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关中有人举旗造反谢宁并不意外, 百姓活不下去了,又看不到希望,不乏有人铤而走险杀官夺粮。
那位叫窦仁杰的就是如此。
他本鲁县关中驿站的一名小驿卒, 自幼家贫,又因关中大旱, 父母皆亡, 忍无可忍之下愤而起义。
先是杀了上官, 又带领着同样活不下去的人们夺了鲁县城。
之后开仓放粮, 吃到甜头的百姓们不用窦仁杰下命令自然而然地就把目光放到赵家身上。
这时候别说赵家有没有养私兵了,就算养了也抵不住这群恶狼的冲杀。
值得一提的是率先踏破赵家门槛的是那些平日里经常蹦出一句“赵子曰”的人。
最为可怜的是严贤, 本想与赵世昌汇报一下在北疆的见闻, 没想到刚喝一杯茶就与赵世昌同样成为窦仁杰的刀下亡魂。
也不知道赵世昌的天人感应有没有感应到自己的死期。
总之赵世昌的死, 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再怎么混账, 但他的身份是赵子的后人,更别说赵家还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了。
现在圣地遭受了屠戮,读书人还能愿意?
于是天下读书人纷纷写文章写诗骂窦仁杰,被激怒的了窦仁杰杀了一学院的书生后不仅没有减少, 反而愈演愈烈。
不过文人们到底是学聪明了,他们把目标放在了朝廷身上。
京城国子监的学生们纷纷赴阙上书,请求禁军前去平叛, 可禁军早就成了有名无实的废物。
在王衍某次不经意的说出以杨家为首的世家集团正筹备十万新兵时文人们沸腾了。
这可是十万人!
在他们眼里就算十万头猪也能把窦仁杰这群反贼给踩死,到了那时,定要用窦仁杰的首级安抚赵家的英灵。
杨启贤他们也是如此想的。
在杨启贤他们看来,此次只要把窦仁杰他们灭掉, 替赵家报仇, 那么他们在大夏的声望将会有质的提升, 甚至取代赵家成为新的圣地也不无可能。
到了那时, 即使裴淑婧坐上那个位置,她也不能逆着天下人对他们不利。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一杯羹,于是一份平叛圣旨自然而然的出宫了。
可有人不这么想。
不是别人,正是那仓促之下集成的新兵。
原先他们是什么人?
各家的私兵、招降而来的山匪、京城的混混与乞丐等等。
他们本想要个明面上的身份每天混吃混喝,现在让他们去送死?
于是十万新兵炸营了。
刚巧那晚薛昌、梁程等人率领朱雀军到处救火,皇宫没人值守。
刚巧杨启贤他们在宫中与皇帝一同商量平叛事宜。
所以皇帝与杨启贤等世家集团就被劫了。
文人们第二天天都塌了。
怎么他们骂着骂着这天下还越来越乱了呢?
但他们依旧毫不气馁,因为他们想起了“裴逆”与“谢狗”。
经过此等大事,即使嘴再硬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长公主对他们是真好。
起码人家没随意杀人不是?
更何况裴淑婧还是皇家人,所以想要北疆出兵平叛的人越来越多。
北疆的学生们也在其中。
“殿下,这已经是第五波学生们上书请求平叛的了。”
裴淑婧看着手中的血书冷笑一声:“还是吃的太饱,谢宁呢?她说何时出兵了吗?”
“她说等钱粮一到就出兵。”
没错,这个兵北疆是出定了。
老天送上门的机会裴淑婧不可能不抓住。
唯一有分歧的是向谁出兵?
窦仁杰这个大夏版“闯王”是肯定要平的,京城也是肯定要去的,但去了京城之后呢?
是向那十万新兵出兵还是直接……
裴淑婧考虑许久还是决定先不搞事,忍得住才是光明大道。
王衍从京城来信也是如此劝导。
不过忍得住归忍得住,该要的好处一点也不能少。
比如谢宁眼馋已久的六部,北疆缺了五部。
比如农具。
这次旱灾,北疆的人口是够了,但农具却有些捉襟见肘。
比如钱粮。
请北疆出兵总不能让北疆自己掏钱粮吧?
……
此时的谢宁正在巡查军营。
她走到一部曲前面。
这是两千骑卒,皆来自雪原,各部凑起来的。
你五十骑、他一百骑,林林总总编成了这支部队。
自带马匹、器械,北疆提供食宿及少部分赏赐,统一训练,服役两年,两年后轮换。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原军其中的一部。
各部落选派勇士,为长公主征战。
来了北疆的雪原勇士,皆入裴淑婧彀中矣!
此次跟随谢宁出征的共有六千人雪原军,还有约七千辅兵,由雪原各部抽丁充当,共一万三千人,是南下大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同出征的还有靖南军,全军共三万三千余。
一旦下到关中,必定人人侧目,变成一支改变局势的关键力量。
“将军,有此雄兵,关中震惧,大业可期也。”高长勋凑了过来,恭贺道。
谢宁笑而不语,在亲兵的护卫下,又骑着战马检阅了一番诸军。
“靖南军健儿,可还记得星野之誓?”至靖南军阵前,谢宁马鞭一指,大声道。
亲兵们分头高声呼喊,将她的话传递了下去。
“军士逃,斩军士!大将逃,斩大将!主帅逃,斩主帅!”众人纷纷高呼。
这是当时谢宁第一次率领镇南军攻星野城所说的话。
谢宁满意地说道:“某拿首级作保,与诸将士共生死,尔等可做得到?”
“愿拿首级作保,共生死!”军士们群情激昂,大声吼道。
又骑着战马至雪原军阵前,还未说话,军士们受靖南军感染,便纷纷高呼:“万胜!万胜!万胜!”
谢宁哈哈大笑,高呼道:“必胜!”
“必胜!”军士们齐声应和。
“必胜!”谢宁又喊道。
“必胜!”军士们再度应和,声浪直冲天际。
镇雪城的文职僚佐们听到此声尽皆失色,军府衙将也神情各异。
驸马在军中威望如此之高,这北疆之地,到底是他谢景的还是长公主的?
“三日后去关中平叛,后见京城十万军兵,尔等能战否?”至两阵中央,谢宁又问道。
“战!战!战!”骑卒们整齐列阵,用槊杆击地,齐声大吼。
“杀他个人头滚滚!”谢宁挥舞着马鞭,笑道。
“杀他个人头滚滚!”两军众军士跟着吼道。
“殿下治军,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则罚。立下战功者,财货、田地任取。若有将官、头人昧下战功,可直报军府,来找某亦可,一经查实,立斩,无论何人!”
“今日诸军皆有赏!”巡视完一圈,谢宁笑道。
命令一下,全军欢声雷动。
“纵马驰骋,所过之处,无人不应。
驻马检阅,振臂一呼,数万军齐声高喝。”
“驸马,好大的威风。”
公主府内,裴淑婧淡淡的看着下方的谢宁。
“你可知,现在就连北疆也传出了风言风语,说你这位驸马才是北疆名副其实的王。”
谢宁垂首而立:“我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裴淑婧不置可否的问道:“你可知本宫为何如此?”
谢宁假装思考道:“是为了让我体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痛快,让我不舍得离开殿下。”
裴淑婧满意的点点头:“也是为了让你继续愧疚,毕竟本宫这么信任你,你又如何抛下自己的良心离开本宫呢?”
她不怕如此行事造就谢宁真想取而代之的野心,现在有这等风言风语只因为在外人看来谢宁是男人而已,一旦谢宁身份暴露,谢宁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付之东流。
“京城有密信传来,说是要我们先去京城平叛。”
裴淑婧递给谢宁一份密疏,谢宁看了会直接用蜡烛给烧了。
“此乱命也,不奉诏!”
裴淑婧毫不介意,继续说道:“他们料到我们这种反应了,所以还有一封密信去往了南疆,不过似乎镇北军没有反应,看来你一姐当真是没有那种想法。”
谢宁笑着恭喜:“大夏的忠臣越来越少了,殿下的忠臣越来越多了。”
“哦?那你呢?”
“我依然是殿下的忠臣。”
“重新说。”
“……我是殿下的女人。”
“本宫祝驸马奏凯归来。”裴淑婧走至谢宁身前,亲手替谢宁穿戴好大红色的戎服。
谢宁替裴淑婧捋了捋额前的秀发。
“这又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裴淑婧勾着谢宁的下巴问:“你就说有没有用?”
“亏欠殿下甚多矣。”谢宁一把抓住她的手,道。
裴淑婧白了她一眼,不过没有甩开手,反而靠在谢宁的怀里。
谢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搂在了裴淑婧的腰间。
两人就这样望着窗外的明月,静静地不说话。
次日。
七千余辅兵先行,押运着大批粮草、器械、大量物资。
第三日。
谢宁在裴淑婧的目送下率领靖南、雪原二军南下平叛。
三万三千大军,号称十万,分成四部,间隔一日行程,浩浩荡荡直往关中而去。
窦仁杰接到消息,同样放出消息“二十万神威军”谁来谁死。
谢宁接到军报哈哈大笑,这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吹,自己出兵三万三,号称十万。窦仁杰能有多少人,居然号称二十万?
只有京城的新军,真的有十万。
不过似乎这场游戏并没有他们的事。
行军途中,一路上遇到了两波朝廷使者。第一封密信令自己勤王,攻麻新荣。麻新荣就是那十万新军的头头,谢宁不奉诏。
第二波使者又来,罢自己朱雀军指挥使、北疆观察使、靖南军监军等职,说实话除了一个朱雀军指挥使,其它的职位谢宁听都没听说过。
谢宁只是笑笑,礼送了天使。以如今北疆情况,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待进了京城,朝廷如何罢自己职务的,到时候还得一项项加回去,到时候假的也得成了这么多,甚至还要给得更多。
两月后。
雪原军一万多人从西面而来。第二日,靖南军又至,从东向西扎下大营,至此,全军三万三千余人齐至,
第三日一大早,天高云淡,雁飞阵阵,似乎是个厮杀的好日子。
神威军城门大开,诸军鱼贯而出,至空地上列阵。
谢宁见此,也不再废话,直接下令令主力尽出,列阵迎战!
窦仁杰既然如此干脆,那么自己扭扭捏捏也没意思,干脆打一场好了。
窦仁杰那边合兵计万三千人,在营外摆出了一个偃月阵。
靖南军九千众、雪原千余军,摆出了一个雁形阵,另有五千人则在后阵等候,随时准备出去,全军总共一万五千人。
上午巳时初刻,谢宁登上搭建起来的高台,下视整个战场。
激昂的鼓声很快响起,充作战锋的八个散队缓步上前,披上重甲的雪原军千人紧随其后,间隔三十步。
再往后,是靖南四营战兵,外加左右各三百骑卒。
谢宁带兵作为主力,跟在最后。
中军战鼓频响,各阵战鼓回应。
红通通的太阳渐渐升高,缓步压过来的大军就像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最前边的两阵好似森林中爬出的巨蟒,凶狠而毒辣。
四百战锋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队形散得很开。他们身着褐衣、铁甲,手持刀枪弓牌,大摇大摆,神气十足。
“冲入贼阵者,皆按杀贼队头计功!”领军的副将给部下们鼓劲:“老子贱命一条,昔年在遮虏军混日子,不愿死战。而今殿下赏罚公平,美人、财货、官位,有功皆赏。死了亦有香火供奉,怕个球!杀了他们!”
“杀!杀!杀!”都是一帮亡命之徒,纷纷吼道。
对面敌军大阵射来了密集的箭雨,即便有前排的大盾守护,依然倒下去了不少人,但这反倒激发了他们的凶性,加快速度上前。
及近,弓手抢上前放了一波箭,节奏掐得刚刚好,正是敌阵放完一轮箭的时候。随后,众人发一声喊,如潮水般涌上。
战锋,没有密集的阵型,人数也不多,为的就是搅乱敌军节奏,令其阵型散乱,给随后突入的重甲矛手创造机会。
他们是军中一等一的勇士,同时也是伤亡率最高的那一波,升官也极速。而今很多队头、副将一级的军官都出身战锋。
“杀呀!”战锋们迈过敌我双方的尸体,硬用大盾顶开密集的长矛,然后从腰间抽出各种器械,卯着劲往前冲。
此时的他们,根本不顾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敌方兵刃,只一门心思往前杀,完全是一副与敌偕亡的架势。
窦仁杰在高台上看着亦有些变色。他知道战锋精锐,但这般凶狠,却也是少见。
千余重甲勇士顶着箭矢,紧随战锋之后,朝已被搅和得一片混乱的敌军前阵冲去。
“杀!”一矛捅入敌军胸腹,血流遍地。
“杀!”一矛捅来,前冲到一半的身躯轰然倒地。
这是最原始、最狠厉的搏杀,没有任何花巧。双方人挨着人,枪对着枪,比拼的就是勇武和意志。
第一阵散了,第二阵亦被冲乱!高台上,窦仁杰的心里在滴血。
“将军,撤吧,这可是靖南军,我们打不过的。”
“是啊将军,我们回城打守城战,料想守城战避让谢景小儿吃不了兜着走。”
他手下的两名亲卫有了退缩之意,可窦仁杰心里发苦,他又何尝不想打守城战?
只因他手下的兵大部分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身后就是他们的家园,谁愿意把自己的家均为战场?
若自己强自命令,怕下一个被百姓冲杀的就是自己了。
夫战,勇气也!对面为何不怕死?作为悍匪,他心中有数。
天底下悍不畏死的人多得是,但都想卖个好价钱。
谢宁应是令他们觉得卖了个好价钱,所以愿意拼,愿意杀。今日窦仁杰若是大败,神威军被谢宁片俘虏,那些降兵只需花时间整顿,一年后你再看,同样能悍不畏死。
这个世道,大伙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噗!噗!”长矛入腹声不断响起,双方不断有人倒下。草地上已是一片泥泞,尸体横七竖八,血泊随处可见。
神威军第二阵的中间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在看到对方后阵还有更多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前行时,有些人且战且退,到最后,前面数排完全挤在了一起。
这第二阵,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谢宁在后方看得亦很清楚,敌军交锋不利,步步后退,排与排之前被压缩到了极致。再退下去,这一阵就要崩。而连溃两阵,对士气的伤害是不可低估的,对面势必要调整阵型了。
果然,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神威中军连连挥旗,斜后方的两个阵各千人缓步上前。走了五十步后,整理完队形,便开始抽队,一部五百人继续前行,准备接战后续冲来的靖南四营战兵,一部开始转向,用步弓侧击雪原军。
这临机排兵布阵,倒是练得挺熟,但你们没机会了。
窦仁杰此时也注意到了右翼停下了脚步,心中大怒。
中军顶得手忙脚乱,可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侧击创造机会么?结果居然停下了?
再不加紧上前,侧击靖南军左翼,中军就要顶不住了!
后面靖南军还有数营战兵,正气势汹汹地上前。
正待遣人质问,却听后阵传来喧哗,似乎阵脚大乱。回首一看,却见雪原军士卒向后阵的凤翔军辅兵、骑卒射箭。
同时,还不断有呼喊声传来,让他的心直入谷底。
“神威军的兄弟们,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何必跟着窦仁杰造反?”
“大家都是兄弟,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别打了!一起回京城,分了京城的财货!驸马仁义,定不会为难尔等。”
“前军败了,还不投降?”
窦仁杰气急攻心,只觉眼前一晕,直欲摔倒。身旁的亲将、僚佐们纷纷扶住,有人急道:“事急矣,快护着将军离开!”
众人七手八脚,将窦仁杰扶下了高台。此时后阵已经完全崩溃,辅兵们四处乱窜,躲避砍杀。
从豪门世家抢过来的七百私兵一看不妙,立刻拨马先走,数百神威骑兵本还打算冲一下雪原军,挽回局面,一看自家同袍走了,干脆也撒丫子跑路。
“唏律律……”靖南军的骑卒牵着战马而出,翻身一跃而上,直朝正步步败退的神威中军冲了过去。
本来就被靖南军步卒冲得站不住脚,狼狈不已。此时后阵大乱,有数军阵前倒戈的消息传来,神威中军的士气顿时跌到了谷底,自知此战必败,没了任何抵抗的心思。
一些人在中下级军官的带领下拼死顽抗,一些人回去找窦仁杰,一些人则直接散了。阵不复阵,军不复军,大败之局,已是确定。
马蹄声急,仿佛那催命的魔音,始终在身后挥之不去。
跟在窦仁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也不知道是走散了还是死了。
但他不敢停留,不敢回首去看。靖南的骑兵如附骨之疽般追个不停,自己都换了几匹马了,他们还追!
若不是中途遇到来找他的骑兵,让他们当替死鬼吸引了注意力,自己怕是早死了。
但如今也差不多了,马力维持不了太久了。
“嗖!”一枝羽箭飞来,窦仁杰只觉胯下战马腿一软,直接将自己掀翻在地。
数骑快速奔来。
窦仁杰落马时腿受了伤,自知跑不掉了,于是抽出骑弓,打算临死也拉一个垫背的。
“嗖!”一箭飞出,窦仁杰苦笑,对方马术娴熟,竟然连拉个垫背的都办不到。
蓦然间胸口一痛,雪亮的马槊捅了进来,窦仁杰的尸体重重地摔飞了出去。
这人在刺中窦仁杰的那一刻便轻车熟路地松开了槊柄,随后又兜了回来,翻身下马,将窦仁杰首级斩了下来,大声道:“斩窦仁杰者,雪原军石虎!”
同袍们惋惜地看了一眼窦仁杰的首级,暗恨自己动作慢了,没抢到这个大功。
窦仁杰的首级很快便被送回大营,谢宁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厚葬。”
“是!”
第六十二章
“怎么停下来了?”麻新荣掀开马车帘布, 脸色阴寒地问道。
关中之战的结果已经传到了京城。
麻新荣想了想,城里能战的部队其实就数千人,也就是那些世家的私兵罢了。
听闻靖南军有数万众, 神威军亦降了谢景,那么光靠这数千人等人定然是敌不过的, 不如早走为上。
所以, 他带着劫持的皇帝与杨启贤他们跑的飞快。
“陛下走不动了。”来人禀道。
麻新荣闻言大怒, 直接下车, 走到累得气喘吁吁的皇帝跟前,问道:“陛下还跟得上么?谢贼旦夕而至, 不怕他把你掳去直接拥护长公主登位?”
“若有马, 还能走。”看见麻新荣过来, 皇帝下意识有些害怕, 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杨启贤等人,但杨启贤他们早就垂首而立装作看不见这边的模样。
“走得匆忙,哪来的马?”
“足扭伤了,实在走不了。”
麻新荣抿着嘴不说话, 随即从护卫手里抽过马鞭,对着皇帝就打了下去,道:“你是不是就想让那谢贼掳去, 毕竟谢贼可是你姐夫,觉得他不会拿你怎样?还是觉得长公主定会护着你?”
皇帝定定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任凭麻新荣打骂。
身上穿着冬衣, 麻新荣也没打他的头脸, 其实并没有多痛。但皇帝的脸涨得通红, 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堂堂大夏皇帝, 中原天子,被一个武夫当众鞭打,这耻辱可不是一般地深!
连打了十几鞭后,麻新荣稍稍收敛了怒火,放下马鞭,正待说些什么,远处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麻新荣脸色骤变。
“将军,应是谢贼骑卒追来了,咱们这里只有数百人,不如先护着陛下走脱。”杨启贤匆匆走了过来,急道。
“阁老所言甚是。”麻新荣现在也有些慌了。
谢贼来得太快,手下骑卒众多,而他们收拾东西出宫门花了不少时间,连马都没找到几匹。这才离京城多久,就被追上了。
大白天跑路惹的祸,被太多人看见了!
麻、杨二人计议已定,没想到皇帝倒不是很慌,从容道:“阿父,眼看着是没法逃了,不如就此回京城?”
没错,麻新荣逼得皇帝认他作父。
“陛下此何意?”麻新荣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道:“谢景乃叛臣也,若为其所擒,陛下真以为能活命?”
皇帝只是不语。
麻新荣跺了跺脚,正待示意护卫用强,却听北面也响起了马蹄声,并且远远地绕了过来,将其西去的道路也堵截住。
麻新荣见状一呆,身躯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阿父无需惊慌。待回京城后,朕必保你无事。”见麻新荣脸上一股穷途末路的灰暗之色,皇帝面无表情的劝慰道。
麻新荣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笑不出来。
骑兵很快赶到,不过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远远地将他们围了起来。
新军将士团团护住麻新荣和皇帝车驾,紧张兮兮地看着靖南军大队骑卒。
骑卒的数量越来越多,不断有数十、上百骑一股朝这边汇集,显是收到消息赶来的。
小半个时辰后,一女将驰来,下马拜道:“戎臣靖南军使刘野娜拜见陛下,还请陛下还驾京城。”
麻新荣在一旁不言不语。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既已被围上,便走不脱了。回了京城,皇帝怕也保不住自己。
“京城如今是什么情况?”
“回禀陛下,秩序井然,百官皆盼陛下回京,驸马也在京城等你。”刘野娜答道。
“那便回驾吧。”沉默了一会,皇帝无可奈何地说道。
麻新荣的身躯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杨启贤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暗叹一声。
此次回京,他们的未来也不必多谈,能保住命就算不错的了。
至酉时,天子车驾这边大概已汇集了两千余骑。
麻新荣等人不敢反抗,于是老老实实护着天子车驾返回京城。
谢宁独自住进了公主府。
“麻新荣如今在哪?”吩咐亲兵去给自己煮茶之后,谢宁找来了刘野娜,问道。
“在自家府中,被咱们的人看管着。”刘野娜答道。
“其党羽呢?”
“王氏送来了一份名单,已经准备甄别处置。”
“所得财货,统一登记在册,让那群愿意跟我们来的神威军军卒跟着,取信于他们。”
“是。”
“皇帝如今住在何处?”
“后宫。”刘野娜答道:“麻新荣挟持圣人出奔后,城内有乱兵、坊市少年涌入宫中抢掠财货,还有人放火,目前仅后宫等数个宫室尚完好。”
“将这些人抓起来,通通斩首!”谢宁一听便有些恼火。
偷东西就偷东西好了,为何纵火?都是一帮混蛋,杀了一了百了。
“遣人给屯于城外的兄弟们送些酒肉,他们没能入城,酒肉断不能缺了。”谢宁又吩咐道。
进了京城,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恰恰相反,比赛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她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一定要明确。
按重要性来说,此番出征,第一目标是捞取人口及人才。人才是北疆现在急需的,比如各种匠人。京城,恰恰是这类人才的一个重要富集地。在这件事上,她也不打算注意吃相了,全部弄走,还要尽快!
次要目标是再找几个友好的政治盟友,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在完成这两个目标之后,如果可能的话,再说服一些士人前往夏州帮自己做事。这个不算太重要,如果实在完成不了,也可以放弃。
三大目标,优先级依次排列。财货什么的,甚至根本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现在京城百姓也没什么财货,官员家中可能有一些,但那些乃是身外之物,她并不看重。
人,才是第一位的!
“驸马。”
“老王。”
王衍府上,谢宁在大群亲兵的簇拥下进了后院,与他商谈要事。
“驸马治得好兵,关中一战,大破逆贼,斩窦仁杰。”王衍很是热情,亲自给谢宁树德煮茶。
谢某人看着他往茶汤中放入椒盐,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都是殿下指导有方。”
王衍礼貌笑笑,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你看我王家如何?”
谢宁假装打量王衍一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看老王有成圣之资。”
王衍尬笑两声:“老夫就不必了,我王家能成为读书人心中新的圣地老夫就满足了。”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相视一笑。
谢宁继续道:“北疆除了工部还缺五部,殿下要在北疆实验新政,所以该有的体系一点都不能少,实验好了你们也能放心不是?”
王衍点点头:“此事老夫来办。”
“还有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此次回去前路一片光明,所以我与殿下大概要做些符合惠民政策了。”
王衍略有深意的看着谢宁:“比如?”
谢宁坦然自若:“比如女子也可出门做工,比如女童也可修习学问。”
王衍思索片刻,熊熊点头:“好,文的有老夫,武的有镇北侯,我们会护着北疆。”
“厚道!”
谢宁给王衍填了一盏茶,并洒了一大把椒盐,王衍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谈完这些事后,谢宁便告辞了,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做。
昨日一部分靖南军入城后,今日便开始大索全城,搜捕麻新荣党羽。
威压之下,新军不敢抵抗,很多将领被搜出,关押。
有张、李二位将领先是躲藏在军营中,试图负隅顽抗,后被军士们抛弃,五花大绑送了出来。
张、李二人破口大骂,军士们面无愧色,道:“陛下赏赐,将军多有截留。吾等从河南入蜀,复入关中,提头卖命,所求者财货耳!听闻驸马治军赏罚公平,从不贪墨资财,吾等便献你为功,自投驸马去也。”
张、李二人被捕,再算上之前提前抓起来的三位统领,便算是齐了。
五人中,谢宁打算赦免其中一位以示恩慈。其余四人,将与麻新荣众党羽一并问斩。
众党羽家中财货亦抄掠一空,充作靖南军、雪原军的赏赐。
又从新军中选出共五千人,其它的谢宁看不上。加上之前俘神威军三千余人,八千军卒入账。带回北疆后,好好整顿一番,新军的底子就有了。
一道道闪电撕破夜空,令人毛骨悚然的雷霆,麻新荣哈哈大笑,道:“此天兆也!天兆也!”
谢宁、皇帝二人在他对面。
谢宁意态悠闲。闪电嘛,云层摩擦引起的,冬天虽然干燥,但也不是说一定没有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自然现象罢了。
但皇帝却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古人嘛,总对这些东西想得太多,皇帝此时不知道已经脑补多少东西了。不过作为武夫,连皇帝都敢抢,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已至此,麻新荣是必杀!
谢宁也第一次见识到了皇帝的另外一面。以前只觉得这个人软弱无能,但现在到底是露出了了残忍暴虐的一面。
在她来之前,皇帝已经亲自动手对麻新荣进行了百般折磨,不过谢宁也能理解,毕竟逼的人叫阿父,总得承受该有的后果。
“姐夫,这便动手吧?”皇帝转过头来笑了笑,说道。
好家伙,连驸马都不叫了,叫起来姐夫了。
“也好。”谢宁点头道:“麻新荣此辈,胆大包天,罪无可恕,这便杀了吧。”
到了最后时刻,麻新荣反倒硬气了,大笑道:“皇帝,你暴虐不法,昏庸无能,不知哪日你座下的位置就被人抢了,某在地下看着你。”
皇帝怒而起身,随即想起他身边人的身份,于是又咬牙切齿地坐下。
“谢景,你假仁假义,道貌岸然,赚得许多人投你。异日倾覆大唐天下者,必是你这等乱臣贼子!”麻新荣怒目圆睁道:“可笑裴淑婧竟然还全心全意的信任你,简直是妇人之仁,我看这天下总有一天会姓谢!”
“抬爱了。”谢宁笑道。
两名亲兵用力按住田令孜,一人将弓弦套于他脖颈之上,正待发力,麻新荣忽道:“且慢!我想知道窦仁杰最后说了些什么?”
亲兵看了眼谢宁。
“他没你幸运,是死在战场之中。”谢宁摆了摆手,道。
“不,是比我幸运!”随后,麻新荣正了正衣冠,坐好。
亲兵用力缢杀时,麻新荣没有任何挣扎,至死仍坐在那里。
“倒也算是条汉子。”谢宁赞道。
“姐夫,麻新荣已诛,其党羽也将分批问斩,不过……”皇帝故作矜持。
“哦?阿弟尽可说来。”谢宁也不客气。
皇帝听到谢宁的称谓嘴里的牙都要碎了,不过他还是挤出笑容道:“麻新荣辱朕之时,杨启贤他们也看到了,此事多一个人知晓就少一分皇家威严。”
这是要让谢宁帮他把那群世家集团全都解决。
谢宁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皇帝的肩膀。
“阿弟,乖一点才能少受点罪。”
皇帝呼吸有些紊乱:“谢景!你难道真想坐上这个位置不成?!”
谢宁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六十三章
从谢宁领军出征后, 裴淑婧就开始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对于裴淑婧来说,此时的北疆没有了某人的身影,让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以往从不觉得冷的冬天现在也甚是寒凉。
距离新年也没几天了,也不知这人能不能在过年之前赶回来。
虽然她与谢宁的关系陷入了僵局, 但裴淑婧依旧不自觉的贪念起某人的怀抱。
“别整日欺负‘小宁’!”
裴淑婧唬着脸。
“我没欺负小宁, 我只是在跟它玩, 反而母后说阿姐这些日子在欺负谢宁!”
愔愔背着手大声争辩。
裴淑婧一怔, 随后冷笑一声:“好,替她打抱不平是吧?”
愔愔小嘴一撅:“你别想报复我, 等谢宁回来她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你可知等谢宁回来她会做什么吗?”
“什, 什么?”
“等谢宁回来, 准备已久的女子学堂就要开学了, 而你作为大夏公主是要起到榜样作用的,所以珍惜你现在的快乐生活吧,若是让我知道你在学堂里的表现不好,你可以猜猜你的下场。”裴淑婧笑的很温柔。
“哦对了, 这个方案就是谢宁提起的。”
愔愔傻了。
无忧无虑的她遭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背刺。
“殿下,太后娘娘来了,说是今日天气颇好, 想带着小愔愔出门转转。”静秋进来禀告。
裴淑婧点点头:“送去母后那里吧。”
愔愔立马把刚才的烦恼抛之脑后,欢呼起来:“走走走。”
小鱼在一旁笑道:“公主殿下一听出门就精神了。”
“谁不是呢?”
裴淑婧反问一句,小鱼从这句话中品出一丝怨念,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谢宁没来信吗?”
长公主不说话, 小鱼咳嗽两声, 替谢宁找补道:“战场上的事虽然我也不懂, 但也知道是不能有一丝分神的地方, 更何况此战的结果还是关乎天下的局面。”
“好了,本宫知道了。”裴淑婧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大捷!”
一个声音在迅速接近。
“大呼小叫作甚?”裴淑婧回身呵斥。
来的是小竹,她兴奋的道:“我先前在城外遇到了来报捷的军士,说是关中已下,京城已平,大军即将凯旋北疆!”
裴淑婧愣了愣,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捷报进城,顿时一片欢呼。
“大捷,驸马领军下了关中!”
“万胜!”
城中成了欢乐的海洋。
大部分人在欢呼,极少人在唏嘘,或是咒骂。
有人木然听着家人的禀告。
“说是一战而下,那位窦仁杰一战就成了尸骨,更别说京城的十万新军听到这个消息后该跑的都跑了。”
这人摆摆手,等家人出去后,他冷笑道:“鲁县那位圣人后裔前阵子说什么天人感应,谢景必然没好下场。现在自己反而先没了,而这位驸马倒是越活越滋润,啧啧!好消息是被打脸的滋味可惜他不知道了。”
一个仆役进来,“阿郎,那几位请您去饮酒。”
这人摇头,“谢宁要回来了,饮酒?这时候聚众饮酒……老夫敢打赌,锦衣卫的人正在盯着他们,谁跟着去,以后算总账时少不得被记上一笔。”
他摆摆手,“就说老夫病了,不去。”
“回来!”
这人叫住了仆役,谢景凯旋的当口老夫说病了,会不会被他视为挑衅?罢了,就说老夫有事在身,去不了!”
仆役转身。
“等等!”
仆役转身。
这人揉着眉心,“驸马凯旋,老夫说有事在身,他会不会想着老夫是在谋划对他不利之事?罢了,就说老夫不想吃。”
仆役转身,走到门口止步。
回头。
这人举起手,然后,缓缓摆摆,“去吧!”
仆役去了。
过了会又回来了。
“阿郎,我还没来得及说他们直接来找您了。”
这人眉头一皱:“就说我被人抓花了脸,没法出门。”
仆役又去了。
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嘈乱的声音,听着有幸灾乐祸的声音还有仆人焦急地想要拦住人却拦不住的声音。
“老弟,听闻你毁容了?”一人推开门直接喊道。
仆役急匆匆跑来,“阿郎,不好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家的阿郎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放手,几道血痕慢慢延伸……
不提这人的委屈,街上的行人却是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万胜!”
“万胜!”
“万胜!”
不管是农户还是工匠,或是商人,此刻人人喜上眉梢。
“驸马又胜了?”
一个老人掏掏耳朵,身边的孙儿说道:“是啊!阿翁,好像京城十万新军都匍匐在驸马脚下呢。”
老人哆嗦了一下,“这么说,咱北疆无敌了?”
“是啊!阿翁!”
孙儿十七岁,急不可耐的看着那几个报捷军士策马过来,眉飞色舞的道:“真是威风啊!”
他回身,认真的道:“阿翁,我要从军!”
老人骂道:“家中少你吃的?少你穿的?从什么军?打生打死让别人去,咱们在家过安生日子不好?”
孙儿摇头,“大家都这般想,那谁来为北疆打生打死?有人都说了,从军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一家一姓。”
老人瞪眼,“别人这般想,那就让他们去。”
“可咱们家这般想,别人家也会这般想。人人都如此,那谁还想着去保家卫国?”
老人无奈的道:“你从军为的甚?”
孙儿两眼放光,“我要跟着靖南军,一起护卫北疆。”
老人骂道:“如今谁敢攻打北疆?”
孙儿犹豫了一下,“那,我就跟着驸马去看看这个世间!”
老人说不过自己的孙儿,索性直接当没听到让他爹他娘头疼去,不过他咂磨了一会,总算让他咂磨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老夫怎么觉着,这个局面,怎地像是那些开国帝王呢?”
……
大军凯旋是在一日的午后。
城头的军士率先发现了大队人马。
接着,大军出现。
谢宁被簇拥着进了镇雪城。
“驸马威武!”
沿街都是人。
每个人都举起双手,冲着谢宁挥舞。
就在街头,裴淑婧带着官员们相迎。
“辛苦!”
谢宁下马,与裴淑婧相视:“殿下也辛苦了。”
一路上谢宁与裴淑婧说着一些重要的事。
“这次回来我带了一批千余户工匠、木匠、画师、乐人等人。”
“辛苦。”裴淑婧依旧是这句话,不过见谢宁面露疲色,她还是额外补充一句:“先回去歇息吧!”
“也好!”
谢宁说完突然问道:“往各地去的使者都出发了吗?”
裴淑婧点头,“都出发了,带去了我北疆的邀请。”
谢宁这才笑道:“北疆,永不嫌人多!”
……
张老七是西州县的一个匠户。
他家中四口人,妻子李氏,大儿子十二岁,小女儿才将七岁。
原先家中有六亩地,自己做工匠的同时又努力耕种,可称得上温饱,偶尔他结工钱之时能给家里添点荤腥,周围十里八村不说人人羡慕吧,但提到他家也会竖个大拇指,甚至他大儿子已经有媒婆前来帮忙说看人家了。
可今年张老七病了,家中积蓄用完,只能去借贷。
可愿意借给一个病鬼的只有高利贷。
等病情好转后,他愕然发现,那高利贷自己还不清了。
他觉得利息不对,可不识字的他拿着契约去县里寻人时,却被告之,每一条都对得上,后面有他签字画押,这个官司打到府城里他也是必输无疑。
他绝望了,想告状,可借贷的人身后是当地豪强,听闻了风声,压根没和他啰嗦,十余豪奴上门,拿着契约,就把家与地都给占了。
由此,他一家子就成了乞丐。
这年头乞丐也不好过……活不下去的人太多,施舍的人太少。
这一日,女儿嚷着肚饿,要吃的。
张老七叹道:“都走遍了,如今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有钱的不肯施舍,有心的没钱……”
他老婆李氏说道:“这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啊!”
儿子懵懂,“父亲,不是说盛世吗?”
张老七压着嗓门骂道:“狗屁的盛世,这盛世是那些豪强的盛世,和咱百姓没关系!”
百姓哪怕是没读过书,但他们对所谓的盛世有着最朴素的认知那就是能不能吃饱。
李氏靠墙坐着,安抚着小女儿,抬头道:“要不,咱去别的地方吧!”
“那就是流民!”
张老七摇头。
“流民和乞丐有何区别?”李氏怒了。
张老七说道:“在这里做乞丐,饿死好歹能有个葬的地方。做了流民,死都没地方死。”
李氏低头,抹了一把泪。
“有马蹄声。”
大儿子站起来,就见数骑从右侧过来。
“不是县里的官吏。”张老七在这里蹲点两个月后,县里的官吏基本上都记得。
“后面是军士。”李氏眼神好,嘱咐道:“低头别看。”
三个军士,护送着一个小吏来到了县廨之前。
“哪来的?”
门子问道。
小吏说道:“北疆小吏,奉长公主之命前来。”
“长公主?”
门子面色一变,“等着!”
稍后,县令竟然亲自出面。
“敢问,长公主殿下可是有吩咐?”县令很是客气,但不好意思,北疆管不到这里,至于吩咐,那只是客套话。
小吏说道:“殿下令下官前来,就一件事。殿下听闻各地流民不少,心中不忍,令下官来招人!”
他拿出身份印鉴,有人验证了,对县令点头。
“招人?”
“对,招人!”
小吏回身,摸出了一份文书,打开说道:“长公主有话。”
“什么话?”张老七说道:“听听。”
他牵着儿子,女儿和母亲一起,一家四口挤到最前。
小吏说道:“去岁北疆收了不少流民,有人说各地流民依旧不少,殿下不忍,眼瞅着这时节什么吃的都没有,殿下吩咐,愿意去北疆的,来多少,北疆接多少!”
有人问道:“这一路吃什么?”
是啊!
从这里到北疆可不近。
小吏说道:“愿意去的就报名,回头有大车来,一律坐车去,吃住都是殿下管。”
“还有车?”李氏心动了。
张老七问道:“那去了吃什么?”
小吏说道:“去了北疆就有地种。官府先给口粮,分地,农具屋子都有,几户一头牛。如果有人会些其它的手艺,会按手艺分配合适的职位。”
“这……这听着比咱们以前还好啊!”李氏眼中露出了期冀之色,“夫君,去不去?”
张老七有些犹豫:“可是……县里应该不放我们走。”
小吏回头看着县令,微笑道:“这些流民留在县里,难道县里养活他们?”
县令巴不得这些流民赶紧滚蛋,县丞在身后低声道:“会被弹劾!”
长公主现在在京城人称裴逆,这里答应移民,回头京城就会有人弹劾县令。
县令一怔,众人都看出了犹豫之意。
张老七心中沮丧,对李氏说道:“怕是去不成了。”
小吏说道:“殿下交代,若这一路谁不愿放人,殿下万分理解。回头,殿下自然让驸马回来寻他解释一二。”
解释?
给驸马解释?
本官和他解释个鬼!
县令哆嗦了一下,“只管去!只管去!”
小吏微笑回头:“现在就看你们的决定了。”
这次犹豫的反而是百姓们了。
张老七狠狠的咬着牙道:“我们一家四口去!”
妻子李氏也跟着重重点头。
小吏满意的看着这一家人:“很好,告诉我你们的姓名。”
“张老七。”
小吏点点头,又看向李氏:“你呢?”
李氏有些紧张:“李,李氏。”
小吏回想起上官的嘱托:“姓有了,名呢?”
李氏傻眼了:“我,我没有名字。”
小吏并不意外,温和道:“殿下说过她身为女子自当为天下女子所发声,就像你说你没有名字,可这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有名,你可愿给自己取个名?”
李氏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我,我可不可以叫李柔?”
她想吃肉了,名字里带个“肉”又不好听,干脆叫李柔,反正在她心里都是一个意思。
“当然可以,名字很好听。”小吏笑笑,“那么,张老七、李柔你们一家作为第一个响应的应当有奖励,告诉我你们会些什么?”
李柔迫不及待道:“我会种地,我夫君是工匠!”
“很好,那么你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张老七可进北工署做个工匠,至于李柔你会种地的话……原先几户一头牛现在你们家单独一头牛作为奖励。”
张老七和李柔都傻了。
而周围的百姓们都疯了,这时候哪还有人敢犹豫,全都争先恐后的开始报名。
小吏笑着道:“不用急,一个一个来。”
张老七和李柔一家人登完记后,煎熬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大车。
“妇孺上车,其他好手好脚的男丁,一律步行!”
随行的军士喊道。
张老七让李柔和孩子们上车,自己走路。
一路缓缓出城。
一路顺利的到达了北疆。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叫望新城的地方。
“这便是你等的田地!”
刚到地方,就有小吏带着他们去看自家分的田地。
“李柔。”
一个小吏指着插在地里的木牌子,说道:“这便是你家的,看好了,你家十五亩地,牛的话等统一发放。”
“至于张老七,明日去北工署报道!”
“老天!”
瞬间,在家乡的委屈和绝望一下就释放了出来。
张老七和李柔抱头痛哭。
“我们,我们能活下去了!”
不远处,十余骑在看着这边。
“殿下,这田地一分,人心自然就归拢了。”谢宁笑道。
裴淑婧没有笑。
她在看着这一家人。
李柔抹去脸上的泪水,问道:“敢问官人,长公主殿下在哪个方向?”
小吏指着镇雪城方向,“那边是镇雪城,殿下就在镇雪城里注视着你们。”
李柔回身跪下。
放眼看去,整片原野站着的人都在跟着跪下。
“殿下,万岁!”
在她一家人绝望时,是长公主伸出援手,把她们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殿下,万岁!”
百姓们的呼喊声令裴淑婧为之神采奕奕。
她看了谢宁一眼,神色肃然:“本宫此刻才知晓,什么讨逆,那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的公道。”
“而本宫,当为这天下的百姓,去讨个公道!”
第六十四章
谢宁终究是没能在新年之前赶回北疆, 至北疆之时已经开春了。
开春意味着万物复苏,也同时意味着整座北疆开始彻底忙碌起来。
而谢宁依旧成了最为清闲的人,就连愔愔也没她清闲。
这天, 谢宁美美的睡了个懒觉。
昨晚,也许是分开已久的缘故, 她与裴淑婧破天荒的再次抚慰了一番对方。
她俩的关系现在很奇怪, 说又说不清, 看也看不透, 索性谢宁也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竹将衣物及一封文书送到了床头。
谢宁拆开随意看了看, 便交给裴淑婧让她去写批文。
裴淑婧轻手轻脚地下床, 从地上捡了件薄纱披在身上, 然后到案几前写字。
案几有些矮, 裴淑婧回头白了谢宁一眼,然后背对着她,跪坐在地上。
薄纱也确实薄,虽不完全透明, 但这种半遮半露的模样却更是诱人,将长公主光洁的后背、腰臀完全展现在自己面前。
谢某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美人挥笔,看着看着, 便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将裴淑婧搂入怀中,轻轻理了理她的乱发,道:“我练了这么久字都练不成, 看来是没这天分了。”
谢某人本就是个穿越者, 毛笔字写的不行, 现在她搂着长公主看她写字, 也有提升自己文化修养的想法在内。
听了谢宁如此无耻的话,裴淑婧想嗤笑两声,但因为也贪图某人柔软的怀抱她慵懒的靠了上去。
两人静静地温存了一会,谢宁指着那封信问道:“小竹怎么回事?”
这封文书不是别的,正是小竹自己想要些钱财打的报告。
裴淑婧打了个哈欠:“她现在手底下也不少人了,每个月从这里领六十多缗钱、两百匹绢。”
谢宁皱了皱眉:“锦衣卫的俸禄都是直接开支的,但私下里还要批这么多钱是做什么?”
裴淑婧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政治,是非常肮脏、残酷的。而情报,往往又是政治的下水道,肮脏得无以复加,花费自然不透明,还很大。”
说到这些裴淑婧就有些头痛,“事实上没有人不是政治生物,哪怕像高长勋那种武夫成色十足的,也在搞些有的没的,提拔老人,压制旧人,用靖南集团压制雪人集团,但偏偏又不让雪人集团彻底失势,刘野娜其实在靖南军的处境并不好过,要不是你时常带着她,她很有可能坚持不下去的。”
搞平衡,这其实也是政治生物的本能。
裴淑婧也是如此。
她放任高长勋压制刘野娜,何尝不是因为刘野娜在谢宁手下的原因?
不然,真让谢宁完全掌握了靖南军,裴淑婧又怎能不在意那风言风语?
这些事裴淑婧知道谢宁也肯定明白,但两个人都不说,同样也是政治生物罢了。
过了会,小竹又来了。
谢宁细看了看她,和以前大不一样,当了情报头子,难道也会改变人的性格和气质?
“殿下。”
“何事?”
“州学里有学生鼓噪。”
“为何?”
“说是女子不能读书……荒废时光。”
“这是对本宫不满了?”
裴淑婧笑了笑。
可她的笑容落在谢宁的眼中,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谢宁劝道:“殿下,那些都是年轻人,先给他们讲讲道理。”
裴淑婧笑着:“你知道的,本宫历来都是讲道理的。”
小竹退去后,随即去寻小鱼。
“州学闹事?”
小鱼最忙,刚得空,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水,闻言骂道:“一群人吃饱没事干的!”
“殿下不会……”小竹有些担忧最近越发果决的殿下会下狠手。
“州学中,多有豪强子弟。她俩人对豪强的态度你是知晓的。”小鱼也为之头痛,“别信阿宁什么讲道理的话,按她的手段,弄不好就会把州学给拆了,重起炉灶!”
“没错,我就担心这个。”小竹说道:“阿宁以前还能隐忍,如今却越发的犀利了。”
小鱼叹道:“你觉着,能威压大夏的阿宁,还需要隐忍吗?
还是你觉得有着阿宁的殿下,还有什么能阻挡住她的心意吗?”
“好像,不需要也没有了。”
对于北疆来说,最重要的是人才。
人才不嫌多,但在这个关键的当口,人才必须是信得过的。
大夏之前,人才多是征辟而来。而征辟的对象,多是世家门阀,豪强人家。
有人说那是以门第取士,可在那个时代,普通人家能不饿死就算是幸运,读书的耗费能让他们破产。
故而读书人几乎都出自于上等人家。
所以,人才征辟自然也只能从那些人家挑选。
这便是上品无寒士。
到了大夏,这种情况好了些。
各地都有学校,虽说进学校的多是殷实人家,可好歹平民也有些。
这就给平民逆袭提供了机会。
谢景就是如此,虽说谢景没走正途吧,但也证明着确实是给平民开了一条能读书的缝隙。
“学校和科举是最大的善政!”
直至到了北疆之后,谢宁才深刻理解了科举对于中原的重大意义。
她与裴淑婧此刻站在州学门外。
州学山长急匆匆的出来,见到裴淑婧,松了一口气,行礼,“见过殿下,见过驸马。”
“在闹腾?”
裴淑婧不说话,谢宁指指里面替她问。
站在这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声音。
山长苦笑:“殿下恕罪,驸马恕罪。”
“在闹腾些什么?”
“学子们……学子们说女人只需要懂得在家相夫教子遵从三从四德就行了,读书的事就交给他们……”
“明白了。”
谢宁点头,对着裴淑婧说:“殿下执掌北疆,他们这是看不起殿下啊!”
这话也是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山长心中一跳,“驸马,都是些不懂得轻重的年轻人,平日里就喜欢闹腾,莫言……”
“年轻人好啊……我与殿下也是年轻人,我也喜欢闹腾。”谢宁感叹一声。
裴淑婧淡淡道:“去看看。”
山长跟在谢宁身侧,低声朝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
若非看在他年岁不小的份上,忍无可忍的谢宁定然会一脚把他踹出去。
北疆学校之前招收的学生并不多,比如说县学,不过三五十人罢了。
裴淑婧开始关注教育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扩招,让县学成为有教无类的地方。
州学却不好弄。
不是裴淑婧不想扩招,围绕着州学,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弄。
除非重起炉灶,否则州学的革新就像是在烂泥潭中行走,无比艰难。
裴淑婧与谢宁走进了学堂。
前方就是课堂,嘈杂的声音席卷而来。
“什么时候女子也能读书了?我等读书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女子何能与我们同窗?”
“别说同窗了,在家里女子向来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让她们读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是极是极,祖宗之法不可破!”
“哎!诸位诸位。”一个有些清朗的声音传来,等课堂内安静后,就听此人说道:“若是让这个政策下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等将要与女子共同读书,此等有辱斯文之事我坚决反对,大家集广思议想想法子让殿下收回成命。”
裴淑婧微微偏头:“此人是谁?”
山长哆嗦了一下:“文兴祖。”
谢宁故作感叹:“看来是兴不了祖了。”
丢下这句令山长胆战心惊的话,缓缓走了进去。
“……我等可去节度使府请愿,请殿下……”
“不用请了,我在此。”
裴淑婧站在门内,负手看着学生们。
和县学的有教无类相比,州学依旧是往来无寒士的格局。
学生们维系着方才各自的动作,僵硬了一般。
谢宁走上了先生的位置。
方才一直在打盹的先生惶然起身。
“出去!”
谢宁指着外面。
先生面如死灰。
谢宁看着学生们,“说的是你等!谁不想在州学就读的,出去!”
大夏的教育架构是垂直的。
京城是天下大才的集中地,高等学府尽皆在此。
往下,便是各州州学,再往下便是县学。
州学承上启下,为一地选拔人才的机构。
每年,州学都会选拔出最出色的几个学生,在年底时,跟随去京城述职献礼的官员一起出发。
到了京城,地方官会献上礼物,而这些学生们,也会和礼物在一起,给皇帝观看。
学生,便是礼物。
对于帝王而言,这话一点儿都没错。
天下英才尽数收入囊中,那等感觉难以言喻。
你再聪明,最终也只能在朕的面前低头,渴望为朕效力。
进了州学,就有了进身之阶。
进,可考科举。
退,凭着州学学生的身份,去官府谋取一官半职,或是继承家业,成为一方豪强,都有了底气。
州学学生,便是仅次于考中科举的那些精英。
在普通人的眼中,他们便是天之骄子。
可自从裴淑婧掌管北疆之后,北疆的学子们面圣的资格就再也没有了。
皇帝看着他们烦,裴淑婧也不会允许。
小竹与小鱼匆匆赶来,站在课堂外不敢进去。
小鱼低声道:“能进州学的学生出身都不俗,这么一群人反对殿下……定是家里窜戳的缘故。”
“何尝不是给殿下机会。”小竹冷笑一声,她看着小鱼:“你怎么有些跃跃欲试?”
“若是殿下与学生们发生冲突,阿宁肯定会优先保护殿下,你又代表着锦衣卫不好出手,那谁去打那些人呢?”
“只有我!”小鱼傲然道。
自从做了裴老板的秘书后,小鱼就觉得需要自己动手的机会离自己越发的远了。
忙碌的工作令她无暇多想,偶尔午夜梦回,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今日难得的好机会,小鱼发誓要大展身手。
裴淑婧与谢宁的突然出现,令学生们惊讶了一下。
本以为她们是来安抚的,可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不读便走。
出去!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学生们愣住了。
文兴祖看了谢宁一眼,坐下后,说道:“我等只求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此人多半豪强出身,可今日却说什么公道,谢宁不禁笑了。
文兴祖看了一眼同窗们,同窗们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就一件事,女子读书不能科举,所以她们平日里定会敷衍了事,而我等光明大道在前,怎能让女子耽误我们学习?”
“此乃最大的不公。”
说完后,此人鼓起勇气等待着谢宁的回复。
可谢宁的目光却不在他这里。
而是看着虚空。
“北疆敞开大门,广迎天下英才,对于北疆的学子,本宫更是翘首以盼。”
长公主向前一步,“本宫一直对你们都没有什么很好的要求,唯一有一点就是吃谁的饭,做谁的人。”
“什么叫逆,京城说本宫是裴逆,世家门阀说本宫是裴逆,本宫从未有过反驳,只因本宫不屑。”
“本宫深知与他们不是同路人,可你们之中有约三成的人应当与本宫站在一起,可现在你们做的些什么?
反对本宫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们的家庭是否比前些年好过些?
做这些人附和虫的时候想没想过你们的父母倾尽全力供养你们上学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未来!”
一位学生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裴淑婧。
还有救……
裴淑婧笑了笑:“对,为了你们的未来,可你们做了什么?做这些人的应声虫,他们说什么你们就跟着说什么?”
“可你们不想想,在他们的眼中,天下,只是为自己攫取利益的工具。
而这等人从来与我们不是同路人,既然不是同路人为什么要强行绑在一起。”
“反而……他们越反对,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轰隆!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
文兴祖面色涨红,“殿下此言却偏颇了。”
可至少三成学生抬起头,第一次用认真的姿态看着裴淑婧,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她后续的讲话。
裴淑婧微微一笑:“至于说女子不能与你等同窗,放心,本宫会令建女校,就算没有女校,也会和你们分开读书,耽误不了你们的前途。”
此话让那三成学生有些羞愧,刚想道歉就听长公主继续道。
“更何况谁说女子不能科举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愕然。
“现在本宫就可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你们,过些日子北疆将会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考试,目的就是为了选拔人才,而此次考试不仅女子可以科举,本宫还要特开商科。”
“你们家中要是有商业、算数天赋好的尽可来考。”
这时候已经有学生忍不住了。
“敢问殿下,商科考成了能去哪?”
裴淑婧解释道:“户部会从此次商科的考试成绩中择优录取。”
“此次因是开先例,所以商科与文试分开来考,所以你们其中要是有心动的,大可也来试试。”
所有学生都兴奋的讨论起来,再也没有人关注面色涨红的文兴祖了。
而裴淑婧与谢宁相互对视,眼神中都充满着意味深长。
第六十五章
有句老话说得好, 当你想打开一扇窗时最好先提出打开一扇门。
正如同女子入学一般,裴淑婧把这件事与开商科放在一起,并在向外的言语中透露出要取缔所有书院的田产时, 天下没有几人的注意力会放在在女子入学身上了。
而谢宁凑着这等时机,也把北疆各地所有的画舫与青楼全给查封了。
若是平时, 此事的阻力一点不比女子入学少, 但现在还是那句话, 事关自己的前途命运, 没人会在意这些“小事”了。
但接下来的事也很麻烦。
这个麻烦来自两个方面,其一, 让青楼的女孩子回家, 先不说有很多没有家的女子, 就说有家的女子她们的父母有不少是不愿意接受的, 而且即便父母接受,周围人也会指指点点,没法抬起头做人,整日依旧以泪洗面。
第二, 有不少女孩子已经习惯了赚容易的钱,让她们做针织女红,自食其力, 养活自己,她们也不愿意。
想做点好事,就这么难?
甚至有人干脆抱怨,既然她们不识好歹, 那就别管了, 继续开青楼, 糟蹋她们自己就是了。
消息传到了谢宁这里, 很显然,有人已经开始含沙射影,抱怨裴淑婧了,毕竟这是她们弄出来的。
对于这事,谢宁倒也坦然,要是那么容易解决,不是早就有人干了,何至于绵延千年呢?
思前想后,提出了她的方案,办丝绸作坊,培训这些女孩子,给她们生存技能,让她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赚钱,还能给北疆创造更多的税收和价值。
等她们改好了,掌握了一技之长,能赚钱了,自然而然就能摆脱过去,昂首挺胸,走向新的生活。
可以说谢宁把她们放在了女子出门做工的第一步,不可谓不重要。
谢宁这边还在准备细节的时候,裴淑婧那边的麻烦也来了。
“有近百位名流鸿儒,一起前来北疆拜会,求见殿下。”
听小鱼这么一说,谢宁猛然抬头,神色凛然。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裴淑婧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该来的还是会来。
而且一下子还来了一百来人,着实有些让人惊讶,看起来这些书生还挺有骨气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
“殿下,既然人家找上门了,也不能怠慢啊!”
裴淑婧点了点头,“那好,就让他们过来,找一块开阔的场所,本宫也要听听,这些鸿儒大才,能有什么高明教诲!”
小竹答应,连忙去了。
不多时一群穿着深衣,飘飘洒洒的大头巾,鱼贯而来,为首有两个人,一起拜倒,深深施礼。
“草民蔡鸿泰,拜见殿下!”
“草民冯阳,给殿下施礼。”
裴淑婧脸上带笑,“用不着客气,倒是本宫匆忙之下,找了个旷野荒郊,不算简陋吧?”
蔡鸿泰立刻躬身,“回长公主殿下的话,此地青天在上,厚土在下,钟灵毓秀地,良辰美景时,如何能算简陋?”
裴淑婧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问道:“各位学士不好好修习学问,此来是?”
蔡鸿泰躬身道:“草民本该勤学苦读,只是眼下出了点事情,使得晚生无法安居书斋。心中困惑,恰巧有相同担忧的同道中人不在少数,故此前来求教。”
长公主淡然一笑,“请讲。”
蔡鸿泰略微沉吟,便道:“殿下,草民听闻镇雪城州学的田产被悉数收缴……这只是镇雪城书院,还是北疆所有的书院?”
“是天下所有书院。”
裴淑婧笑道:“书院就是读书的地方,又何必被铜臭沾染,霸占田亩,与民争利,着实不应该!”
与民争利?
是谁与民争利?
分明是你们与民争利!
蔡鸿泰愣了一阵,这才道:“好叫殿下得知,一个书院,千百号人,吃喝拉撒,文房四宝,四季衣衫,还要有人伺候衣食……读书之人,也没法喝西北风啊!”
裴淑婧笑道:“无妨,我们早就商议过了,从今往后,北疆户部会专门拨下钱粮,支持办学,彻底解决师生的后顾之忧。”
蔡鸿泰再度迟疑,他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他要向长公主要钱不成?
这时候冯阳突然开口了,“请问殿下,可是要把钱粮交给书院?书院又该去哪里领?有什么标准?”
裴淑婧点头,“你不用担心,从今往后,每个书院,有多少师生,都由衙门登记造册,保证会清清楚楚,一切比照衙门书吏办理……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拖欠工钱的事情了,大家伙都可以安心了。”
安心?
你开什么玩笑!
蔡鸿泰这才听明白,敢情这是要把书院充公啊!
“殿下,莫非说要把书院变成官学?可即便是官学,也不该剥夺书院田产,若是只靠着朝廷钱粮,未必充裕,又该怎么办?”
裴淑婧笑道:“办学吗,天下这么多人,谁都想读书上进,机会属于每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尽善尽美。但是你大约可以放心,朝廷给一些,地方衙门出一些,然后再从民间征集一些,总而言之,会保证办学所需的。”
“民间?”蔡鸿泰大惊失色,“殿下,恕草民听不明白,莫非说要盘剥百姓,加重苛捐杂税?这,这不是有违殿下爱民之心吗?”
裴淑婧从容不迫,耐心解释道:“怎么会?我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以后的学堂要向所有人开放,便是普通农家子弟,兵将的孩子,也都可以入学,而且还是天下最好的的学府,只要足够优秀即可!”
蔡鸿泰与冯阳都傻了,他们瞪大眼睛,后面的人也都懵了。
“殿下,让谁入学,似乎该听从先生的安排,唯有德才兼备者,方能入学……若是不加区分,泥沙俱下,良莠不齐,教导出奸邪小人,又该如何?”
蔡鸿泰的话音刚落,还没等裴淑婧反驳,就听谢宁抱着肩膀,笑嘻嘻跟守卫在此的靖南军说:“听见没有,人家说武夫子弟是奸邪小人,不配跟他们一起读书呢!”
高长勋略怔了一下,一手按住刀柄,猛然向前迈了一大步,怒视众人……
高长勋代表的是靖南军全体将士,向前一步,尸山血海,长刀挥动,血流成河。
这就是一位顶级大将的压迫,站在他的面前,这些文人脆弱得如同鸡蛋,一脚下去,能碎成一地。
蔡鸿泰强忍着恐惧,努力挺直胸膛,朗声道:“读书求学,自有一定之规。少时发蒙,或在家中,或在临近蒙学,意在读书识字,稍通道理,随后年纪稍长,求名师,访高友,增长见闻,积蓄学问。至于入书院,求学于名家,成就学业,便是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效命君王,辅国治民……在下言说镇雪城州学,不该什么人都收,我以为没有什么错误!”
高长勋一怔,难道自己误会他了?
“别听他摇唇鼓舌,要是信了他的鬼话,你就上当了。”谢宁继续拱火,高长勋也在沉吟,他知道对方话里藏着伏笔,但是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裴淑婧狠狠瞪了某人一眼,只不过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
随后裴淑婧微微一笑,“提到了如何选才,本宫似乎有些想法,你们这些名士鸿儒,想必有更多的想法,不妨在此交流一二。
以本宫观之,天下教书育人之所,大体有三部分……一是私学,二是官学,三书院……”
简而言之就是裴淑婧给众人梳理了一番当今大夏,想要走读书识字,考科举,当大官这条路,大体要经过怎么样的流程,为的就是靖南军与渐渐围过来的百姓能够听明白。
随后她微微一笑,“其实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军中推行识字教育,又在县里大力兴学,现在又允许女子入学。我们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那么北疆要建立怎么样的培养人才的体系呢?”
“首先第一条,我们要从蒙学开始,全数由官府出面办学,如果确实财政困难,可以官民合办,但不管怎么办,都必须使用官方□□材,上相同的课,接受同样的考核。所以说我们的蒙学,带有强制性。并不会因为家庭情况,把大部分学童排斥在外。
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哪怕穷苦人,也有入学接受教化的权利……你们不会觉得不妥的?”
蔡鸿泰等人一阵语塞,他们当然觉得不妥,可问题是该如何反对,这话说不出口啊!
一旦说出口,都不用靖南军出手,这些围过来的百姓一口一个吐沫都能把他们淹死,现在他们终于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见他们了。
裴淑婧又道:“在最基本的蒙学之上,再设立各级官学……针对所有官学,都要有严格的考核制度,要提出明确的办学要求,务必培养出合格的人才。由各级官学之上,就是国子监,不过北疆现在不与京城接洽,北疆的最高学府名为另立太学,专门培养顶级人才,也包括高级官员。”
蔡鸿泰突然道:“殿下,那,那书院呢?”
“没了!”
裴淑婧回答很干脆,“北疆不会允许被几个士林鸿儒把持的书院存在!学在学堂,学在官府!”
蔡鸿泰脸色骤变,沉声道:“书院当真没有可取之处?官学也不是没有办过,前朝各地都办学堂,结果良莠不齐,根本培养不出辅国治民的人才,还不是要靠书院!草民窃以为这是一厢情愿!”
裴淑婧笑道:“是不是一厢情愿,还要看有没有配套的措施……我们有科举,录取数量也远多于以往。
就如同过些日子的考试,光是镇雪城一城就要录取五百人。你考进来,就有成为北疆官员的资格,官员位置不够还有书吏的位置作为候补,官学和官吏是挂在一起的,如此一来,试问官学还会那么不堪吗?
再有,这样一来,我们每年需要的人才数量,只怕要在数万,试问天下间书院,能有这么大的体量,可以容纳这么多学生吗?”
裴淑婧满脸笑容,一点点抛出北疆的构想,可听在耳朵里的众人却是瑟瑟发抖。
到了此时,他们终于明白裴淑婧想要做什么了。
从一开始就在军中广泛教导读书识字,随后又大力兴学,这就是建立一个基础,一个所有人都能读书的基础,读书识字,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
“蔡老,还有你们大家伙,都说说吧,本宫的主张可还妥当?”裴淑婧笑着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想从道理上驳斥裴淑婧的话,也千难万难。
“这,这未免太劳民伤财了吧?”冯阳仗着胆子嘟囔道。
裴淑婧哈哈大笑,“本宫前面就说了,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看百姓愿不愿意让自己子弟飞黄腾达,改换门庭了!”
“你们听到没有?殿下给你们分书院的田,给你们子孙入学提供方便,这是多大的恩情?你们看见没有,那些书生,明明手无寸铁,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跑来阻挠,他们可不光是为了自己!”
“你们知道吗,从今往后,你们的后代,才可以跟他们的后代,同台竞技,相互比拼!这一次的赏赐,没给你们封官进爵,却同样让你们的子孙受益无穷!”
谢宁转身面向周围的军将与百姓,原本还听不明白的人终于渐渐醒悟了。
扑通,扑通!
自高长勋开始,军中将领一个接着一个跪倒,而百姓们也激动涕泪横流。
“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万岁!”
裴淑婧这么干,把大家伙都放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抢入学名额,一起抢未来的官场份额,却是士绅儒者无法接受的。
哪怕日后士绅后代依旧能霸占相当份额,他们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我们凭什么和这帮粗鄙武夫与泥腿子在一起抢位置?
斯文扫地,脸面无存啊!
相反,他们这边越是难受,越是愤怒,那些百姓就越兴奋,有一个茶馆说书的却是手舞足蹈,一阵哭,一阵笑,状若癫狂。
这人疯了吗?
或许吧!
“我不是笨人啊,我就读了三年私塾,就认了许多字,也可能背书,说话一套一套的,周围的小伙伴都喜欢听我讲故事。”
说书的看着周围的人,几乎哭出来,“我,我是希望当官,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可我没福气啊,家里头穷,也没有什么亲朋故交提携,想求学也没有门路,只能帮人家代写文书,后来就行走江湖,四处说书……我,我不甘啊!”
说书的仰天哀嚎,痛彻心扉。
有些事情点破了的确有点残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不够努力,也不是不够天赋……而是根本没有门路,没有条件,想努力也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把人们圈在了不同的圈层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语。
只能无可奈何,浑浑噩噩活一辈子,甚至是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而裴淑婧折腾到了今天,终于在教育这个最顽固的堡垒,撕开了一个口子。
虽然距离真正的公平,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有几个基本的原则,终于提了出来。
教育是所有人的,不是士大夫独享。
教育是公器,不是一些大儒名士宣讲自己主张的舞台。
这里点名批评一下王衍,王衍当初的文会就成了他自己获名的主要途径。
裴淑婧看它不顺眼好久了,在谢宁回来后听闻王衍还要代替赵家成为读书人心中新的圣地之时,裴淑婧毫不犹豫的写信怒斥了王衍一番,并把她的构想全部说了出来。
王衍那老狐狸能怎么办,只能回信说那是与驸马的笑言,并全方位的夸赞了一番裴淑婧的公心。
当然,与这封信一同而来的还有王衍怒斥谢宁过河拆桥的信,之所以光明正大也是写给裴淑婧看的。
意思是我发泄完了,请不要怀疑我,我依旧是殿下您最忠诚的老臣。
不提王衍心里如何滴血,裴淑婧这边大约是赢了,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她竟然对蔡鸿泰等人发出了邀请。
“有教无类,公平公正,本宫想任何一个读书人,都应该有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志。
本宫知道要克服自身的偏见局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本宫也相信,总有人能放眼天下,成就一番大业。
时至今日,大兴教化,势不可挡。加入过来吧,你们都读了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只要能反躬自省,纠正一些错误的观念,就能加入这件大业当中,成就别人,也成就自己。”
裴淑婧发出邀请,循循善诱,在这一群人里,有几个立刻怦然心动了。
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肯定是反对这些主张的。
但是单个人站出来,让他们做选择,这就不好说了。
想要当官吗?
长公主这里有。
想要成名吗?
貌似机会也摆在眼前。
毕竟他们不傻,能看出来裴淑婧将要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在这等浪潮之下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真要女子称帝,他们在裴淑婧这里反而更容易留下史书的一笔。
几乎一瞬间,就有不少人准备倒戈了。
蔡鸿泰脸色十分难堪,他们过来,其实也是打着朝拜长公主,并且向长公主提出谏言的旗号留些清流之名而已。
裴淑婧自然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继续循循善诱,“还有女子入学之事,这也是自古以来头一遭,所以为了男女分别本宫准备另建女校与女班。
你们都是文学之家,家中有子女的,女儿定也是有些学识的,现在女子可读书,读书可做官,与其呆在家里恨自己不是男儿,每日郁郁寡欢,何不妨让她们来试试呢?
更何况此次还要招募一些女教习,本宫可以保证只要她们来,就不会没有她们的位置。”
这一次这帮人中,终于有了反应,有好几个书生干脆站出来,直接言说,愿意效忠殿下,给殿下做事,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要吴王愿意使用,他们就求之不得了。
也有几人真的不愿跻身仕途的,但为了家中的女儿也拜向长公主说定要让闺女前来试试。
士绅的联盟,到底瓦解了。
兵不血刃,顺理成章。
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但是置身其中,哪怕是没什么学问,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也能清楚感觉到,长公主大获全胜。
从士绅手里,抢来了一大块利益,从今往后,他们的子孙后代,不论男女,都会大不相同。
大家伙喜笑颜开,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多谢殿下抬爱,晚生感激涕零,只是我出来求学多时,还想回家乡看看,同家中说一声,才好做出决定。”这是蔡鸿泰不甘心的回复。
裴淑婧嘴角含笑,“这也是情理之中,我会安排人护送的,保证你平安回家。”
蔡鸿泰的脸色骤然再变,终究只是低下头,无言以对。
裴淑婧这才笑呵呵看向其他人,“我们欢迎所有认同我们主张的有识之士,重开学堂,大兴教化,科举取士,为国选才,大家伙定要替本宫宣扬出去,并提醒你们的二三好友,不要让他们错失良机啊!”
裴淑婧好声好气的说完后,也该谢宁出场了。
谢宁扭头对蔡鸿泰道:“你不愿意效忠殿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回乡读书,躬耕田亩,做一个山野闲人还不行吗?”
“可以!”谢宁笑道:“但是我记得你老家也是北疆的吧?所以你要记住,你们家的田产房舍,凡是超出规定的,都必须悉数上缴,多一点也不许留,这是北疆的均田之策。
还有,日后北疆皆是官学,你要办私塾,开书院,讲学聚会,这些事情统统不许。再有,你想写文章,刊印书籍,也要经过地方衙门许可。另外,去四处游学,也要提前说明情况,上奏备案,得到路引,才能前行……”
蔡鸿泰听着谢宁的一条一条要求,脸上的肉微微颤抖,眼神之中,尽是惶恐……这些规定简直比杀他还难受一万倍!
“殿下,如,如此做事,未免太绝了吧?殿下就不怕士林寒心吗?”
谢宁一笑,“你不愿意追随殿下,我们不能随便杀你,但是难保你心怀怨愤,鼓弄唇舌……对你,对你们这一类人,总该有个管控吧!不能任由你们胡来吧?
再说了,按照你们家人口,该给的田一点不少,也不会胡乱摊派,敲诈勒索。只是要求你们遵守法理,难道还有错吗?”
谢宁丝毫不管蔡鸿泰铁青的面孔,又转向其他人,呵呵笑道:“我知道,这么多年,士农工商,你们都是高高在上。”
“但是!你们要记住,君王和士大夫共天下的日子结束了,如今是天子与万民共江山。
蔡鸿泰,我刚刚所说的,也不过是把你变成一个普通百姓而已!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普通百姓,就是一年四季,围着地里转,终日忙碌,汗透田地,只为了一口饱饭。如果没有天灾人祸,没有朝廷盘剥,没有病痛,便是阿弥陀佛,多谢老天了。”
“我想我们北疆没有必要供着不愿意配合的读书人,我们要告诉所有读书人,别跟一个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不要以为撒娇就有好处。老老实实当你的农夫,北疆不欠你们的,百姓更不欠你们的!”
“这就是北疆的新政,若是不甘,尽可离开北疆,不过……”
接下来的话谢宁没说,但所有人都懂。
大夏终会是长公主的大夏,除非他们离开大夏做个野人,否则去哪里都一样,无非是早些和晚些的区别。
对士大夫来说,杀了他们或许不是最痛苦的,毕竟舍命换廷杖,只为了求一个名扬天下,这种极品也是不少。
但是剥夺他们士人身份,让他们做不到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绝对是最要命的。
让他们跟农夫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更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但换句话说,他们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衣食无忧呢?
没有欺负你们啊,只是让你们和普通百姓过一样的日子,怎么就不行了?
田亩是按照人头分的,大家都一样。均田之策本就是裴淑婧一直以来在北疆实行的新政。
还有既然是官学大兴,以后任何人办私塾,那都是不行的,又不是针对你蔡鸿泰。
谢宁所讲,全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为什么会让这帮人如此惶恐不安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事她们真能干得出来啊!
长公主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谢宁讲的这些,也丝毫不会打折扣。
也就是说,今天只要选择走了,此生都是农夫,半点侥幸没有。
蔡鸿泰脸色苍白,手足冰凉,微微颤抖。
他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他甚至想过,只要长公主肯虚心纳谏,礼贤下士,他也愿意给北疆效力。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又该怎么办才好?
他彻底茫然了,难道真的就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蔡兄,驸马所言皆是正理,躬耕田亩,乐享天伦,未必不是一条大道,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蔡鸿泰猛地回头,说话的人正是冯阳,也是这一次与他一同组织这场活动的领头人之一。
可现在却是背刺他的人……
冯阳此刻站出来,一句话犹如刺在蔡鸿泰心口的一把刀!
“冯兄,相煎何急啊?”蔡鸿泰咬着牙说道。
只因我家真有女儿啊!
我女儿真的挺有学识的啊!
不过这话冯阳没有说出来,而是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递给裴淑婧。
“殿下,这里是我家所在地区周围的豪门世家分布,以及各自田产数额的大致估算……是晚生与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用了差不多很多时间,排查出来的。”
裴淑婧略微沉吟,却是没接,而是由谢宁把文稿接在手里,展开快速浏览,随即道:“殿下,确实如此!”
裴淑婧颔首,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冯阳身上。
“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回殿下的话……这一番士林名儒,地方豪绅,公推了一些人过来。草民也是其中之一。可这上百人,却也不是全都一样心思。就拿草民来说,我们冯家历代修文,也知道如今朝廷势弱,本来晚生也不明白,只以为是殿下之过……”
“可晚生有个爱好就是喜爱四处走访,在某一次晚生去看了世家大族后,又看阿弟地方百姓,草民总算明白了,非是殿下之过,而是我等书生不懂殿下公心而已!”
冯阳昂起头,神情激动,双拳紧握,“均分田亩,救济斯民。这才是当下正办!
废除学田,大兴官学,教化百姓,百家争鸣……这才是一个新的春秋大世!
更有女子读书为官,更是有史以来的创举,在这个关头,如何能甘老泉林,毫无作为?”
冯阳的话,振聋发聩。
他随着这些人前来,早就存了背刺这群人的心思,不然也不会准备一个田产清册。
果然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他也想瞧瞧这里的情形,如果长公主很顺滑接受了蔡鸿泰等人的建议,那也什么不用说了,外甥打灯笼,照旧吧!
若是双方争论不下,或许可以反戈一击。
但事实却是长公主全面碾压,而且步伐之大,都超出了冯阳的预计。
拉下士绅,大兴教化,甚至给予穷苦子弟入学机会……这些主张,着实让冯阳心惊肉跳,大受震撼。
他总算找到了机会,出来给了蔡鸿泰狠狠一击!
裴淑婧目视着他,过了好半晌,突然一笑,“这么看起来,天下书生之多,也是分成三六九等,不尽相同!”
长公主这话一出口,已经有好几个儒士迫不及待冲出来,拜伏地上。
“殿下在上,草民们愿意为殿下效力!”
有人带头之后,多达几十个人,纷纷拜倒,速度之快,令人难瞠目结舌,还剩下的不足十个人。
裴淑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你们站出来,也是要均田的。”
稍微迟疑片刻,仅剩的几个人也都拜倒,只剩下蔡鸿泰孤零零站着……
而此时的裴淑婧心中已止不住的喜悦,如今奠定大局,乃是重定纲常规矩的一刻!
士农工商,读书人高高在上的历史,就要从此终结,放眼天下,再也没一群人上人敢嚷嚷着和天子共天下。
千万百姓,万万大军,文武重臣,从根本上,都变成了一样的人。
今天的一切,都会载入史册,成为重要的一页。
日后登上那个位置,想要定什么皇明祖训,眼前所说的内容,就会是祖训核心的精神。
无论怎么拔高,都不为过。
而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可能没有祭品。
蔡鸿泰的运气不错,他成为了唯一。
还是注定被人铭记的那一个。
蔡鸿泰也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也跪下,成为长公主的臣子呢?
不行!
根本没有希望。
他成为了出头鸟,就注定要承受后果。
如果他不倒霉,其他人也不会放心。这些明着追随自己过来的好朋友,冯阳站出来,刺自己一刀。
该怨恨他吗?
也许该,毕竟自己自己视冯阳为好友。
也许不该,毕竟在这一堆人里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憋着坏,想要暗中弄死自己呢!
士绅要亡了,总不能无声无息的,必须有人陪葬才行。
只求自己死,不要牵连到家中。
蔡鸿泰几乎是向前挪,其余的人,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有人甚至咬着牙,盘算着如何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死得惨一点,也好让长公主和驸马都高兴一些……
“等一等。”
谢宁突然迈步向前,拦住了蔡鸿泰。
她这一过来,把蔡鸿泰吓了一跳,莫非现在就想要杀了自己?
那就动手吧,或许挨一刀更痛快……蔡鸿泰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哪知道谢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书,递给了他。
“拿着吧!”
蔡鸿泰大惊,“这?”
“这是殿下最近的政策主张,现在归于一本书中,你往后回归田园,还是要多读书,想明白道理,这件事对你,对你的后代子孙,都很有用处。好好教导,让他们成为日后的栋梁之材。”
蔡鸿泰整个人都傻了,更傻的是冯阳等人。
蔡鸿泰有了这本书俨然和护身符差不多了,有这本书在手,谁还敢对蔡鸿泰下手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想杀蔡鸿泰啊,还是要保护他啊?
这帮人不懂,可不乏有懂得。
比如裴淑婧就知道谢宁想干什么。
比如小鱼,小鱼差点以为谢宁真的心慈手软了,还纳闷为什么会变了性子,结果看到殿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琢磨出来了。
到了蔡鸿泰这一步,活得越久,就越是痛苦折磨,杀了他反而便宜了他。
从惩罚地角度看,杀不杀他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谢宁不但不杀,还给他一本书,让他继续读书,教导儿孙,还说了那些鼓励的话。
蔡鸿泰等于拿了免死金牌,下面人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而蔡鸿泰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像他这种典型,活得越久,对士绅的伤害就越大,而且还是持续性的。
以后这些人就会明白,蔡鸿泰还不如慷慨赴死……毕竟若是有人愿意拼死一搏,赌上了性命,总还有一些价值,就算日后死灰复燃,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像谢宁这么干,若干年后,蔡鸿泰真的悟道了,彻底归于殿下这边,那样一来,士绅就真的成了笑话!
类似的效果,差不多如末代亡国之君,变成普通人一样,教育效果,直接超级加倍!
挥刀杀人,只能痛快一时。
手段诛心,才能舒爽一世。
谢宁,蔫坏!
小鱼偷偷的给谢宁竖了个大拇指,谢宁洒然一笑,悄声道:“他还得谢谢咱呢。”
“与殿下和驸马相比,古之君子,不过如此!”
蔡鸿泰行了大礼,这才离去。
一道孤寂的背影,万分落寞凄凉,而随着蔡鸿泰来的这些人,竟然也是五味杂陈,远远谈不上喜悦。
不论如何,这件事总算有了结论。
裴淑婧淡淡一笑走在最前方,对着落后她半个身位的谢宁低声道:“本宫有些开心。”
谢宁也低声回答:“忍住,我们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泰山是什么山,为何要崩?”
“呃……总之殿下今天真的很棒,殿下需不需要奖励?”
“什么奖励?”
“这不很多才女就要前来相助殿下了不是吗,那殿下作为最大的才女,不如今晚先与我练习练习怎么与她们交谈?”
裴淑婧脚步一顿,“才女主题?”
谢宁尴尬一笑。
“你……不是正与本宫处在冷战期吗?”
“哦?是吗?”谢宁装傻,不过面对直勾勾的目光她还是强行狡辩道。
“我这是奖励殿下,奖励完了该冷战还是要冷战的。”
“滚!”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有一本预收的收藏早就过百了,当初说好的每过百就加更,万字送达!
第六十六章
上次长公主与士绅之间的谈话影响是深远的, 意义是明确的,人心是复杂的,但北疆各地总归是动了起来。
不管什么时候, 能上学能当官都是非常吸引人的,至于结果是好是坏, 那是以后的事。
不过就这些日子来说, 最高兴的不是终于撬动教育改革一角的裴淑婧和谢宁, 而是一家姓赵的人家。
赵家本是做木材家具生意的, 就在几个月之前,赵家得到了一笔大活儿, 由长公主主张的兴学开始了, 一次就向赵家订了两万套座椅板凳, 价值超过十万贯。
赵家做生意不少, 但是这么大的一笔,还是头一次见到。
尤其让赵家意外的是,按理说会有人索要好处,层层扒皮, 想尽办法,巧取豪夺。这才符合过去的经验。
而且赵家也听说了,北疆集团对商贾并不是那么友好。
起初赵家还忐忑不安, 但是真正接下来订单之后,这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长公主对兴学这事格外重视,的确多次派人过来,但却不是为难他们, 而是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忙, 原料够不够, 人手够不够……跟官府打了多年交道, 能帮着解决麻烦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跟长公主做生意,竟然比跟一般的商人还要顺畅。
当然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需要按照规矩,缴纳商税。不过由于这是给学生订的,税率也不高,只有百分之五。
一单生意下来,足有两万贯入账。
老爷子赵江非常感叹,“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要我说,这天下早晚是长公主的,能跟着她,必定可以飞黄腾达,光耀门楣。”
赵江看了眼儿子赵臻,就对他道:“这一次去镇雪城交付桌椅,你要仔仔细细,沿途务必做到不损一分一毫!”
赵臻连连点头。
不说别的,赵臻非常清楚这次能得到这门生意有多来之不易。
他家虽说是商贾之家,生意虽然不小,但也不算大。
按理来说,这门生意是轮不到他家的。
但他家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因为做木材生意,他家里掌握了一支车马行,有牲口,有马车,还有一些车夫。
平日里要是有谁有个急事来找他家借马,赵老爷子二话不说直接借。
有人有喜事,赵家也会主动把马借给新郎,美其名曰讨个喜气。
还有税粮之事,税粮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需要长途运输,哪怕是富户人家,也未必承受得起!
因此一旦起运粮食,除了粮长家多出牲口车辆之外,普通的百姓家,也要派青壮帮忙,长途搬运,非常辛苦。
赵家向本区内的老百姓承诺,他们家有车马,可以不征用民夫,全都是他们赵家负责。
不光是运输,也包括损耗,总而言之,他们会顺顺利利,把税粮送过去。
事实是赵家做的很好,老百姓们也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长公主派人下去考察之时,赵家被周围的百姓一一推荐。
刚听到这等事裴淑婧还以为赵家对周围百姓用了些手段才得以如此的,仔细调查一番后这才知道是误会了赵家。
毕竟赵家在她们没来北疆之时就已这么做了。
所以这门生意不出意外的被赵家拿了去。
除此之外,裴淑婧还给赵家送了一幅字: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这幅字目前已经作为传家宝被赵老太爷给收了起来。
“赵少爷,辛苦你了,可务必要送去镇雪城,送给长公主殿下啊!”
赵臻抱拳,“请乡亲们放心,我一定安全送到。”
在接到这门生意之后,赵家为了感谢百姓们,对外说木材原料不够,人手不够,就发动了周围百姓共同参与这门生意,男人上山伐木,女人在赵家帮忙打下手,两万贯的得利分摊下来其实也不剩不多少了。
不过赵家没有有怨言,尤其是在收到长公主的字后。
这是最后一批桌椅,有五千套,悉数准备妥当,赵臻亲自负责装车,务必做亲自负责装车,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就在连夜忙碌的时候,一个民夫拿着火把,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拉车的马。
吃痛的马立刻拉着半车桌椅飞奔,正好撞在赵臻身上,不但把他撞倒了,飞出来的桌椅还砸在了他身上。
赵臻疼得昏死过去,而在失去意识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桌椅是砸在他身上的,不然定有损耗……坏了,天亮就要出发,他晕过去了,老爹年纪又大,自己又没有兄弟,难不成让小妹赵玉代替自己去金陵吗?
……
距离裴淑婧准备的商科大考之日越来越近,本就准备将与学生用的桌椅先用来考试,看着最后送来的五千套桌椅谢宁松了一口气。
这等大事,还是头一遭,可以说关乎着裴淑婧自身。
若是桌椅准备不充足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又如何让人信服你大事可成呢?
看着这些没有任何瑕疵的桌椅谢宁能看到做工有多认真,思考许久,谢宁吩咐下去。
“我记得此次前来送货的是赵家儿子是吧?去给他一份商科的考试资格。”
很快这道命令下达,就到了赵玉手里。
她拿着命令,有些犯晕了。
这可如何是好?
“良叔,你看我能不能不去啊?”
良叔咧嘴苦笑,“姑娘啊,这是命令,可不是请柬,不去怕是不行的。”
原来赵家前来交付货物的不是赵臻,而是替兄前来的赵玉,她发愁了,“良叔,科举都是要验明正身的,我去了岂不是露馅了!”
良叔怔了怔,还真摇了摇头,“姑娘多虑了,我打听过了,人家说这是商科,算作科举之外,而且就算是科举也同样鼓励女子去考,姑娘你去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
赵玉忍不住苦笑:“可这份资格是给兄长的啊,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良叔吓了一跳,果真如此吗?
他还是有些遗憾,忍不住道:“姑娘,你这一路运送货物,滴水不漏,算学方面更不用说,家里都是你在管账,你不去试试可惜了,照我说姑娘你比大少爷还要强。”
赵玉的眉头动了动,脸色泛红,一个女孩家,能得到父亲身边老仆的肯定,自然是高兴的。
可不管她多高兴,以女儿之身,跑去替兄参赛,万一露出了身份,那可就后患无穷。
她仔细思量许久,决定还是写一封文书,把事情说明白了,可别自作主张,给家里惹祸。
赵玉写好之后,再三交代良叔,务必要送到北吏署手里,随后她就准备回家了。
可就在她准备返回的时候,良叔带着一人突然送来了一道文书。
那人打量了一番赵玉,把那份文书交给她,“此番考试,并未限制男女,请按时参加考试,不得有误!”
赵玉脑子晕乎乎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入的考场,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
她拼命似的填满了考卷,然后赶快上交,第一个逃出了考场……从考场出来,她突然笑了,过去的时候,她也幻想过自己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震惊世人的故事。
但是幻想终究是幻想,不是现实。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参加科举考试呢?
就算学问够好,本事够大,也是断然没有机会的。
就像这一次的商科考试,满满的学子,她就没见一个同她一个性别的人。
假如大哥没有受伤,他来参加,或许还能得到一个官做,自己是想也别想了,四处游玩,然后就回家算了。
赵玉索性放飞自我,到处游逛,领略美食菜肴,几天下来,赵玉愣是胖了一圈,脸蛋都圆润了不少。
她是开心了,可长公主却不高兴了。
“谁来告诉本宫,为何只有一名女子参试,还是因为意外,若不是意外只怕连一名女子都没有,是不是本宫还得感谢这场意外的发生?”
台下的官员们瑟瑟发抖。
他们也冤枉啊!
长公主的政令他们一丝不茍的下达了下去,听到哪位女子有些本事,还专门下文书去邀,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了吧?
总不能让他们强行把这些姑娘绑来吧?
谢宁叹了一口气,她其实猜到了原因。
无非就是千年以来形成的观念。
让女人读书识字,相夫教子,这没有问题。就像高门大户的夫人,必须知书懂礼,明晓世事,才能从容应付各种事情,如果太过粗俗失礼,是会给丈夫丢人的,搞不好都要被休掉。
但是让女子出来科举,甚至为官,这就让人犹豫了。
不说层层阻力了,就说女人自身,愿意出来参加考试的,敢抛头露面的,又有几个人?
还有那些原本事先答应好的士绅,这次他们的女儿商科考试同样没来,一是存在观望观望的心思,二是有才的也不是在算学方面。
只能说还好有个一个代替兄长的赵玉,而且她还表现不错,是个有本事的女孩子。
谢宁把卷子从头浏览下来,赵玉的这份卷子,答得相当不错……中间的算学全都正确,最后的一篇文章,是针对如何监察商税的,她也写的条分缕析,观点鲜明。
“既然这样,何不如以赵玉为榜样,告知那些观望的女子,我们北疆女子是真的可以做官的。”
听到谢宁说话,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结果长公主的一句话又把他们的心给提了起来。
“既然如此,让赵玉去什么职位才能起到榜样的作用?”
实话实说,要说长公主想让女子做官他们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怨言,但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是长公主,但凡有流露出丝毫不情愿一定会被人说是不是也看不起殿下?
所以他们不免有些心思,那就是就算有成功考过的女子,他们也不能给什么重要的职位来做。
结果任谁也没想到事情卡在了这里。
可以很多女子来考试,也可以一个女子不来,可偏偏就来一个女子让他们十分为难。
谢宁哪能看不出来这群人在想什么,她接着裴淑婧的话继续道:“想要做榜样,让天下女子都看到我们的诚意,至少得是侍郎一级。”
这句话一出,官员们的额头上都冒汗了。
侍郎一级?
驸马这是疯了不成?
裴淑婧顿了顿:“既然如此,那六部可有空缺?让这个赵玉去北吏署?”
吏部有官员立刻道:“上位,吏部主管官吏任免,赵玉年纪太小,又不了解各种情况,怕是没法知人善任,优劣得所。”
裴淑婧下意识点头,“那,那礼部如何?”
“不可以。”北礼署有人道:“上位,礼部主管祭祀大事,殿下,我们实话实说,赵玉怕是连家中祭祖都不能参与,如何能担任大宗伯,管理一国礼法大事?”
裴淑婧眉头微皱,“那,兵署呢?”
“那就更不行了,兵部主管军务,如何能让一个女人参与其中?”
谢宁默默看了这人一眼。
“刑署?”
官员依旧摇头,“殿下,刑部是要和各种恶徒打交道的,要执法严明,动不动就砍头流放,让女子负责,未免有些残忍,在人也会说我们不近人情。”
裴淑婧眉头越来越紧,“工署如何?”
“殿下,工部负责大工程,可不只是在衙门里坐坐,还要去地方探查,辛苦非常。女流之辈确定能承担?”
裴淑婧气笑了,连什么北户署也不装了,直接就道:“那就剩下户部了!”
结果还是有人摇头,“殿下,户部统管一国之钱粮户口,责任至重,还要负责军需粮草,更是不能马虎。女人心思不够成熟,思虑不周全,让她们管户部,只怕会贻误战机。”
谢宁又看了这人一眼。
“这么说,只剩下锦衣卫了?”裴淑婧目光冰寒的看着他们。
锦衣卫好啊,锦衣卫人嫌狗厌的,又不占他们的位置,而且说出去还是长公主身边人,再合适不过了。
官员们本想开口答应,结果看到长公主的眼神顿时吓得低头不敢说话了。
谢宁同样看着他们,不过嘴里道:“殿下,臣在当初进入北疆时,就主张建立起征收商税的体系,这些年,有关商税的争论也不止一次,彼时无法统一征收商税,乱糟糟的也一直没管,而事到如今,臣以为统一改革征收商税的时机已经成熟了。而我们镇雪城幸得殿下坐镇,发展至今就是最好的商税试验场!”
“不如把商税从户部分离出来,单独成立税务部,专门用来实验商税如何管理与改革。”
裴淑婧沉吟片刻,看着官员们:“你们如何说?”
户部有些为难,不过思虑许久又看到周围同僚的眼神,他一咬牙同意了。
“好,税务部驸马你亲自来负责,就让赵玉做你手下第一名官员吧。”裴淑婧也不再啰嗦,直接安排道。
谢宁点点头:“因税务部职权过重,所以就让赵玉任税务检举一职吧,级从正五……从四品吧。”
从级别上看,比六部侍郎低,考虑到刚刚进入官场,这个起步点已经高到了离谱。
多少进士出身的官员,忙活一辈子,也未必能爬到如此高位。
更何况光从‘税务检举’这个名字来看,这个位置的职权有多重要。
裴淑婧故作犹豫,谢宁给台下的官员们打了个眼色,官员们暗叹了一口气,纷纷发声:“驸马思虑周全,我等定会全心全力配合。”
裴淑婧这才点头,“好,这可是你们说的,本宫记住了,谁要是敢在暗地里使绊子误了大事,到时休怪本宫无情。”
于是大夏明面上第一位女官员崭新出炉,名为赵玉,任从四品税务检举一职。
这是北疆的一小步,却是新夏的一大步。
先不提赵玉在接到任职文书后有多目瞪口呆,就说那些听到消息后的人全都傻眼了。
虽说是新成立的部门,那也是从四品啊!
更何况此部门还是由驸马亲自掌管的,驸马有多能搞事不用多说吧?
由此可见这个部门的职权有多重。
都不傻,都能猜到这位名为赵玉的女子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能得到如此好处。
而那些拦住自家女儿,想着先观望观望的人此刻面对自家妻女幽怨的目光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也说不出。
第六十七章
“殿下, 其实科举就是个形式罢了,无非是把人聚集在一起,通过相对公平的考核, 从中找出一部分人才,充实到相应的位置上面。所以真正关键的是什么人能来参加考试, 殿下又打算通过考试, 吸收多少人。”
谢宁一开口, 就和别人的论调不一样, 反正她对于这次考试一直喊得是统考而不是科举,意义是不一样的。
此事裴淑婧也询问过那些大儒文士, 普遍都是广揽贤才, 虚怀若谷, 注重实际才能, 文章取士等等,说得都挺不错的,可就是差那么点意思。
如今跟谢宁一聊,裴淑婧豁然开朗, 她似乎懂了,都说开科取士,招揽人才, 但是有个基本问题,什么叫人才啊?
真的,你读古文,许多诗文大家都经常抒发怀才不遇之叹, 但是你仔细研究, 他们除了会写诗文之外, 真的别无才能。
不是怀才不遇, 而是无才可遇!
“殿下,人才分成两种,一种是人们眼中的人才,一种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就看殿下怎么选择了。”
“就没有人们眼中,国家需要的人才?”裴淑婧沉声问道。
“或许有吧,不过名气是一回事,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有名的才子鸿儒,或许就那么几个人。十个,二十个?可是治理国家不一样,需要的成千上万的人,这些人之中,就必然有很多人籍籍无名之辈,他们不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只是能老老实实做事的循吏。”
裴淑婧皱着眉头,“你这话也有道理,可选人总要德才兼备吧?”
谢宁又是一笑,“这话固然不错,但是德才兼备的人又是何其难得!殿下觉得当下要多少官吏,才能管好北疆?”
裴淑婧顿了顿,“至少要上千官吏吧!”
谢宁笑道:“殿下,所谓德才兼备,这话是没错,但天下间除了极少数大奸大恶,不能使用的人之外,无德小人又有多少?而且所谓选择德才兼备者,如果没有监督,没有审核,谁又能管住自己的手脚?”
“所以说君子慎独,天下的真君子不多,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普通人罢了,给他们机会,管理严格,监察明晰,就少犯一点错,反之,就严重一些,仅此而已。”
谢宁压低声音,“殿下,再说几句过分的话,所谓挑选名满天下的贤才,挑选德才兼备的人才,按照这个标准,当下殿下能挑选出来的不过几十人罢了……这几十个人能干什么。”
“那其余府衙,县衙,军中的位置,要怎么挑选,充实?还不是让这些‘德才兼备’的天下名士来选吗?殿下以为然否?”
谢宁几句话说完,裴淑婧骤然变色!
她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根本……其实这就不是什么德啊,才啊的问题,是她能直接使用多少人才的问题。
再根本一点,就是她能有多大权力的根本问题!
裴淑婧凝重起来,过了良久,她才长长一叹,伸出手,搭在谢宁的肩头,发自肺腑道:“这种话,也只有你能告诉本宫了!”
话说到这里,裴淑婧的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其实稍微推敲一下科举考试,就会发现一个很好玩的情况,大夏三年一次的科举,每次录取三四百人,也有一二百人的。
反过来再看大夏的官职,七品以上的,从外面的县令、知府、按察使,布政使,到京城六部九卿,各部的郎中、主事、员外郎,应该也就几千人。
也就是说,十次科举,三十年的时间,正好把这些官职轮换一遍。
假如进士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岁,而人的平均寿命是六十岁……逻辑已经闭环了!
也就是说,一个人一旦考上了进士,哪怕是三甲同进士,也能外放当县令,如果他没什么追求,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完全可以平平安安过三十年,享受躺赢的完美人生!
在考上进士之前,你可能十年寒窗,可能动心忍性,但只要考上了,就只剩下快乐了。
无病无灾,潇潇洒洒,当一辈子人上人,你的后代子孙还能跟着享福。
当然了,朝中党争,互相明枪暗箭,自然少不了。但是对不起,这不过是士人集团的风风雨雨罢了,即便那些斗争落败的,不管是去哪里当官,或者回乡当宅男,都要比寻常百姓高一万倍。
人家只是从三十三天,掉到了三十天罢了,一样不接地气。
一句话,科举考试,看似是朝廷的抡才大典,为国选才,考出来的都是天子门生。
但是稍微分析你就会发现,科举不过是官员的新陈代谢,更新换代罢了。
而且通过人数限制,还极大地降低了竞争强度。
保护的不过是能考上进士的精英士人的利益。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提出计划一城就录取五百人的原因?”
谢宁点点头,“多录取,让人宽进严升……进来的人多了,标准低了,也就不用花费巨资养士。而人一多,自然就会竞争激烈起来。原本通过科举,就能得到一个知县位置,现在通过统考,只是书吏而已,想要当知县,就需要卖力做事,才能顺利杀出重围……殿下请想,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选出一批真正的干吏了?”
裴淑婧深深的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侧的人:“别说了,起床给本宫落实在纸上。”
刚刚躺下的谢宁:“……”
深夜的谢宁重新起床作报告,而在镇雪城一名来自千里之外的姑娘,同样在挑灯夜战。
“闺女,这次能成不?”
看着父母那紧张的表情,乔虞绷着脸道:“放心吧爹娘,目标前三。”
乔虞的父母面面相觑,尬笑两声:“小鱼儿啊,不是爹娘不信你,就是……咱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能和那些人比?”
乔虞点点手中的书册:“我仔细分析过长公主从来到北疆之后她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一切政令都围绕着新政来运转的,简单来说就是均田。
所以此次的考题若是不出意外,一定与均田有关,而我,把新政里里外外研究了得有几十遍,放心吧爹娘,等这次考完,我定要让你们风风光光回村。”
乔虞的爹娘听也听不懂,只能呐呐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我俩就先不打扰你了。”
等爹娘走后,乔虞那自信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紧张死我了……”
说是那么说,可哪能不紧张?
她家就是一座小山村里的普通百姓,整日为了活下去而劳作。
幸得小时候有些机遇,能去学堂里旁听。
爹娘拼了老命了也要让她坚持下去。
村里的人背地里其实都在嘲笑她们一家人,但爹娘从来没把压力给过她,反而主动安慰她,说是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人,是男是女重要吗,先读了再说。
有人反驳说女人读了也没用,娘亲就与之争辩说最少也能嫁个好人家。
没错,最少也能嫁个好人家,原本乔虞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当北疆女子可读书考官的消息传来时,乔虞的眼睛亮了。
乔虞在父母紧张又有些自卑的目光中进入了考场。
她来的都够早了,却还是没有料到,比她早的人,可太多了。
这帮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是在讨论今天的考试。
乔虞瞅了瞅看了看,她这个考场内貌似也没有女子,就站在了一边。
等了一会,这次终于来了三十多名女子。
这些女子都是谢宁带来的。
她是从那些抄了的青楼画舫内选出的一些有希望考中的女子。
既然长公主主张允许女子入学,那这些被她解救的女孩子,自然要做个表率纷纷下场参加考试,准备报答长公主。
在她们的眼里,考不考的中那是一回事,报恩做事,给长公主撑场面这才是第一位的,不然就像前些日子的商科,只有一名女子可不行。
至于没考中没人嘲笑,她们并不在意,或者说习惯了。
另一旁的乔虞松了一口气,连忙挤过人群,“小妹乔虞,见过姐姐们。”
这群姑娘互相看看,慌乱的回礼。
等相互之间认识完了,乔虞又看向谢宁:“这位姐姐,小妹乔虞。”
谢宁点点头,故作冷淡:“谢宁。”
不错,此刻的谢宁正是恢复女装的谢宁,有两个目的,一是和这群姑娘想的差不多,来给裴淑婧撑场面,不过她想的是一群女子中总得有个成绩高的吧。
二是女子考试毕竟是头一次,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有哪些地方不足。
“谢姐姐……”
“不用谢。”
“……”乔虞尴尬的咳嗽两声,“宁姐姐,不知你是否有信心?”
闹了误会的谢宁:“……前三吧。”
乔虞一听,这是竞争对手啊。
顿时目光中燃烧战意:“不巧,小妹的目标也是前三。”
谢宁自信一笑,考题一部分都是我出的,还想考过我?
这时小鱼带着一些官员来到了这里,所有人为之一静。
小鱼开口道:“此次考试男女分开,女子跟我来。”
经过检查后姑娘们一一进入了考场。
小鱼左右看了看,边给谢宁检查边低声道:“其它考场的女子挺多的,看来计划能顺利进行。”
谢宁松了一口气。
小鱼又道:“收敛点。”
谢宁淡然一笑:“正常发挥。”
在另一旁检查的乔虞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有些紧张,看这样子像是个关系户啊。
有关系户很正常,乔虞不奢求这场考试会有多公平,但关系户和她在一个考场就让人难受了。
就这样,满是卧底参与的考试,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结束了。
乔虞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住处。
怎么说呢?
考试倒是不算难,但是有些问题回答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反正她都填满了,不管怎么样吧,就等着结果吧!
又等了得有半个多月,煎熬的乔虞一家人终于等到了放榜之日。
“今天就出榜单了,去看看吧!”
乔虞怔了怔,她突然没来由心慌起来,心怦怦乱跳起来。
她愣愣的前往放榜的地方,愣愣的见到了同样来此看榜的谢宁。
“宁姐姐,还记不记得小妹?”
谢宁点点头。
乔虞刚想继续交谈,就看到爹娘挤进了人群,顿时紧张的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爹娘喜滋滋的从人群中出来。
“鱼儿,鱼儿,你第三,你第三!”
乔虞浑身一激灵,脸都涨红了,下意识的扑向飞奔而来的父母,一家人抱头痛哭。
谢宁在一旁看着欣慰的笑了。
缓过来情绪的乔虞从父母的怀抱里脱离,向父母交代几句又走了过来。
“宁姐姐,你的成绩如何?”
在她眼里,这位深不可测的宁姐姐这么自信,还是个关系户,肯定不容小觑。
不等谢宁回答,就看到爹娘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乔虞愣了愣,这么快,难道是第一?
乔虞刚想开口恭喜,就听娘亲一脸尴尬的开口:“这位姑娘……好像,好像倒数第一。”
乔虞恭喜的话从嘴里出来后变成:“宁姐姐,这就是你的正常发挥啊?”
谢宁:“……”
第六十八章
谢宁瞬间脸红如血, 随后钻入人群。
完了,没脸见人了。
天大的笑话啊,以为考题有部分是自己出的就信心满满, 除了前三之外,不接受任何位置。
结果倒好, 她成了倒数第一, 还让不让人活了?
往后要是被传出去了, 她这北疆副总的脸往哪里放……
还不被笑话死!
一路蹿回公主府, 见了裴淑婧第一件事就是梗着脖子道:“殿下,此次大考定有舞弊!”
裴淑婧端着茶盏不做她言。
“殿下, 我的成绩竟然是……是很不理想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裴淑婧轻抿一口茶抬了抬眼皮:“很不理想是有多不理想?”
谢宁张了张嘴:“……倒数, 第一。”
裴淑婧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对了。”
“什, 什么?”
“你的考卷本宫亲自判的,还有问题?”
“哦,那没事了。”
谢宁垂头丧气地坐在裴淑婧身侧,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满。
裴淑婧瞅了她一眼, “怎么,你一个出卷人去答题,还想要个好成绩?”
“好歹弄个倒数第二吧, 倒数第一多丢人。”
裴淑婧冷笑道:“丢人的又不是我,况且倒数第二也是别人凭实力考出来的,凭什么被你占了位置。”
谢宁撇撇嘴,不过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那些官员们之前说了那么多, 现在有的头疼了。”
裴淑婧的嘴角也是微翘:“我等他们来求本宫。”
谢宁再次嘱托道:“殿下一定要牢记, 我们的目的不是增加几个女官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给女人一条通道的问题!道路给了, 机会摆在那里,如果本事不行,没法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机会要均等,本宫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却被急躁而来的小竹打破了气氛。
“殿下,皇帝要崩!”
……
“愚蠢!”
皇宫中,春风吹拂,可殿内却传来了皇帝愤怒的声音。
皇帝坐在那里,手握一份文书,愤怒的道:“朕说过,对外征战,务必要迅疾,否则一旦战局拖长了,北疆必然会觉着有机可乘。北疆一旦大军倾力出击,你那边可能抵御?那群蠢货就是这样教你的?”
太子坐在侧面,弱弱的道:“父皇息怒。”
皇帝没有孩子,这位太子是从宗室过继来的,这是宗室与世家共同的抉择,皇帝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喘息着,面色苍白,捂额,忍着头痛笑道:“朕偶尔会动怒,你不可学朕。”
“是!”太子起身受教。
“可饿了?”皇帝笑着问道。
“没饿!”太子很是乖巧,“父皇饿了吗?若是饿了,孩儿便陪父皇用些。”
皇帝身边的内侍笑道:“殿下纯孝。”
“太过软懦了些……”
皇帝语重心长的道:“世人总是趋利,作为帝王,可以平和,但一定不要在臣子面前露怯!当赏可赏,可当敲打时,也别忘了手段。甚至……偶尔杀鸡儆猴。”
“是!”
……
“他们要动手了?”
王衍一怔,不敢置信的问道:“为何不再忍下去了?”
自从杨启贤连同宗室硬塞给皇帝一个太子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了。
弑君!
这个皇帝不太听话,那就换个他们自己的皇帝。
皇帝知不知道?
肯定是知道的。
但他依旧拒绝不了。
谢茂皱着眉头:“大概是殿下近日在北疆实行的新政,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工部尚书老夏也点头同意:“殿下得罪了天下士绅,又让女子入学为官,此等时机他们不可能不抓住。”
王衍皱着眉来回踱步,“现在宫里的情况如何?”
谢茂叹了口气:“不知,都在等消息。”
“皇帝就没有点反应?”
“他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也坦然迎接自己的结局,只不过他暗地里差梁程过来说,这座天下就交给她了,他会和父皇在天上看着她。”
王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话。
……
太子无力地软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
他想起身,但浑身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宫人连忙将他搀扶而起。
皇帝吐了一口鲜血,无力地伏在御案上。
案上散落着一份奏疏,两三个胡饼。
奏疏上写的是北疆皆兴的消息。
胡饼则已被鲜血染红,异常刺眼。
所有人都慌神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皇帝看着太子“呃呃”了几声,却口不能言,只能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最后又吐出了一大口血,再无声息。
已经有宫人在哭泣了。
太子默默流着眼泪,身躯又颤抖了起来。
梁程很快得知了消息,匆匆入内,见到皇帝情状,即使有了准备也有些不知所措。
弑君这种事,谁遇到了都得懵。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又匆匆出殿,召集帐下军校,下令封锁宫城,只许进不许出。
他心中清楚,这其实是徒劳无益的。
皇帝死是所有人的选择,所以他只能死。
而作为殿下一方的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梁程知道,那些人动手了,殿下讨逆的时候也该到了。
至于那位太子,也只是个可怜虫罢了。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明知自己要死,还尽心尽力的教导一个自己儿子的太子,甚至可以说是仇人之子。
殿内匆匆出来一人。
梁程瞟了一眼,那是太子的亲信,或者说是世家的亲信,他想了想,也该通知王衍他们了。
……
书房之中,十余同僚围在杨启贤身边。
有人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有人不断喝茶,掩饰内心的紧张。
还有人颇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杨启贤脸色潮红,看起来激动不已,却又有些许惶恐。
今上崩了,换个人上去,只要能趁此时机压住裴淑婧,待过几年,再……
届时,或许就有机会了吧?
“咳咳。”杨启贤想到最后,愈发激动,竟然咳嗽了起来。
做权臣的,哪个不想当皇帝呢?
军政悉在你手,诸事一言而决,但头上偏偏还压着个人,任何事情最终都要得到此人的首肯才行,哪怕只是走走过场。
他知道,心腹幕僚之中,有不少人反对他弑君,但那又如何?
明面上与他毫无关系,就算裴淑婧追查到底他也不怕。
更何况只要他振臂一呼,天下看不惯裴淑婧的士绅定会一一响应。
与世家与天下士绅为敌,他不信这个皇位裴淑婧能坐的安稳?
更何况还有女子入学与为官,简直不知所谓!
等把北疆按下去,这座天下就全是自己人了啊,为何不能尝试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杨启贤又激动地咳嗽了起来,同时心下有些黯然。
体力、精力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新军之乱被毁坏的身体,自己还能活多久?
有些时候,他挺羡慕皇帝的,至少他在临死前坐在那个位置上过足了瘾。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王衍出现了。
只见他挥了挥手,让书房内的幕僚尽皆离开。
杨启贤不以为意,示意他们离去。
“杨阁老,为了处理这些首尾,可真是费劲。”两人当面,也没什么好装的了,王衍直接坐了下来,说道:“皇帝身体本就不好,驾崩说得过去。首尾处理干净后,没人会乱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唯有一事,太子灵前即位之后,可不能再乱来了,他才十余岁。”
杨启贤脸皮抽抽,王衍说话有点不客气,让他有些恼火。
但关键时刻,他不愿意得罪王衍,毕竟很多事情还要靠他的名望来遮掩呢。
天下士人会怎么看待天子驾崩之事,全看王衍一张嘴怎么说。
于是,他只能暂时把这份恼怒压在心底,换了副笑容,道:“辛苦王阁老了。”
“都是为了大夏天下。”王衍叹了口气,又道:“太子年幼,辅政之人该早做决断了。”
杨启贤刚张开嘴,只听王衍继续道:“你看长公主如何?”
“……”杨启贤刚刚涨红的脸顿时苍白起来,他不悦道:“王阁老你可知她在北疆的新政?”
“当然知晓。”
“北疆已经被她折腾的天怒人怨,你难道也想让整座大夏落得这个下场不成?”
杨启贤说的话很不客气,不过王衍依旧笑眯眯地点点头。
“你看你,又急。”
“北疆天怒人怨?老夫怎么不知道。”王衍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染血的奏折。
杨启贤一怔。
“这是陛下驾崩前看的消息,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北疆皆兴,老夫仔仔细细阅读了三遍,遗憾的是并未找到有任何不好的字眼。”
“另外,老夫收到消息,皇帝在前些日子就朝北疆去了封信,杨阁老不妨猜猜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杨启贤脸色发白,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王衍:“为何?”
“裴淑婧这么对他他为何还要帮着她!”
王衍笑眯眯的:“人在将死之前总会怀念起他心里最柔软天真的事情。”
“愚蠢!”
“小儿愚蠢!”
……
裴淑婧看着手中的那封密信,即使她面无表情但细心的谢宁能观察到她的指甲在逐渐发白。
谢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裴淑婧面前,裴淑婧搂住谢宁的腰埋着头并未言语。
“时机到了吗?”
“准备吧。”
第六十九章
“愔愔, 与阿姐走一遭好不好?”
愔愔有些愕然,怎么阿姐今日这么温柔?
但还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裴淑婧起身,就这么拉着愔愔出了公主府。
“见过殿下。”
一路众人行礼, 都好奇的看看愔愔。
愔愔压根不怯场,瞪着眼睛。
“小公主今日很是可爱。”谢宁早早的在外面带着众官员迎接, 见到愔愔就伸手接了过来。
“谢宁!”
愔愔很开心的喊了一句, 然后连忙捂住嘴不知所措的看着谢宁。
谢宁笑了笑, 揉了揉愔愔的头。
“无事。”
裴淑婧在一旁眯了眯眼。
“准备吧。”
她丢下这一句话, 又带着愔愔走了。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商量起事的时间,有人说现在最好, 错过了这次机会实在太可惜。
有人觉得等等最好, 最好等等南疆那边镇北军的反应。
谢宁是听裴淑婧的……实际上从裴淑婧决定准备开始时, 谢宁就处于一种纠结状态。
裴淑婧的时机到了, 也代表着她们约定的时间也同样不多了。
谢宁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回身道:“召集各地官员,主官都来。”
“有人病了。”有人说道。
“就算是抬, 也得给我抬到镇雪城来。”
“召集各军将领!”
“告知高长勋,此等时候该如何布置,我不过问, 就一条,务必要保证安全。”
“准备酒食,一旦公布,殿下定然要赏赐镇北城军民。”
“准备大旗。”
……
北疆军的军旗有专门的绣娘制作, 旗帜会损坏, 需要补充, 故而绣娘们的活计很稳定。
工坊中, 绣娘们在专心制作旗帜。
一个管事进来,拍拍手,“都停停。”
绣娘们放下手上的活计,缓缓抬头。
顿时,工坊中一阵骨节活动的声音。
管事说道:“绣工最好的,管大娘,赵大娘,你二人放下手中事,这里有事交代。”
管大娘起身,“奴正在绣驸马的谢字旗呢!”
李大娘说道:“奴在绣北疆大旗,丢不开。”
管事说道:“都丢开,你二人跟着我来。”
两个北疆最出色的绣娘面面相觑,跟着管事出去。
到了管事的值房内,一个官员在里面喝茶,见她们进来就问道:“可是最好的?”
管事恭谨的道:“是最好的。”
官员颔首,对管大娘二人说道:“老夫此次来,是有一事交代你二人。”
管大娘二人哪里见过这等大的官员,有些拘束。
“这里有个绣活,务必要做好,一点瑕疵都不能出。”
官员拿出一张纸。
说到这个,管大娘二人可不憷,“在北疆,就没有咱们干不了的绣活,您只管吩咐。”
官员把那张纸打开,递过来,“从今日起,你二人就在此处做事,直至那一日。”
什么绣活要如此机密?
管大娘接过纸张,上面就写着两个字。
她情不自禁的念道:
“讨逆!”
……
镇雪城迎来了一种紧张的气氛。
信使们奔赴各处。
城中那些眼线都为之震动。
“各地官员都要来,各地的将领也要来,这怎么看都是要出兵的意思。”
“要盯着。”
别人忙个不停,谢宁却悠闲的去了太后娘娘那里。
琴声悠悠,一曲罢,谢宁抬头,“宁静悠远。”
静秋按着琴弦与谢宁行了个礼随后退下,太后娘娘这才道,“准备好了?”
谢宁笑道:“有人说该来您这要个好日子。”
“我告知他们,无需算这些。什么好日子,殿下站出来讨伐逆贼的那一日,定然就会成为后世无数人纪念的好日子。”
“你呢,你是如何打算的?”太后娘娘端起茶盏,“我听说愔愔在外不小心喊了你谢宁,愔愔不会犯这等错误,这是你安排的?”
谢宁笑了笑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太后娘娘的声音从背后再次传来。
“……他信中写了些什么?”
皇帝死的消息传开后,太后娘娘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未出去一步。
“这是殿下与臣,唯一敬佩他的一次。”
……
米行带着百余骑到了镇雪城,进城时那百余骑全数被截下。
“这是咱的护卫!”米行不满的道。
“这几日谁的护卫都不成!”
把守大门的军士冷冷道:“把文书拿出来,等着。”
米行拿出文书,军士接过,随即去禀告。
……
晚些,米行来了。
谢宁坐在主位,米行进来就昂首而立,等着谢宁起身束手而立。
“说吧!”
谢宁拿起水杯,意态闲适的道。
米行冷笑,“驸马的礼仪呢?迎接天使当如何,还用咱说吗?还有长公主殿下为何不出来迎接,只让你一个小小的驸马在这里?”
“说,或是滚!”谢宁淡淡的道。
米行说道:“陛下令咱来问,驸马确定要助纣为虐吗?”
“皇帝已经崩了,现在的大夏哪来的皇帝?”谢宁把玩着案几上的镇纸。
“自是太子殿下登基为帝。”
“皇帝没有子女,又是哪来的太子?”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米行冷笑开口,“我想驸马却是忘了,薛瀚洋薛阁老死的那日,殿下焦急之下喊了一声谢宁,驸马可知这谢宁是谁?”
谢宁看了他一眼。
“你猜。”
……
“她竟然让我猜,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米行住在逆旅中,随从把守着房门,屋顶上也有人。
手下有人纠结问:“还要造谣吗?”
米行冷笑一声:“这不叫造谣,这是传播事实,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个底气!”
……
“殿下,外面有传言,您不尊人伦天理喜欢女人,说驸马其实就是个女人,而原来的驸马早就被您与谢宁联手杀害了。”
她喜欢女人是事实。
驸马是个女人也是事实。
但谢景被她与谢宁联手杀害就纯属那些人的猜测了。
“针锋相对。”小鱼建言,她甚至准备好了十余种反击的办法。
“不必了。”裴淑婧说道:“不必管。”
呃!
小鱼和小竹都有些愕然,裴淑婧摆摆手,“退去吧。”
随后,市面上开始流传着谢宁的各种消息。
“驸马原来是个女人!这成何体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直觉得驸马有时候的行为令我想不通,代入女子身份就合理了。”
“上面说殿下与驸马谋害……”
“假的!”
“先不说殿下何等尊贵,想要杀一个人至于用阴谋诡计,就说现在的驸马是女子如何,不是女子又如何?关我们百姓什么事?我就问在殿下与驸马的手下,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如何?”
“好很多!”
“殿下万岁!驸马……驸马也万岁!”
菜场中,一群百姓在听一女子传谣……不,是说八卦。
女子说道:“你们不懂,驸马行事正大光明,就比如前些日子统考那日,其实有心的就能发现倒数第一名就是驸马的名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驸马也去参加考试了,当时我们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但驸马依旧保持了正常的水准。”
“你们想想这等人会使些宵小手段背地里残害某人吗?”
“定是有所缘故!”一个妇人回道:“听了你的话我终于解惑了,你叫做什么?”
女子甩了甩衣袖:“乔虞。”
……
开始有官员陆续抵达镇雪城了。
就比如前些年被派遣出去的原镇雪城城守张生带着百余骑赶到了回来,远远看着城门,他笑道:“终于赶回来了,也不知是何大事。”
到了城门外,张生见盘查甚严,而且军士也多了不少,心中越发狐疑了。
“使君,是驸马!”
随行的司马诧异的道。
张生抬头,见到了正从城中往外走的谢宁。
张生下马,拱手,“见过驸马。”
谢宁止步拱手,“张使君一路可还顺遂?”
“顺遂。”张生笑道:“当下的北疆虽不说道不拾遗,可也遇不到贼人,安稳异常。”
他觉得驸马该走了,可谢宁却侧身,“那就好。”
这是……
这是专程来迎接我的?
张生有些懵。
“请吧!”谢宁笑道:“无需担心,每个有功的官员来都有人迎接。”
“不敢不敢。”
张生对今年的述职越发的好奇和期待了。
路上驸马问了一些他治城的情况,还问了他对京城的态度,他自然是力挺长公主殿下。
到了节度使府外,张生问道:“殿下可在?”
谢宁说道:“在。”
张生跟着进去,裴淑婧正在和文武官员商议事儿,见到他笑道:“听闻你那女儿在青州组织了什么诗会,鼓动女子也该读书……”
“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张生赧然。
裴淑婧笑了笑:“依本宫看是个懂事的孩子。”
张生胡子翘了翘,接着,他汇报了青州今年的各项情况。
“矿山那边,因再无贼人袭扰,故而越开越大。不过有老工匠说了,那矿山撑不过五年,便会开采殆尽,殿下,还需早做筹谋才是。”
去年他曾就此事给裴淑婧上过书,但没有回应。
“无碍!”
裴淑婧安抚了一番,随即张生告退。
“如何?”谢宁问道。
“是个能臣。”裴淑婧说道:“当年各地官员不够,只好把他这个武官当成文官来用,没想到还不错,可大用。”
谢宁点点头。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屈一指,“军中大致妥当。”接着她屈二指,“官员大致稳当,剩下的也是最重要的,民心!”
小鱼在负责此事。
裴淑婧起身,“咱们好歹也去看看。”
两人换了便衣,十余锦衣卫不远不近的跟着,就往市井去了。
“上层妥当了,民心这一块,本宫担心的便是大义。”
“本是一切妥当的,谁知又有宵小传出我的身份。”
“无妨,当年是本宫太过着急露了破绽。”
“劳殿下费心了。”
“确实让本宫费心了。”裴淑婧淡淡道,“不过某人可是满意了?”
谢宁不再多言。
天气冷,许多街巷里自发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菜场,方便附近的百姓买菜。
两人装作是没事儿溜达的,靠近了其中一个。
卖菜的有老有少,买菜的同样如此。
这便是一个小社会。
裴淑婧使个眼色,早就装扮好的静秋便拎着竹篮过去,蹲下,装作是买菜的,一边看着菜干的成色,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听说京城又对咱这里有谋划了?”
卖菜干的男子点头,“闲的!在殿下手里咱的好日子好不容易就要来了,京城偏要作妖,狗养的玩意!”
隔壁买菜的妇人说道:“对,就是狗样的。”
另一边有人说道:“看不得我们比他们好!”
官场上忌惮的话,在市井中却肆无忌惮。
静秋听了一耳朵,心中暗喜,然后试探道:“殿下的性子也太好了些,竟然不反击。”
有人叹息:“那是帝王与世家啊!”
谢宁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又怎地?”卖菜的一个男子说道:“他们又没给我吃饭。”
“就是,没有殿下与驸马,哪来如今的好日子?还说驸马是女子,是不是女子又如何?帝王世家,谁要砸老子的饭碗,老子便砸了他的脑袋。”
有人取笑,“你也得有这个本事不是。”
那人站起来,“我没有,可殿下有!”
周围死一般寂静。
裴淑婧微微背身,眯眼看着苍穹。
苦心孤诣多年,为北疆谋划多年,今日,当有一个结果。
是支持,还是反对。
“可殿下……”
有人打破了寂静。
“……大军南下就是谋反。”
“谋什么反,殿下不姓裴?要不是家里离不开我,老子早就想去从军了,跟着打到京城去,打破昏君的脑袋!”
“把那张椅子抢了来,给殿下坐。”
“可是殿下是女子。”
“哈哈哈哈!”
一个老人说道:“殿下这些年一直在北疆,说实话,看着她的所作所为,哪一项不是为了咱们?如今京城的人谋划咱们,因为驸马是女子的身份殿下却只能憋着,她俩难受,老夫看着也为之不好过啊!”
老人目光转动,“照老夫看啊!殿下不会亏待咱们,她说干啥,咱们就干啥!”
“对!”
“这些年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可不就是她俩带来的!女子又如何?”
“殿下是女子也能坐上那个位置!驸马是女子也能捞个皇后当当!”
“对咯,谁要敢阻挡咱的好日子,老娘拎着菜刀也要砍了他!”
裴淑婧眨巴着眼睛,鼻尖有些发酸。
谢宁也同样抿唇不语。
过了许久。
“如何?”
“值了。”
第七十章
米行一直在等消息。
造谣, 刺杀,只需成一样,他就能回京城交差, 有功无过。
造谣很顺利,手下每日归来喜滋滋的, 说外面都传遍了。
“好啊!”
米行喝着酒, 小泥炉上热气腾腾的一陶罐羊肉, 美滋滋。
他听到脚步声, 抬头,就见手下出现在门外。
“喝一杯?”
米行邀请道。
手下摇头, “大人, 下官……失手了。”
米行一惊, “你说什么失手了?造谣?”
“是!”
“为何?”米行大怒, “你不是说都传遍了吗?”
“是传遍了,可都是当做谈资,没人在乎。从昨日开始,市井中就流传开了, 说……”
“说什么?!”
“说长公主能坐上皇位,谢宁也能捞个皇后当当……”
呯!
酒杯砸在地上粉碎。
“愚民!”米行面色涨红,挥舞手臂说道:“不知所谓!”
“弄死她, 咱担保无论是谁也得为你让位!”
“领命!”
“来人。”
“在!”
“收拾东西,不论此事是否成功,事发后,马上走。”
“是!”
……
谢宁裴淑婧二人在市井中溜达, 听到了许多民情。
“以后得常来。”
裴淑婧觉得收获很大。
谢宁说道:“施政施政, 归根结底在于赋税钱粮, 无论你是赋税还是什么, 最终执行的还是百姓。说来说去,百姓便是我等的衣食父母。百姓不安,官吏岂能安枕?”
裴淑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百姓是官吏的衣食父母,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堪称是振聋发聩。
“殿下这般亲民!”身后有远远跟着的官员说道:“以后一个明君跑不了。”
皇帝是明君,咱们也是名臣啊!
就在谢宁想要继续往前走时,右侧有寒芒闪过。
“动手!”
谢宁脚步一停,对裴淑婧说道:“在这等时候,此刻心向京城的也要甄别,别急着拿下。”
一个锦衣卫冲到了她的身侧,挡住了那一道寒芒,与此同时,另一个锦衣卫出现拔刀出刀一气呵成。
铛铛!
“等公布之后,若是依旧心向京城,再能干的官员,也要拿下。”
在大业之前,内部先稳住,这是谢宁的思路。什么大才,在大势之前也得让步。
几名锦衣卫冲过去,刀光闪烁间惨嚎声传来。
左侧,一个妇人挎着竹篮,慌慌张张的往这边跑。
“军中最为紧要,殿下那边要和南边联系的同时,也要好好盯着……”
妇人的手在竹篮中伸出来,霍然握着一把短刀。
短刀近身。
“虽说我相信镇北侯与一姐,但下面的人也不免会动心思。”谢宁对枪杆子最为着紧。
一把横刀从侧面猛地劈砍过来。
手臂带着短刀落地,横刀侧转,妇人尖叫一声,落在地上却再也起不来。
远处有两个男子举起弩弓。
前面的都是牵制,这才是米行的杀手锏。
“嗖嗖嗖!”
箭矢却不是他们发出去的,而是向他们激射而来的。
“殿下,这人想跑被逮到了。”
裴淑婧正在仔细思考谢宁的话,被打扰后蹙眉看向慌乱挣扎的米行。
“杀了。”
“是!”
小竹身形一动,到了米行身前。
一刀。
枭首。
头颅落地时,似乎看见了谢宁对裴淑婧微微一笑。
“诸事俱备,只待东风。”
……
石虎上次参加关内之战,成功斩杀了窦仁杰的头颅,回来后,被长公主褒奖。
所有人都知晓,这人越发入了殿下与驸马的眼,前途不可限量。
但石虎依旧如故,勤恳操练麾下。
“杀!”
校场上,各部都在操练。
石虎带着麾下在练习刺杀。
“杀!”
石虎站在最前方,一枪一枪的认真教导着。
渐渐的,他浑然忘我。
一个人走到他的身侧。
“杀!”
长枪前刺。
“很专注!”
来人说道。
石虎这才看到来人是刘野娜。
“见过将军。”石虎收枪行礼。
“无需多礼。”刘野娜道:“明日殿下要来军中,你部警戒。”
“是!”石虎不解,“将军,明日休沐啊!”
按照规矩,明日轮休。
“明日所有人都得在。”刘野娜走了。
她还要一一去传达了命令。
明日,全军集结!
……
各地官员年底来镇雪城,实际上就是开个总结大会,外加布置明年的事务。
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放松机会,官员们会在镇雪城走走亲戚朋友,到处去逛逛。
张生和几个友人在酒楼里喝酒。
喝的微醺时,有人敲门,“使君,有人求见。”
门开,来的竟然是锦衣卫,张生心中一惊,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没问题啊!
锦衣卫行礼,“殿下令,明日凌晨集结,不得有误。”
凌晨集结,这不对啊!
但张生下意识的起身,“领命!”
酒楼中,大街上,锦衣卫们准确的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殿下令,明日凌晨集结,不得有误!”
“领命!”
“领命!”
“领命!”
一个个官员起身离去。
他们不知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却知晓,能用锦衣卫来传话的事儿,不会小。
张生走出酒楼,看着天空,说道:
“我怎么觉着,这天,怕是要变了。”
……
下午,裴淑婧回到了家中。
她去见了太后娘娘。
“就在明日。”
太后娘娘淡然点头:“好。”
裴淑婧起身,行礼,“这些年,辛苦母后了。”
太后娘娘鼻子发酸,扭开脸道:“无事,你对得起你父皇就行。”
“父皇定会开心。”
“……是啊,那死人只会在天上为你喝彩。”
……
谢宁睡的很早。
时辰一到,她便醒来。
身侧之人却早已不见。
谢宁起身穿衣出去。
这一日,所有人都起的很早。
“阿姐呢?”愔愔来问。
谢宁拉着她的手:“殿下有事,去了祠堂。”
“谢宁,阿姐去祠堂作甚?”愔愔问道。
“去和祖宗说说话。”
愔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祠堂的门开着,裴淑婧站在供桌的正面,面对最前方的那个牌位。
她插了三炷香在香炉中。
烟雾缭绕中,裴淑婧缓缓说道。
“父皇,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余了。从懂事开始,我就在茫然。我时常在想,我此生当做什么,一个公主又能做什么。”
“但毫无疑问,我受您和母后宠爱,是这个天下过的最幸福的人。”
“有时候我都自己骂自己,不要贪心,不要不满足。”
“……那年,您给我订下亲事,但我却万分不愿,只因我喜欢女人。”
“之后我又默不作声,原因有很多……当时的我在想大概以后会后悔吧。”
“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
“但老天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也许是父皇您在天上也心疼我了吧?”
“重来后本想从身边人开始复仇,却没想到身边人已经换了人,这辈子也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裴淑婧抿了抿唇。
“父亲,我很喜欢她。”
“父皇,我也很喜欢这座天下。”
“您别怪我贪心,如果现在再次问我还后不后悔,我想应该不后悔了吧。”
“因为,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受点伤我都无所谓的。”
“父皇,您在天有灵,再保佑女儿一次,让女儿接着赢下去。”
……
因祠堂的门大开,所以在外面等候的谢宁也听到了裴淑婧的言语。
谢宁神色恍惚。
原来,她是重生的……
所以,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能解释的通为什么裴淑婧的腿刚开始为什么残废,又为什么能慢慢变好。
能解释的通为什么谢景还未如何,裴淑婧对谢景的恶意却这么大。
能解释的通自己脸上受了伤,与谢景有了明显的差别后,裴淑婧才敢喜欢自己。
……
“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才敢有一丝丝野望。”
“当我进了北疆后,这才开始盘算如何坐上那个位置。”
“父皇,说实话,我很怕失败。”
“所以刚到北疆的时候我整日要担忧京城大军突然而至,更得担忧治下的民生,以及那些对手。”
“我也曾抱怨,想着干脆丢下报仇这个包袱,反正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这辈子想如何过就如何过。”
“可她就给女儿我说啊,这座天下需要我。”
“怕女儿不信,这人还带着我去看了这座天下。”
“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大夏所谓的盛世原来只是那些人的盛世,与百姓们无关。”
“原来简简单单的温饱他们拼劲全力也很难做到。”
“可是该怎么做呢?”
“她又开始教我……“
“她说的这些,女儿有时候是听不懂的,但她里里外外给我分析,还是不懂的也要先塞进我的脑袋里。”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最简单的道理却是最难做到的。”
……
“我有时候会很纳闷,她说的那些知识到底是从哪来的?”
“因为那些,是不可能存在这个世上的。”
“联想到她藏的最深的那个秘密,那么,真相就只剩一个了。”
“那就是她不属于大夏,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也就能接受她为什么始终对这个世界有种疏离感,为什么对身边人的感情这么淡薄……”
“为什么,对女儿的占有欲永远多过感情。”
“只因,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但即使是这样,既然上天把她送到我身边,既然父皇你让我重活一世,我就一定要抓住她,正如她让我抓住这个世界一样抓住她。”
“她让我明白,我的讨逆,不是为了私仇。”
裴淑婧深深的朝牌位拜别。
“我,当为这个天下,当为天下人,讨伐逆贼!”
裴淑婧回身,看向站在屋檐下的谢宁。
谢宁神色淡然,纹丝不动。
“那么!”
“朕,也当让她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明白……”
“何为感情!”
“何为一个皇帝的占有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