不畅。


    凡是长了眼的修士,只消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的不对。甚至无需过多寻找,便可寻至闻朝所在之处。以闻朝如今的状态,在向来以武力为尊,杀人夺宝为家常便饭的修仙界,简直就是现成的肥羊。


    可闻朝却没有动。


    ——倒也不是一动不动,他做的幅度最大的一个动作就是偏了下头,还是为了躲阳光。


    可以说是十分的摆烂了,一副要认命的样子。


    疾风吹过树叶,由远及近,哗哗作响。须臾,动静渐弱,四周恢复之前的宁静祥和,闻朝却轻叹了口气,视死如归般撩起眼皮向上看去——


    眨眼间,一左一右两颗脑袋从深坑上方探了出来,一颗长了毛,另一颗光溜溜。


    虽然这两颗脑袋都长得熟悉至极,闻朝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说实话,这个视角有点奇怪。


    有点像是……


    下一秒,长了毛的脑袋满脸惊喜地喊道:“快看快看,他真的还活着!”


    闻朝:“……放心,还没死。”


    虽然人还没死,但却有一种棺材板被掀开了的感觉,闻朝瘫着一张脸想到。


    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过多的寒暄,佛修简单用灵力探明了闻朝此刻的状况之后,吊了许久的心终于松动片刻。他冲着剑修微微颔首,二人合力将闻朝从坑底稳稳挪了上来。


    佛修先是下意识地在闻朝腰间隔空一抹,发现闻朝向来挂在此处的盛放药剂的储物玉勾不见了踪影,这才慢半拍地受了手,有些生涩地一瓶又一瓶地从自己袖中往外掏药。


    剑修倒是接的顺手,精准无误地按照闻朝报的药名剂量给他灌了下去,过程丝滑如流水,手法更是无可挑剔,俨然是个中好手。


    喂药、调息、疗伤……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谁也没开口问对方为何会在此,似乎都默认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闻朝能够尽快恢复。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的默契。


    感受到久违的灵力一点点帮他重塑起断裂的经脉,即使是淡然如闻朝,此刻也不禁有些许动容。


    自他下山后不久,三人结识,一路同行,斩妖魔,锄奸恶,从藉藉无名之辈,逐渐崭露头角。后不慎被设计卷入争斗之中,几经周折,方才携手找出真相,度过险关,又遇修仙界大劫,苦心修炼,暗中布局多年,才得以护住此间天命不在外来者的干预下沦为一场笑话。


    再之后,他的修为无法压抑,在那场大战之后渡劫飞升,至今,已有三年。


    三年,在修仙界短暂如朝露,对凡俗中人来说,却足以脱胎换骨。


    只是没想到,他才刚回来几日,只是闹出一丁点儿动静,昔日同伴就闻风而来,感动之余,难免生出些话在心口难开的意味来。


    闻朝几度欲张口,又都瘫着一张脸咽了回去,另外两位都各忙各的,谁也没有留意到他这迟来的羞赧。


    日头渐渐爬升至头顶,闻朝的灵力行过一个大周天,经脉不再纸糊一样地开裂,终于能够从躺着变成坐着,盘腿调息片刻。


    只见他悄咪咪捏了个诀,消去了一身的血污,这才睁开眼,望着两位风采如旧的同伴开口问道:“这些年,你们过的如何?”


    这两天听山上的灵植聊天,不难知道如今人间还算太平,此界与系统所在世界的连接已经被他们斩断,没有系统从中作梗,想来他不在的这几年,修仙界曾短暂占据过主流的邪风歪气也不会复燃。


    他的同伴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道,想来也是付出了不少。只是不知道,那个世界如今怎么样了,首都星局势复杂,边境又有战事,兰斯他……他又要挂心着自己,还吃得消吗?


    短短一瞬,诸多念头从闻朝心头划过,惹得他生出几分感慨之情,然而下一秒,同伴的话却又如一桶冰水,将他感慨的柔软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一向大大咧咧的剑修憋了好久,终于逮到机会大吐苦水:“什么这些年?最后一道劫雷还没落就散了,本来还以为这次不用飞升了,结果你人又不见了!我们找了好几日,方圆百里连一丝神魂都没有,我连海底都翻遍了,这才接到消息说……”


    剑修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闻朝你脑袋该不是被雷劈坏掉了吧?还是记忆有损?总不能是掉到哪个小世界养伤了吧?你这是去了多久啊?”


    闻朝脑袋一阵嗡鸣,他咬紧了牙关,没有余力去回应同伴此刻的担忧,更不敢仔细去想这背后的缘故……


    佛修望着闻朝再度苍白的面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抬手轻拍了下剑修的肩膀。


    剑修就算再心大也意识到了此刻情况不对,他左右看看,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须臾,闻朝低哑的声音响起,“那日渡劫至今……几日了?”


    佛修低声答道:“这是第六日了。”


    闻朝合眼,嘴角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他回到苍云山的第三日。


    神魂远赴异界数载,辗转于天外星辰之间。异界他乡,孤魂野鬼,不见来路,不知归途。


    本以为局势如此,不可强求,却有幸得遇一人,知何谓命线相牵,神魂相系。


    他明知孤身等待的滋味如何,却还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所以不论是何结果,他都要回去。


    无论这场等待是否还在,他都不会让它落空。


    “我要回去见一个人。”闻朝缓缓站起身,面色的苍白仍未褪去,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没有时间,不能再等下去了。”


    “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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