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当一场雨在山间落下, 淅淅沥沥地打在土地上、山石上,还有各种植物的叶片之上。
浮尘被洗去,喝饱了水的草木更加挺直了腰杆。
闻朝头天到这里时, 就忍不住动手从山中挖了好几株草,移植在院子周围。
前几天都活的好好的,就算移植时不免伤了根系, 但在闻朝地精心侍弄之下, 可以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过。
但近三天来, 它们却是一日日变得颓靡, 枝叶都耷拉了下来。
这几日正是关键的时候,可闻朝竟是完全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就是想起来也没用。
毕竟他们根本就没有踏出过那房门半步。
简直是昏了头了。
这场雨是清晨开始下的,一开始不过比水雾大上一点, 也只有闻朝这种刚刚经历过神魂双修,五觉外放且神魂强大的人, 才能够感觉的到。
兰斯仍然睡得香甜。
他自有记忆以来, 就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前半场消耗体力,后半场纵然已在闻朝的引导下恢复过来不少,但身为被主导的那一方,兰斯在几乎没有停歇的浪潮之下, 酣畅淋漓了一场。
事后又被人哄着擦洗了一番, 连短暂离开都不许, 就拉着人倒头睡去。自然是睡得香。
闻朝身上带的衣服都报废的差不多了,又被绊住了手脚走不开。只得顺着兰斯的意, 把人揽在怀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
从黄昏到清晨,闻朝的梦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过往,没有来处,只有一座被茫茫大雾笼罩着的小山。
闻朝站在山脚下,就那么望着,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也仍旧在梦里看了一夜,不曾移开过目光。
直到一场雨将他从梦中唤醒。
在醒来的那一刻,闻朝先感受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怀中那个人的温度。
他突然就明白,自己这一夜,究竟在看些什么了。
——他望向山顶之上,也望向白雾之间。那里有一个人。
而不同于梦境,此刻,兰斯就在他的怀中。
额头抵着肩膀,呼吸近可相闻。
闻朝本该起来的。先前的所有,顺水推舟也好,主动为之也罢,都不过是为了帮助兰斯渡过那一段难熬的时间。
可既然已经过去,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理由做出这副亲密相拥的模样?
订婚吗?可谁都清楚,这那只不过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在兰斯还没有见过他的时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甚至于他为此进皇宫赴宴,费尽心思想要找到兰斯,劝说兰斯改变想法,放弃这场联姻。
结果到头来,竟是他一手促进了整件事的发生。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闻朝曾经想过的最坏的发展,也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自己答应这场交易,只同兰斯维持表面上联姻,而做实际上的盟友。
但此刻,显然这是不可能再实现的了。
从闻朝主动踏出的那一步,就已经不可能了。
可如果不是交易,那他们,又能是什么关系呢?
闻朝微微皱起眉,手指在不知不觉间轻轻摩挲着兰斯腰间的肌肤。
在过去的三天内,他前所未有地放纵着自己。先是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对方的教导,后又不忍兰斯如此折磨自己的身体,主动提出,要教兰斯双修之术。
兰斯是未曾修炼过的人,没有灵力,也没有可容纳灵力运行的坚韧经脉。
没有灵力,便不可体修。
如此一来,留给闻朝和兰斯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神交。
幸好,兰斯的精神力可以称得上是极为罕见的强大。若是只论精神力,同当年未曾渡劫的闻朝相比,不相上下。
神魂交融,本是你来我往,相辅相成的正派双修法门。两者修为差距不可过大,否则极易变成采补,以致根基不稳。
最好的选择,便是寻找一个同自己修为相差无几的人,释放出神魂,一同修炼。这样既可体会双修的极乐,也可互有进益,共同提升实力。
但前提是,两人都要能够控制自己的神魂,且精通这门法术才行。
神魂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也被称为精神力。
兰斯从未接触过这些,自然是不用想。
于是闻朝彻底成为了主导的一方。
第一次的神交,是两人都未曾触碰过的极乐之感。在神魂彻底相融的那一刹那,兰斯身体颤抖,舌尖微微露出,几乎要昏死过去。
——接近灵魂最深处的触碰,快感像一波接一波的滔天巨浪,迎面向兰斯打来。
即使兰斯不做海面之上的小舟,随波逐流,但哪怕是岸边的礁石,也不免在不停歇的浪潮之下,迷失于其中。
闻朝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以往从未对这种事情提起过兴趣,只一心扑在修炼上——种药炼药也好,修炼自身也罢。
总之,闻朝从未把精力分到过别的事情上。
可他却用了整整三天,待在这间屋子里——厮混。
早在第二天中午,兰斯的热潮期就已经开始退却,那些症状也不再磨人。
可他们却是食髓知味,只气喘吁吁地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装作不曾察觉此事。
在那只需要轻微动作,便能双唇相触的距离,他们闭上了眼睛,任由刚刚分开的神魂再一次纠缠在一起。
又是一天。
醒来后的兰斯,看起来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亲密,而突然对着闻朝有什么不同于从前的举动
可终究是不同了。
兰斯靠在院落走廊下的柱子上,懒散地歪着头。
闻朝此刻正小心将一株被雨打歪的植株扶正。他察觉到身后盯着不放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轻微的一声“咔”,兰斯眼睁睁看着手法看似十分专业的闻朝,一手薅没了大半截枝条。
兰斯坐直了身体,目光带上了轻微的怀疑,“剪枝条,都是这么剪的吗?”
半指粗细巴掌长的小苗,现在就剩三片还没指甲盖大的叶子了。
闻朝努力忽略自己微微发热的身体,在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当中,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兰斯蹲在了他的身侧,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手下那株饱受摧残的植株,“这样还能活?”语气还是好奇成分居多。
闻朝手指轻抚过断口处,道:“就算没有我,它自己也能活。”
若没有他多此一举,恐怕它连这一劫都不必承受。
“那,有什么区别吗?”兰斯虚心请教。
闻朝垂着眸,另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蜷缩了起来,“大约以后,会活得更好、更容易些。”
因为他会尽其所能,在所不惜。
兰斯若有所思地低头一笑,半晌,才开口道——
“听说过段时间,首都星会有一场奇珍植物拍卖会,你想去玩玩吗?”
一副只要闻朝点头,他就会立刻投其所好去安排的样子。
闻朝侧头看了兰斯一眼,说不清楚其中包含了些什么情绪。
只见他拍拍膝盖站了起来,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笑意——
“不是过段时间,是明天。”
闻朝纠正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23 23:09:57~2024-01-24 23:2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熙瑞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是夜, 费迪南德庄园之内。
刚刚应付完皇室发言人的加西亚身心俱疲,正窝在自家雌君的怀中撒娇。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塞尔只是去了一趟皇宫, 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明之前还是一脸不愿意的的样子,差点连雄父都不打算认了。
这下不仅亲口答应了,甚至连家都不回, 直接就跟着二殿下跑了。
一跑就是好几天啊!就发了个消息说首都星中心区太吵了, 正好出去躲个清净, 省的又被记者拿来当消遣的对象。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尤其是这三天, 连个消息已读都没有。若不是加西亚还能正常发消息,简直要以为自己是被亲生雄子拉黑了。
“莱伊,”加西亚拉长了音叫着克莱尔的昵称, 像是口中含了一大块棉花糖,“那场拍卖会明天就要在中心区举行了, 也不知道塞尔他在首都星的哪个地方, 会不会记错了时间。”
发的消息也不看,打的通讯也不接,要是处在日期变更线的另一边,没有能及时得到日程的提醒错过了,他家小雄子一定很伤心。
毕竟这两年, 收集珍稀植物算是塞尔唯一称得上是爱好的东西了。
克莱尔温柔地在雄主的额头之上落下一个吻, 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轻声道:“别担心,我已经同二殿下说了此事, 想来………”
想来二殿下身为军雌,要统领战局,是绝对不会像他家塞尔一样, 到了现在还学不会各地区、星球之间的时间换算。
“干脆就让那场拍卖会延期好了!”费迪南德家主一拍大腿,豪情万丈地发言道。
“等什么时候塞尔收到消息赶回来了,再让拍卖会顺利举行。”言下之意,要是闻朝一直没能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场珍稀植物拍卖会,就让它一直延期下去好了。
克莱尔:“??”
加西亚一脸感叹地摇了摇头,不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眼神之中甚至还流露出了几分得意。
为了雄子能够得到心爱的玩具,推迟个拍卖会算什么!要不是举牌竞拍也是游戏和消遣的一部分,加西亚甚至有心直接收购那家拍卖行了。
克莱尔……克莱尔除了支持自家雄主,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反正加西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他真心喜欢,当然也乐意宠着顺着。
一点小事,难道以他们家的实力,还干不起了吗?
之前无论是对于舆论,还是上层势力间的碰撞,费迪南德都是隐忍至极。
一是为了让外界减小对于闻朝的关注程度,好让他在外之时能够更加安全地行走。
二是……
克莱尔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一丝戾气。
二是,每当费迪南德想要对舆论动手,又或是同帝国其他势力碰撞之时,内部总会出些这样那样的纰漏。
或是合作多年的伙伴骤然翻脸,或是集团内部的机密出现外泄。最严重的一次,他们派去保护闻朝的护卫,竟然混进去了别家的奸细,不仅没有起到保护的作用,甚至还害闻朝受了伤。
就好像,费迪南德家族在虫族这段历史之内,早已有了注定好的结局,任何偏离轨道的事情,都会受到更正的影响。
所以费迪南德成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葩例子——在本族地盘上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被使劲儿唱衰,却在整个星际混得风生水起,放眼望去,没一个能打的。
这是任谁看到,都要说一声离谱的程度。
但现在,既然闻朝已经回到了首都星,未来一段时间免不了会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当中,再加上这场板上钉钉的订婚,更是对和上层以及皇室避无可避。
那么费迪南德家族,也没有再避下去的必要了。
“雄主想怎么做?”
一听这话,加西亚就知道这件事稳了。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蔫坏的笑容,精致的面容,再配上那颗小虎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传说中那个运筹帷幄的公爵和家主,倒像是什么头上涨了犄角的神秘生物——
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小恶魔!
“最近那个会所不是出事了吗?其他虫族倒没什么事,偏偏好几只贵族雄虫受伤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上面正严查失火原因呢。”加西亚笑得放肆。
克莱尔瞬间会意,“看来是最近的监察太懈怠了,不仅是会所,别的地方的消防安全,也要好好查一查才行。”
至于所谓拍卖行背后有布尼尔家族撑腰什么的,商场如战场,面上笑脸相迎,背后使劲儿捅刀子的事满大街都是。有布尼尔的身影还好呢,正好给他家塞尔找一下场子。
想到几天前皇宫宴会上,自家雄子被布尼尔家当了筏子,先找晦气又立威的事,克莱尔心中也带上了火气。
罢了,这有什么,做就是了。
就在拍卖行即将遭遇开业以来最大惊喜的时刻,首都星的另一侧,还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闻朝迤迤然拎着茶壶坐在廊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气极为清远的茶。这是他这个院落的库存当中翻出来的,只看品相,就知道是上好的茶饼。
但不知为何,却是没跟其他食物放在一起,而是放到了别的地方。以至于闻朝到了今天,才头一次喝上这口茶。
雨停了许久,山间的风却仍带着雨后的清新之气,再配上手中的这杯好茶,闻朝不由得微微闭眼,面上露出了些许怡然自得之色。
这时,已经收拾好东西安排好行程,随时可以出发的的兰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了正对着一株半死不活的小草悠然喝茶的闻朝。
“阁下,我们可以出发了。”兰斯在里侧的坐凳坐下,侧身用手撑着,伸头去看还闭着眼的闻朝。
待他看到闻朝一旁空了小半的茶壶之后,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怪异,正好被睁眼看过去的闻朝捕捉到。
闻朝刚要问出发去哪的话卡在了嘴边,转而变成了一句,“怎么了?”难道是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否则为何要这样看着他。
想了想,闻朝悟了,怕还是因为此刻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衣裳——奇形怪状,却是这里流行的款式,配上自己这一头长发,颇为违和,更不要说,这身衣裳还是兰斯的。
兰斯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阁下真的觉得,这种苦涩的茶水好喝吗?”上次在皇宫也是,看起来接受良好的样子。
可是茶叶这种东西……在虫族,根本不被当做食物一类,而是上层社会用来熏屋子的高级香料,为了显示身份的烧钱玩意儿罢了。这也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东西。
听完之后,闻朝看着手中的茶,慢悠悠品了一口,评价道:“暴殄天物啊。”说着,还面含深意地看了兰斯一眼。
他可是记得,第一次见面之时,兰斯还夸他的茶是好茶来着。
兰斯轻咳了一声,赶紧扯开话题,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去拍卖会了。
闻朝疑惑:“不是明天吗?”他明明记得,日期就是明天的。
兰斯面露微笑,委婉提醒道:“再过几个小时,中心区就要天亮了。”
确实是明天,只不过,是这个地方的明天而已。
星际时代,连时间都算不清,还敢出去星际旅行,兰斯可真替这位大少爷捏一把汗。
真不知道他以前都是怎么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就是类似于国际日期变更线之类的设定,星际时代,星球上也得分时区吧
但闻朝表示不理解,修仙界哪有这玩意儿啊
第26章
原本兰斯是掐准了时间的, 两人恰好能够在航行结束后,不紧不慢地休整片刻,再去参加那场位于中心区的拍卖会。
可谁也没想到, 在航行堪堪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就收到了拍卖会延期一天的通知。
兰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而淡定接受行程安排, 丝毫不提自己原本什么计划的闻朝, 却是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开口说了句:“最后还是明天。”
——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却又恰好能让兰斯听清楚。
兰斯刚挤出来的笑容顿时一僵。
不就是逮着短处挤兑了两句, 多大了,还玩这种得理不饶人的小把戏。
“阁下是在闹脾气吗?”兰斯只暗暗在心里吐槽了一瞬,便复又勾起唇角, 扬声说道。
闻朝微微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袖——其实也没什么好理的, 他身上穿的还是晨起时兰斯拿来的那套衣服, 又不是从前的窄袖宽袖袍子。
但这放在别的虫族身上略显做作的动作,在闻朝做来,却是矜贵而赏心悦目。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而宁静,纤长匀称的手指轻抚过衣袖, 拇指捏起一角, 顺着衣袖边缓缓捋下来。柔软而带着鲜活血色的指腹, 与带着精致纹路的丝滑面料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一旁的兰斯只觉得一道电流自耳孔处滋过,穿过心脏, 直传到他那正不自觉揪紧了衣物的指尖上去。
——那双手,在抚摸过他的脊背、腰腹,甚至…………的时候, 也会是这样的神情吗?
兰斯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微微蹙起了眉。
在接下来的航行当中,他们谁也不曾再开口。直到飞船再一次降落在费迪南德庄园,这一次,兰斯亲自将闻朝送下了飞船。
此时偌大的庄园之中,并无一位可以同二皇子交谈的主事者在,无法,只好由闻朝这位刚刚才落地的公爵之子出面招待。
在闻朝的吩咐下,庄园的侍从都已远远地避开,他们就这样一路无话,慢慢走到了花园的玻璃花房前。
管家早就贴心地命人备好了茶水小食。
几样精致的佐餐点心,刚从后山摘下的新鲜水果摆成的果盘,还别出心裁地用那巴掌大的藤编花篮,装了一小把还带者水珠的应景花朵摆在一旁。
许是上面一早就交代好了二皇子的饮食喜好,闻朝手边的茶壶,一贯装的是从人类联邦那边进口的昂贵小茶团,而兰斯那边的,却是一壶加热到温度适宜的牛奶——还配了一小碟子方糖。
二皇子兀一落座,想也不想,边捏起夹子,痛痛快快地往茶杯里哐啷两下,扔进去了两块方糖,而后方糖便被散发着浓郁乳香气味的热牛奶淹没。
闻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牙都要被甜倒了,谁知兰斯却丝毫不怵,甚至在端起杯子喝下第一口之时,双眼都微微亮了一下。
或许是那牛奶的香味实在太过霸道了一些,明明口中还是茶水的清香,闻朝却觉得,那一口牛奶的香甜,好似落入了自己的口中一般——
明明没有尝到,却也跟亲口尝到差不多了。
“阁下为何要这样看着我?”察觉到闻朝的目光,兰斯微微一笑,却不知为何,笑意未及眼底。
“原来你喜欢喝加了糖的牛奶。”闻朝望向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兰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闻朝会突然说这么一句带着亲昵意味的话,是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知为何,自在船舱之内相对无言开始,兰斯心中就隐隐多了一丝烦躁感——
他总觉得,他所认识的塞尔温,同那个在虫族民众的关注和赞颂之下成长起来的塞尔温·费迪南德 ,并不相同。
兰斯调查过塞尔温所有的过往,大到他等级倒退那件事背后所牵扯到的所有怀疑对象,小到他幼年期不小心打破过一个花瓶,弄伤的是那根手指,用了多久才好了个干净。
但当兰斯同闻朝相处之时,却总是无法将那个经过了详细调查,已在他脑海当中有了雏形的对象,与他眼前的那只雄虫联系在一起。
——何止是不相像,若是兰斯不曾知道眼前这只雄虫的身份,他甚至根本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那么,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兰斯不认为,当闻朝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连对方是否只是在逢场作戏都看不明白。
可若真的是他多想了,那闻朝这两年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明明大多数时间,打量着他的目光,和欣赏一副漂亮的画没有区别。
不带情欲,不带占有,不是亵玩般的轻佻,更不是他经常见到的厌恶、畏惧和痛恨。
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时间很短,却尤为专注。
就像是闻朝那日在山间看到的那株小草,目光和脚步都为它停驻,也有细心呵护,也会避免它受伤——但对闻朝而言,那只是一株草。
所以哪怕因为失手而导致草叶凋零大半,他的目光依然不会有丝毫波动,心中更是。
可……有的时候,闻朝又会像刚刚那样,做出他意料之外的行为,说一些扰乱他心绪的话。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兰斯搅了搅杯中的搅拌勺,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对闻朝口中的加了糖的牛奶十分满意。
装着清茶的杯子被闻朝握在手中,蔼蔼水汽散逸着,模糊了他沉静的目光。
不知为何,在那处小院之时,兰斯尚能肆无忌惮地同他说笑,甚至不会尊称那一句阁下,而只是你啊你地叫着,整个人也轻快无比。
但当他们返程之时,兰斯却沉默了许多。
也是,他们之间的联姻,本就是为了对抗皇室的一步棋,现如今,这局棋的厮杀刚刚落到了明面之上,正是各方势力试图搅弄风云,混入其中的关键时刻。
在那座小院当中,借着暂时的躲避,他们可以无视那些纷纷扰扰,也抛开了后果与结局。
但他们终究还是要回来,一切都避无可避。
世俗的目光与枷锁,落不到那座小小的山上,但终究会落在他们的身上,甚至闻朝不在意的那部分,也被兰斯接了过去。
可他能做些什么呢?
闻朝仔细想了片刻,终于在兰斯离开前,说出了那句话——
“明日的拍卖会,要一起去吗?”
真是可恶啊,兰斯想,然后他停下了脚步,冲着闻朝弯起眼睛,笑容略带狭促,“阁下是在邀请我吗?”
第27章
翌日, 经历过一场小小风波的拍卖会,终于得以开始了。
拍卖行的副经理破天荒地来到了安检口后方,对那些早已预定好行程, 却因拍卖推迟一天而受到影响的客人们一一致歉,并表示,拍卖行为了弥补各位, 为今天到场的所有客人都准备了特殊的纪念品。
至于是什么, 副经理不肯多说, 只表示待客人们都入场之后, 就会在其中一个环节收到这份礼物。
“在下向各位保证,这份礼物一定会让诸位尊贵的客人满意的。”
客人们将信将疑,但既然副经理这一边已经表现出了诚意和歉意, 前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 在大堂里拉下脸面同人斤斤计较。
但无论如何, 开场这关也算是过了。
副经理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向贵宾通道口处——那里才是重中之重,个个都是不好惹的,总经理已经亲自带着人过去了,只希望能够熄灭他们的怒火吧。
副经理在心中暗叹一声, 说起来也是倒霉, 之前类似的活动, 他们不止举行过多少次,从没有出过差错, 可偏偏这一次……巧的是,前几天家里那位才刚冒出来一位二少爷,也就是这几年声名远扬的天才雄虫希尔维斯。
而布尼尔家族的家主为了安抚自家的雄主, 也为了平息外界的舆论,自然是拨了不少家族产业让这位二少爷学着打理——即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但布尼尔家大业大,产业自然也不会寒碜到哪里去。
这不,这一场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拍卖会,也被交给了这位二少爷。
但这次,偏偏就出了事。
即使只是挂名,希尔维斯也是要担责任的,更何况这场拍卖会酝酿已久,邀请帖发得半个星际都是,什么人鱼族的祭司、树人族的长老,还有人类联邦的药剂大师……
除了少数几个对增强和稳定精神力没什么需求的种族,比如那个传说中的机械族,几乎其他种族的上层药剂人才都来到了这里。
——不论哪一个,都是布尼尔家族怠慢不得的。
那位二少爷打了保票,说自己一定会准备好令这些人都满意的礼物,让家主和他们尽管放心。
可不知怎的,副经理心中一跳,总觉得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与此同时,上层的贵宾包厢之内,刚刚落座的兰斯抬手摸了摸耳垂之上的宝石耳扣,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
他还以为,今日会是个公开行程,却不料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没想到,阁下行走在外,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兰斯轻轻勾起唇角,望着眼前正抬手取下斗篷的闻朝,眼中满是好奇。
“难怪,费迪南德家这两年突然开始在药剂领域扩张势力,外面都在传言,是公爵大人为了治好你的精神力,从外面寻到了一位天才药剂师……”
兰斯伸手取下那颗宝石耳扣,握在手里把玩着,表情有些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在他刚走进这间包厢的那一刻,内里所有的监听设备,就已经被屏蔽干净了。
“却原来,这位传言中的药剂师,就是阁下自己啊。”
兰斯说完这句话,便将耳扣整个握紧手心,再次抬头看向默不作声站在原地的闻朝。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既然带了兰斯过来,闻朝便没有想过继续将此事瞒下去——否则,他又何必用自己提前拿到的那张卡前来呢?
贵宾包厢,每一个都是提前预定或受到邀请的,前者多是各族的高层,后者则是药剂界的大佬们。
毕竟如今的星际各族,皆以精神力论实力高低,而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有研究表明,所有能够促进精神力增长及稳定精神力状态的相关药物,其有效成分,都来自于植物。
这也导致了近年来各种植物药用价值的研究立项进行的如火如荼。
待各种常见的植物被分析的差不多了,各族就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些还没被发现过的植物,或是——数量极为稀少的植物。
珍惜植物拍卖会应运而生。
但也不是什么级别的拍卖会,都能够引得闻朝不远上百光年的距离前来的。
随着对面的巨大光屏缓缓展开,这场拍卖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而面对兰斯的好奇,闻朝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我。”他的目光扫过兰斯的手心,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举动,于是也不再小心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兰斯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眼底晕开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惊喜笑意。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惊喜是为何而来,是为了对方原来并不简单的身份吗?大约不是。
从第一次见到闻朝开始,兰斯就已经意识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传言当中的那一个。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闻朝将用来掩盖面容身形的斗篷挂好,几步走过来,坐在了兰斯的身边。
安静的包厢之内,闻朝轻轻摩挲下手中那张贵宾身份卡,低声说道:“那些话,是雄父为了掩饰我的身份,故意传出来的。”
否则谁家会这么想不开,故意将手中的王牌暴露出去,任由别人来窥探。
兰斯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吭声。
“二殿下在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我的身份。”闻朝一边听着第一样拍品的简介,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什么?”兰斯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了——
等级倒退的雄虫,的确,如果闻朝说的是这个的话,那么兰斯确实在一开始联姻刚刚提出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
但即使如此,兰斯仍然选择维系这段联姻。
“从我跟费迪南德的合作开始,公爵大人就已经向我说明过许多次了,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难以启齿和接受的事情。”
兰斯的面容柔和下来,似乎终于在此刻看穿了闻朝外表下的那一份略显别扭的心情。
“阁下是觉得,我是因为担心被你的名声连累,或是畏惧别人的目光言论,所以……”兰斯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自己,“所以,才对你那么客气,一点也不像之前那样随意吗?”
兰斯嘴角一颤,似乎是想笑,但却忍住了。
闻朝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承认,在刚察觉到兰斯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之时,他心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理由。
毕竟在更早的从前,闻朝所面临的情况,就是那样。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总是对刚见面的闻朝十分亲切,但一旦听到闻朝的名字,却又在短短几秒之内态度大变,避他如蛇蝎。
所以闻朝很早便学会了忽视那些虚名。
若是桩桩件件都被他放在心上,怕是要压的他连路都走不动了。
闻朝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也从不为谁停下,他只做他想做的事,就足够了。
但闻朝现在却在用行为告诉兰斯——他不只是那样的人。
兰斯侧过头去,掩盖住自己的表情,肩膀却笑得轻颤起来,似是实在忍不住了。
末了,笑够了的兰斯才转过头来,伸手抓住了闻朝垂在身侧的一缕黑发——
“原来你喜欢我随意一点啊?早说啊。”兰斯手指缠绕着发丝,一脸笑意盈盈,唇齿轻碰,喊出了那个名字——
“塞尔温。”
听到最后一句,原本还静静注视着兰斯的闻朝抿了抿唇,低下头抽出了自己正在被玩弄的头发,理顺了扔到背后,不吭声地看着包厢外的热闹竞价。
不知道自己踩到雷点的兰斯有些莫名地看着突然空掉的手指,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大的阵仗啊。”
闻朝咬了下牙,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了。
第28章
所幸, 此刻在经历完拍卖开始前的介绍之后,第一件拍品正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闻朝也有了借口可以忽视兰斯的那几句调侃, 转而专心致志地观察起这株被全息投影展示在自己面前的植株。
——这是一株通体碧绿的兰花样植物,连花苞也是晶莹如碧水玉,若非主持人已然说明了这是一株植物, 恐怕在场不少买家会以为这株花是用玉雕出来的摆件。
闻朝盯着那月牙状的花朵看了两秒, 辨认出了自花瓣开口处微微探出的细小金黄色花蕊, 在下方的一片窃窃私语声当中, 果断头一个按下了叫价键。
兰斯还正沉浸在逗弄成功的喜悦当中呢,猝不及防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闻朝颇为讲究地使用了光屏报价键——
幸好不是跟那些喜欢出风头的一样用语音, 否则以闻朝这样具有极强识别力的声音,怕是分分钟就会被认出来。
但很快, 兰斯就发现自己错了。
难道用电子音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吗?太天真了, 兰斯没想到,居然有人连报价也这么的有个性。
那株兰花的起拍价是二十万星币,按照正常的加价,每次至少要一千星币,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就在几年前,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消费者的权益, 星际商盟开始试推行取消加价限制等一系列相关措施。
——也就是说, 就算每次加价只加一星币,也是合法合规的。
可拍卖这种事, 大多是公开比拼财力,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非故意羞辱或恶心对方, 否则还真没有谁是一上来就压着最低价来的。
可闻朝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他甚至不是加了一星币,而是……
兰斯死死咬住嘴唇,这才没笑出声。
只听全场语音播报,“二号贵宾包厢,出价,二十万零零点一星币。”
全场哗然,目光齐齐投向了二楼中央的二号包厢处。
尽管相隔着单向玻璃,看不清楚内里,但有几位曾经跟闻朝同场竞拍过的买家都是嘴角狠狠一抽,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
这位买遍半个星际的稀有植物,每次加价都只加一分的古怪大佬,他又来了。
由于闻朝刚开场就就给了在座诸位一个惊喜,所以第一个拍品甚至没有谁来同他多番争抢,只两个回合就被他顺利收入囊中——
因为此刻,大家都在纷纷打听这位神秘人从前的事迹。
“你是说,二号包厢的那一位,大概率就是传说中那个被费迪南德招揽过去的天才药剂师?”收到总经理消息的安格斯眯了眯眼睛,面上闪过一丝不善。
总经理轻点光屏,将对方的相关资料全部传了过去。
半晌,安格斯淡淡的声音从光屏另一侧传来,“咱们家这位二少爷,生平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从垃圾星到首都星,想必是不了解这些虫族星域以外的消息的。”
总经理连连附和。
像这种拍卖当中的交易,都是默认了不会公开出现在星网上的,否则什么东西流到哪里,都罗列得一清二楚,怎么会有买家愿意前来?
所以即使这位药剂大师的风格如此独特,相关消息也不过是在几位恰巧见识过现场的同行之间流传一下而已,并不曾被公开。
希尔维斯又是刚接手这样的事情,他从何得知这个消息呢?
“那就,放手让他去处理吧。他不是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吗?我倒要看看,他准备将这位父亲一直想拉拢过来的药剂大师,得罪成什么样。”安格斯一锤定音。
以希尔维斯少爷的脑回路,怕是会以为这是大少爷故意派的人,目的就是为了砸他的场子,哪里会准备什么好果子给对方吃呢?
想到那位二少爷给贵宾包厢准备的礼物,总经理呵呵一笑,别的贵宾是什么反应他或许预料不到,但二号包厢的那位……
等着看好戏吧。
等希尔维斯收到消息之时,二号包厢已经顺利拍下了三件拍品了——现在第六件也不过刚开始叫价而已。
虽说前面的拍品大多都是些寻常货,连鉴定师都是些也找不出具体效用的植物,或是些观赏性还不错,但实际作用十分鸡肋的,比如第一件。
那是从人鱼族那里辗转流过来的东西,样子看着像是玉雕成的,花朵的样子也奇特,但经鉴定师测试完之后,却发现这株看起来奇特的花,实际上却只有极微弱的清心助眠效果——
甚至连普通的百合都比不上。
而像这种拍品,实际上占据了拍卖会的近半数额,也大多都排在前列用以烘炒气氛。
按理来说,一上来就拿下三件拍品的闻朝,应当是希尔维斯眼中的冤大头才对,可奈何其中有一件拍品,却恰好让受邀前来的三皇子洛林看上了。
——就是那被闻朝拍下的第一件拍品,金蕊碧月草。
洛林堂堂皇子之尊,在第一次象征性加价一千,却遭到对方只加一分钱的羞辱之后,在第二轮竞价怒加到了三十万星币——还是语音报价的那种。
不论别族如何,但至少虫族境内,还没有几个虫族能认不出三皇子洛林的声音的。
本以为这样会令对方知难而退,谁知换来的却是二号包厢的电子音通报,“二号贵宾包厢,出价,三十万零零点一星币。”
洛林简直要气疯了,这还是在首都星上呢!他何时受到过这种屈辱!
因为忙于处理其他事务而来得晚了些的希尔维斯,才刚一踏进包厢,就正对上洛林微红的双眼。
希尔维斯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这又是怎么了?
按照原剧情来说,这场拍卖会,正是促进他跟洛林感情进展的好时机——
为了讨洛林欢心,他拍下了一株洛林随手指的拍品送给对方,却不料那株植物正是极少数的能够促进精神力进化的药植。
在那株药植的帮助下,洛林顺利晋级到了S级,终于有了与二皇子兰斯不相上下的实力,这也让希尔维斯得到了来自虫皇的认可。
只是剧情提示当中,并没有告诉希尔维斯他所需要的究竟是那一株植物。
于是为了安慰心情不好的洛林,他只得钱包大出血,忍痛一连拍下了四件拍品——无论是数量还是价格,都超过了隔壁的二号包厢,洛林这才破涕为笑,满意起来。
但在洛林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希尔维斯望向二号包厢的目光,却是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至极。
前有一分钱加价砸场子,后有差点使剧情偏离并让他损失一大笔钱财。
这梁子,结大了!
趁着洛林欣赏送来的拍品的功夫,希尔维斯偷偷吩咐了副经理几句话。
总归是要选个人来实行他的计划的,既然有个现成的靶子立在这儿,总比他找的托儿要好一些。
况且贵宾包厢与普通席位,孰轻孰重,根本不必言说。
很快,到了中场的短暂休息环节,早就安排好的侍者们推着小车,一一为在场的客人分发食物与那用作补偿的小礼物。
二号贵宾包厢外,毫不知情的侍者按响了包厢的门铃。
第29章
“金蕊碧月草?”兰斯重复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味来。
在隔壁包厢的声音刚刚传出来的那一刻,兰斯就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恐怕在场的大多数虫族也听出来了。
毕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帝国之光, 三皇子洛林啊。
一位被娇养在宫廷当中的皇子,却是帝国荣光的代表,而他自己……兰斯讽刺地笑了笑, 没有吭声。
从小到大, 洛林想要的, 就没有得不到的。无论是什么, 只要他开了口,就必然会落到他的手里。甚至更多的时候,洛林根本不必开口。
洛林只消表现出一丁点儿感兴趣的样子, 自会有人主动将东西送到他的手上——
无论原本是在谁的手上,都会自愿或是被自愿地让出来。
那些寻常虫族, 包括虫皇、皇夫、以及他的大皇兄, 一向都是很乐意宠着这位帝国最小皇子的。他们自愿且甘愿地奉献着一切,却仍将无数溢美之词置于洛林身上。
而兰斯在头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毛骨悚然。
——就好像整个虫族都在围着洛林打转,而他,则是唯一的旁观者。
至于被自愿地那个, 自然也是他了。毕竟洛林那么好, 自然配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最好的定义是什么?洛林看上的、想要的, 就是最好的。
而在其他虫族看来,兰斯, 则一直是那个喜欢抢幼弟所属物的人。
没有一点道理,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阁下, 也喜欢这盆花吗?”兰斯低声问道。
也?
闻朝正用双手轻转着花盆,试图将这这兰花花蕊看的更清楚一点,但闻言,他却停下了原本的动作,侧过头看向眼神发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兰斯。
包厢的灯光从侧前方打在兰斯的脸上,衬得他皮肤愈加白皙柔和,像珍珠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兰斯的鼻梁高挺而窄,因灯光打过而形成的阴影,落在另一边的侧脸之上,让整个面部的生动与立体达到了极点。
而后那双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似有水光一闪而逝,落在那双犹如山间清潭一般浅绿色眼眸当中。
水波轻转,他们对上了视线。
闻朝倏然一怔。
此刻他眼中只剩下了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说些什么。
包厢内的空气一时静谧,只剩下两股浅浅的呼吸声,缓缓,缓缓靠近,几乎要交织在一起……
叮咚——
包厢的门铃被按响了,兰斯如触电般猛地转过头去,被临时染成黑色的发丝,随着转头的动作被甩起,尾端扫过闻朝的鼻梁、眼睫与嘴唇。
通话口处,侍者的声音传了进来——
“尊敬的阁下,介于本次拍卖会的日期出现临时变更,影响了诸位贵客的雅兴,本行深感歉意。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也为了贵客们的这趟出行能够更加圆满,本行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贵客能够笑纳。”
兰斯不语,只快步走上前,默默盯着投影之上的侍者身影,一直到物品传送口处亮起了绿灯,表示安检已然顺利通过,而侍者也朝着大门鞠了一躬,推着小车离开之后,他才点下了同意传送开启的按钮。
闻朝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握紧,目光垂落在身侧的兰花上,声音略有些低——
“你喜欢?”
兰斯一怔,犹豫了片刻,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他们之间相距不过七八步,只消兰斯一抬腿,便能走到他身边去。
可兰斯却是站在原地未动,只静静望着闻朝,似乎他们中间不是近在咫尺,只几步路就能抹平——
而像是不知隔了多少过往与时间,也不知隔了多少座山,相距多少片海。
“你喜欢吗?”闻朝见他不答,便复又问道。
兰斯扯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见他一抬手,露出了手中那份刚刚由侍者送出的纸质信函——或许叫卡片更为妥当。
上面简单写着几句话,大意是,刚刚的拍卖他们出现了失误,未能及时跟价,以致错过心爱之物,现在他们愿意任由闻朝开价,只求闻朝能够割爱,将第一件拍品让与他们。
落款是隔壁三号包厢的房间号,以及一个联系方式。
从闻朝拿下那株名叫金蕊碧月草的拍品,而洛林却没有继续竞价开始,兰斯心中就知道,大约他那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好弟弟,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这样沦落在别人手中的。
即使洛林自己不去争,也会有人替他去争,他只要坐享其成就好。
“既然是由拍卖行的侍者送来的,想必背景也不简单,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放弃。阁下何不试着联系一下,也许,还会有意外收获呢?”
没有回答闻朝前面的话,兰斯反而将其中缘由与形势仔细分析给闻朝听,末了,还做了总结。
——好像这是个什么难得一遇的大便宜一样。
闻朝静静听完了兰斯的话,而后果断摇了摇头。
“我拍下了,就是我的。纵然旁人喜欢,可关我什么事,又干他什么事?”
言语间,却是对这份信函的主人毫不在意,更不想要那所谓的好处。
“可,他喜欢啊,”兰斯叹息一般说出这句话,抬眸对上了闻朝的目光,朝他走近了一步,问道:“他喜欢,也与你无关吗?”
又是一步,兰斯抬手指了指那放于展台之上的金蕊碧月草,对流转其间的碧光视而不见,仍旧问道:“他想要,你也不给吗?”
他?闻朝微微蹙起了眉,看着此刻态度看似咄咄逼人,强势无比的兰斯,眸间却好似一汪正笼罩着皑皑雾气的清泉,潮湿又冷淡,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谁?”闻朝舒展了眉头,轻声问道,像是怕兰斯听不明白,他难得地复又解释了一遍,“你说的他,是谁?”
听起来像是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可究竟是谁,会让不久前还眼眸含笑的兰斯,成了如今的模样。
闻朝倏然想起了什么。
同时,兰斯淡淡的声音在包厢当中响起——
“您应该很熟悉才对,毕竟,您跟我的弟弟洛林,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会认不出来他的声音呢?”
第30章
公爵之子塞尔温·费迪南德自幼年期结束后, 便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了独属于未成年世家子弟们的社交圈子。
在一整个成长期,塞尔温都是那里面最耀眼的雄虫, 无人能出其右。而同样的,三皇子洛林·奥里安,也是那之中最耀眼的雌虫。
他们一同长大, 又感情深厚, 所以在当时, 有不少虫族都认为, 这两人会是板上钉钉的姻缘。
——即使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公开承认过,皇室与费迪南德家族更是极力压下这样的消息。
所以迄今为止, 这样的消息也只是在内部的小圈子内传一传,并不曾闹大。
而在塞尔温出现等级倒退这样堪称毁灭性的名声打击之后, 皇室更是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 生怕被那些要新闻不要命的记者们胡乱写。
但兰斯总有自己的渠道来得知这些消息。
他所知道的,远比费迪南德家族以为的要多的多。
在一开始,兰斯只是抱着找盟友的想法,纵然他对此心怀芥蒂,但只要闻朝本人识趣, 不再招惹这些事情来恶心他, 他自然是不会太过在意。
所以当洛林用那样的理由闹到他们面前时, 兰斯很满意闻朝前程往事皆是粪土的反应。
婚约嘛,兰斯自然是知道的, 不就是虫皇在没看中闻朝的等级之后,又转头看上了对方家族的实力,想要帮洛林吃个回头草。
可费迪南德不干, 这才选择找上他作为盟友。
这些兰斯早就知道,如果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就不会选择答应。结盟又不是只为了这场婚姻,难道他能是只为了给自己找一只乖一点的雄虫吗?
简直是笑话!
可不过短短几日之内,一切的发生,都让兰斯感到猝不及防。
到了今天,他与闻朝的关系,只能用复杂和突飞猛进来形容,而他本人对于此事的态度,也早就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会不在乎那些所谓纠葛。可若是开始在意了呢?
兰斯心中隐隐有些烦躁,他到底想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这质问一般的话语,就这样随着情绪的宣泄脱口而出。
——就像最开始,兰斯面对这样的事时,开口质问他的雄父雌父一样。
但他得到的,永远都是一样的答案,和越来越失望的眼神,直至变得冰冷而厌恶。
包厢内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闻朝走上前来,伸手轻轻一抽,便顺利将那张写有对方联系方式的卡片拿在了手中。
兰斯闭了闭眼,心中微微有些发冷。他咬紧了牙关,任由愤怒在胸膛当中驰骋,而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即使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兰斯早已习惯,也不愿再为此消耗自己的情绪。但每每再次经历之时,从前那些印象深刻的瞬间,却总会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一如此刻。
“那是用来修复精神力创伤的药剂!实验室只有这一瓶!这本来是要用在退役军雌身上的!你们怎么能……”
“洛林刚到成长期,使用补充精神力的药剂是应当的……”
“是他自己不会还硬要偷偷驾驶机甲,差点被杀的也是我……凭什么!凭什么要送我到边境去?”
“可洛林他太善良了,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场面……兰斯,你能理解的吧?”
……
“兰斯。”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即使听不大出情绪的起伏,但这其中包含的担忧却不是假的。
兰斯猛地睁开双眼,从那些回忆片段当中挣脱出来。眉心处,一点淡淡的温度转瞬即逝——是闻朝的手指。
那双浅绿色的双眸中,蕴含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闻朝觉得有些熟悉,但此刻他显然没有去探究这个的心情。
兰斯刚刚的状态,犹如被魇住了一半,即使只有短短十几秒,但气息却肉眼可见地微弱和凌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或是情绪,带到了某种无力抵抗的过去。
闻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原本平整洁净的纸张开始出现褶皱。
兰斯面容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扯出一抹笑容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而足足耽误了这些功夫,就算闻朝对此事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兰斯这一切的表现,都是因为当初那个闯进门来,口口声声说与他定下婚约的三皇子洛林。
“你觉得,我是要联系他,好把这株花送给他?”闻朝略一思索,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兰斯深吸一口气,同闻朝对上了视线,“这是阁下的自由,与我无关。”
既然与你无关,那怎么还摆出这么大一副阵仗?闻朝略勾了勾唇角,心中难得也起了想要逗弄对方的想法。
要知道,平时兰斯可没少这么对他。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闻朝终究没硬下心。
算了。
闻朝手指轻动,默默捏了个诀,而后在兰斯瞳孔紧缩的注视下,一点细微的火苗自那张写满了字的卡片一角出现。
火焰虽小,但只一息之间,便舔舐燎烧掉了大半张纸。
闻朝两指夹住纸张一角,往半空当中轻轻一抛,待火焰落地之时,恰好熄灭,只剩下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灰烬。
兰斯一直紧盯着那团火焰不放,直到纸张燃尽,才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看向闻朝,对方面色平静,就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烧了?就这么烧了?等等,那凭空出现的火焰,究竟是什么?
星际之中,龙族能够控火,可那只是在使用原型的状态之下,从口中喷出火焰而已。可刚刚那团火焰,分明是凭空出现的 !
“我没打算要把花送给别人,不会给,要也不给。”处理完最后一点麻烦,闻朝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兰斯的情绪为何会这样轻易地被牵扯,但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担忧,他却不能放任不管。
当面解释目的什么的,虽然闻朝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但事已至此,总要有个圆满的结尾。
以前从未做过又如何?既然已经兴起这个念头,那就代表,这个人,有他值得去做这件事的理由。
所有的纠结,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在意,也因为,不知道究竟有多在意。
但闻朝一向都是想做便做了。
“即使当初我解了你身上的毒,但这么久以来身体和精神的损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我一直在找这种花,没想到今天恰好碰上了。”
兰斯一怔,他方才从刚刚的奇异景象当中回过神来,却又突然听到这么一段话,脑袋几乎要凝滞住了。
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所以,这是给我的?”颤抖的尾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闻朝点了点头,面色郑重道:“是给你的,所以不会叫他们抢走。”
闻言,兰斯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是在什么梦里了。
闻朝话语一顿,随即补充道:“他们也抢不走。”语气当中透露出一股傲然来,仿佛一切理当如此——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29 23:58:21~2024-01-30 23:1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熙瑞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