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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眠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但此刻, 当着闻朝雄父雌父的面,兰斯却不好像私底下相处时那样。


    在闻朝一眨不眨的凝视之下,兰斯低低嗯了一声, 面色如常,算是应了闻朝之前的那句话。


    对面,公爵夫夫正凑在一处低声讨论着某份文件, 默契地未分给他们半点目光。但成年虫族的听力何等敏锐, 这样的封闭房间内, 无论他们将声音压到多低, 恐怕都不妨碍对方听清楚。


    兰斯纵然满肚子的疑惑,也只好压在心底,不在面上露出一丝一毫来。


    闻朝的身份秘密何等重要, 就算是公爵夫夫,兰斯也绝不愿轻易泄露。


    然而方才的严肃话题刚落, 还不待他们说上几句温言细语, 就又是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传来。这一次,就连一直镇静自若的克莱尔也变了脸色。


    星网上,一个有关闻朝这两年在星际游历路线的视频被大规模转发评论,热度节节攀升。


    由于费迪南德家族的层层保护,再加上如今的星盟星域辽阔, 所以几乎没有虫族能够准确地探知到, 那两年的时间里, 闻朝究竟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传来, 某某在什么族的哪个星球偶然碰上了闻朝,又或者闻朝在谁的视频或是照片当中意外出镜。


    这些大多是捕风捉影,靠着拼接剪辑弄出来的假消息。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发布视频的贴主也是真下了功夫了, 竟然硬生生搜集了那两年间所有有关闻朝行踪的消息,分门别类地整理打假,最终留下了寥寥几条他认为是真实的消息,并罗列了有力的证据。


    按理来说,在有关边境军问题药剂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此刻,这样的过时消息应当无人问津才对——既不有趣也没有爆点,只是牵扯的对象比较受民众关注罢了,哪有隔壁的劲爆?


    好几分钟的分析视频,最后列出来一张旅游路线图?虫族民众是什么很闲的群体吗?


    好吧,他们承认,若是换作平常,看到这个名字必然就点进来了。不论内容如何,结果一定是相对刺激的。但现在……明明有更有趣的事情,他们吃饱了撑的来看人打假过时消息?


    顶多一下子把进度条滑到最后,看一眼闻朝这两年究竟都去了哪些地方。


    【人类的蓝星、人鱼族的幽蓝之境、树人族、龙族、精灵族……有钱就是好啊,那样的情况下,还把大半个星际都玩遍了。】


    【要吐了,也不看看钱都是怎么来的,靠着把救命的药剂限额高价出售……】


    这样带着酸气的言论并不少见,随便到那些社会名流的主页下一看,至少能占四分之一。


    原本到了这里,大家发表完了羡慕嫉妒恨的话语,事情的热度也就慢慢下去了。


    但是好巧不巧,就在热度刚刚出现下滑趋势的时候,另一个分析视频的大规模转发,彻底引爆了这一次的事件。


    【内容如题,有关近两年费迪南德家族将产业重心转移至域外的过程解析及原因分析……】


    两个视频原本各火各的,热闹一波就完事了,但很快,就有嗅觉敏锐的吃瓜群众发现了这两个视频之间的秘密。


    ——又或者说,是在背后之人的可以引导之下。


    【求你们了,开分屏,两个视频一起看,会发现不得了的秘密……】


    【啊?怎么操作?教教我。】


    【卧槽,这什么跟什么啊,先前觉得人家是去全星际度假还在酸的我真的像一个傻子……】


    【???查重率百分百,举报了。】


    【尼玛,我就说公爵家出来的雄子,怎么可能是傻白甜一个呢?原来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我们觉得人家是落荒而逃,可人家是外出考察发展家族产业,直接做大做强,全星际扬名啊!】


    话题到这儿,大家还只觉得闻朝有些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原来那两年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所谓的被迫放逐、背井离乡、黯然退场……都是假的!人家少爷才不像普通虫族似的,没了高等级的身份就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这么说,费迪南德家族之所以转移医药产业的重心,也是因为塞尔温了?】


    【八成是。】


    看到这儿,克莱尔的眉头狠狠一皱,他不用再看就可以想象,接下来,话题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


    【我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费迪南德家族不声不响地就突然搞出了那些药剂,还把产业做的这么大。现在看来,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我明白了,他是为了找到治愈自己的方法,这才寄希望于发展家族的医药产业。先是到处搜罗药剂师,然后就是全星际撒网制作并贩卖药剂……先前他们集团不还出过自愿参与临床试验的征集吗?这不就是让人花钱给他当小白鼠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那批问题药剂……是在边境军身上做实验吗?】


    【猜测同上。】


    【加一,细思极恐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虫皇雅各布与议长哈里森的商谈完成,官方发布了那条委托议会全权查证此事的公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公告十分简短,只有短短几行字,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提及,这一次的查证,是由兰斯这边主动提出来的。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一点,内容也实在是太妙了一点,这已经不是把水泼到热油锅里了,是直接把热油锅给掀翻了啊!


    前来汇报结果的部长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面色僵硬地快速展示完星网上的那些不利言论之后,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没人动作,两位父亲都是面如冰霜,一个赛一个的冷,兰斯的目光当中隐隐带着杀气,锐利到让人不敢直视,而唯独深陷舆论中心的小少爷本人,却是淡定到这些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说的不是他的名字一样。


    部长硬着头皮请示,没办法,现在事多的他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


    谁知他话音刚落,闻朝就语气如常地给了明确指示,“什么也不用做,就像现在这样,随时观察事态变化就好。”


    部长心中诧异,他自认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皱眉不语的克莱尔,而后语气恭敬地问道:“您的意思是,不要干预,任由发展,随时汇报变化情况?”


    闻朝欣然点头。


    部长看样子是很想问点什么,但他跟着克莱尔的时间也不短了,深知对方如此态度便是默许了闻朝的方案。部长应声退下了。


    门一关上,闻朝就一把抓过了部长带来的那个光脑,像是怒极了的样子,一下子用力扔在了墙上。


    同时,一丝看不见的灵力悄无声息的自他手指间溢出。可怜的光脑从未遭受过如此暴力的对待,警报声顽强地变调响了一秒之后,战损的光脑落地,咔嚓咔嚓地四分五裂了。


    这下不只是加西亚,就连克莱尔也呆住了。


    “塞尔,你这是……”犹疑的语气,除了觉醒失败的那天,他们还从未见过雄子失态成这个模样。


    兰斯站起身来,抬手轻轻落在了闻朝的肩上。四目相对之下,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是时候透露出一点消息了。


    兰斯微微勾起唇角,在场的只有他能明白,为何闻朝会突然出手毁掉那个光脑。而为了他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开展,有一些消息势必是要告诉公爵夫夫的,否则阴差阳错将事情弄砸了就不好了。


    但他们透露的过程,却绝不能被一直密切监视着他俩的系统知道。


    加西亚与克莱尔都是十分谨慎的人,这一次如此明显的网络舆论攻击手段,还有对方表现出的高超的星网骇客水平,无一不给了他们警醒。


    所以在方才的商议当中,他们周围所有的与星网链接的装置都被手动下线,除非通过手动权限开启,否则绝不可能通过外部进行信息入侵。


    但他们却忽略了方才部长留下来的那一台用作汇报的工作光脑——虽然那只是一台用作储存的光脑,并没有联通星网,内部也没有任何窃听装置。


    在闻朝的默许之下,兰斯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忽然问起了起了一件看似与目前状况无关的问题——


    “我听说,希尔维斯之所以名声大噪,是因为在中央学院内部的一场比赛上,他的机甲设计被研究院的约克院长看中,而后收做学生了?”


    克莱尔与加西亚相互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但他们脸上的疑惑却是明明白白的,他们不明白,为何兰斯会忽然问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然而下一刻,兰斯的问题却让他们更加疑惑了。


    只听兰斯问道,“克莱尔阁下,我记得不久前您曾收到消息,费迪南德集团内部有人趁着黑市清查药剂期间,以权谋私,趁机收取贿赂。您有没有查出来,那个人收的,究竟是谁的贿赂呢?”


    克莱尔这要再听不出兰斯话里有话,那就真的是不像话了。他识相地没有询问兰斯究竟是如何得知这样的消息,集团的这边的风吹草动,他从来都没有瞒过闻朝。想来以闻朝的性格,也从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瞒过二殿下吧?


    所以,他们究竟从这些消息当中得知了什么呢?克莱尔想,无论是什么,都是一定是意想不到且惊人的。


    因为兰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唇角微微勾起,可眼底,却是寒意蔓延。


    “殿下不妨直说。”加西亚道。


    兰斯闻言垂眸,倏然复又抬起,似乎是在这短短一瞬间内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然而兰斯还没开口,闻朝便轻轻握住了兰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同时,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在房间当中响起——


    “事情,大约要从雌父你联系我制作那批药剂开始说起……”闻朝想了想,补充道,“就是那批用来治疗边境军军雌失语症的,用力稳定精神力和补充生命力的药剂。”


    从药剂牵扯出那批患病的军雌,从黑市清查缴获的不明药剂,费迪南德家族突然改变的发展方向,曾经差点被收购的药剂厂,忽然死去的资助者与被贿赂的费迪南德集团高管……


    与此同时,一个垃圾星出身的天才雄虫用自身的光芒照耀了大半个虫族,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他的背后,则是许多虫族恰到好处的支持,与塞尔温有过情感纠葛的三皇子,惜才的约克院长,还有昙花一现的资助者。


    缠绕着的谜团,在追根究底的探寻之下,总会露出那个能够揭露开端或是结局的线头。


    而他们已经找到了。


    “那个差点被收购的药剂厂,即使高额贿赂集团高管,也想要被收购的药剂厂。”——


    作者有话说:定时定错了才发现,抱歉发晚了


    第122章


    自从官方公布了由现任议长哈里森全权查证此事的消息之后, 各类的媒体记者闻风而动,就连与此事无关的普通民众,也忍不住关注起了哈里森的动静来。


    ——这种敏感时刻, 无论哈里森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甚至是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举动,都有可能会引起关注者的过度解读。


    这一点, 不只正在冷眼旁观事态发展的诸多虫族知道, 就连深陷局中的哈里森自己, 也深知其中利害。


    所以哈里森的第一个举动, 就是亲自乘坐飞船前往帝国研究院,请求援助。


    “这件事背后的牵扯实在太多,舆论当前, 不容再耽搁分毫……帝国研究院的每一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帝国的顶梁柱, 这一次, 还要仰赖各位了。”


    这一段话不知被谁录下来传到了星网上,紧接着,有关帝国研究院医科院全院出动,秘密前往前线边境军驻地的消息就传开了。


    原本星网上对哈里森为查证主导者还颇有疑虑——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这两年布尼尔家族与费迪南德家族之间的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哈里森虽为议会之首, 但他同样还是布尼尔家族的家主。前段时间, 他们家的希尔维斯突然回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尤其是那张满星网传播的跪在兰斯面前的照片,再加上之前那些旧怨……


    谁敢保证哈里森在查证过程中不会为了泄私愤, 一心要置兰斯与费迪南德家族于死地,而捏造证据,故意将这些罪名坐实呢?


    但这两条消息前后脚一出, 那些质疑的言论一时间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哈里森挂念边境将士,不惜动用帝国最高水平的医疗技术,也要先确认军雌们身体健康情况的言论。


    闻朝知道这件事之后,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从这里到边境军驻地,要多久?”


    兰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飞船的话看型号,快的一个月慢的三四个月甚至更久,如果中间走跃迁通道,那时间就会大大缩短,出了中央星域按最优路线一路跃迁……至少要四天。”


    闻朝摇了摇头,像是很不满意的样子,“我看过军医的报告,他们完全有能力查出这种疾病,也很好地排查出了所有的可能性。这样……舍近求远……”


    闻朝顿了一下,看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颇为克制,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这么一句评价。


    兰斯唇角微勾,赞同地点了点头。


    闻朝继续说道,“所以,这是在做戏?”


    显然,哈里森对于星网上的舆论风向知道的那叫一个一清二楚。而那段在帝国研究院的演讲,也是他故意找人泄露出去的。甚至于就连后面的那些有关医科院专家们的消息,恐怕也是哈里森故意为之的。


    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也已经很明显了。为了减少外界的质疑,以及……为了让调查结果在公布之时,更具有说服力。


    “看来,哈里森已经告诉我们,他想要的结果了。”兰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闻朝淡淡一笑,轻声道:“前提是,他要能如愿才好。”


    “如愿……”兰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哈里森若能够如愿,那他在这里做什么?当摆设吗?


    ***


    与此同时,虫族帝国边境,得知了边境军总指挥牵扯进军事要案的消息,低迷已久的天伽族国防军上将终于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兰斯啊兰斯,这次终于轮到你了!”


    这位上将也曾为天伽族立下赫赫战功,他设下诱饵,通过里应外合一举包围前任虫族边境军总指挥官并将其击杀,同时还趁着边境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的关键时刻,一口气击溃边境军数道防线,差点打穿这个位于两族交界地带的小星系,一举打到虫族腹地去。


    但“差点”就是差点,或许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真实写照吧。即使只差了那么几个小时的功夫,一切终究还是功败垂成。


    ——因为就在那个关键的时刻,名不见经传的兰斯突然临危受命,接过了边境军总指挥官的位置。


    原本这位上将正打得上头呢,一口气派出了他们国防军所有的恒星级战舰,准备乘胜追击,趁敌人病要敌人命 ,一举打到虫族老巢里去。


    “拿下中央星域,全舰队一等功!”在这样的口号之下,下面的士兵军官自然没有不卖力的。又或者说,眼前压倒性的胜利早已迷惑住了他们的双眼,而边境军这支失去了主帅统领的军队,早已不被他们看在眼里。


    ——他们甚至忘记了,这支军队的真正实力,其实和他们不相上下。


    在这个世界当中,并没有穷寇莫追的说法,更何况在此时的上将眼中,面前的战争已经不再是战争,而只是一个获得无上军功的必经之路而已。


    全体军舰压阵,全体机甲出击,上将的话激励了全体士兵,自然,他也给予了全体士兵同等的获取足够军功的机会。


    他的一声令下,溃逃的边境军军舰在一颗巨行星的星环附近被层层包围住。


    宇宙作战当中的包围,并不是指一方的军舰将另一方四面八方的路线全部堵死,而是通过己方军舰的特殊列阵,同时释放出干扰矩阵,阻断一切跃迁通道。


    而一旦跃迁通道被堵死,在无法拉开距离的宇宙航行速度之下,对方就只剩下两个选择——杀死所有敌人,或是投降。


    而对于边境军而言,投降这个词,连提起来都是一种侮辱。那么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战斗至死


    身为他们的对手,上将一生都在研究这支注定与自己纠缠不休的军队。上将自然也知道,在这样的绝境之下,边境军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于是他下达的命令只有一个,“全体舰队,炮口充能准备,闪避姿态。”在军舰如此集中的情况下,射击的光束不可避免地会对己方的战舰造成威胁,而军舰的闪避姿态,正是为了应对在战斗过程中哪些有可能在短短一瞬突破战舰防护罩的攻击。


    这是能够将己方损伤减少到最小的最佳保障,眼看着全歼边境军的机会就在眼前,上将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他此刻满心满眼全都是即将到手的军功,在下达命令的时候,一向稳重的上将眼球因为激动而充血,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不像是个久而经战场的上将,倒像是头一天走马上任当指挥的新兵蛋子一样。


    可这个时候,胜利就在眼前,又有谁会注意这些呢?


    而这么一群被即将到手的胜利迷惑了双眼的士兵,连自家主帅的异样都留意不到,又怎么会留意到,就在天伽族国防军全体军舰做出闪避动作的那一刻,被他们斩断了所有退路的边境军,居然像是得到了某种明确的战斗指令那样,仅在0.3秒的延迟之内,也同样做出了相同的军舰闪避动作。


    而战斗结束,也仅仅用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边境军毫发无损,而天伽族国防军则损失了除却指挥舰之外的所有恒星级以上战舰,抛下了大量战舰和机甲残骸,仓皇通过跃迁撤离此处。


    这是一场在发生仅仅两个月后,就被破例列入中央军校教材当中的精彩反击战。被围追堵截了三日的边境军,在新任总指挥官的调度之下,成功将敌军引至提前布置下的陷阱当中。


    ——谁又能想到呢?天伽族以为的围追堵截,实际上只是一场为了争取布置陷阱的时间而演的一场戏。


    边境军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焦灼地反击一波。“散落”在各个星球的残兵,都在这一路上加入了对抗敌人的大部队。面对越来越肥美的诱饵,敌人又怎么可能不上钩呢?


    而那颗巨行星的星环附近,就是兰斯选定的战场。为了对抗巨行星的引力,对方的战舰队形不得不比平常更加紧凑,而星环的掩盖之下,哪些能够追踪引爆的特殊□□,也根本无法被战舰的系统检测到。


    那一战,准备了整整三天,但真正发生的战斗,却不过短短三秒。可就是这短短三秒,胜负已分。


    兰斯一举粉碎了那位国防军上将再进一步的梦想,同时,因为骤然失去主帅而岌岌可危的边境军,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如今,两族之间的战争也有了明确的结果,在外事团的介入之下,两族边境都暂时安定了下来。但割地又赔款的天伽族,又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能够再度一举将边境军打垮的机会。从前,他们把握住了边境军失去主帅的那一刻,差点打到虫族腹地,那么现在,这一刻,摆在他们面前的,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机会呢?


    “一旦兰斯与费迪南德家族的罪名被坐实,虫族帝国内部必然大乱,到了那个时候……”畅想了一番掀翻边境军把老对手兰斯踩在脚底下的美好光景之后,上将有些意犹未尽地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下属。


    “既然从前我们能做到里应外合,那么这一次,不妨也趁机添上一把火,确保兰斯能够顺利担下这个罪名。”


    “遵命长官,那么我立刻前去联系曾经的那个……”


    “好了,去吧,希望这一次,他不会让我失望。”至于这个他指的是谁,怕是只有上将自己才清楚了。


    不久之后,好不容易使了障眼法才从首都星脱身出来,正要秘密前往费迪南德集团的某处药厂查探情况的哈里森,忽然收到了家族内部传来的某绝密消息——


    “家主,那边……有新消息了。”


    哈里森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下,看不清楚情绪,良久,他略显低沉的声音才在飞船当中响起,“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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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这一次的查证, 对哈里森而言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只要能够通过这一次的事件,成功坐实了兰斯与费迪南德的罪名,那么他相当于一下子绊倒了两个敌人。


    所以哈里森必然会尽全力查找出所谓的证据, 乃至于必要的时候,由他自己制造出一部分证据也在所不惜。毕竟只要罪名一定,这两方就真的是到死也翻不了身了, 到了那个时候, 又有谁会来给他们平反呢?虫皇吗?


    算了吧, 他们这位陛下把权力和皇室的尊严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又怎么会容许在自己在位当政期间,有如此大的冤假错案呢?只要事情一过,尘埃落定, 就算之后不小心露出什么马脚,虫皇帮着遮掩此事还来不及呢。


    至于旁人, 哈里森从来就不担心。


    ——比如那几位一直暗搓搓想找茬儿的几位贵族。


    虽说这些行为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哈里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都发的什么疯,一个两个的……”


    先是在议事时公然不赞成调查此事,在大殿上同他安排的人唱足了反调, 后来又在他接下虫皇的任命之后, 明里暗里几番调查他的行踪, 并且找人控制舆论企图抹黑他。


    明明前些日子的黑市清查,那几位才在兰斯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 可一转头,他们却如此偏帮兰斯……真是想不通啊。


    哈里森考虑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过多分出精力在这件事情上。在他看来, 这几个贵族虽说权力不小,可若是单看能力,却是他手底下最没脑子的普通议员,根本不足为惧。


    而据他的了解,就算这几位能够暂时依附于兰斯,兰斯怕也不会真的让他们接触到什么核心的东西。简而言之,这几只蹦上蹦下的烦人跳蚤,不过被扔出来探路的炮灰罢了。用不着太在意。


    相比起这个,兰斯主动请求的行为才让哈里森内心觉得不安。兰斯或许是自以为已经清理掉了所有痕迹,有恃无恐,也或许是真的无辜。但不论是因为什么,哈里森都必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即使前方真的是一张大网,哈里森也不认为这张临时搭建出来的网能够牢固到困住他。就像他从来不相信,兰斯与费迪南德中间会有什么坚固的同盟情谊一样。


    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两方都是绝对的劣势,一旦情况不利,谁的罪名重一些,谁的轻一些,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了。


    想到这儿,哈里森心头的不快总算是散去了一些。绝境之下的相互背叛,他见的太多了,一想到这些事情会发生在他一直视为眼中钉的那几位身上,他就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哈里森想了想,吩咐下面不必管再管那几位贵族了。现在最重要的专心盯紧兰斯和费迪南德的动静,一旦有什么异常,都要及时向他汇报。


    其实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道指令了,无论是谁,总有兼顾不过来的情况,必要的时候,舍弃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专注于最重要的,才能够保证事情的成功。


    但哈里森不知道,他很快就会为自己的轻敌而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大挫折。


    现在,哈里森仍在为他未竟的事业而忙碌着。家族内部、帝国研究院、议会乃至边境军那边,随时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大部分都是无用的消息,但中间也混杂了一小部分关键线索。至于消息有用还是无用,全靠哈里森一个人来判断。


    但好在哈里森凭借着自己多年的从政经验,处理起杂事来利落又精准。很快,他就从上百条繁杂的消息当中,挑出来了自己想要的,并对其进行梳理和分析。


    巧的是,就在事情的大概轮廓出来之后,哈里森就接到了来自研究院的新消息。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他没控制住自己惊讶的情绪,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这样究竟是那样。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哈里森一连发出数条消息,这下不只是研究院,就连议会、布尼尔家族乃至军部,都忙的人仰马翻,几乎人人手中都有了做不完的工作。


    单看每一条命令,谁也不知道哈里森究竟要做什么 ,只有连起来看,方才能够嗅出其中蕴含的危险。但可惜的是,在他们之中,消息从来都不是互通的,所以也就没有人能够察觉到,哈里森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个半小时之后,哈里森到达那个所谓的费迪南德集团秘密药剂厂所在的位置。看到眼前荒废了不少时日的厂房,哈里森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但为了拿到最关键的真证据,他不得不前来亲自布局。


    哈里森用手帕轻轻按着鼻子,以隔绝那轻微的药剂原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同时,他另一只手轻轻往前一挥,轻描淡写地说道:“封闭周围所有道路与通讯,全面搜查。”


    十分钟之后,封锁完成,搜查开始。


    二十分钟之后,一箱箱印着边境军特供的空针管被机器人从厂房的角落当中拖出,摆放在厂房外的空地上,加起来足足几十箱上万支。


    二十五分钟之后,数种堆积在临时厂房的药剂原料被搜了出来,经过同行的药剂师对比,那些原料组合起来,正是费迪南德集团某种已经公开的精神力补充剂的配方。


    四十分钟之后,经过同行工程师的修复,厂房内的电力系统全面恢复。在专业人士的指挥之下,药剂生产线全面开动,重现了曾经的生产场面。


    一个小时之后,通过破解药剂厂的系统,获取了药剂厂曾经同费迪南德集团多次接触的消息。而通过与厂内各项原材料的采购时间对比,这条生产线的建立,正是在第一次与该集团接触后。


    ……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搜证的全过程,都被随行的公证员用专门的装置记录了下来。在公证员的见证下,这些被记录下来的东西都被赋予了法律效应,在经过专业的查验之后,都是能够作为重要证据的。


    而哈里森前来此处,也不光是为了这个。


    他既然敢来到这里,自然也是经过了仔细调查的,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这座药剂厂的拥有者究竟是谁,此刻又身在何处呢?


    年少时的资助者,这件事是被报道过的,推脱不了。


    但这只雌虫虽然身份上同希尔维斯有些牵扯,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稍稍一查就知道,自从希尔维斯来到首都星之后,之前的那些故人几乎都断了联系。毕竟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了,若说这只雌虫犯了事,所有曾经有过联系的虫族都要受到牵连,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就连最严苛的法律,也没有这样的规定。


    相反,比起这种牵强的联系,很明显,这只雌虫和费迪南德集团的联系才更引人注目一些。


    “怎么偏偏这么巧?兰斯那头正查着药剂,这边就突然死了一只跟此事有关的雌虫?”哈里森喃喃道,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笑意来。


    而更巧的是,这只雌虫在临死前,还见了一只身份极为特殊的虫族——而那只虫族的姓氏,正是费迪南德。


    “家主,接到消息,就在不久前,克莱尔以收受贿赂的由头,罢免了这名虫族的职位。”


    哈里森摸了摸下巴,道:“这就更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因为兰斯涉事其中,在调查期间,他被迫对边境军进行放权,所有的事务都交予此时坐镇边境的中将林恩。


    虽然在兰斯返回首都星之后,边境军的日常事务都是由林恩打理的,只有某些关系重大的事情,才会由兰斯定夺,但在大部分事情上,兰斯还是十分尊重林恩的意见的。可虽说这段时间以来,兰斯的边境军内务的干预少之又少,但却并不代表他对边境军失去了控制权。


    要知道,兰斯每日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书房当中度过的。他在首都星并没有确切的职位,日常除了处理自己殿内的事务,或是偶尔帮着夏佐处理一些要紧事,难道其余的时候都是在发呆吗?


    当然不会是。


    林恩虽说如今坐镇边境,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并主持一部分常规训练,但实际上,他每隔几日就会将这段时间边境军的训练及常务日志整理出来发给兰斯。而兰斯则通过分析判断,决定下一个时间段内边境军所需要的训练、布防。


    绝妙的加密手段,让兰斯即使远离边境,也能够通过不间断的信息交换,牢牢把控住边境军的现状。


    而这些信息的交换,都是旁人所不知晓的。


    明面上,边境军那边每天都会有消息传来,报告一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事务,连措辞都是极为专业的那种,即使内容千篇一律,但话语确实从来都不重样。


    即使大家都知道,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全部,但兰斯却还留了一手。他每隔几日就会去一次军部,那里驻扎着为边境军特设的后勤管理部按时,其中的任职军雌无一例外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对边境军的忠心无需多言。


    ——后勤的运输通道从来就没有断过,而在与边境距离如此遥远的首都星,这是与边境军联系最为便捷也最不容他人窥探的渠道之一。


    所以能够查到第一层明面上通讯的虫族,一部分信了兰斯接到的都是无关痛痒的消息,也就不再关注。而另一部分抱着不相信的心态继续查下去,也就查到了第二层——兰斯定时通过后勤部队联系前线。


    所以当这次的事件爆发出来之后,兰斯作为涉事人员,明面上是不能再与边境军有任何联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虫皇亲自开口提点,兰斯自然不能再讨价还价。


    于是边境军自那时起就再也没有通过军部向兰斯发送日常报告,第一层的通道就此断了。


    而第二层,是个只有极少数虫族才能够发现的事情,哈里森作为知情者之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漏洞“。于是在接下这个任命之前,他先向虫皇提出了有关信息隔离的举措——也就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兰斯不能再同边境军有所接触。


    “为了帝国民众着想,费迪南德的相关药剂不能停售,但为了防止相关证据被转移或是销毁,在这期间,所有的运输及相关药剂检测,都由军部、议会及法院联合接手并监督……”


    这招实在是太狠了,无论兰斯与费迪南德究竟有没有罪,这个举措一出,就是同时将双方剥下来了一层皮。而事情过后,就算他们真的无罪,可等调查结果出来最少也要好几日。这个时间,没有兰斯这个威胁,边境军被浸透多少不好说,但费迪南德集团的运输线被全面向对手开放……这背后的隐形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就连一向心黑手黑的虫皇,在听了哈里森的话之后,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费迪南德方面自然要抗议,而兰斯在当天去军部被拦了之后,又听说了哈里森的那个有关控制运输的提议。兰斯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冲到皇宫对着虫皇贴脸开大,声称当初洛林企图在内狱谋害闻朝的事他还没忘呢。


    “所有证据都在我手里,陛下如果想让消息传的人尽皆知,最后不得不亲手把你那位宝贝洛林送到监狱里,我想,关于议长阁下的建议,您还是要再考虑一下比较合适。”兰斯嘴上说着威胁的话,面上永远是笑意盈盈的,可话语当中的凌厉却并不会因为笑容而减少分毫。


    在虫皇摔了两个光脑之后,兰斯又找到了自以为将行踪藏得很好的哈里森。对于这一位,他更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截了当开口就是决定——


    “运输线不可能,进出关口和交易时的检测是最低底线,行就行,不行……就等着你家宝贝雄主的宝贝雄子进监狱吧。他做了什么事,议长你最清楚了,不是吗?”兰斯一向不耐烦虚与委蛇,也一向擅长抓到别人的弱点。


    虫皇在意的是洛林与皇室的尊严,而哈里森,家族与权力他都放不下,但最不下的,还是他那位心尖上的雄主。捏着鼻子忍下的希尔维斯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下两边都消停了,兰斯也适当做出了让步,从此没有再踏足过军部,相关的事务更是一下都没碰过,如此,哈里森和虫皇才放心了下来。


    哈里森不再有别的顾虑,全身心都投入进了查证之中,更是不惜大老远跑到一个破药剂厂里,只为拿到有用的证据。而事实证明,他没有白辛苦一趟。


    三天后,哈里森首次在公众面前现身,被蹲守多日的媒体拍到他从飞船当中走出,而飞船的降落地,正是皇宫。


    不多时,大批飞船在皇宫外的飞船停泊处降落,这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印有费迪南德家族标识的飞船,与兰斯标志性的军用飞船。


    【这是……出结果了?】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没跑了。】


    【法院群众来报,正在开会的两个大法官都被叫走了。】


    【报!议会大楼空了一半!】


    【报!中央军开始戒严了!连警察都出动了!】


    【大场面啊】


    【这架势……该说不愧是他们吗?大家看看这段时间的热点事件,哪个跟他们没关系?】


    皇宫当中,难得齐聚一堂的众虫族都是满脸肃穆。这几天来,民众议论不断,现在,也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待众虫族坐定之后,在虫皇的默许之下,哈里森一脸从容地站起身来——


    “今天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有事没更,今天多更一点字数感谢在2024-06-24 01:12:05~2024-06-26 23:4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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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其实哈里森根本无需多言, 在此时收到虫皇的召见令,是为了什么,在场的诸位虫族都心知肚明。


    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那件事的调查有结果了, 至于结果是什么……


    众虫族早在半路上就已经心中有数了。不过这一个个心眼儿都多的不像话,即使已经有所猜测,面上还是装的一副懵懂模样, 让人看不透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想也知道, 能够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被召见, 要么是身份足够特殊, 比如涉事者、知情者等等,要么就是能力足够出众,给得出解决方案, 也能镇得住场面。


    而这样的虫族,又怎么会猜不出他们这一次聚集在此处的真正目的呢?


    至于这件事的当事人们, 也就是二皇子兰斯及费迪南德一家, 更是一脸淡定自若的模样,即使全场大部分的目光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也不见他们抬一下眼,皱一下眉。


    由于闻朝这段时间很少露面,又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场合, 所以相比于其他几位, 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反而是最多的。


    下陷式的半弧形场, 他们坐在右侧位置的第一排,只要稍稍用精神力感受一下, 几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都能够清晰感受到。


    ——别说是初次见到这样大场面的年轻雄虫了,就算是能在议会上跟对家据理力争几十个回合的老议员,也会忍不住感到不自在。


    但闻朝却好似对这些目光浑然未觉一样, 只是静静望着正在场地中央发言的哈里森,面色毫无波动。


    是毫不怯场,还是……感受不到?在场的虫族都忍不住在内心当中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对于没有参加上一次虫皇生日宴会的大部分政府要员来说,这是他们时隔两年多第一次见到这位从高处跌落的昔日天才,目光当中难免带上了探究和打量。


    比起老牌贵族对于出身的看重,他们更在意的反而是个人的实力。毕竟这可是曾经最有希望晋级S级的雄虫,现在却是低调至此,不仅等级保密,听说连学都不上了……


    看来是真的毁了,不是真从容,那就是真感受不到了?


    多位有着相同想法的虫族偷偷交换了眼神,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正好此时,哈里森的场面话也差不多结束了。眼看着即将进入正题,他们那些小心思也就都收了起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哈里森的发言之上——


    “……这次的事件发生的太过突然,社会影响之恶劣,前所未见……”


    “为了应对舆论,挽救帝国的公信力,也为了帝国民众能够更早地知道真相,知道完整的而非扭曲的真相,议会、军部与多个政府机构联合调查多日,终于查清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调查全程都由法院委派的公证员及相关设备进行记录和监督 ,相关取证也在第三方监督下进行……”哈里森着重强调了调查过程的合法合规,同时也杜绝了证据出来时再受到不必要的抨击,耽误议事的进度。


    ——又或者说,审判的进度。毕竟他手中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对他而言,结果早已注定,现在差的,就只是一个证明他们有罪的过程而已。


    望着下方神情淡定的兰斯与费迪南德一家,哈里森眼中闪过了志在必得的光。他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这几个还能不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台下,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注视,兰斯恰到好处地抬起眼回望了过去。只一瞬间,哈里森原本闪烁着奇异光芒的双眼就变得严肃而神色内敛,仿佛刚刚那带着异样情绪的能够惹得兰斯略微不快的注视,从未存在过一样。


    兰斯轻呵了一声,抬起手肘碰了碰一旁坐的端正的像是在听课一样的闻朝,低声道:“他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一副我已经死定了的样子……哼,他是当他这两天干的那些好事,我都不知道吗?”


    闻朝垂眸望着自己那缕被兰斯夹在手指与手肘间的黑发,半晌不语。


    他抬了抬手指,似乎想将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但一想到这两天兰斯一眼看不见他就要到处找,非要找着了才肯安生,结果说话却又总是淡淡的,三言两语就被噎回来,闻朝抬起的手指在距离膝盖两三公分的上方僵持了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兰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头不可遏制地一软,原本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而笼罩着的阴霾,也不受控制地散去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系统早就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今日哈里森要做的事,认定了他们今天就会落得一个和原本设定一样的结局。所以在昨晚,系统再次通过某种手段入侵了他们的梦境,这一次,他们梦到了所谓的“结局”——


    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提示,只是进入到了临死前的那个场景,以第三视角见证了一只无比熟悉的虫族从奄奄一息到彻底死去。


    塞尔温死在了流放途中的飞船上,他的尸体被扔进宇宙,在宇宙射线的照射下,化作日渐腐朽的太空垃圾,直到变成一片虚无。


    而兰斯则是在到达了被流放的垃圾星不久之后,由新登基的虫皇赦免了他的罪名。然而承载着兰斯的飞船刚刚到达中央星域所在的星系,就遭到了一伙星盗的攻击,抵抗当中,飞船被卷进了废弃的跃迁口,从此不知去向。


    有趣的是,兰斯与闻朝看到的都并非是自己死亡时的场景,而是对方的。


    于是这一次,就连一向对梦境内容心如止水的闻朝,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更何况是本就因为心系边境军和闻朝安危而心中不安的兰斯?


    艰难地从梦境当中辗转醒来,兰斯的面上尽是被压抑至深的怒火。他知道,系统这样做无非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再挑拨他们一把,告诉他们对方的下场是凄惨的,与对方合作是不可能赢的。


    这只是一种用来离间的手段而已,兰斯这样告诉自己。但抛尸太空的场景凄凉无声又压抑,兰斯只要一回忆起,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汲取不到一丝有用的氧气。


    直到他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双手揽住了腰身,紧咬着的牙关被轻松撬开,干燥到微微起皮的嘴唇被轻柔润湿。


    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再到急促,直到兰斯彻底想不起来方才梦中的场景,只能沦陷在爱人日渐熟练的亲吻技巧当中之时,闻朝才放开那双已经变得红润濡湿的唇。


    兰斯失神地仰倒在床头,口嘴并用地急促喘息着。所以他没有看清,此刻闻朝的眼底,是比他用枪指着洛林脑袋时还要危险的多的光芒。


    ——更冰冷,也更高高在上。


    兰斯很少见闻朝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据闻朝说,这与他修的道有关。闻朝在他面前情绪最为外放的那一次,就是在他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之时。


    但就算是在那个时候,闻朝也只是有些失态,而并非像现在这样,眼底沉淀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系统生生让闻朝看着兰斯消失在了他的面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仅如此,闻朝还通过系统的这一似曾相识的举动,察觉到了另一件事,一件看似离奇,细想之下却又十分符合逻辑的事——


    他现在面对的这个系统,或许同他前世修仙界的那个系统,有着某种联系,甚至……就是同一个。


    ***


    有关的介绍结束后,随着哈里森一声令下,大厅侧边的小门被打开,身带镣铐的卡特在皇宫侍卫的押解下,走到了台前的左侧位置。


    由于这次议事的特殊性,几位大法官的坐席都被安排到了第一排的中央,闻朝他们也在哈里森的安排下坐到了第一排的右侧。而此时,身为告发者的卡特却站在了台前的左侧……


    闻朝看着这一幕,心中闪过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尤其是此刻的那个“卡特”只是他用傀儡符变化出来的,他只要意念稍动,就能够感觉到“卡特”的视角。


    说不出的感觉,更怪了。


    直到加西亚咬着牙挤出来一句,“这是真拿我们当犯人审呢?”闻朝这才恍然大悟,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场景,若非剩下的那些虫族都在他们身后,那简直……


    闻朝啊了一声,“所以……我们这是在被告席了?”罗伯特帮他恶补地知识还是有用的,至少闻朝现在对于这些流程和形式上地东西有了一定的了解。


    兰斯要笑不笑地勾起唇角,“看来是了。”


    闻朝摇摇头没说话,但兰斯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究竟是谁在被告席,还不一定呢。


    说话间,在台上站了半天的哈里森走下台,落座在当今虫族的首席大法官身旁。同时,一名法学院出身的议员走到了台前,对着在座的虫族行了一个礼——意思很明显,接下来对于证人的问询及证据的展示,都是由他来进行的。


    思及对方的身份,这样其实是为最合理的。毕竟总不能让堂堂议长连这种小事也亲自上阵吧?


    议员步履从容,神情自然而放松,若是细看,其中还带着几分矜傲。闻朝注意到,在这名议员鞠躬之时,有意无意地调整了方向,正对着第一排稍偏左侧的哈里森等人。


    不,不是正对着哈里森,那个标准的鞠躬礼,是给哈里森身边那位头发已经花白了的老先生行的。


    兰斯顺着闻朝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会意,他低声解释道:“那位是首席大法官……”


    同时,哈里森也轻笑了一声,侧头低声同首席大法官说道:“卢克斯可真是……就算是进了议会,最尊敬最仰慕的还是您这位大法官,不愧是您教出来的学生啊。”


    大法官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曾经教过而已。”淡淡的语气,刻意回避掉了学生两个字。


    哈里森见状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继续看了下去。现在一切地证据都还没有拿出来,依照着这位大法官平日里地严谨作风,自然是不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轻易偏向任何一方。


    毕竟法律上坚信疑罪从无嘛,此刻这甚至不能真正算是一场审判,又怎么好让法官出面呢?不过也不远了,哈里森想到。


    卢克斯并未一上来就对卡特进行询问,也并未让卡特说那些具有煽动性的话语。他清楚地明白在座的各位虫族都是什么身份,他需要的不是对他们灌输自己的想法,而是想办法引导他们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走下去。


    于是他聪明地选择先播放了那段在星网上传播甚广的视频,还贴心地为那段视频配上了字幕。第一次播放结束,他按下了退回键,将那段卡特控诉兰斯及费迪南德家族罪行的话再度播放了一遍,然后按下了暂停键——


    干得漂亮,这样整场议事的基调就定下了,审判罪名!


    面对哈里森毫不掩饰的赞成目光,卢克斯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走到了卡特的面前。


    对于这一次开场,卢克斯已经反复在心里模拟了好几遍。


    毕竟视频就摆在那里,相信经过刚刚的播放,现场每一位虫族都已经对视频的内容有了一定的了解。而在这样的情况,他开场最好的切入点,应当是一个简单直观又让对方无法辩驳的问题——


    “这些话是你亲口说过的,对吗卡特?”——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125章


    明明是个疑问句, 卢克斯的语气当中却是带上了几分毋庸置疑。


    这种情况下,这位可怜的被当做棋子和刀的所谓证人,只有“是的没错”这一种答案了。


    多么愚蠢, 多么好掌控。


    这样想着,卢克斯眼神当中自然带上了三分轻蔑,心中因为过久的准备工作而造成的压力也自然而然消散了许多。


    一个无路可走的可怜罪犯而已, 待到这最后几个问题问完, 他的价值想必也就被消耗殆尽了。


    ——那个闯了大祸的视频不知得罪了多少虫族, 这件事一旦收尾, 难道他的命还能保住吗?


    用头发丝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说,像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卢克斯一个正眼, 而他自然不会想到,眼前这副平凡躯壳的底下, 隐藏着怎样一个灵魂。


    “卡特”作为距离他最近的存在, 将一切都看的分明——那种看待即将走入圈套的猎物的神情。


    是或不是,难道还需要回答吗?


    但对方既然这么问了……闻朝垂眸,轻轻捻了捻手指,昨夜那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的身影,再度浮现在他的眼前。


    指尖连一点余温也不曾沾染。


    偌大的会场也因为这个问题而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纡尊降贵一般, 矜持地将目光落在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卡特”身上, 探究、好奇、嫌恶……


    同一时刻,位于会场中央的“卡特”也微微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指尖,任由这些意味不明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不要说被这场面吓得脸色苍白出冷汗,他就连眉毛也不曾皱上一下。


    ——除了样貌, 与那位曾经唯唯诺诺在皇宫当中生存的卡特相比,简直完全不像是同一只虫族。


    可在场的谁也察觉不到这一点,就连离“卡特”最近的卢克斯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只是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后,略显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


    这次,“卡特”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他并未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个虫族,而是缓缓扭过头,上下打量着那个位于场地正中央的巨大光屏——


    光屏之上,画面定格在了视频的结尾。


    “卡特”轻轻啊了一声,“这个啊……”,他转过身来,正对上了卢克斯期待又急切的目光。在这份无声的鼓励之下,“卡特”慢慢开了口,语气诚恳:“这些……是我说的吗?”


    停顿几秒,“我记不太清了。”


    闻言,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缕发丝的兰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引来一众侧目。


    正盘算着进入下一项的卢克斯:“……”


    他几乎是茫然地盯着“卡特”看了几秒,在对方清澈又无辜的眼神之下,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下一刻,满场哗然的动静让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是对方真的说出了那句话!


    卢克斯脑袋嗡的一声响,他下意识看向了坐在台下的哈里森。只一眼,卢克斯指尖一颤,细细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浑身的毛孔当中溢出。


    镇定,小场面,别慌。


    不就是证人不认账吗?卢克斯,这种当堂翻供的事你见的还少吗?稳住,能赢。


    轻吸一口气,卢克斯大声呵斥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场合!能让你这样胡说八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想靠着翻供蒙混过关?不可能!”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光屏,道:“不管你此刻承不承认说过那些话,是不是后悔自己的胆大包天,但证据就放在哪儿,你抵赖不了,也不可能抵赖!而你刚刚的证词,也并不能再对这次案件产生什么影响了……”


    卢克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神情隐隐带着不屑,“此次调查虽因你的一席话而起,但现在,调查已经接近尾声,真相也已经浮出水面。不要忘了你先前待着什么地方。”


    “即使你揭露有功,在这件事里,你也不是完全清白无辜的。无论你再想做什么,都是不可能会成功的!”


    随着卢克斯这一番及时的救场,台下的议论声逐渐消弭,哈里森也恢复了一开始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引得一众虫族纷纷交换眼神。


    卢克斯悄悄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在脑海当中流程图的第一项上打下一个叉号。他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卡特”不太对劲儿。


    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赶紧带下去才是正经。


    卢克斯已经反应过来了,但可惜,他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就在警卫上前的这短短十几秒钟,被判定为不对劲儿的“卡特”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用确保传音设备一定能够接收到的音量嘟囔道——


    “没办法,这段时间的记性确实不太好……唔,这是过去几天了?一直不让睡觉,谁还分的清过去多久了?算了,能活着就不错了,总比差点死在狱里强……虽然看样子也活不久了,好歹多活了几天啊。”


    不让睡觉?差点死?活不久?待卢克斯反应过来这段话当中所透露的意思时,“卡特”已然被警卫带着走到了台后的通道口了。


    在更大的哗然声当中,卢克斯不死心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他绝望地发现,他的耳朵可能真他雌的的没有问题。


    还不如有问题呢!卢克斯有些哀怨地想到——


    己方最重要的证人不仅当堂翻供,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身面临刑讯逼供和生命威胁?这下别说先声夺人了,脚还没迈出去呢,就先踩了一脚泥,还没处说理去。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但卢克斯可是法学院出身,当年跟着老师出庭的时候,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所以即使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凭借着放置多年快要过期但捡起来还能用的专业素养,他还是稳住了心神。


    想要让事情顺利进行下去,就不能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地来了。


    卢克斯咬咬牙,操纵光屏的手指轻轻一勾,放出了一段不久前得到的视频。视频开头的画面有些摇晃,能够明显看出是手持机器所拍摄的,背景音不算大,却有些嘈杂,有规律的仪器运作声,轻微的杂物碰撞声,还有模糊不清的呓语。


    咔哒,光屏上的摇晃停止了,镜头一转,七八名虫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当中——全部都是身着边境军军服的军雌。他们默不作声地站成一排,面对着镜头,脸色苍白而僵硬,双目黯淡无光。


    同时,话外音响起,“G组第二十六次记录,间隔期二十一小时,生命值平均减少百分之零点七六,精神力持续衰弱,具体数值不明……”


    “语言能力测试,现在,尝试对光屏上的文字进行朗读,G组1号……”一段难以辨别的声音响起,中间夹杂着少数几个有着具体含义的词汇,但大部分都是古怪可笑的犹如兽语的呢喃.


    看到这儿,在场的虫族总算是明白过来,视频开头那段被当做杂音的模糊呓语,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场上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很快平息。


    “下一个,继续……”画外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洁白到刺眼的背景,让整个光屏的亮度骤然提升,而兰斯一眨不眨地盯着,紧握的双手上青筋暴起眼底,细小的血管也开始充盈。


    闻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分神注意着场上的发展,又垂着头,用手轻覆在兰斯的手上,将那紧握的拳一点点掰开,一根根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顺着指缝缓缓下移、合拢。同时,他还留着心神控制着那位已经退场的“证人”,以防变故。


    可谓是一心三用了。全场虫族没谁能比他更忙。


    视频仍在继续,随着画面当中的军雌一个个接受过语言能力测试,并被按照自身的情况重新分组之后,卢克斯这才按下了暂停键。他方才着重留意了场上观众们的反应,对于大部分虫族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嫌恶,他很是满意。


    而从头到尾,唯有坐在侧前方的费迪南德公爵一家一直面不改色,而牵扯最深的边境军指挥官兰斯,也不过是冷下了脸色,并无明显的失态。


    是不是太淡定了一点?卢克斯的心里头不禁泛起嘀咕来,但他随即抛开了顾虑。


    “如诸位所见,这是一段来自于失语症军雌治疗阶段的视频记录。”卢克斯朗声道,“相信在来到这里之前,诸位都已经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了解过一些有关军雌失语症症的情况,对其已经有了最基本的概念。”


    “原本为了保护这些军雌的隐私,这样具体的病程记录是不应当被展示出来的。他们是帝国的英雄,无论如何,也应该得到帝国每一位公民的尊重,但我不得不把这一段来自于帝国研究所的治疗记录进行展示……”


    “不只是因为,若不让诸位亲眼看到所谓失语症的真正模样,恐怕谁也没办法理解那些患病军雌的哪怕十分之一的感受,更是因为……”


    说到这儿,卢克斯微微上扬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愈发慷慨激昂起来,“更是因为,除却这一份资料能够作为证据,此刻,我们甚至无法找到哪怕一名患有失语症的军雌,来到此刻的现场。”


    “所有,”卢克斯刻意加重了读音,他缓缓看向兰斯所在的方向,“所有的因患有失语症而从边境军退役的军雌,都离奇消失了。”


    “在帝国获得胜利之后,在战争终于结束之后,褪去军装的英雄没有回到家乡,没有回到他们亲人的身边,而是被抹去了所有痕迹,从社会当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此刻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什么阴谋论……只是受限于当前的条件,我们不得不将这一段视频作为保留下来的珍贵证据,在此向各位展示。”


    顶着全场骤然射向他的目光,兰斯的眉头轻轻一挑,“不强调啊……”不强调还说这么一大堆,当他是傻的吗?


    这不明摆着给他上眼药吗?——


    作者有话说:深深鞠一躬


    对所有读者说一声抱歉,毕业后一直在忙着考试和找工作的事情,更新一拖再拖,到了后面,坐在键盘前面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花了一段时间梳理剧情,终于下定决心再次动笔了这本会坚持写完的,番外都构思了好几个了,每天都在想赶紧写完正文


    第126章


    然而对于这件事, 兰斯还偏偏没办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管兰斯做出这些行为的初衷是什么,单从结果上来看,那些患有失语症的军雌的确是从帝国民众的的视野当中消失了。


    否则以他们对于八卦热点的热衷程度, 这件事早就被公之于众了,哪里还等得到被卡特“揭露”呢?


    兰斯眼睛轻轻一眨,微微垂下眼睑。


    哈里森将他们安排在这个位置, 本就是希望他们在某些情况下能够沉不住气, 不经程序就贸然打断卢克斯的发言。如此一来, 擅自扰乱秩序却又拿不出有力反驳依据的兰斯与费迪南德, 就先输了三分。


    卢克斯一上来就带证人也是为了这个,要是能引得他们吵起来,那就更精彩了。


    可惜的是, 还没等到费迪南德们失误,证人就先自己反水了。


    于是卢克斯发挥了自己仅有的聪明才智, 布下了第二步棋。


    他拿出了一个言语最具有煽动性的证据, 又直直踩向了兰斯那个众所周知的雷点——边境军。


    这是最有可能让兰斯失控的证据了。


    不仅如此,卢克斯还巧妙地将其和另一个证据组合在了一起。按照程序,只有等这一组证据放完之后,才会询问涉事者对方才罗列出的证据是否有异议。


    如此一来,若是兰斯一旦忍不住打断, 便是扰乱了会场秩序, 而若是忍了下来……


    在放下半部分证据之时, 卢克斯故意放慢了动作,踩着规定时间的底线将资料调出。


    他余光中留意着兰斯的动静, 对方仍旧微微垂首。卢克斯心中顿时得意了起来。


    兰斯对外态度一向强势,凡是公开场合,面对哪怕一丝挑衅, 都会毫不留情地回击。尤其是涉及边境军的那些,无论什么鬼蜮伎俩,都会被兰斯以雷霆手段数倍以还。


    所以即使前段时间的事态对兰斯颇为不利,但那些贵族与官员却仍是对兰斯恭敬有加,言语行为都不敢加以冒犯。


    无他,只是掂量了过后,发现自己承受不起事后的清算罢了。


    ——谁能保证哈里森这一次就能够一举将对方扳倒呢?如果不能,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兰斯像一般虫族那样,讲究一个抓大放小,法不责众吗?


    笑话!


    上一次兰斯全面清查边境军,从皇室旁系众、老牌贵族到大小官员,从贪污军饷、延误战机到滥竽充数混资历的,该判刑的判刑,该滚蛋的滚蛋,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能逃得了。


    那一次,帝国高层在边境军的势力损失惨重。


    原本兰斯的威名只在邻国远扬,对于这位被放逐边境的皇子,知道些内情的虫族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被虫皇厌弃的存在,早晚要凉。


    但那一场大清洗,却是彻底将兰斯奠定在在了帝国内部生物链的顶端。


    至少在兰斯失去对边境军的掌控前,没有任何虫族能够承受惹怒这位最高指挥官的后果。


    可现在……在卢克斯可以延长时间的小动作下,场上大多数虫族都观察到了兰斯目光躲闪的动作。他们心里都不禁咯噔一声。


    面对卢克斯的步步紧逼,兰斯一开始还能够保持面不改色,可现在这是……


    心虚了?要退却了吗?他们下意识地这样猜测到,同时,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感随即从心脏当中泵出。


    兰斯支愣不起来了?兰斯要吃瘪了?居然有虫族能让兰斯哑口无言目光躲闪心虚低头?


    真他雌的是个虫才!众虫族在心里摩拳擦掌,准备暗戳戳地看好戏。


    叫什么名字来着?卢克斯?这种虫才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呢?


    此时大多数虫族已然忘记,上一次由哈里森主导的那场针对兰斯的听证会,也是在这位名叫卢克斯的虫族的主持下进行的。


    没什么印象,也就是没什么出色的表现。一直试图活跃在他们面前,却直到如今才显露些许锋芒,恐怕也不是什么低调藏拙的。


    ——说不定这好不容易展露的些许锋芒,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全力发挥了呢?


    可惜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想到这些呢?


    “虫才”卢克斯微微一笑,左臂一伸,指向了光屏。


    见状,闻朝指尖适时地轻划了下兰斯的掌心。


    有点痒。


    兰斯双眼微微一眯,像是被挠到下巴的猫一样,随即懒懒散散地抬起头来。


    下一秒,光屏上的图片映入他的眼中,那是一张由帝国研究院多名成员联合签署的报告。


    兰斯默默在心里哇了一声,声调毫无起伏。真是毫不意外的进展呢。


    能够组合在一起的证据,自然是存在一定关联性的,或是能够相互印证,或是能将线索逐步推进下去。


    视频与报告书同为帝国研究院提供的证据,但它们既然能够在这种重要关头被放出来,就不会只是属于同一方证据这样简单。


    “这是……” 低低的讨论声嗡嗡响起。


    “近期,基于对先前资料的重新梳理,并将其与最新证据相结合,帝国研究院对于军雌失语症的病因做出了如下判断——”卢克斯话语稍稍一顿,语气当中充满了遗憾,和任谁都能听得出的几分得意。


    同时,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一家子费迪南德身上。无需他再说,场上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清那一处被红色方框重点圈出的结论。


    卢克斯斩钉截铁地宣布道:“不具有传染性,更加不是战损,而是……药物所致!”


    如此,卡特先前证词所说的其中一部分就得到了验证。其一,军雌患上失语症并非心口胡说,而是真实存在的情况。其二,失语症归根结底是药物所致。


    而这两者结合起来,则形成了这条证据链最开始的部分。


    如果说,所有证据汇总在一起,是一个缠绕的乱七八糟的线团,那么这两点的结合,就是其中的一个线头。只要顺着这个线头继续理下去,就一定能够得到一条清晰的证据链。


    而只要他们能够将这条证据链补充完整,哈里森想,他的胜利就板上钉钉了。至于用的是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胜者,才有叙说真相的资格,不是吗?


    随着这一组证据的展示结束,对流程烂熟于心的法院代表及时叫了停。在经过短暂的鉴定之后,法院代表放下手中的原件,对着不远处的大法官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当堂宣布这两项证据的来源准确,结果明确,具有法律效应。


    同时,代表将这两样证据连带着之前的证词一起,投影在了闻朝等人的座位前方——


    “对于以上证据,是否要提出异议?”代表面容严肃地问道。


    由于此次事件的特殊性,为了最快时间查清真相,无论是费迪南德一方还是哈里森等人,都提出了证据回避申请。


    ——即双方只要保证取证过程的合法性与结果的准确性,证据可由法院作为第三方进行当堂鉴定。


    如此一来,有关双方交换查看已提交证据的环节就形同虚设了。


    也就是说,为了保住自己手中的证据不被泄密,双方都放弃了掌握对方手中证据的机会。


    所以别看刚刚卢克斯在台上侃侃而谈,好像已经摸到了胜利的门槛。实际上,他根本没能得到哪怕一丁点儿有关此刻对手的任何消息。


    心还是虚啊!


    代表话音刚落,卢克斯就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想要通过观察闻朝等人的神态得出些什么。


    在任何场合都嚣张到毫无顾忌的二皇子,此刻好似也在顾忌着什么,说个悄悄话,硬是都快贴在了那位塞尔温阁下的耳朵上……瞧瞧,连手也搭在了对方的肩上。


    这种严肃的场合,真是不矜持!卢克斯忍不住腹诽道。由于不知道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应对,卢克斯试着在心中快速推演了一遍,更加紧张了起来。


    而另一边,兰斯温热的气息打在闻朝的耳畔,“猜猜看,等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他刻意加重了“他们”这个词。


    稍作停留之后,兰斯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直看的不远处的卢克斯心里直突突,生怕他憋着什么大招来对付自己。


    闻朝双眸轻垂,用手指轻轻拨动着面前的投影,来回切换了两遍,动作随意的像是在玩什么无趣的玩具。最后,投影的画面停在了那张由帝国研究院出具的报告之上。


    随着闻朝的动作,窃窃私语声嗡成一片,在场虫族纷纷猜测他此举的用意。塞尔温不就是个陪衬吗?怎么二皇子和公爵阁下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放任他在哪里……呃,这算是玩弄证据吗?


    这也太儿戏了吧!


    代表注意到闻朝的动作,心头微微一震。代表是唯一一个能够实时掌握双方动向的虫族。比如开场前,他就知道了哈里森一方就选择卢克斯作为发言代表,顺便提前得知了证人的出场。


    但费迪南德这一边……在开场时,无论是发言人还是证据、证人等栏,全都是一片空白。


    当时代表还委婉地提示了一句,意思就是最好还是要有一个发言人,否则会显得不够正式,在局面上也会很被动。


    当时闻朝同样也被认为只是个附带的,所以代表这话是对着他认为位于主导地位的兰斯说的。


    但最后,以行动回答代表的那个人却是闻朝。闻朝毫不犹豫地关掉了还一片空白的资料页,对着代表微微一点头,表示这样就可以了。


    等等,好像还说了一句话,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代表面上微微一僵,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空白一片的资料页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名字——


    塞尔温·费迪南德


    代表一抬头,正好接住了闻朝望过来的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他脑袋嗡的一声,忽然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他们当时正好快要结束了,正往门口那边走,隔着玻璃看到了哈里森一行,所以当他与闻朝说话时,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玻璃外,闻朝也是。


    当时闻朝望着正面带笑意交谈的哈里森和卢克斯,神色十分平静,就像是还没意识到对方正在大声密谋着等下要如何对付自己一样。


    闻朝静静看了两秒,直到代表收回了看向那边的目光,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不急,看他们表现。”


    同时,就在代表回忆结束的那一刻,闻朝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声音毫不费力地传遍全场——


    “关于以上证据,我有异议。”


    第127章


    早在哈里森的发言刚刚结束不久的时候, 虫皇雅各布就已经在侍卫执事的簇拥下,光明正大地从场地正前方的通道处离开了。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即使这件事涉及极广, 皇室、老牌贵族甚至一大串相关的政府组织都被牵扯其中……


    即使这件事引起了广泛的公众讨论,是眼下虫族帝国最受关注的热点事件,没有之一……


    即使现在大部分能够称得上一句掌握了虫族一定话语权的对象, 此刻都聚集在那一座环形报告厅内, 切身参与着整个事件的推进, 并急切等待着结果……


    但雅各布毕竟是虫皇, 他统治着偌大的虫族帝国,有的是重要事务要等着雅各布去处理。毫不夸张的说,他每天的行程规划都恨不得精确到秒。


    虽然他经常看起来像有病似的, 有事没事就拿着各大势力当做棋子来摆弄,让他们相互内斗相互消磨, 又别出心裁的三个雌子三种培养方法, 以致皇室成员不和,搞得帝国从内到外没有片刻安生。


    但对于雅各布而言,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落在了虫皇这个词之上。


    ——以其他虫族的视角去看,被当做棋子裹挟着前进的感觉, 的确憋屈又无奈。可若是以虫皇的身份去看待, 这一切, 都只不过是一种权衡之术罢了。


    纵然在外人看来,此刻的虫族帝国因为这一件震惊了整个星际的丑闻, 早就被架在了火堆之上炙烤,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起军队哗变,社会动荡, 甚至改朝换代。


    ——那可是虫族的皇子啊!


    ——那可是虫族唯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制药集团了啊!


    ——那可是……一直以来屹立不倒守护了整个虫族和平的边境军啊!


    但在一手促成了如今局面,虽说有些小意外发生,但仍觉得无伤大雅的虫皇雅各布看来,现在的局面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乱吗?恐慌吗?即将倾颓吗?


    这些都不过是表象罢了。自虫族有历史记载以来,哪一场政治斗争没有流血牺牲?又有哪一场格局大变不伴随着混乱与倾轧?


    胜利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豪赌,雅各布想,可他占尽先机,分明不是赌徒,而是庄家。既然如此,结局是什么,难道还需要多想吗?


    这一场临时召开的听证会,对哈里森而言,是一举扳倒政敌的绝佳机会,对兰斯与费迪南德一家而言,是难以度过的生死存亡之时。


    但对雅各布而言,这不过是他日常繁杂事物当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拨冗出席已然足够,难道还要身为虫皇的他全程陪同吗?


    所以雅各布决定,回到自己的日常行程当中去。如此,在严密的全程护卫之下,虫皇陛下很快便离开了那处会场,来到了皇宫内的一处用于接见国宾的豪华大厅内。


    今日一大早,夏佐并一众外交部成员便已到达这里接待外宾,此时,环节已经逐渐进行到了末尾。


    ——正到了献礼的环节,雅各布来的正是时候。


    “陛下,星际药剂师协会会长及随行多名注册药剂师正在厅内,等待向陛下献礼……”还没到拐角处,特意等在外面的外交部礼宾司副司长就已经快步迎接了上来——


    虽然为了遵从礼节,他一直身形微微躬着,走在侧方为虫皇引路,看不清面容,可单从背影,却仍是能看出这位雄虫的高大俊美。


    一路踩着柔软的地毯,一路上除却副司长的汇报声,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待虫皇落座,厅门即将被打开的前一刻,勤勤恳恳的副司长阁下得到了来自虫皇陛下的一句赞美——姑且算是赞美吧。


    “你雌父年轻的时候,尚且未取得你如今的成就,布尼尔先生……”雅各布轻笑道。


    正缓步走至台阶下的“布尼尔先生”闻言站定,颇为优雅地冲着王座之上的雅各布行了个常礼,“万分荣幸,陛下。”安格斯微笑着回答道。


    下一刻,厅门开了,帝国皇太子优雅端庄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紧接着,数名身着不同等级药师袍的药剂师出现在他的身后。


    “星际药剂师协会会长……阁下携其协会成员……前来觐见奥里安帝国虫皇陛下!”


    为首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同夏佐微微颔首,缓步向前。身形交错间,夏佐同遥遥看过来的安格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


    会场之内,闻朝的声音响起——


    “关于以上证据,我有异议。”


    在闻朝站起身的那一刻,全场的目光就已经逐渐向他聚集,待而此话一出,场上更是一片哗然。


    几乎是话音刚落,闻朝便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其中最明显的,当属于斜对面第一排的哈里森——毫无阻隔的、诧异又阴沉的目光。


    ——反倒是那几个大法官,满脸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们并不看闻朝,反倒因为闻朝的话,又仔细研究起方才展示的证据来。


    闻朝眼中未有一丝波澜,只是继续用平静的目光望着那名代表。


    代表为他的突然举动微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说了几句官方话,大意就是质疑可以,但是要有充足的依据,而后他微微颔首道:“那么,请阐述您的意见,阁下。”


    闻朝还没开口,坐在哈里森身旁的几位大法官们就先小声提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们大多都把目光放在了第一个视频证据之上,琢磨着视频来源的合法性,以及其公开播放是否合规,而后不约而同地略过了第二个证据不提。


    原本因为听到闻朝质疑而面色发沉的哈里森,在听到法官们的猜测之后,不禁微微放松了心里紧绷起来的那根弦。其实不光是法官,这场上的大多数虫族一听到闻朝要对证据提出质疑,第一反应都是那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视频。


    ——无他,这种为了治疗而被记录下的视频,在虫族的法律上本就还属于灰色地带。按照治疗记录的流程可以调取,但又确实是不符合公民隐私权相关规定。


    早在确定下这一份证据的时候,哈里森和卢克斯就做好了对方会拿此事做文章的准备。


    所以我才默许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哈里森想。一个是极具有冲击力的视频,一个是一份内容枯燥但结果明确的报告,放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得出那一个的空隙最大。


    但哈里森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几位法官低声讨论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首席大法官从始至终都没有加入到讨论的行列,只是一直沉默着,面带思索地看向那名泰然自若的雄虫。


    在他的注视下,那名雄虫双手撑于桌面之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他没有直接提出异议,反倒是朝着卢克斯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在这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一件事情……”闻朝望着卢克斯,语气从容不迫。


    卢克斯也不愿露怯,他点了点头,道:“当然,您请问。”他们早就对此做足了准备,相信计划不会再出现意外的。


    闻朝也不客气,他并未再说什么场面话,能说出刚刚那句委婉的话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了。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这份报告的样品来源是什么?从开始检测到报告出具……用了多久?”


    原本准备手已经放在遥控按钮上准备据理力争视频来源合法的卢克斯:“……”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卡在了嘴边,只缓缓冒出了一声“啊?”


    显然,卢克斯再次被计划之外的意外打懵了。不是,是个正常虫族都会选择死磕那份视频吧?这年头,连帝国研究所出品的报告也敢质疑了?


    卢克斯此刻正是表里如一的茫然,在近乎吐槽的短暂心理活动之后,他不禁感到几分好笑。亏他们还将话语准备的密不透风,哈里森议长甚至还专门为此提出了宝贵意见,结果对方却并没有将攻击放在那显而易见的薄弱处,反而……质疑报告?


    真是勇气可嘉,智慧可叹啊!


    卢克斯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唇,即使没有像准备视频那样特意研究过,但他早就记熟了每一处资料细节。


    “我很愿意回答您的疑问,阁下,但我不得不说,这些问题并不能对这项证据以及本场听证会的走向起到什么改变的作用……”


    “关于样品来源……是的,这一点很重要,我很高兴您能够认识到这一点,但我想,在前一份证据当中,已经很好地解释了报告当中的一部分样品来源,以及我们是如何获得并检测它们的。毫无疑问是合法合规的。”


    “而另外一部分,在接下来的证据当中,它们会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想我不需要再过多的阐述。”


    “至于日期……我想报告上面写的很清楚,一部分样品的检测日期与视频的日期是一致的,来自帝国研究院的记录留存。另一部分……在可敬的研究员们昼夜不停的工作下,真相终于得以呈现。”


    “是的,两天前,多么漫长的两天,也只有这样出色准确的结果,才配得上研究员们的辛勤付出。”卢克斯感叹道。


    他用贵族一般的咏叹调口吻,回答了闻朝提出的两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据理力争,卢克斯就已经在这些回答当中,夹带了足够让在场每一位听完了这些话的虫族都赞同他观点的私货。


    虽然比不上他在另一个问题上准备的话术那样有冲击力,但作为临场发挥来讲,已经是相当出色了。


    说完这些,卢克斯微微勾了勾嘴唇,面上露出了些许得意。他没有去看闻朝的反应,反而像刚刚完成一场演出那样,冲着在场的听众欠身示意。


    接着这个机会,卢克斯飞快地朝第一排的哈里森那边看了一眼,对方却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面露赞许,反而……


    卢克斯眉头向下一压,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不妙的念头。


    ——难道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哈里森议长的脸色那样难看?


    然而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结果来,闻朝的那边就又有了反应,于是他只好再度将注意力收了回来,只是心中难免留下了痕迹,精力也不够集中。


    “血液样品和药剂检测,血检数据至少是半年前的,药剂检测……只用了两天,就完成了成分分析和效果检测?”闻朝反问道。


    他参与过费迪南德集团的药剂研制,自然也对这个世界的制药专业名词信手拈来。短短几句,他就对之前卢克斯大段描述模糊的语句进行了精确总结,最后一句更是直中要害。


    场下,哈里森指尖微微一抖。


    两天,确实是太短了点,就算能够对药剂成分进行分析,也无法准确得出服用药剂后产生的效果或是危害。尤其是那种药剂当中,有几种连研究院专家都没有听说过的全新物质。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哈里森相信,只要运用得当,配合着其他证据,一定能够将费迪南德提供有毒药剂危害边境军的罪名钉死。


    毕竟这次事件的其他证据,确实是由哈里森一手调查到的,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而趋于完美的证据链上,就只差了这么一环……


    哈里森咬了咬牙,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算被质疑了又怎样?不能慌。


    想想看,整个奥里安帝国,能够与帝国研究院的药剂分院相媲美的,就只有费迪南德集团设立的药剂研究所了。这样的情况下,就算研究院的结果遭到质疑,帝国也没有一个研究所有资格接手结果复检。


    卢克斯果然被问住了,含糊其辞,只敢反复强调这是帝国研究院的结果认定,却解释不出问这其中的原理。


    场内不乏涉足相关产业的虫族,见状也忍不住心里犯嘀咕,尤其是对比了自家研究所的效率之后。


    帝国研究院的确牛叉,他们高攀不起,但这么短的时间就出了结果,真的结合临床试验了吗?两天啊,未来太过逆天了吧。


    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不断往哈里森的耳朵里钻,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了,所有注意力都只放在了那个从一开始到现在都镇定自若,情绪看不出一丝起伏的塞尔温身上。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提出要重新检验吧?内部检验不可能,塞尔温要是敢提,那简直是自己往绝路上走。


    就算提了,现在还有谁敢冒着得罪议会和帝国研究院的风险,去承担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全帝国的研究所都要靠着帝国研究院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那点东西活着,谁敢?


    闻朝提了,闻朝果然提了,他说,既然卢克斯说不出原理和依据,在场又没有帝国研究院的专家能够站起来自证,那么他对这个结果实在不能认同。


    “两天,药剂的后遗症根本得不到显现,我不明白这个结果是如何得出来的,太荒谬了,”闻朝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必须重新检测。”


    与此同时,沉默了半场没有开口的首席大法官,则忽然问起了哈里森对于当庭申请证据复检这一行为的看法。


    “完全是胡闹,”哈里森义正言辞地说道,“作为全帝国最权威的科研中心,如果连帝国研究所出具的报告都不能信,那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比专家们更有能力的存在了?”


    “难道费迪南德还敢大言不惭地提出自己检测吗?”哈里森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唇,表情带着些许不屑,“我不明白,是谁给了塞尔温阁下这种底气,那位传说中被费迪南德家族招揽的天才药剂师吗?”


    严厉如首席大法官,此刻也为哈里森刻薄的说法感到吃惊,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似乎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敷衍道:“或许吧。”


    哈里森趁机再度鄙夷了一番,“要我说,既然是集团生产的药物出现了问题,那么他们的研究员,尤其是那位所谓的天才药剂师,也脱不开关系……那位研发出数种珍贵药剂的天才首次出现在帝国民众的面前,居然很可能是在被告席上,多么遗憾。”


    首席大法官眉头一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哈里森,可惜对方在对话之余,仍旧仅仅盯着场地中央的动静,并未留意到这位法官的目光。


    大法官收回了目光,不再开口。他并不赞同哈里森所说的那些话,也不愿过多争论。被告席吗?他不这么认为。


    这几天,哈里森忙于调查这些证据,不经意间忽略掉了很多外界的消息。而作为法院首席的他,有一些老朋友,或是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渠道,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卢克斯说:“我不认为还有比帝国研究院更权威的存在,塞尔温阁下。”


    法院代表眼珠轻轻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问道:“那么阁下,您提出的复检机构是……”


    闻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星际药剂师协会。”


    全星际最权威最庞大最具有名望的药剂师组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药剂师专业技能考试与资格认定,都由这个组织负责,也是唯一一个拥有药剂大师称号授予资格的组织。


    卢克斯:“……”反驳的话硬生生被被憋到了肚子里。跟星际药剂师协会比起来,奥里安帝国的帝国研究院算什么?


    权威?别搞笑了,因为奥里安帝国长久以来都在药剂方面没什么卓越成果,已经有将近百年的时间,没有出过一位本土的药剂大师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药师协会已经很多年都不带虫族玩了,最近几年唯一入了人家眼的就是费迪南德家爆火的那几款药剂,被几位协会委员公开赞扬过药效独特……等等。


    卢克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他本以为以虫族如今在药剂方面的发展,根本搭不上药师协会,所以才会拿研究院的权威压人。可是费迪南德家,可是招揽了一位天才药剂师的,据说就是一位不愿意公开身份的药剂大师。


    这样一来,他们和药师协会的关系……


    这一点,不仅卢克斯想到了,下方时刻关注动向的哈里森也想到了。


    但且不说药师协会独立于国家种族而存在,从不轻易介入政治事件,就算药师协会卖了这个面子,从申请提出到送出样品、检测,再到结果出来,要多长时间?以现在的舆论状况,还等得起吗?


    况且等这个环节一过去,接下来环环相扣的证据只会让费迪南德的处境雪上加霜。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复检申请被通过了,恐怕也很难真正执行。


    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无法拒绝对方提出的要求了,还不如顺水推舟,哈里森想。


    帝国上下查了费迪南德那么久,也没谁能查出那位药剂大师的真正身份星际时代,真的能有生活在世上,却又不留下一丝痕迹的存在吗?说不定这只是对方搞出来的噱头,虚张声势而已。


    他倒要看看,费迪南德是不是真的能请动星际药剂师协会,反正他们的虫皇陛下肯定是不愿意来出这个头的……


    场上一时静了。


    法院代表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塞尔温阁下,您知道……这个组织十分特殊,您……您打算如何提出申请呢?”


    这话引来闻朝诧异一瞥,这是自他今日出现在众虫族面前以来,情绪最为外露的一次。


    “药师协会的确是没有这项服务,但是……”闻朝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此刻他们就在皇宫,当面问……不就行了?”说道后面,闻朝眉头微微皱着,实打实的疑问几乎要从脸上跳出来。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这很难吗?——


    作者有话说:爆更六千字(虽然还差四十三个字)但也差不多了


    希望大家能看得爽


    第128章


    闻朝的话音一落, 不可避免地在场上引起了些许混乱。


    虫族们交头接耳,以最快的速度交换着彼此的消息——


    “他说什么?药师协会现在……”


    “怎么可能,药师协会都多少年没有踏足过除人鱼族之外的政治中心行星了……更何况是来皇宫这种级别的大动静?”


    “可费迪南德家那位传说中的……”


    “天呐, 你们都没注意到吗?雅各布陛下已经离场好一会儿了!”


    “在这个时候?虫神在上,该不会……他说的是真的吧?”


    费迪南德家没有选择任何一位出色的律师或是辩论家,而是选择让这位“声名在外”的塞尔温阁下亲自上场, 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意外的了。


    结果居然还真让他在没有拿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仅凭着三言两语, 就逆转了局面?


    看看吧, 就这会儿的功夫,卢克斯已经是第三次拿出那条被蹂躏得可怜兮兮的手帕擦汗了。


    法院代表也已经快步走下台,近距离同闻朝小声交谈着, 并不住地点着头。


    ——没有虫族能够听得清他们说了些什么,除了位于中心地带的兰斯。


    与那些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试图偷听, 却始终一无所获的虫族不同, 兰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手支着下巴,听得光明正大。


    ——没人能从他的反应当中推测出谈话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但在场的所有虫族对此都不吝于猜测。


    就好像他们的态度与反应,真的能对这场堪称审判的听证会产生什么重要影响一样。


    兰斯略带玩味的目光, 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哈里森身上。


    ——此时, 想必我们尊敬的议长阁下已经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否则以他的作风, 这样的关头一定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好让对手摸不清楚底牌。而不会……选择和幕僚进行谈话。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该来的, 终究还是会来的,真相如何,届时自有分晓。


    作茧自缚, 就是自取灭亡。


    由于这场听证会的安保级别较高,会场进行了屏蔽装置全面覆盖,除却会场内部装载的光脑设备能够在离线状态下使用之外,其余凡是落座会场的虫族,都一律上交了自己的光脑。


    ——就算带着也没用,屏蔽仪还开着呢。


    保证一条消息都传不出去。


    原本这只是为了避免消息泄露,从而引发社会舆情危机。虫神才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虫族记者究竟都有那些该死的消息渠道。


    至少在事情有了一个足够让大部分虫族满意地结果之前,他们并不希望再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了。


    显而易见,由于这一项措施,丝毫不担心证据与相关影响遭到泄露的哈里森一方,实在是少去了很多顾忌,其表现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但现在,在闻朝提出由远道而来的药师协会对相关证据进行复检之后,这一项措施却成为了一种阻碍。


    哈里森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由于会场内部与外界的通讯存在阻碍,他现在甚至都不能确定,闻朝口中所说的药师协会成员现在就在皇宫的话,是否是真的。


    更别说闻朝提出的证据复检……


    从开场至今都一直在观察费迪南德家动向的幕僚,此刻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议长阁下,依我看,您实在不必担心那份报告……”相比于仅仅作为明面上发言人的卢克斯,这位在私底下真正为哈里森办事的幕僚知道的要多的多。


    当初为了先一步获得舆论的支持,哈里森以惊人的效率控制了大半个帝国研究院,并成功地利用了一次极具有煽动性的演讲,以及……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成功地将所有能干活的药剂分院成员,全部打包送上了前线。


    ——美其名曰为了边境军的身体健康与生命安全着想。


    但实际上,将所有干实事的专家送走,只留下一些靠着关系混日子的,这件事本身就做的太过极端。


    而偏偏听证会召开的时候,那些因为身体素质原因,无法适应星舰高速航行的专家们,都短暂地进入了航行专用的休眠仓内。


    此刻的帝国研究院,别说派出一位重量级的专家对证据进行复检了,恐怕连最简单的联系对方都无法做到。


    想必哈里森当初做出那一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日。毕竟就算旁人不知,经手了此事的幕僚和哈里森本人还不知道吗?


    那份报告,确实是有问题的。


    哈里森双眸一暗,看向幕僚的那一眼,几乎带着警告的意味,“我从没有担心过那份报告,”他慢吞吞地说道,“毕竟对一份报告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结论。”


    那份报告的结论,的确也得到了大多数专家的认同。而它所缺少的,仅仅只是像一种即将面世的新药那样,对所有有效的无效的成分进行分析和记录,并进行完整的临床试验。


    “可这并不是一种新药不是吗?只是出了问题的药剂,混进去了不知名的物质而已。”有专家在现场这样反驳道。


    “若是单纯作为问题药剂进行检测,只需要将血样当中药物残留的有效成分,和这份药剂当中的有效成分进行对比……”只要成分对的上,就代表军雌们的症状就是由这种药物引起的。


    哈里森欣然采纳了这个建议。毕竟他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收集完所有的证据,并赶在费迪南德与兰斯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之前,先一步将对方击溃。


    动作越快,胜算越大。


    但闻朝的表现,显然有些出乎哈里森的预料了。


    哈里森不是不知道费迪南德家的这只雄虫,以塞尔温曾经的关注,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可在哈里森的印象当中,对方不过还是两年多前那只心思单纯毫无城府的少年雄虫罢了。就算因为等级跌落,外出经受了一些磨练,又因为星网上那些风风雨雨,见识过一些世面。


    但顶天了也不过是一只刚成年没多久的雄虫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但这只雄虫的表现令哈里森感到吃惊,之前的宴会上,也没见对方这么会说话啊?


    一想到己方专业律师出身的卢克斯被对方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埋头用他那块破手帕擦汗,哈里森就气不打一处来,面色也越发冷了。


    方才幕僚自知失言,不敢说话,此刻见哈里森面色不好,连忙献上自己的新主意。


    低语一番后,哈里森有些犹疑地看了幕僚一眼,幕僚提了一口气,连忙拍着胸脯说道:“您放心,且不说药师协会究竟会不会卖费迪南德这个面子……就算是答应了,他们能有多久的时间去做研究?”


    “议会和法院能等吗?帝国的民众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恐怕不等复检的结果出来,该定的罪名就已经定了。到了那个时候,结果还不是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吗?”


    哈里森眯了眯眼睛,不得不说,幕僚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十分了解他的。后面的话显然精准挠到了哈里森心中的痒处,他快要被说服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出言反驳道:“结果?结果只能是费迪南德家族戕害边境军将士,兰斯为了包庇他们撇清自己,试图抹杀这件事。”


    军雌们的症状就放在那里,药剂也已经到手了,难道还能有假吗?哈里森想,他差的仅仅是时间而已。


    幕僚对此自然是极尽奉承,连声称是。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一时之间,完全没谁察觉出这一段对话当中有什么不妥,两人更没有意识到,这一段他们彼此听起来心知肚明的对话,落在旁的虫族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就这一会儿谈话的功夫,场面已然再度出现了变化。


    为了确保消息不出现泄密,复检的相关流程全部由公证员配合法院来完成,无论药师协会此刻在不在皇宫内,在结果出来之前,费迪南德一家与兰斯麾下所属,都不能与其产生任何直接交集。


    同时,为了确保听证会能够稳步推进,复检及其结果将不会影响其他证据的展出。


    ——也就是说,闻朝之前所说的当面询问药师协会的事,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了。而在复检结果出来之前,哈里森一方完全可以用其他证据成功将罪名钉死。


    对此,做出决断的首席大法官是这样解释的,“质疑有效,该项证据暂时被排除,但要证明对方有罪,却并不一定会受到该证据的影响。”


    换而言之,大法官认为,虽然报告结果存疑,但哈里森一方或许会在接下来拿出其他的证据,来得出对方有罪这个论证。


    闻朝对这个处理没什么意见,倒是兰斯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带着明显狐疑的目光看了大法官好几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并没有真的开口。


    大法官对此视而不见,在他的首肯下,处理的结果几乎是立刻就摆在了刚刚同幕僚结束谈话的哈里森面前。


    哈里森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


    于是已经封闭起来的会场再度被打开,随着部分人员出现流动,一些消息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流通。但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根本够不上泄密一说。


    能够参与此事的虫族,口风都严的很,个个绷紧了神经,害怕被谁套了话,有限的言语间,连一丁点儿重要的消息也不肯谈及,更不要提有精力去关注外界的什么消息了。


    所以他们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此刻的星网上,有个天大的热闹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


    ——其实就算他们此刻看了光脑,甚至偷偷在星网上冲了一会儿浪,也是看不到有关那个热闹的任何消息的。


    因为在听证会开始的那一刻起,所有参与此事的虫族,或是有诸如在封禁星网账号权利的虫族,他们的光脑,都暂时地失去了抓取相关内容的能力。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一部分虫族在星网上看到的内容,和另外一部分虫族不太一样。


    ——是太不一样了。


    至于……是什么样的热闹?由于某些阻碍,无论是正身处听证会现场的议会、法院等重要机构的成员,还是正在参与重要外交活动的虫皇,都对此一无所知。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虫皇雅各布在公证员的见证下,将一封密函交到了药师协会会长的手中。


    会场之中,卢克斯正在进行着慷慨激昂的演讲,他身后的光屏上,新证据的影像恰好被投放了上去,引起一小片哗然。


    兰斯正侧过头小声说些什么,闻朝微微点着头,面容沉静。


    公爵夫夫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寻找着什么,哈里森与幕僚则紧紧盯着光屏与卢克斯,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谁也不会意识到,此时此刻,会场边缘的位置,一个极为隐蔽的藏在阴影中的小角落里,正坐着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虫族。


    ——他正是趁着片刻前会场开启的时候混进来的。


    按理说守卫如此严密的会场,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但事实就是,他一路畅行无阻,根本没有哪怕一只虫族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过。


    他旁若无人地走过那些经过那些侍卫与用于探查的机器,绕开了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议员,顺利地找到了这个隐蔽的小角落。


    他坐了下来,伸手扶了下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那为了不影响视野而被缩到指甲盖大小的页面,瞬间弹了出来,占满了一整个左边镜框。


    小小的角落当中,刻意被压低的声音响起,落在不远处的其他虫族耳朵里,却好似机器运行的嗡嗡声,轻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现在我已经成功进来了,给大家看看会场……刚刚路过看到的?是,没错,正是议长阁下……”


    “什么?议长说的话?我不太明白,怎么了吗?”他盯着那一条条快速划过屏幕的弹幕,露出了费解的神情,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着自己的计划。


    “好了,现在可以确定,我真的进入会场了吧……之前说要刷星舰的那几位?”话还没说完,懂事的星网用户们就立刻送上了提前许诺好的礼物。


    其实就算不靠礼物,只依靠着此刻直播间的热度,他也能持续吸引来大批新观众。但刷礼物的效果明显要好上许多。


    在几十个星舰的加持下,这个直播间瞬间升至礼物榜的实时榜首,并获得自动了首页推荐。


    ——每一位点开该星网板块的用户,都能看到这个直播间的推荐位。


    就在热度突破二十亿的那一刻,卢克斯方才成功度过了那一段被质疑的艰难时光,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场地中央,开始了他的新演讲。而另一边,虫皇也不过才刚刚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正要抬手接过那封即将要交于药师协会的密函。


    热闹才刚刚开始上演,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走向何处——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混进来了呢?其实能造成这种效果的,身份应该蛮好猜的……


    第129章


    为了稳住局势, 重新拿回主动权,卢克斯不得不花费了更多的精力和技巧,去进行开场的渲染, 以求获得更多的支持。


    他避重就轻,用巧妙的话语,将闻朝方才合理质询的行为, 描述成了一种混淆视听的的手段。


    ——这正是他所擅长的。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虫族, 都不是简单之辈, 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虫族, 本该最不容易被蛊惑。


    但奈何他们见多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所以看待一件事情之时,总会下意识将其往阴暗了想。


    ——就像整日都戴着墨镜不摘下来, 可不是看谁都黑。


    于是不由自主地,他们跟着卢克斯的思路走了下去, 而后自然而然地想起来, 那已经持续了多天,经过时间的酝酿,显得愈发汹涌的舆论浪潮。


    ——这让他们原本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冷了下来,略有动摇的天平也暂时僵持住了。


    或许,现在谈结局还是太早了。


    对于这一次演讲产生的效果, 卢克斯十分满意。他微不可见地扬起自己的下巴,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现在……”卢克斯拉长了尾音, “让我们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本次调查的结果公示之上……”


    话音未落, 光屏上就再次出现了新内容。


    一张包含了往年某新闻报道的图片


    没有花哨的标题,没有注水的内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段话, 介绍了某药剂厂支援前线,自发捐赠药剂的事迹。


    配图是厂商代表与军方对接员的合照。


    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雌虫,正与一位身着军装的军雌握着手,他们的身后,是正待运往前线的成箱药剂。


    卢克斯简单解释了报道的内容,利索光屏切换到了下一个页面。


    ——毕竟只是一则摆在明面上的报道而已,甚至连捐赠者的姓名,与捐赠药剂的名称与数量都不曾提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这个想法,不只是此刻坐在会场之内的虫族有,星网之上,那些正扎堆儿聚在某不知名虫族直播间,吹天侃地指点江山的星网用户们,心里也浮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此刻,他们早已凭借着敏锐的嗅觉,找出了之前的那段对话。


    ——也就是在镜头路过当今议长身边之时,被直播间偶然收录进来的,议长哈里森与其幕僚的对话。


    其实最关键的就只有一句,那就是幕僚所说的,“结果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就因为这一句,直播间内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用户们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大谈特谈着所谓“当权者们的特权”,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相比于“议长搞黑幕”这种政治丑闻,卢克斯那略显乏味的证据展示,显然并不能引起他们的丝毫关注。


    ——一则平平无奇的报道而已,能有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们的疑惑浮上心头,卢克斯就如同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那样,及时展示出了下一项证据,并配以简短的解释说明。


    很快,几项证据都被展示完毕。


    这一次,卢克斯一反之前大段演讲的行为,减去了不少不必要的情感渲染与文字修饰。所以这一次,虽说证据在数量上倍于前者,可展示耗费的时间却大大缩短。


    仅有前者的三分之一。


    这一组的证据,相比于上一组而言,更加的琐碎繁杂。没有能够直接带来冲击力的视频,更没有一眼就能看到的结果,但细品之下,却是巧妙的环环相扣。


    第一项证据,就是那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报道,报道内容是某药剂厂向边境军捐赠药剂的新闻。


    这项证据乍一看并没有任何问题。


    在那段时间,边境战争进入了残酷相持阶段。不光是虫族,甚至是其他星际各族,都出现了不少自发募集和捐献物资的行为。


    相比于庞大集团和著名团体所捐献的那些物资,这个药剂厂捐献的几万支针剂,简直可以用少得可怜来形容。


    ——以至于只得到了一则内容乏善可陈的小小报道。


    但紧随而来的第二项证据,却立马引出了这则报道……亦或是这批药剂的异常之处。


    两份来自边境军的内部记录,一份是军用物资运输记录,另一份是同一批物资的入库记录。


    前一份运输记录显示,这一批捐赠的药剂,在报道刊登日期的五日后,就已经通过专门的运输线,顺利抵达了前线。


    可同一时间的物资入库记录,却根本没有这一批药剂的身影。


    嗯?好像有点意思。


    然而还不等大部分虫族思考出什么结果,第三项证据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长达数页的入库药剂检验、核查及随机抽查记录。


    绝大多数的药剂记录的后面,都显示出了绿色的合格标志。


    少数则因“药剂浓度不一致”、“有效期外”或是“包装达不到太空作战强度”等原因,被打上了橙色的不合格标志。


    至于红色的“毒副作用严重”的警告标志,从头到尾只出现了一次。


    “……在后续的调查当中,已经证实了那批红标药剂的捐赠者,与当时虫族的交战方——天伽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这长达几页的囊括了近一个月药剂检验记录的单子上,同样没有出现那一批被捐赠的药剂的身影。”卢克斯恰到好处地止住了话头,留足了供人想象的空间。


    为什么没有入库记录呢?如果在第三项证据没有被抛出之前,或许在场虫族只会以为那批药剂是被谁私吞了,可现在……他们不可避免地想的更多、更深。


    或许是……经不起查验呢?


    “而巧合的是,那段时间,因为一次小型战役的指挥失误,兰斯殿下被迫退下前线,被当时的最高指挥官调到了……”卢克斯微微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全场虫族都被他的话调动起了情绪,方才将那句话补充完整。


    “后勤部队。”


    卢克斯也不敢太过火,点到即止的针对后,他以准备证据为由,离场了近三分钟,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余地。


    然而整个场子,却因为这个短暂的空白,变得更加波涛暗涌。


    诸如“贪污”、“私吞”、“手脚也不干净”等字眼,不断地传入这场小小浪潮的中心,声音窸窸窣窣的,如同梳齿挠过头皮一般,惹人厌烦。


    而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更加肮脏阴暗的念头,更是显而易见。


    尤其是那些因边境军整顿而元气大伤的家族,还有被牵扯进黑市药剂的贵族们。


    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是他们一贯的拿手好戏。更何况他们本就对兰斯心怀怨怼,此刻更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着。


    兰斯不语,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看似散漫又嚣张,可两侧的肩章之下,他的脊背未曾弯过一分一毫。


    “几百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一套……”兰斯的声音很低,若非闻朝留神,听得仔细,几乎也要错过那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气音。


    兰斯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了,倒不至于生出那些无用的愤懑来。要知道,他以往背过的黑锅可多了去了,甩得掉的甩不掉的,比这个场面更大的也不是没有。


    但或许是被那些证据勾起了回忆,又或许是因为,被迫将这些过去的狼狈,摊开在闻朝的面前。


    兰斯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委屈,抱怨的话也不自觉溢出了齿间,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就像是在告状一样,还是无意识的那种。


    这可有点新奇。


    闻朝忍不住侧目,又很快收回,只微微垂眸,用眼神轻点着兰斯掌侧凸起的茧,一下又一下。


    他兀自揣摩了片刻,这才明白,原来在方才听到那句告状的那一瞬间,那些曾经看过的,有关兰斯的新闻报道、轶闻评论,才将将落到了实处。


    而直到那一刻,闻朝才真正拨开了那层山雾,看到了藏在雾后的,兰斯来时所行走的那条路。


    “呵……”一声轻笑自闻朝齿间溢出。


    非议声仍在沸腾,这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让公爵夫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连兰斯也挑起一边眉毛,给了他一个带着问号的表情。


    然而闻朝接下来说的话,乍一听却更加让人抓不到头绪,“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样的方法到底管不管用……”


    兰斯恍然间明白过来,他定定看着闻朝,“嗯”了一声,落音轻短,似是赞同,又像是包含了别的什么意味。


    三分钟一晃而过,卢克斯再次登台。在经过了一番“力挽狂澜”之后,他明显更加胸有成竹起来。


    而看他气定神闲的表情,似乎对接下来的证据十分有信心。


    闻朝若有所思,算一算对方手里的筹码,想必也该到这一步了。


    “先声夺人啊……”声音轻的近乎呓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前面那么多条繁琐的证据,从药剂厂捐赠药剂的新闻,到药剂运输和入库出现的问题,再隐隐将苗头指向兰斯及其背后,环环相扣之下,都证实了那批被捐赠的药剂的确存在问题。


    ——光是下落不明这一点就让人不得不生疑。


    可问题是,任凭这批药剂最后是个什么去向,是被偷梁换柱了,还是被销毁了。归根结底,今日的主题,是要揭露费迪南德集团的罪行……


    【这和人家费迪南德家族有什么关系?】


    直播间内,一条弹幕高调划过,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七彩闪光特效,以绝对的氪金优势,乍眼又适宜地,道出了大多数虫族此刻心中的疑惑。


    原本如洪流奔袭的争吵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对啊,说了这么多,这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这也不是人家名下的,背锅也不能这么背吧?】


    ……


    【话别说太早,刚刚紧急去查了一下,那个药剂厂捐完那批药没多久就倒闭了,还是有点意思的……】


    【有点意思+1】


    【+2】


    ……


    这时,那位七彩氪金用户再次发言道——


    【何止啊,我还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如果真的是……那接下来会很有趣】


    这一下精准戳中了直播间观众的好奇心。


    大家为什么冒着上班上学摸鱼被抓到的风险,齐聚在这个直播间里?还不是为了看热闹嘛!


    卢克斯最开始那一段展示还算抓人眼球,论调动气氛,他还是有一手的。但可惜的是,第一轮交锋的内容并没有出现在直播当中。


    而中场休息之后,第二轮的证据大放送,又几乎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清单,让人多看一眼都头疼。


    这时候,有个神秘用户跑出来,说他知道点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这谁能不好奇?


    然而,发完这条弹幕,神秘用户就开始潜水,任多少发言艾特狂轰乱炸,都硬是忍着不冒一下头。


    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一样。


    求爆料无果,骂骂咧咧的弹幕刷过一阵之后,观众们无可奈何,只能将注意力再度放在了卢克斯身上。


    “在座的诸位慧眼如珠,想必都已经看出来了,那批捐赠药剂大有问题。那么问题究竟是出现在边境军的后勤疏于管理,还是药剂厂的药剂本身就存在问题,亦或是两者皆有呢?”


    卢克斯短暂总结之后,又提出了一个疑问。但显然,他并未指望有谁会站起来解答。


    “我知道大家心中还有一个疑问,这些所谓的捐赠药剂、下落不明,到底跟军雌们所受到的药剂迫害有什么关系呢?”


    卢克斯接连不断地抛出问题,踩中了不少虫族的心中的痒点,也引起了许多思考。


    低声的讨论不断响起,夹杂着大胆的猜测。


    眼见气氛到位,卢克斯话锋一转,“而我要说的是,各位,这中间不仅有关系,还是十分重要的、直接的关系。”


    “不仅是药剂本身有问题,更不仅是药剂厂和边境军存在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一系列的事,都同本案的主要嫌疑对象——费迪南德集团,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台下,闻朝眉目低垂,神情淡然。


    他的目光虚落在前方某处,黑色的眸中沉静如水,如林中深谭一般,探不清深浅,更不见一点波澜。


    乍一看,他似乎正神游天外,并未注意听那些富有煽动性的话语。


    可戏剧性的是,下一幕,他口中恍若喃喃自语的话,却同卢克斯的激昂话语无缝衔接在了一起——


    “因为这个药剂厂本身……”


    “……生产的正是费迪南德集团的独家药剂,两者不仅有过不为人知的资金往来,更甚,在事件重启调查的前不久,这座药剂厂的拥有者,惨遭杀害。”


    一字不差的,闻朝说出了卢克斯的所有台词,就像精准无比的预言一般。


    一个独自低语,一个高声宣讲,原本对立的两方,却诡异地说出了内容重合度百分百的话语。


    不,二者的话语并没有完全重合,因为从头到尾,闻朝都始终要比卢克斯快上一步。


    就像是……


    卢克斯正在按照闻朝预设好的剧本,一步步走下去一样——


    作者有话说:刚开始工作那两个月,一切都是混乱的,什么也顾不上,这么长时间没更实在很羞愧……


    这段时间慢慢适应了,跟基友相互激励,终于再次开始码字了。


    虽然断更太久,感觉已经没人看了,这本书一定会写完的,就是更新会慢一点[抱头]


    第130章


    血淋淋的命案一经放出, 瞬间掀起一片热议。


    然而见识过前面几次的反转之后,在场的虫族也都变得谨慎了许多,不再像一开始那样, 一有点什么新鲜事,就大惊小怪的,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


    当然, 这样的表现也不都是全然发自内心, 他们更多不过是为了自保, 为了……能够在这场看不清深浅的较量当中, 做个随波逐流的。


    为了不被这场风暴波及,能够活下去而已。


    毕竟不管谁赢谁输,他们都是一副公正的、全然无私心的模样, 仅仅只会被证据说服,只会为真相而动摇。


    ——平庸者, 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为何要做那必须争出个输赢的呢?这样才好, 不论谁要赢,他们都是被争取的对象;不论谁会输,他们都能“正义凛然”地谴责一番。


    这样的行为落在外界眼中,就是随风倒的墙头草,很是令人不齿。


    比起他们, 直播间内的观众倒是真情实感了许多。


    但也不过是一样的, 自以为是的正义而已。


    看见同类比自己强大, 便惊慌难安,总疑心自己会遭受迫害。而看到迫害疑似已经发生于其他同类身上后, 更是会群起而攻之。


    直到强大的对象不复存在,只剩千篇一律的弱小与普通,他们才能心安地欺骗自己, 这下安全了。


    可悲,多么可悲。


    果然只是食物而已,系统漠然想到。


    猎物尚且有反抗的意识,而食物,再怎么挣扎,还是呆在盘子里。


    幸好,猎物只有零星几个,食物却是堆山码海。


    马上……马上就可以享受这场饕餮盛宴了。


    “不仅如此,就在会议开始前不久,我们得知了另一个可怕的消息……”卢克斯慷慨激昂的演讲,在穿过时间与空间的扭曲,最终抵达那一处隐秘狭窄的空间裂隙之时,声音已然被此处的诡异波动同化。


    若是这处世界任何一个正常生命体来到此处,都只会感觉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刺耳嗡鸣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精神世界的彻底湮灭。


    因为此刻响彻在这处空间的声音,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生命体能够忍受的阈值。


    然而,这还只是被波动同化的声音而已。


    此刻,那个用了短短数日,就占据和掌控了这处空间裂隙的存在,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祂榨干净了这里所有的能量、养分,连一颗细小到肉眼不可见的太空尘埃都不曾放过。曾经那个能够轻易进入虫族脑海当中的它,如今身躯已然变得庞大而扭曲。


    这处足以容纳下一颗行星的空间裂隙,几乎都被挤满了,只有那唯一的出入口,被留下了一处小的可怜的空隙。那些从遥远星球传输而来的画面,那些能够轻易让人发疯死去的声音,就在此处上演。


    “……就在昨日,一位一直与药剂厂往来往密切的费迪南德集团高层,惨死家中……”


    荒芜,连光都被吞噬殆尽的荒芜。


    另一边,则是愈演愈烈的风波。


    “……据悉,这位高层不久前已经被停职,但具体原因却不明……”


    “……巧的是,停职通知下达的那一天,正是那段视频被公之于众的日子。”


    短暂的理解局面之后,惊疑、激愤,如同浪潮一般此起彼伏。不过几次呼吸间,场上的喧哗声就大到了不得不由法院方面重新维持秩序的地步。


    闻朝经过数次交锋方才铸就的良好局面,转眼变得摇摇欲坠。


    而此时此刻,由不明人士发起的直播间投票,正开展得如火如荼。


    原本借着闻朝先前的力挽狂澜,票型已经从刚开票时的“有罪”一边倒,变成了“无罪”与“有罪”两个选项几乎持平。


    但现在,随着两件命案浮出水面,“有罪”这一选项,带着刺目的红色,迅速压倒了另一边。


    此刻,就连那些偷偷看直播的边境军军雌,和费迪南德集团名下的员工们,都不禁怀疑起了他们胜诉的可能性。


    即使他们都坚信,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诬告。


    但这两条虫族的性命,这两次的意外,或者说是谋杀,已经牢牢地将费迪南德集团与那些问题药剂绑在了一起。


    ——死亡,是最彻底的证据抹除,也是最有力的罪证。


    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啊!


    卢克斯一个鞠躬,结束了自己今日最后的演讲。他手臂微抬,似是邀请,更是挑衅。


    他在示意对方的代表。意思是,到你了。


    闻朝眼睛轻轻一眨,目光自血色蔓延的光屏之上缓缓落下,似是不经意一般,同卢克斯明晃晃的打量短暂相碰。


    ——犹如一把利刃,自半空斩下时,触碰到一片落叶一般。


    轻飘飘掠过,不曾受一丝阻挠。


    闻朝微微垂下眼睑,似乎是陷入了思索。


    然而短暂的喧哗之后,是更加惊心动魄的安静。就连一直呈野火燎原之势的直播间弹幕,此刻也难得清净片刻。


    无数怜悯的、惋惜的、兴奋的、审视的目光,夹杂着微弱的期待,从四面八方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了闻朝的背上。


    他会怎么做呢?他还能做什么呢?旁观者不禁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系统冷笑一声,带起一阵刺耳的嗡鸣。祂挥舞着躯体末梢,将裂隙撕的更大,好让自己此刻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观察猎物的垂死挣扎,是最让狩猎者兴奋的事。


    快了,就快了……


    其实在闻朝第一次站起来之时,大众对于他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两年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足够他被无良的记者媒体拉出来狠狠鞭笞上百遍,磨灭掉昔日所有荣耀,只剩一身污泥。


    至此,无论谁再提起这个名字,都只剩下玩味、不屑甚至鄙夷。


    可经过了方才的事,即使短时间之内,民众对他的印象无法扭转过来,但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期待。


    ——即使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看一场精彩好戏。


    万众瞩目之下,闻朝徐徐起身。


    可接下来的一切,却出乎了所有虫族的意料,甚至就连系统,也因为过于难以置信,而把这一小段的视频内容反复观看了两三遍。


    闻朝没有像大多数虫族所预料的那样,延续他前面气势如虹的风格,对卢克斯的说辞和展示的证据进行逐条批判推翻,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拉锯战。


    闻朝起身之后,压根儿就没开口说上哪怕一个字。他只是面向场中央的法院代表,举起了自己的双臂,在胸前形成了一个形似错号的交叉姿势。


    在维持了这个动作将近三秒的时间后,闻朝冲着面容呆滞的法院代表点了下头,垂手一理两侧衣摆,从容坐下。


    而直到闻朝坐好,侧过头小声同兰斯说了第一句话,法院代表方才反应过来,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了中央的大法官。


    哪料大法官也是面皮一抽,一脸牙痛的表情,冲他闭了下眼示意。


    懂了。


    一切照常。


    法院代表深吸一口气,忍下了即将溢出口的脏话,有些艰难地开口,向全场宣布了闻朝这一行为的意义——


    “发言代表塞尔温·费迪南德……放弃本轮发言机会。”


    一秒钟的寂静,随即,全场哗然。


    卢克斯愣了片刻,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狂喜的表情。


    哈里森面露意外之色,他有些犹疑地望向侧前方的公爵夫夫——


    从开场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干预事情发展的动作,似乎真的将命运全权交给了他们的雄子。


    还有兰斯……为何任由自己和费迪南德绑在一起,却不设法自救?为了那只雄虫?


    直播间当中,一串串问号以火山爆发的速度喷涌而出,一路横冲直撞。只消看一眼,就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当中,感觉到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疑问与怨气。


    这两年,帝国的虫族民众们隔三差五就要喷闻朝一顿,嫌他辜负了大家的期待,不争气、丢人云云。但归根结底,S级雄虫毕竟是多少年不曾出现的传说。


    大家想过期待过,但终究没有真正见过,到底还是虚的。


    可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


    ——都是真情实感呐喊过的,可不是要怒其不争,怨气冲天了?


    【他雌的,凭什么?这就认怂了?】


    【行不行啊到底?不行换我上去……】


    【决胜局闭麦?精彩……个锤子啊啊啊啊气死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大家此刻气愤的心情,直播间的画面一转,从纵览全场变为了闻朝的个人镜头特写。


    画面中央,闻朝侧身端坐,眼眸微微下垂,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上方的灯像是特意调好了位置一样,正打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肌肤愈发莹白如玉,泛起温润的光泽。黑发随意地用墨绿色的缎带半扎起,倾泻于脑后,缎带缠绕其间,其中一端随着一缕发丝一起,被两根修长洁白的手指轻捻着,斜斜压过侧边的衣袖。


    下一秒,闻朝似有所感,忽的侧过脸,抬眼看了过来,眼神直直撞进直播间的特写镜头当中。


    他眸底似两泓深谭,一眼望不到底,偏一束光照过去,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光掠过睫毛,在眼尾染下两抹锋利的暗色,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又引得人忍不住去探究。


    两秒、三秒……闻朝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画面,如同看到一株花、一棵草一般,短暂停留,离开。


    ——心中不会因此泛起一点波澜。


    可这如此短暂的驻足,于花草而言,却远不止如此。


    从闻朝目光落下的那一刻,直播间的弹幕就随之一滞,如同瞬间被开了禁言和清屏功能一般,整个画面都变得清爽起来。没有密密麻麻难以入眼的文字,只剩下了闻朝那张脸。


    直到数秒之后,画面重新回到全局视野,弹幕陆陆续续恢复起之前的热闹,内容却是大变样。


    【心跳好快,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脑子一懵,到嘴边的脏话都愣是一个字没骂出来,这正常吗?】


    【是我的错觉吗?他好像真的在看我】


    此刻发弹幕的众多虫族,仿佛一群被折断了战旗的士兵一样,茫然停下了冲锋的脚步,手握着武器,却不知该如何做。


    遥远的不知名空间内,正在透过此处观看的系统,也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


    ——如果在这具用乱七八糟的能量堆起来的躯体上,还能找到心脏这种东西的话。


    紧接着,系统便心中狂喜。


    放弃了?闻朝放弃了?那岂不是很快就可以享用食物了。唾手可得的食物。


    “咳咳……肃静!”法院代表清了清嗓子,示意喧哗的会场安静下来,“那么我在此宣布,本环节正式结束,举证方的所有证据已经展示完毕。”


    他话语一顿,神色愈发严肃,“接下来……”


    与此同时,由于闻朝横插一手,向星际药剂师协会提出了协助请求。这一场本该繁琐的会见,不可避免地潦草收场了。


    两侧的官员有序退下,雅各布身着华服,高坐于中央的王座之上,一手支着下巴,快速浏览着光屏上的内容。


    他只用了短短一分多钟,就迅速了解了会场内的详细情况。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旦跳出会场的限制,站在高处俯瞰全场,往往会有不少意料之外的发现。


    当然,大部分时候,这些发现算不上是惊喜,更多是惊吓。


    想起方才一众药师协会成员离场时说的话,雅各布咬紧了牙关,两腮肌肉紧绷着,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哈里森这个……蠢货!”


    哈里森对于虫皇对他的评价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哪怕虫皇站在他面前,拎着他的耳朵对他说这句话,恐怕他也无暇顾及了。


    因为就在不久前,法院代表刚刚宣布,举证方的环节已经结束,接下来,轮到了费迪南德的自辩环节。


    所有的辩论都是一场拉锯战,先埋下有罪的论调,占领先机让对方焦头烂额,已经是极大的胜算了。哈里森很清楚这一点,他也做好了对方负隅顽抗的准备。


    但哈里森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闻朝继上一轮放弃发言的迷惑操作之后,又一次做出了让他无法理解的行为。


    在自辩环节的开场,闻朝不仅没有为自身清白辩解一个字,反而开始大谈特谈希尔维斯的往事。


    他从药剂厂厂主曾资助过希尔维斯这一层关系入手,开始大谈特谈希尔维斯过去的事迹。


    ——曾经利用记者制造舆论攻击他和兰斯,因为涉及帝国机密而被以叛国罪通缉,在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突然借助新机甲展示的机会出现,且没有被追责。


    这些事迹闹得沸沸扬扬,大家对此也有同感,纷纷出声附和。


    而出了这些,闻朝还顺带说了些大家不知道的。例如叛国罪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希尔维斯非法获得了首都星的机甲跃迁权限,例如其背后的布尼尔家族,几年来都与帝国研究院方面保持着密切联系,几乎把控了战斗型机甲的研发生产,这才能借机让希尔维斯摘掉罪名。


    哈里森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闻朝的发言。


    “这些与本次议题无关……”面对法院代表的询问,哈里森解释道,他认为闻朝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煽动情绪,搅乱局面,应该立即取消闻朝的发言权。


    “除非他能够给予在座的各位,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末了,哈里森这样说道。


    法院方面在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达成了一致。对于希尔维斯与本次议题的关系,闻朝必须给予解释,否则上述发言无效。


    解释吗?闻朝摇了摇头。


    哈里森也笑了,语带嘲讽道:“怎么?解释不出来?”


    闻朝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不,我的意思是,需要做出解释的,不是我……”


    话音未落,会场中央的光屏之上,再次出现了新的内容,正是闻朝一方所提交的证据——一段只有短短十几秒的视频。


    然而视频时长虽短,内容却比之前任何一样证据都来的劲爆、直接,猝不及防的播放之下,很多虫族的大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看到了什么,身体就先一步替他们做出了反应——


    画面当中,一个摆满了针剂的药品仓库内,摘下了外衣兜帽的希尔维斯,趁着那名中年雌虫,也就是药剂厂厂主转身的那一刻,干脆利落地用手中的光刃,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出奇一致的惊呼声,在那一瞬间,响彻了整个会场。


    哈里森僵坐在原地,瞳孔紧缩,眼珠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连眨眼的力气也失去了。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两个字——


    完了——


    作者有话说:闻朝表示,开始挨个KO了,大家排好队(不是)(抱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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