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半夜, 张生就醒了。
他起身洗漱完毕,到了院子里,发现不少官员都起来了, 在低声说话。
“张使君。”一个官员笑着拱手,“张使君深受殿下看重, 可知晓今日是为何?”
张生摇头, “某也不知。”
呵呵!
官员笑笑走了。
两个锦衣卫进来, 单手按着刀柄, 问道:“诸位可准备好了吗?”
众人回身,发现这两个锦衣卫的神色带着些……骄傲?
他们骄傲什么?
张生左右看看, “准备好了。”
锦衣卫颔首, “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他到了大门外。
这一排都是外地赶来镇雪城述职的官员将领的住所, 此刻每个大门外都站着人。
前方, 小竹负手而立。
“列阵!”
列阵?
武将们觉得没问题,可文官们却觉得有些奇葩。
但也只能跟着武将们学。
军营。
“起床!”
高长勋喊道。
一个个将士从营房中出来。
洗漱,吃早饭。
列阵。
齐走。
……
裴淑婧走到小鱼身前,“辛苦了。”
小鱼摇头。
又一路去了后院。
谢宁带着愔愔在等候。
“这些年, 辛苦了。”
裴淑婧看着谢宁,想到这些年与她的风风雨雨。
“没你辛苦。”谢宁抬头,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便走吧。”裴淑婧微笑。
谢宁跟在她身后, 一身宫装。
出了后院。
“见过殿下。”
“呃……见过驸马。”
众人行礼。
“跟着我。”
裴淑婧一身锦衣,戴着玉冠,看着从容不迫。
“领命!”
厨子站在门外,“怎地我觉着今日要出事。”
裴淑婧带着人出了公主府, 巷子里, 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军士。
谢宁仔细看去, 全是靖南老人。
这些人心中压根就没有什么帝王, 唯有裴淑婧
“辛苦了。”裴淑婧见他们身上带着霜气,就知晓至少站了一个时辰以上。
“愿为殿下效命!”
靖南军的将士们齐声道。
她走出巷子。
左侧便是节度使府,此刻外面站着乌压压一片人,这是文官集团,赵玉与乔虞也在其中。
“见过殿下。”
众人行礼。
裴淑婧颔首,“跟着我。”
她走在最前方,身后是北疆的文武官员。
街道两侧此刻同样戒备森严,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军士。
这是锦衣卫。
对于锦衣卫来说,长公主便是他们的天。
天空阴霾,一片片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在城池之上。
裴淑婧缓缓而行。
一如她当初双腿能够再次走路那样缓缓而行。
那是开始。
而今日,是另一个开始。
……
“集结!”
大军在集结,一支支军队汇聚成了洪流。
石虎带着自己麾下融入了洪流之中。
数万大军一起集结,脚步声震动大地。
许多百姓睡眼惺忪的打开门,看着家门外站着军士,不禁愕然。
“暂且等待。”军士回身道。
莫不是兵变?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转动。
城外,大军集结。
鼓手在奋力捶击大鼓。
咚咚咚!
除去必要留守的军队,以及北疆各地必要的防御力量之外,整个北疆八万人马,齐集镇雪城外。
裴淑婧已经听到了鼓声。
她走出城门。
回身看了一眼。
城头上,一个个北疆军将士整齐站着。
“很是威武。”谢宁说道。
裴淑婧微微一笑,回身。
前方,八万大军整齐伫立。
苍穹昏暗,乌云低垂。北疆清时的寒风从在阵列前呼啸而过,被阻挡后,绕了个圈子,奔着远方而去。
八万大军,一直延伸向前,看不到边。
阵列在沉默着。
一个紧急筑就的高台下,高长勋,刘野娜等人在等候。
裴淑婧缓缓走过去。
“辛苦了。”
她微笑着拾级而上。
谢宁止步。
裴淑婧一步步缓缓向上。
她突然想到了世家豪门的那些人。
想来此刻正睡的正香吧!
又往上一步,想到了京城。
虽然不喜那些人,但却极为喜欢京城的烟火气。
她想到了父皇。
想到了皇帝。
想到了王衍、谢茂。
想到了薛瀚洋、杨启贤等人。
想到了百姓。
想到了……
她往上一步,这是最后一级台阶。
她站在了高台上,举目望去,一望无垠。
我看到了天下!
裴淑婧走到了高台前方。
居高临下,看着乌云下的大军。
这是我的虎贲!
“四年前,我做了一场梦。”
下面隔一段就站着一个大嗓门的军士,他们向后面重复喊道:“四年前,我做了一场梦。”
一场梦?
众人不明所以。
谢宁却突然想到裴淑婧重生的那些事。
“那场梦,是从我父皇驾崩开始。”
“父皇驾崩后,我阿弟登基。”
“三年守孝期一过,我与谢景成婚。”
“我不喜欢谢景,只因我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那就是我,喜欢女人。”
哗!
台下有些躁动。
“但我为大夏长公主,这等事是不可能放在明面上让外人知悉的,所以我想着与谢景的婚后就是个形式。”
“在梦里,谢景对我很是恭敬,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皇帝对我很尊敬,直到……”
“直到皇帝迫不及待的进行削藩,迫不及待的想要从镇北侯里拿到兵权,引得天下大乱。”
“最后关键时刻,他请求我给他镇南军的兵权,我……给了。”
靖南军军士很是愕然。
裴淑婧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的下场很不好,双腿被打碎筋骨,被折磨致死,临死之前我想再有机会定要复仇。”
“幸运的是,当我再睁眼时,它是个梦。”
小鱼小竹两人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
那真是个梦吗?
不,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原来如此。
她们又很激动。
这足以说明她们的殿下是天命!
“但我不能把它只当成一场梦,我把它当成我父亲给我的启示。”
太后娘娘的眼睛发酸。
“所以我准备复仇,这一次我准备牢牢的把兵权握在手里,为此,我宁愿与天下为敌。”
“大不了,我登上那个位置。”
台下所有人的心开始砰砰跳。
“不过,让我更意外的一件事发生了,那就是我身边的人有些不像我梦里的模样了。”
“我为此苦恼,甚至怀疑梦境的真实。”
“直到有一日……”
谢宁眼帘低垂。
“我才明白,本宫的驸马早已换了人。”
“她非是谢景。”
“名,谢宁。”
“性别,女!”
八万军马开始躁动起来。
周围渐渐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喧哗起来。
即使市井之中早有谣传,即使人们心底也有些预料。
但此时此刻。
被长公主当着所有人的面当众宣扬,他们的心中难免震动。
“谢宁,来,让这座天下重新认识一下你。”
谢宁心中一颤,她抬头看向裴淑婧,但裴淑婧并没有看她。
似乎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谢宁深呼一口气,迈步向高台走去。
她走到裴淑婧的身侧,同样看到了天下。
裴淑婧微微一笑。
“她跟在本宫身边,先后领军作战,身先士卒,我想你们谁都忘不了星野城之战时她冲在最前方的身影吧?”
本来还有些躁动的靖南军在听了长公主的话后再次平静过来。
是啊,他们敬佩的从来不是驸马的身份,从来都是她这个人而已。
“吾的将士们,来告诉我,你们承不承认她是本宫的驸马?”
裴淑婧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的将士们。
刘野娜往前一步。
“吾等参见驸马!”
无论是靖南军还是雪原军,他们在刘野娜的高声中反应过来,齐声高喊。
“吾等参加驸马!”
八万人的齐声感叹,镇碎了云霄,也震动了天下。
裴淑婧面带笑容,看着台下的将士们低声问道:“如何?”
谢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心同样已经被震动的早已乱了。
裴淑婧又看向百姓们。
“在她的帮助下,本宫知道了一件事。”
“大夏的盛世,从来不是你们的盛世。”
“大夏的盛世,从来都是建立在你们的磨难之上。”
“世家门阀和天下豪强,肆意兼并田地。”
“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谁管了?”
“没人来管,我来管!”
百姓们张了张嘴,想回应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述说。
“但怎么管?”
“这座天下千年以来一直是这样,我该如何去改变你们千年以来既定的命运?”
“于是我就问她,该怎么办?”
“我想答案,你们早已知晓。”
是啊,答案百姓们早就知晓。
因为他们的生活……一日一日的在变好。
百姓们想到了自家的粮缸里早就盛放不下的粮食,想到了妻子丈夫幸福的微笑,想到了儿女那天真的笑容,还有放学之后向父母炫耀学识的机灵模样。
原来,我们梦想的世界早就已经到来。
百姓们抬头看着台上那两名女子的身影。
若是生活能一直这么美好下去,那么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都将托举着你们前进。
“殿下,万岁!”
“驸马,万岁!”
裴淑婧在高台之上哈哈大笑。
“吾的将士们,吾的百姓们。”
“驸马刚刚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不是,我没有!
谢宁有些无语。
她轻拭眼角的泪水白了裴淑婧一眼。
“那么我将这个问题交给你们,你们来告诉我,我接下来该如何做?!”
天空中的乌云在翻涌。
裴淑婧站在高台上,负手看着天际。
“这个天下还有许多苦难并没有结束,同样有万万名和你们之前一样的人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我不能原地踏步,我的身后不能只有你们。”
“因为我曾经作过一个承诺。”
“那就是。”
“为天下百姓去讨个公道!”
天空中的乌云在剧烈翻涌。
仿佛有什么在上面驱赶着它们。
“我们想为,想为这个被折腾的民不聊生的天下讨个说法。”
“我姓裴,是裴家的女儿,也是你们的女儿。”
“她是谢宁,是本宫的驸马,更是你们的驸马!”
“从今日起,我再为夏王!”
“从今日起,宁为夏王妃!”
裴淑婧向谢宁伸出手。
谢宁这次没有犹豫,将手搭在了她的手掌中。
两人对视一眼,共同走到高台边缘。
“我俩,想带着你等,去为你们,讨个公道!”
乌云猛的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黎明的第一道光照在了高台上。
笼罩了裴淑婧。
笼罩了谢宁。
裴淑婧问道:“谁愿意追随我们去给你身后的衣食父母讨个公道?”
她居高临下看着文官们。
赵玉、乔虞跪下。
“臣,参加夏王殿下。”
乌压压一片文武官员跪下。
“臣,见过殿下!”
“你等如何?”裴淑婧看着大军。
这是她最为担心的一环。一旦军队中出现杂音,内部就会被分裂。就算是暂且压下了,可暗中依旧会矛盾重重,迟早有一日会爆发出来。
刘野娜跪下。
高长勋跪下。
一个个将士跪下。
却仰着头。
呼喊。
“见过殿下!”
第七十二章
清晨, 刘野娜率领麾下是在尚州外围度过的。
数万将士在大营中吃饭,热气蒸腾。
“今日都有肉,只是可惜酒水不够。”随行的主事说道, “殿下说了,等攻下了京城, 酒肉管够。”
刘野娜看着那些吃的狼吞虎咽的将士, 说道:“打下京城, 你等也青史留名了。”
有人笑道:“想不到我等武夫也有这么一天……”
“是啊。”有人感叹, “一步之遥啊,你说我们打进京城的那一天京城还会有人吗?他们应该跑完了吧?”
有人不屑, “没粮食吃能活活饿死在半道。留下, 兴许还有生机。”
一队骑兵到了大营外, 接着被带了进来。
“刘将军。”
使者近前说道:“殿下相询, 尚州何时能拿下?”
这是催促。
刘野娜思考一下,说道:“请回禀殿下,五日,五日内必破尚州。”
使者笑道:“下官临来前, 夏王妃说天下就等着看这一仗了,务必要打出风采。”
刘野娜沉声道:“回禀殿下与王妃,三日, 必破尚州。”
早饭刚吃完,刘野娜就召集众将议事。
“殿下在看着咱们,小小尚州就挡在前方,三日, 能不能破?”
刘野娜看着麾下, “我许下诺言, 三日破城。三日不能破, 我亲自冲阵。你等……入敢死营!”
众将心中一凛,“领命!”
“出发!”
大军出动。
……
“人呢?援兵呢?”
尚州刺史周和同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大堂中来回转,不时出去看看外面,仿佛这样便能听到援军的脚步声。
司马高朗安坐,依旧在处置着政事。
斥候来了,面色铁青,不知是被晨风吹拂,还是心中畏惧。
“使君,雪人大军出动了。”
周和同一跺脚,“罢了,有死而已。”
高朗把处置好的文书放在周和同的案几上,周和同摆手,“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管这些。赶紧,令城中丁壮集结。”
高朗说道:“下官早就令他们准备好了,不过不能指望太多。”
周和同神色一松,这时斥候再度赶到。
“使君,叛军人马数万,朝着这边来了。”
“数万啊!”周和同苦笑,“咱们尚州不过五千人马,如何是对手?”
高朗把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起身道:“使君,走吧!”
“好!”
二人上了城头,只见远方烟尘大作。
一队队斥候在拼命往回赶。
“敌军来了。”周和同看看左右,守军大多面色煞白。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密集。
一队队骑兵撒着欢的冲了过来。
最后一队斥候进城,城门关闭。
“堵住!”高朗吩咐道。
他看着周和同,“使君说几句吧!给将士们鼓鼓劲。”
高朗欲言又止。
他刚想开口,就见远方的步卒出现。
密密麻麻的步卒在缓缓行军,一眼看去,就像是无数蚂蚁在移动。
骑兵闪开,步卒上前,直至距离城池一里多的距离止步。
中军大旗下,刘野娜看着城头,身边人介绍道:“尚州刺史周和同的诗词以慷慨悲歌闻名,有他主持尚州防御,并不好打。”
“城中仅有五千人马,且大多是未曾经历过战阵的,而我军皆是虎贲,能以一当十。”刘野娜轻蔑的道:“我说三日,不是胡乱许诺。实则在我看来,尚州一日可破!”
副将说道:“还得看周和同。”
“将为一军之胆!”刘野娜说道:“准备!”
早就打造好的攻城器械开始推进。
刘野娜举起手,肃然道:“为了殿下!”
“为了殿下。”
周围的人都跟着念了一遍。
这是自起事以来军中新立下的的规矩。
她拔出长刀,指着城头喊道:“我雪人军……”
“必胜!”
欢呼声中,攻城战,开始了。
城头,高朗在给周和同分析,“我军大部都没厮杀过,而敌军尽皆是虎狼之士,尚州保不住。”
周和同按着刀柄,“那便殉国吧!”
“使君英明。”高朗说道:“不过,叛军势大,在这等当口,尚州抵御的时日越长,后续州县的准备就越充分。”
“这是老夫的宿命。”周和同微笑道:“老夫往日胸有千言,可此刻却只有一句话……”
他环顾左右,说道:“以死报君王!”
他拔出横刀,喊道:“今日,有死而已!”
“三日破城!”
雪人军在呼喊。
三日!
这是一个极为轻蔑的口号,把守军视为无物。
“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
城下雪人军倒下一片,混在其中的弓箭手抬头,冲着城头射箭。
不时有军士因探头出去被射中,滚落城下。
惨嚎声中,那些将士面色惨白。
一个雪人将士顺着木梯爬了上来。
“闪开!”
高朗冲上去,就在他刚想跳上来时,一刀枭首。
他举起人头,咆哮道:“我大夏……”
“万胜!”
守军欢呼。
这一刀,堪称是为守军灌入了魂魄。
第一波攻击,守军虽说士气不错,但却因久疏战阵而伤亡惨重。
雪人军一次次突破城头,守军必须集结优势兵力去反扑,把敌军驱赶下去。
每一次,都能看到高朗的身影。
近午时分,刘野娜令鸣金收兵。
雪人军的回撤从容不迫,甚至还利用守军没经验来追杀,一个反扑没经验来追杀,一个反扑,差点破城,幸而高朗就在附近,带着预备队把几乎突破到周和同身前的雪人军赶了下去。
刘野娜看到了这一幕,问道:“此人是谁?”
“尚州司马,高朗。”
“不错。”
刘野娜点头。
“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
“总得想个法子吧!”周和同叹道:“援军不知何时能到。”
高朗倚在城墙上笑了笑,“在这等时候,都是自保。”
“什么意思?”
“不会有什么援军了。”
周和同缓缓坐下,无力的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长公主野心勃勃,一直在蓄力。关中之战和京城新军之乱根本没有对长公主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还把北疆养的更肥。”
高朗冷笑道:“世家豪门的气数早已坚持不住。”
“该死!”周和同咬牙切齿,却突然神色黯然,“老夫在想,我们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听闻北疆……人畜皆兴。”
“而我大夏境内,民不聊生。”
说到这里,周和同不自觉的老泪纵横。
下午,攻城战继续。
叛军攻打的越发的凶狠了。
当夕阳落下时,城头看着残破不堪。
叛军开始撤离。
周和同叹息着道:“雪人军如此勇于,当年那谢景……谢宁又是如何身先士卒破星野城的?”
谢宁的身份已经天下皆知。
高朗摇头:“可能,是天命吧。”
“明日怕是要破城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
“就怕屠城。”
女人们抱着孩子,恨不能插翅飞走。
“不会屠城的,听说长公主善待百姓,她治下的百姓生活安乐,不复温饱之忧。”
“要是不抵御就好了,死的都是我们的儿郎啊。”
“是啊!”
民心不稳,军心也好不到哪去。
“明日怕是守不住了。”
凌晨。
百姓们毫无睡意。
没多久,他们就听到马蹄声。
“是高司马。”
有人从门缝中往外看,看到了孤独而行的高朗。
“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哟!”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高朗不为所动。
上了城头,他问道;“使君呢?”
“使君昨夜发热,说晚些就来。”
“好!”
晨曦中,雪人军出现了。
“今日,务必破城!”
雪人军来势汹汹。
甫一接触,他们就展露出了比之前更为凶悍的手段。
高朗在来回救援。
接近午时时,周和同来了。
“杀!”
高朗在城头狂奔,刚驱赶走了一波叛军,接着又来了一波。
他不知疲惫的奔跑着,砍杀着……
“司马!”
一个失去手臂的军士跪地,“我们守不住了。”
“我们受得住!”
高朗趁着这一波攻势消停的功夫,大声的道:“尚州,尚在!”
“老夫在,你等也在!”
“愚忠!”
这是刘野娜听到消息时的评价。
“找几个嗓门大的喊一喊,让他们知道我们北疆的生活。”
“领命。”
当夕阳落下时,残存的守军都在看着高朗。
高朗站在那里,浑身浴血。
晚风轻轻吹拂,雪人军呼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他突然微笑道:“他们说的日子你们想不想过?”
守军们默然。
高朗点点头:“老夫明白了。”
黎明。
刘野娜亲自带队。
“将军,城头只有一人。”
刘野娜看到了,“是高朗!”
城门却大开。
出来迎接雪人军的是周和同与城中百姓。
周和同跪下身子老泪纵横,“敢问将军,先前说的可是真的?”
刘野娜看着天边的晨曦笑了:“我说的不算,得等你们自己去感受才算。”
周和同深深一拜,“我等愿降。”
城中百姓出来。
男女老少跪下。
“我等愿降!”
刘野娜指着高朗,“你呢?”
高朗持刀,冲着京城方向行礼,“臣高朗,今日拜别陛下。”
刘野娜微微颔首,“此人悍勇,归降后可大用。”
高朗起身,突然身体往前冲去。
他奋力挥刀,可因为少了一只手臂的缘故,横刀偏离了方向。
刘野娜恼火,挥刀。
刀光闪过。
高朗倒下。
他微笑看着苍穹,看着走过来,举起横刀的刘野娜,说道:“老夫,不负大夏。”
刘野娜再次不屑道:“愚忠!”
城头的大旗伴随着头颅一起落下。
长公主举旗第一战。
尚州城破,刺史周和同,降。
司马高朗,死!
一战,天下知。
第七十三章
京城, 清时,薄雾。
卯时初刻,城门外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声。随后便是整齐的脚步, 一路向北,直趋皇城。
一刻后, 又有人从城门处涌入, 沉闷的马蹄声响彻街道。
大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 见到涌入城内的军士都十分吃惊, 纷纷避让在一旁。
有车马堵塞道路的,直接被兵士围住, 赶到一侧。动作稍慢, 便是一顿马鞭。
军乱?
这是很多人心底冒出的问号。
不过很快又排除了, 禁军那熊样, 他们敢军乱,那太阳得从西边升起。
没有任何疑问,北疆兵进城了。
他们不去东西二市,不去达官贵人扎堆的里坊, 不去赌档、青楼等富商光顾的地方,反而直冲皇城,奔着谁去的, 还不知道吗?
大街上的行人很快消失一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弄出任何大的动静。
“你们……”皇城门外,有军官站了出来,话还没说完, 兜头盖脸一通箭射来, 顿时血流如注, 跟个刺猬一样。
朱雀营的军士引领在前, 靖南军的军士跟随在后,皇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北疆军控制中。
“你,带人去太常寺!”
“你,带人去鸿胪寺!”
“你去宗正寺!”
“你去御史台!”
皇城内,梁程大声下令。
领到命令的军官立刻行动,带着如狼似虎的军士冲向皇城内各个部门。
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占领衙署之后,也不骚扰官员们办公,只是禁止出入。
梁程则自领大队人马,继续向里。
整座京城陷入了风声鹤唳的状态,而此时的内阁,王衍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之色。
“吁!”梁程在内阁下了马,整了整衣甲,大步走了进去,见着王衍之后,行礼道:“见过阁老。”
“梁将军辛苦了。”王衍起身回礼。
内阁署内众人面面相觑,“辛苦”这个词用得实在诡异,辛苦抓捕朝廷官员甚至天子么?
“夏王殿下还未至?”王衍问道。
“是。”梁程简短地答道。
“如此甚好。”王衍捋着胡须,转身看向衙署内的官吏,道:“都准备准备迎驾吧。”
“这……”
梁程手抚刀柄,目露凶光,好像谁敢不应,就要拖出去斩了一样。
众人无话了。
……
颜公公来到了后宫,脸色不是很好。
他本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按理来说没人敢招惹他,可太后娘娘去往北疆之时并未带着他,失去了主子的庇护他这段时间过的不是太好。
遥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驸马时,驸马那腼腆的模样还记忆犹新。
可谁知这货竟然是个女子!
颜公公摇摇头,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他自身的着落还未打算好呢。
长公主……不,夏王入京后,下一步就是幼帝禅让,改朝换代。
新天子会用他吗?
他琢磨着怕是很难哦。
估计宫中的太监都会被遣散。
幸好他这么多年了好歹也攒了些家底,找个地方买块地养老去算了。
“唉!”颜太监重重地叹了口气。
朱雀军监军唐忠也赶了过来,与颜太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走吧。”颜公公也没什么好话了,直接说道。
唐忠默默点了点头,跟在颜公公后边,一起进了含凉殿。
此殿位于后宫之南,属于近两年新修的殿室,新帝昨晚便宿于此殿,由昭仪杨氏陪伴。
这会大概已经得到了消息,见唐、颜二人一齐进来,脸色一白,问道:“二位宫监所来何事?”
颜公公看了唐忠一眼,唐忠无奈,上前道:“陛下,夏王已入大内,请奉陛下出城迎接。”
新帝闻言,身体不自觉有些颤抖,问道:“朕乃天子,让天子去迎驾?宰执们呢?身为人臣,安能坐观?镇北军呢?镇北军十万勇士,为何不见一人勤王?”
唐忠肃着脸道:“我等也是不得已,请陛下体谅一二。”
“住口!”昭仪杨可上前,拦在新帝面前,斥道:“陛下临御以来,常慕好生之德,固无乐杀之心。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操持整个天下,你等良心都被狗吃了?真要是出了宫城,必遭裴逆毒手,你等助纣为虐,有何颜面对大夏列圣?”
唐忠不想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跟着过来的十余人上前,将杨可拉到一边,冲到新帝身旁,将他扶上了车辇。
新帝本欲挣扎,临了又不动了。
他知道,这是自取其辱,没有用的。
“速行。”唐忠当先导引。
颜太监对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其余的人我来料理。”
“好。”唐忠也不多言,闷头赶路。
杨可跪在地上嚎哭,皇帝也潸然泪下。
……
北疆兵入皇城接了天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事情过于重大,大伙一时失声。
因为官员们都被关在皇城各衙内出不来,众人焦急万分,不断打探消息。
但把守城门、宫门的军士嘴巴很严,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被问得烦了,便直接抽出刀来,作势挥砍,前来闻讯的王公子弟们作鸟兽散。
申时,官员们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此时才知道,原来夏王要来了。
得,他们虽然自由了,也跟着去迎驾吧。
不然等以后清算之时有他们好果子吃。
酉时,新帝拟旨,昭告天下:“……夏王淑婧,总兵边藩,辛勤百战,尽剿凶渠,营野五年,竟回銮辂。方崇再造之功,以正中兴之运……为表功绩,当入边迎之……”
好家伙,众人一听这话夏王这是一动没动啊!
让天子迎驾没啥,可天子去北疆迎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可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军士,众人也没什么话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子北行,内无军乱,外无追兵,但还是一片混乱。
拖延了两天之后,梁程感受到了压力,斩了几个故意拖延的宫人、宦官,队伍最终还是启行了。
北行的阵仗还是很庞大的。
不专业的禁军及宫廷卫士已被尽皆遣散,取而代之的是朱雀军两千骑当先开路,后赶来的雪人军五千步卒前呼后拥,气派非凡。
新帝与杨可共乘一辇,后面还跟着大大小小千余辆马车,满载人员、物品。
王衍、谢茂让仆人驾着马车,跟了上去,他们的行为带动了很多官员。
当天午后,礼部尚书又带着一批官员离京,匆匆追上了队伍。
出了京城之后,百官们赶了上来,君臣抱头痛哭。
他痛哭的对象主要是杨启贤他们,王衍立于道旁,也不尴尬。
京城外居然聚集了一些百姓,远远呼喊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万岁。
新帝再度破防,痛哭流涕,道:“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
杨启贤暗暗皱眉,不过没说什么。
车辇继续起行向北。
新帝一路上开着车帘,尽情看着渭水两岸灰色的原野。有时候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流出眼泪。
杨可看起来比他镇定一些,拿着绢帕为其擦拭,柔声安慰着。
半月有余,至一县。县令遣人送来酒肉土产慰劳,百姓在外围观,山呼万岁,皇帝又痛哭流涕。
杨启贤看不下去了。
这天晚上,他找了个机会,拦住了杨可。
“父亲似有话要说?”杨昭仪深吸一口气,镇定地问道。
杨启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有些话不方便直说,只能先与你说。”
杨可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让她给皇帝传话呢。
“此行大事,即使是裴……夏王,也不会斩尽杀绝,只会以宽仁待人。”
杨可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父亲这是在为裴逆说话吗!”
杨启贤怒道:“愚蠢!我这是在救你们!”
杨启贤见自己女儿不信,甩了甩衣袖,直接走了。
临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若继续这般每至一地,哭哭啼啼,夏王脾气再好,也难保没有人自作主张,对陛下不利。”
杨可定定地站了一会,转回了驿舍。
天明后继续启程,一连走了三天,这三天圣人没再摆出那么一副心怀感伤、痛哭流涕的模样。
汇聚而来的臣子越来越多,有人甚至抛弃了家人,只乘了一匹小毛驴,匆匆赶了过来随驾。
皇帝的心情貌似也好转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不断有官员、士子过来随驾的缘故,这让他的感觉好了很多,也注意天子威严了,之前的不快似乎已经一扫而空。
奇葩!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谢茂摇头道。
……
北疆,镇雪城。
“皇帝至何处了?”裴淑婧处理完政务,问道。
谢宁算了一下日子,“这几日应该就到了。”
裴淑婧点点头,注视着谢宁片刻:“王妃,你代孤去迎迎吧。”
作为臣子,她不能坐等皇帝过来,这样显得太跋扈。
一天没禅让,君就还是君,臣还是臣,哪怕实际地位已经完全颠倒,但礼法如此。
但自己也不愿落得下位,所以让谢宁代她去迎接是最好的。
谢宁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一激灵,看着裴淑婧似笑非笑的眼神她翻了个白眼。
“你明知道我不习惯这个称呼。”
“故意的。”
“调皮。”
……
“等等!”车队正要起行,新帝突然下了了车辇,说道。
后赶来的刘野娜接到禀报,策马而回。
“圣人又要做何?”她高倨马背之上,问道。
“刘将军,朕记得你原乃雪人王,你这个王与朕相比如何?”
皇帝这是疯了不成?
往谁身上找自信不好?
杨启贤心累,刚想上前阻拦,结果刘野娜翻身下马,冷笑两声,将杨启贤一把推开,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打量片刻道:“你这样的,在我为王时,连男宠都不够格。”
皇帝的脸都绿了。
“刘野娜,你不过小小一藩将,竟然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君上不敬么?”杨可冲了上来,怒气冲冲地问道。
皇帝也反应过来,道:“连日行军,诸臣疲累,朕看还是再歇息两日吧。”
他已得报,裴淑婧已派人前来迎接,不知怎地,他心中又起了忧惧之感,竟然不想往前了,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文武百官、满朝公卿得到消息,陆陆续续赶了过来,神色各异。
“扶圣人上路!”刘野娜毫不理会,下令道。
两名魁梧军士上前,一人把着一臂,将皇帝扶上了马车。
而就在此时,前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纷纷望去,却见驿道的尽头满是烟尘,似有大股骑兵赶至。
很快,数百骑当先而至,饰银的马鞍直亮瞎人的眼睛。
一将被团团围护在骑队之中,顶盔掼甲,身罩红袍,皇帝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此人身上。
“臣谢宁参见陛下。”此人用娴熟的骑术控驭住战马后,轻巧地翻身落地,快走两步,至圣人身前,躬身行礼道。
“谢……王妃免礼。”皇帝有点不想出车辇了,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仍然下车回了一礼。
“殿下听闻陛下身体劳累,便立刻派我迎驾。”谢宁笑道。
皇帝:“……”
“夏王有心了。”皇帝久久不说话,杨可上前,行了一礼,道。
刘野娜悄悄走到谢宁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谢宁点了点头,道:“兵凶肃杀之地,陛下久留于此,怕是不妥。来人,给陛下加些衾被,换乘大车,尽快上路吧。”
军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几辆大马车腾了出来,铺上衾被。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皇帝再也没理由拖延,只得只得怏怏不乐地上路。
文武百官围在周围,偷偷地拿目光打量着谢宁。
谢宁一一扫过众人,面含微笑,道:“城中以为诸位备好酒肉与休息之所,劳诸位大人在辛苦两日。”
事已至此,百官也无话可说。
有不满的想要讥刺两句,被人悄悄拉住了。
有谄媚的想要巴结几句,一时间也不好意思。
大部分人本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懒得多说。
谢宁也不以为意,策马行于皇帝车辇旁边,尽心护驾,做足了姿态。
两日后,行至北疆,宿于郊野。
军士们做好饭后,谢宁亲自提着,为皇帝奉上食水。
皇帝也收拾心情,沿途与谢宁聊上几句。北疆沿途风景秀丽,倒也让从未离开京城的皇帝大饱眼福。
谢宁找机会与王衍见了一次面。
“随驾百官,诸坊有一些新修的宅子,先配给他们居住。不够的话,或在城外自□□居。”谢宁说道。
“这些官员,你摸一摸底。有才学、有能力的,都可以拉拢。殿下一旦登基,新朝官缺甚多,人才匮乏,旧朝官员若来,殿下欢迎之至。当然,必须有真本事,也不能留恋前朝。”
“等一切安稳完毕,再回京城,到了那时才是准备禅让诏书的时候,一定不要急,越稳越好。”
谢宁说了很多,王衍默默记下。
“对了,杨启贤这些人若实在碍眼,便先发配出去,无需手软。切记,朝廷大局要把控住。”
“好。”
王衍知道这段时期不论是裴淑婧还是谢宁,不会公然插手朝堂,这副摊子,只能由他挑起了。其实这也不错,难得有立功的机会,而且,此时的功劳,可比往日要大上许多。
谢宁又找到谢茂以及工部夏尚书。
谢茂眼神很复杂,老夏拍了拍谢宁的肩膀,“你小子……不对,不能再称呼你是小子了,反正你满的我们好苦。”
“老夫知道你为女子之时一夜未睡。”
谢宁笑着问:“为何?”
老夏摇摇头不谈这个话题,问道:“你之后当真要为皇后?”
不怪他多想,王妃的位置谢宁都已经坐上了,要是再坐上皇后的位置,可以是可以,但……
谢宁摇摇头:“不会的,我与殿下知道轻重,你们放心吧。”
老夏松了一口气,不过又尴尬的咳嗽两声:“那个,你们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谢宁含笑打断,“我与殿下这种情况太过特殊,一旦偏执定会为后世埋下祸根。”
“这座天下我很喜欢,殿下治理起来也很辛苦,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总不能毁于自己之手。”
老夏再次拍了拍谢宁的肩膀,离去了。
谢宁吐了一口气,望着天边的云彩,怔怔不语。
第七十四章
北疆, 望新城。
皇帝夜宿于此。
时值傍晚,官民从四里八乡涌来望新南馆,看人头攒动的模样, 怕不是有数千之众。
皇帝兴致也很高,他知望新城乃新建之城, 城里的百姓大多是裴淑婧从各地招来的流民, 这种情况下百姓没有衣不蔽体的模样, 身体也算强健。皇帝不顾杨昭仪劝阻, 离开了馆驿,准备见见百姓, 说几句话。
“皇帝何在?”
“殿下呢?”
“怎么是个男的?”
皇帝刚一出馆, 外面便有人拜下, 不过随即又是一阵很大的哗然, 很多见过裴淑婧的人茫然无措,眼前这位是谁啊?
“你是京城的男皇帝,我北疆的女帝在何处?”一大汉越众而出,问道。
皇帝的脸都黑了。
他张开嘴巴, 想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大夏内地与边疆,真是两个地界。
他离开京城时有多不舍, 现在进入北疆时就有多厌恶。
“哼!”他冷哼一声,直接回了馆驿。
杨可看着那些认贼作父的百姓,气不打一处来。
“好叫尔等知晓,裴淑婧是大夏长公主, 见天子亦得行以下臣之礼。愚氓可笑, 不识天威。”杨可怒斥道。
百姓又哗然, 原本跪下的人也起身了, 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纷纷破口大骂:“你这妇人,算什么东西?”
“什么狗屁大夏天子,可曾给予我等田地、屋舍、牛羊?”
“大夏天子的头颅可能换得我望新城的一座住宅?”
刘野娜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不防小腿上挨了一脚,顿时勃然大怒。不过在看到踢她的是谢宁后直接不吱声了。
“尽给我闯祸!”谢宁怒道:“为何让百姓过来?”
“都是自发聚来,想看殿下的。”刘野娜说道:“还有想看看换回女装的你。”
谢宁脸色稍霁,举步走到那名叫得最响的男子身前,一拳擂在他胸口,笑骂道:“张老七,你家日子又好了是吗?皮痒了是吗?”
张老七哈哈大笑,道:“劳烦驸马……哦不对,劳烦王妃挂念,我家的日子还真不错。家里有地有粮,孩子都去了学堂,我这不是下了工听说这里有热闹来凑凑吗!”
“就是欠打了。”谢宁笑道:“既然无事,赶紧回家陪你媳妇,晚回去一小会你就等着瞧吧。”
“回去了,就回去了。”张老七讪讪而笑。
“快滚!”谢宁示意了下,有人拿了两缗钱,谢宁接过,塞到张老七手里,道:“给你老婆买点首饰,给孩子们买些肉奶,她们很是辛苦,多补补身子。”
钱不多,起码对于现在的望新城百姓不多了,也就够买几只羊,换廉价的猪肉可能更多些,但张老七喜滋滋的,还打算大肆宣传。
花小钱办大事的手段,谢王妃是玩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王妃,不得不说你长得真俊!”
张老七等钻入人群中喊了一声,然后一溜烟的跑了,引得周围百姓哈哈大笑。
谢王妃无奈扶额,“赶紧散了散了。”
望新南馆外住着不少百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杨启贤别过头去,暗自神伤。
北疆百姓,已不复为大夏所有,他们也不认大夏天子了。
或者说裴淑婧在哪,他们的心就在哪。
其实想想也正常,裴淑婧恢复了望新城这里的勃勃生机,百姓们在这里得以安宁,如果不是裴淑婧不让百姓们给她立祠,这祠堂早已到处都是了。
就这种情况下还有不少百姓拿着裴淑婧的画像挂在家中每日参拜。当地百姓听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大夏的统治根基,早就被掏空了,民心早已不在,如之奈何。
车队在望新南馆宿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起行。
两个日夜后至镇雪城。
谢宁一直陪在圣人车辇旁。
皇帝可能是累了,不太爱和她说话。
把皇帝安排至六部官署内,这个时候他来劲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粗具模样的衙厅官舍,神色间略有些激动。
官署内灯火通明,军士布满各处,刀枪森严。
皇帝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又带着皇帝去了特地为他修建好的简陋版皇宫内,说是简陋版皇宫,不如说是大一点的府院,而裴淑婧此时就带着北疆官员在府院等着。
皇帝停下了脚步,百官停下了脚步。
本该嘈杂喧闹的地方却寂静无声。
正当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裴淑婧往前行礼,“臣裴淑婧参见陛下。”
皇帝松了一口气。
百官也松了一口气。
夺人的气氛顿时消散,裴淑婧含笑道:“诸位一路辛苦,孤已备好酒肉,不知诸位可赏脸一聚?”
百官哪有不答应的。
裴淑婧与官员们就这样在皇帝的目光下离开了。
“陛下的餐食自有安排,请陛下移步宫院。”
谢宁挥了挥手,让人把皇帝带了进去。
然后以天色已晚为由,关闭了宫院大门。
“轰!”随着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紧紧合上,皇帝突然之间感到一阵心悸,他觉得自己就像那笼中鸟儿一样,被关在里边了。
“陛下。”杨可走了过来,拉着皇帝的手。
皇帝左右看了看,熟悉的宫人、亲随、小黄门都在,他略略松了口气。
门外响起了军士的口令声。
皇帝悄悄握紧了拳头。
这个牢笼,让他憋气!
天子驾临镇雪城,第二日休息一天,第三日举办北疆朝会。
裴淑婧收到消息时正在与谢宁在各县视察。
“他要办朝会,就办吧。”裴淑婧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钟罄、仪仗不全,丢的是他的脸,简直不可理喻。”
裴淑婧对这位皇帝的看法不太好,觉得他太能折腾了。
又想到上一位皇帝自己的亲弟弟也是这么能折腾,不禁叹了口气。
“殿下,这次朝会,你去吗?”谢宁问道。
“唔……”裴淑婧沉吟了下,道:“那就参加吧。”
说完,她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鱼,说道:“京城百官,并没有全部跟过来。有些空缺,就让咱们的人补上。”
这其实就是鹊巢鸠占,先正式任命一些自己人担任重要职位,名正言顺地替换掉原有的官员。待时机成熟之时,直接无缝切换,方便快捷。
“明白了。”
小鱼点头去安排了,但过了几个时辰又回来了。
“殿下,朝会之事……”小鱼说起来一脸气愤,“便令我准备朝会所需料食,听闻要赐宴,还要遍赏百官。”
“殿下,这狗……这皇帝也太不晓事了。”小鱼越说越生气,道:“仓皇而来,要啥没啥,换个人都害怕小命不保,他倒好,居然主动折腾起来了。当皇帝的都这么能折腾的吗?我现在才明白,当初殿下不愿掺和京城之事,是多么地正确,唉!”
裴淑婧听了也有些头疼。
是不是自己太客气了?
赐宴倒罢了,国朝列位天子都很喜欢赐宴,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山呼万岁,然后领些赏赐回家。
但这位哪来的钱?发赏赐,说得轻巧!
“着人去备些新鲜的蔬菜吧,鹅、鸭、鸡之类的也酌情供给。他内心不安稳,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地位就随他吧。”谢宁在一旁劝道。
话虽如此,但心中不爽是肯定的。
谢宁不是很确定,历史上皇帝与权臣之间的冲突,是不是由这些小事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一开始权臣都是忍让的吧?
到最后小皇帝蹬鼻子上脸,矛盾激化,实在忍不了了?
听了谢宁的话后裴淑婧也懒得管了。
可没一会,小鱼又回来了。
裴淑婧都无奈了,“又是朝会之事?”
“正是。”小鱼回道:“他遣人传旨,令备齐五辂车舆,马如辂色,率驾士预调习。”
“王衍以为北疆百废待兴,诸般物事置办不易,劝他一切从简。他不允,只道这是来北疆后第一次朝会,故想办得隆重一些。”
“五辂之属车舆,这些他说的都有吧?”裴淑婧问道。
“置办了一年才齐备的。”小鱼叫苦道:“花费了好大心血。殿下,这可是为你登基所备啊。”
“他要办大朝会,这些车辇,便先紧着他用吧。”裴淑婧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谢宁神色一动,敏锐地感觉到了裴淑婧的情绪波动。
她拍了拍裴淑婧的手,两人对视片刻。
“罢了。”裴淑婧深吸一口气,道:“我也准备准备,参加明日的朝会。王衍等人无能,这点局面都驾驭不了。朝会,也好。有些事总要有第一次的,不吃点教训,便不知道边界在哪里。”
说归说,裴淑婧还是有些后悔当初让自己的亲弟弟死掉了,他来到这里会不会更听话呢?
一大早,仪卫便布满正元殿四周。
因为尚未募齐仪卫人手,故临时调遣了不少靖南军充任。
四品以下文武百官列于正元殿外,三品以上才能入正元殿。
裴淑婧身着紫袍,安坐于案后,王衍站在她面前,好像下属一样低声汇报着什么。
不一会儿,杨启贤也赶了过来,神色有些不安。
在路过两人的时候,他特意放慢脚步就是为了听听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在我的计划中,东西、南北将各有一条一等国道。”
这是裴淑婧的话。
“殿下,一等国道自然极好,宽广、平坦,但太过耗费民力。若想不耗费民力,修建的过程就旷日持久……”
这是王衍的劝告。
他的话里有潜藏的意思:人生短短数十年,可能到你死前都没有修完,值得吗?他相信裴淑婧听懂了。
杨启贤好奇地看着裴淑婧,想听听她怎么说。
杨启贤慢下来的脚步吸引了周围同僚的注意力,殿内为之一静,他们同样都想听听裴淑婧的回答。
裴淑婧也不介意,她含笑道:“我有耐心,我一辈子就干几件事。”
又十分真诚地说道:“很多人喜欢干容易的事,不喜欢干艰难的事,有的人喜欢干对自己有利的事,不喜欢干短期内见不到成效的事。我只干正确的事,不管它难不难。”
“何为正确的事?”王衍问道。
“繁荣商业、改进农业,培育良种,让人温饱;改善交通,让更多的人用得起远方的商品。”裴淑婧捡了几件大的说了一下。
至于提升女子地位让天下女子入学为官之事她已经在做了,她相信官员们心中都有个大概,所以在她登基前就不需要拿出来再提了。
官员们静静听了一会,老实说他们有些怀疑,在以前是全然不信。
能做到这些,岂不是千古一帝?
超越所有古来帝王?
呃,夏王并非天子,有些保皇党检讨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当然也有些偏激的暗暗嗤笑。妇人之见,大言不惭,还治国理政,笑死人了。
“天子已升御座,文武百官,依次入内。”正在众人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有人跑了过来,大声传旨。
百官入殿,山呼万岁,然后分两班,或坐或立。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百来位官员,心情略有些激动,尤其是看到裴淑婧在臣子之位之时就更加兴奋了。
扫视一圈后,皇帝说道:“有事即奏。”
王衍第一个出列,奏道:“陛下驾临北疆,事起仓促,百官零落。还需四方荩臣,竭心王室,共誓嘉谋。”
呃。
皇帝有些发愣。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过几天就回京了,又不在北疆处理朝政,为什么说官员不够,要从北疆补官?
皇帝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先帝。
第七十五章
王衍一口气点了许多人的名字, 基本上把北疆官员都给送去朝堂体系了。
皇帝听了脸色一黑,百官默不作声。随即,谢茂出列附和, 杨启贤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对。
皇帝默不作声, 杨可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深吸口气, 道:“准奏。”
这一次他毫无悬念地折腾不起来了。
他有些暗恨杨启贤, 为何不出来反对。
今日大朝会,诸王、公卿也来了不少, 为何没人反对?
裴淑婧静静看着。
总算皇帝、百官还有点分寸, 是明白人。
要办大朝会, 我没从中作梗, 同意了。
作为礼尚往来,今日这些任命若落实不下来,哪怕做事难看,她也得动几个大臣立威了。
还好, 事情没走到这一步,一切顺利。
接下来又有官员出列,谈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至少在裴淑婧看来是这样。
直到结束,裴淑婧都不发一言。
皇帝稍稍放下了心,自御座而起,离开了正元殿。
“朝罢, 放仗散。廊下赐宴, 诸官皆有赏赐。”礼部尚书上前, 宣布道。
裴淑婧起身离去, 没有任何异样。
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全场的焦点始终都在她身上,她不会失智到当场做什么让大家下不了台的事情。
这些时日,有些事,私下里可以做,没必要当面打脸。
今天皇帝被打脸了吗?或许没有。
但裴淑婧可谓大获全胜,何必争那些没用的呢?
你得面子,我得里子,很好。
“夏王请留步。”昭仪杨可轻声唤道。
“何事?”裴淑婧转过身来,问道。
百官、仪仗依次退散,但人们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二人身上,猜测她们在说些什么。
“宴席赏赐百官,然陛下北行,事起仓促……”杨可说道。
“要多少钱?”裴淑婧看着杨可,问道。
杨可不防裴淑婧问得这么直接,有些恼恨,脸也红了,道:“按制,阁老赐钱五百缗,其下各有分差。另有天子亲随、近侍、翰林学士,各赐钱百缗。”
“百缗钱,可养四五个军士了。”裴淑婧一笑。
杨可恼甚,下意识想斥责裴淑婧。
裴淑婧懒得和她一般见识,道:“孤给了。”
杨可脸色稍霁。
“你知道你父这段时日为何默不作声了吗?学聪明点,难道要等到被放散出宫时,连家都没有了吗?”裴淑婧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走了。
杨可仿佛被利箭射中胸膛,脸色一下子白了。
裴淑婧来到赐宴现场。
廊下赐宴,顾名思义,就是在殿外的廊下摆好桌案,然后上菜吃喝。这是属于大夏传统,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
裴淑婧径直坐到了自己案前,左边是王衍,右边是杨启贤。
她一坐下来,众人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四年前,我至北疆。但见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寒鸦立于枝头,凄凉嚎叫。”裴淑婧端起酒碗,神色间满是缅怀:“当日便立誓,便是穷尽一生精力,也要将北疆整饬起来。”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宫人们穿梭不停,给众人端上酒肉、果蔬。
“今已过四年,北疆风貌大为改观。”裴淑婧继续说道:“有从关中迁来之百姓,昔年穷困潦倒,衣不蔽体,今有宅园桑果,可赡父母,可养幼童。有异族各部百姓,昔年野性难驯,桀骜凶悍,今已尽去蛮性,且牧且耕,纳入王化。有士人,昔年身无长物,前途渺茫,今已坐镇衙署,伏案疾书,胸怀百姓。为此改变,可值得满饮一杯?”
“殿下之功,老夫便是在京城,也有所耳闻。初有些不信,今日眼见为实,确是信了,当满饮此杯。”王衍第一个站了出来,附和道。
杨启贤默然片刻,也举起了酒碗。
有些官员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裴逆又在邀买人心。
“满饮此杯。”两位阁老带头,其他人不管乐不乐意,也举杯痛饮。
“四年有此改观,再过四年,便蔚为大观。届时将与诸君再度痛饮。”裴淑婧又举起酒碗,满饮一杯。
随后,便告罪离开了廊下。
她离开这座假宫殿后,回到了公主府。
本应直接去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裴淑婧犹豫片刻还是站在书房外,凭栏远眺。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最后走到她的身侧。
沉默许久,裴淑婧率先开口:“我想把禅位之事放在北疆。”
身侧之人点了点头,“好。”
裴淑婧斜望她一眼,“你不觉得我有些劳民伤财了吗?”
最起码不能再用皇帝现在所住的简陋版宫殿了。
谢宁笑了笑,“我们在北疆努力了这么久,好歹有了些成果,我也想向天下人炫耀炫耀。”
裴淑婧的嘴角微微勾起。
谢宁继续道:“还记得那年的祭天大典吗?不如抛开旧制,在祭天大典上登基如何?“
裴淑婧思考许久,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心动了。
她把谢宁抱入怀中,笑道:“礼部的那些人一定会上书反对。”
谢宁嗤笑一声,“新朝当有新气象。”
裴淑婧凝视着谢宁幽深的双眼,片刻。
“时间不多了。”
“是啊,时间不多了。”
谢宁知道裴淑婧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提醒她。
“那你有决定了吗?”
小鱼端着一盘瓜果,一壶酒水来了,将它们置于围栏上,而后默默离开了。
谢宁拈起一片瓜,塞到裴淑婧口中,道:“这不还没到呢吗,殿下不妨到了时日再问。”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裴淑婧抓起酒壶,稍微晃了晃,“过几日,我再安排一些官员至这里看看。只要心有热忱,有匡扶社稷,为黎民百姓造福之志。”
酒壶消失在了雪白的沟壑之中,谢宁神色如常,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裴淑婧柔软之处。
“若是要真的准备祭天大典,那么禅位诏书一事该让他们准备了。毕竟还得三请三辞呢。”
“王妃所言甚是。”裴淑婧将酒壶取出,微有温热,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谢宁白了她一眼,“殿下这些时日,变得强势许多。”
“辛苦王妃陪本王演绎咯,本王当有奖励。”
裴淑婧说着,抿了一小口酒,就要渡给谢宁。
谢宁摇摇头,拎着酒壶将裴淑婧拉入房间中,坐于床上,而后微微解开半身,将酒壶里的酒顺着脖颈倒了下去。
裴淑婧眼睛都直了。
不自觉的把抿在口中的酒咽了下去。
“这,王妃这举动倒是让本王有些无措。”
谢宁不屑的笑了,“别装了,再装我可穿衣服了。”
“别别别。”
裴淑婧尬笑两声,“这不是逗趣呢嘛!你这人一点情调都没有!”
谢宁有些无语。
裴淑婧咽了咽口水,从谢宁手里夺过酒壶又往她身子上倒了一些。
而后……
品酒。
……
又是一日的朝会。
事情不多,正当准备散朝之时,谢茂突然站了出来,道:“臣有事奏。”
“谢卿奏来。”皇帝尽量平静的说道。
“臣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谢茂不紧不慢地说道。
皇帝心中一紧,然后又用目光搜寻裴淑婧,见她没有来,心中更绝望。
群臣以目示意,大概知道谢茂要说什么了。
虽然有所准备,但也没想到会这么急,他们中有的人不想反对,有的人不敢反对,皆静静听着。
“自先皇之后,朝乱祸起,政渐无象……”说到这里,谢茂摇头叹息,眼中有悲恸之色。
“……惟夏王明圣在躬,体于上哲。奋扬神武,戡定边异,大功大德,光着册书。数载之间,布新除旧,厥有明征。今则上察天文,下观人愿,是土德终极之际,乃金行兆应之辰。”
这意思已经很明了了。上天给出了提示,群臣百姓之愿也在夏王身上,这不禅位都不好收场了。
果然,谢茂最后说道:“臣请圣人敬逊于位,由夏王继之。”
“陛下,臣亦请夏王进位为帝。天之历数,不可违逆。”谢茂话音方落,王衍出列附议。
皇帝心中愈发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日还在欢天喜地的赐宴,今天这群人直接就翻脸不认人。皇帝弱小的心灵再度破防,竟在朝堂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为何,为何!”
“千年以来,各朝各代焉有女子称帝之事!”
“你们不怕百年之后到了地下无法与祖宗交代吗!”
“你们难道要逼死朕吗?”
群臣皆默。
“圣人龙体抱恙,已不可理政。江山宜归于有德之人。”最终,是皇帝身边的杨可率先起身,说道。
泪流满面的皇帝顿时怔在原地,模样颇为滑稽。
“贵妃所言甚是,臣附议。”杨启贤紧接着起身,说道。
皇帝看着这对父女,想到了昨日杨可离宫回家的请求,顿时哈哈大笑。
“无耻,无耻至极!”
“你们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你们吗?”
“万万没想到你们比我还天真!”
可御座下的群臣没有任何一个人搭理他。
自顾自的继续着流程。
“臣附议。”工部夏尚书亦起身道。
“臣等附议!”
“我朝立夏以来,已有百余年矣。至先帝之时,关畿不守,宗庙乏飨。天子不德,中外震惊。”杨可叹了一口气,道:“幸有公主淑婧。提戈奋勇,运策摧凶,匡辅王室,休庇生灵,献可替否,救灾恤患。这一桩桩功劳,实已为天下人所望。卿等可速速遣使持节,至夏王府上,贲皇帝宝绶,劝其进位为帝,以肃膺天命。”
“臣等遵旨。”百官齐齐应道。
……
裴淑婧舔了舔唇,有些怀念昨日的谢宁牌芳香酒。
谢宁有些无奈。
“朝堂上应该有了决定,谢峰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裴淑婧冷哼一声,“注定的事不值得我去想。”
“谁要是敢反对,我的王妃自会一箭杀之。”
谢宁张了张嘴,“你……非常有昏君的潜质。”
“所以本宫才需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本宫,管着本宫,爱着本宫。”
谢宁沉默片刻。
“先不提这个,今晚我想品尝一下淑婧牌芳香酒。”
“不可能,你不答应我的事就永远别想!”
“那我也让你品尝一下谢宁牌瓜果,如何?”
“……行。”
第七十六章
“昔大夏烈祖, 乘乾坤之涤荡,扫前朝之荒屯,体元御极, 作人父母,则有熊罴之士, 不二心之臣, 左右经纶, 参翊缔构。臣用兵数年, 诛除群丑,为天下苍生请命耳, 岂惟他故?臣不奉诏。”香案之前礼部的人宣读完了册文, 裴淑婧直接说道。
来一次就接受,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整个禅让过程, 先是舆论造势,挑破窗户纸,这个早就有了。
然后是群臣劝进,比如朝会时王衍挑头, 宰相们跟进。如果此时有谶纬之说跟进,那就更完美了这一步也达成了,“妖星”、“彗星”之言便是了。
再后面就是三辞三让的过程了。
第一封禅让册文抵达后, 肯定是直接拒绝的,然后群臣纷纷上书,继续劝裴淑婧。
于是,过一阵子, 第二封册文就会抵达了。
毫无疑问, 这就是演戏。
当然, 也有皇帝心中不爽, 不配合演的,谢宁就知道一个。
晋恭帝司马德文在发出禅位诏书后,不想配合演戏,直接离了皇宫,住进了琅琊王府。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让刘裕有点尴尬,只能和群臣们继续演,整个过程不如汉献帝禅位给曹丕那么完美。
裴淑婧如今面临的情形可比刘裕好多了。
朝野内外的那些势力惊人的世家门阀早就被裴淑婧整的晕头转向了,没有朝堂的掌控力,那裴淑婧想怎么演,剧本就一定会这么演,不会出任何意外。
甚至于,她能直接暗示群臣哪天给他送来禅位册文,这都不是事。
夏王坚辞帝位的消息传回去后,果然,又一波劝进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整月下旬,不断有人上疏劝进。
为了避嫌,裴淑婧干脆以治军为由,带着靖南军、朱雀营和雪原军讲武田猎。
与此同时,她也在密切关注着朝中动向。
之后有内侍密报:他已经把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了被软禁在正元殿的皇帝。皇帝一开始焦躁不安,恐慌不已,随后在他知道了裴淑婧给出的条件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不如相信一回裴淑婧的人品。
裴淑婧开出的条件是:在禅让完成之后,皇帝将被封为乐安郡王,食封五千户。
第二代亦可袭爵乐安郡公,食封三千户。
另外,还有一些礼仪方面的待遇,比如可用五辂车驾、见天子不拜等等。
相比较历史上的待遇来说,绝对是非常优厚的条件。
皇帝爱信不信,反正他也没得选择了。
又一次朝会,某位翰林学士,泣血上书:“夏王不出,奈苍生何?”
于是乎,谢茂、工部夏尚书作为天使,又带着第二封禅位册文上门了。
裴淑婧还在思考改朝换代之前所需进行的各项准备工作。
现在在着手的其实都是较为简单,也是属下们喜闻乐见的事情,比如爵位、军制,因为这涉及到分好处。
真正难啃的硬骨头其实还在后边。
“……公主淑婧,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天地鬼神,享于有德……应天顺民,法尧禅舜……”
册文不长,很快读完,然后两人便看着裴淑婧。
“国朝数百州,生民数万万,堪为梁栋之才者不知凡几,可为将相之人者数不胜数。我一介女子何德何能?恭请圣人收回成命。”裴淑婧推辞道。
“夏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谢茂感慨道:“既如此,我等便回返宫阙,禀明圣人。”
“此理所当然。”裴淑婧笑道。
二人走完了流程,就离去了。
此时的祭天场所,在雪原上已经搭建的差不多了。
裴淑婧与谢宁巡视片刻,道:“李一上书,请求带着数万镇北军参加祭天大典。”
谢宁想了想:“也好,殿下登基之时,若是少了镇北军,天下人容易多想。更何况当时不是说好了一起恢复女子身份的吗,只不过我提前了一些。”
说到这里谢宁的笑容有些古怪,“不过李一是女子的事估计又得吓朝臣一跳。”
裴淑婧勾了勾唇,忽然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本宫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作为女官陪在我的身边。二,你想要自由,那你就将这个夏王妃的头衔戴到底吧,反正夏王这个名号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我会把当初的公主府改成夏王府作为……作为我们俩在外面的家。”
谢宁愣了愣,沉默片刻,“劳殿下费心了。”
裴淑婧转身看向谢宁,“我已经退到这个程度了,你若还不知足就有些过分了。”
两人回去后便看到一些皮料就送到了这里。
黑羔羊皮做什么的?那当然是拿来做冕服的了,还是最高等级的祭祀用的冕服。
整体色调上玄下𫄸。
玄,代表着一天中阳光的升起,是一种黑中透红的颜色。
𫄸,代表着一天中太阳的下落,是一种黄中带红的颜色。
平日里不常穿,但非常正式的场合,如正旦大朝会、昭告上天、祭祀家庙等,都需要穿这一身。
登基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了。
而且还是准备在祭天大典上宣布登位,谢宁一想到裴淑婧穿上披上这身帝袍的场景,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禅让进入后期,新朝最重要的利益分配方案也终于出炉了。
“可真不容易。”谢宁弹了弹手里的硬黄纸,感慨道。
开国之后,王衍会继续任阁老,另一名阁老增补为老夏。
至于杨启贤,裴淑婧暂时不动他,继续任阁老一职。
既有平衡朝堂的意思,也有平衡臣子的意思。
朝堂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啊,无尽的算计、平衡。
若是杨启贤知趣,在新朝进入稳定阶段后他会请辞,到了那时同样是三请三留,但他离开是注定的。
若是不知趣,那裴淑婧就该与他算算账了。
其实裴淑婧不愿大改朝堂之事还有一点是因为那些人都老了。
而裴淑婧才刚进三十,她有足够的时间在皇位上理清朝堂。
除非她早死……
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她也相信谢宁会继续辅佐愔愔走完她们未走完的道路。
愔愔要是不争气,谢宁登位又何妨?
为天下百姓讨个公道并不是说说而已。总之无论如何下一个皇位必须走在既定的道路上。
又是十余天过去了。在裴淑婧暗示下,今天的朝会又有大批人劝进。
第二天,王衍、杨启贤携册文而至,请求夏王登位大宝。
不一会儿,院中便摆好了香案。
王衍、杨启贤二人当众宣读禅让册文:“……夫大宝之尊,神器之重,傥非德充宇宙,功济黔黎,着重华纳麓之功,彰文命导川之绩,允熙帝载,克伐天工,则何以统御万邦,照临八极……夏王淑婧,龙颜瑞质,玉理奇文。神功至德,绝后光前……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久违,神祗叶心,归于有德。朕敬以天下传禅圣君,退居旧藩……”
这是第三份册文了。
第一份的语气很平静,主要讲了讲尧舜之事、谶纬之说,谈了谈先帝失德,天命归于有德之人。
裴淑婧拒绝了,理由是她安平天下,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并不存在私心。
第二份语气稍有些加重。针对裴淑婧推辞的理由,着重讲了她的功绩,对天下的贡献,认为如此不世之功,只有你合适当天子,劝说的意味更浓一些。
裴淑婧同样拒绝了,理由是天下有才之人,有功之人太多了,不合适。
注意,这里面禅让一方、推辞一方的语气、理由都是有变化的,事实上是跟着流程在走。
比如第二封册文里用的是公主淑婧,而今天来了第三份册文用的是夏王淑婧。这一次语气更加迫切,并且用了“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久违”这样的催促语句。
按照规矩,这一份仍然要推辞。
于是,只听裴淑婧叹道:“大夏先圣建皇图,焯鸿业,我岂忍毁之?不妥,不妥。”
这一次虽然还是推辞,但语气有所减弱,但目的却让人看了心寒。看理由就知道:她不忍毁掉大夏百年基业。
什么才能毁掉百年基业,无非是彻底改朝换代。
而裴淑婧作为大夏长公主,即使登基了其实也应继承夏统的,但此话一出,就决定了裴淑婧一旦登基,就会与大夏切割关系。
大夏是大夏,新朝是新朝。
实际上裴淑婧即使有这方面的意思但也不会把事情做绝,毕竟她这个长公主她还是很认同的。
故登基之后朝为新夏,前为故夏。
王衍等人听了裴淑婧的解释后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大伙都是人精,知道下一封册文就要劝夏王“不拘小节”,为天下苍生计,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不要计较他人的毁谤,尽快登皇帝位,造福天下。
而那一次,裴淑婧就不会推辞了,她会抱怨众人陷她于不忠不义,然后“勉为其难”地去当皇帝。
整个禅让流程,还差最后一步便算完成了。
再后面,就是新君登基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一切尽在掌控中!
第七十七章
北疆雪原, 大队军士进驻了祭天之地。
刚从京城换防于此不过月余的朱雀营军士金俊良见了,暗暗舒了口气。
本就是北疆人,最初听从侯爷的命令去往京城帮助长公主组建朱雀营, 却没想到在京城一待就待了三四年,不过他也不后悔就是了。
回到北疆后现在终于要走了, 可以回家看看了。
用罢早膳之后, 因换防得到歇息的人开始收拾行囊, 准备返乡。
营外来了许多马车、牛车, 将一匹匹布帛发下来。
每人一匹绢、一匹白麻布、一贯钱,充作赏赐。
这是额外加赏, 正常上番是没有任何赏赐的, 也就要开国了, 临走前拿点钱帛, 高兴高兴。
金俊良作为小旗官,拿得多一些,钱、绢、布各五。
他已经得知此事,笑得合不拢嘴。
“粮价降下来了, 斗米二十钱。这绢成色不错,能卖多少钱?四百?”金俊良问道。
“至少也有三百。”有人说道:“将军五匹绢,可买七八斛粮, 这便是两亩地的收成了。”
“殿下对咱们武人是真的好。”又有人说道。
“若非军令,我便是讨饭都要多留十天半月,亲眼看着殿下登基。”
“你看得到么?”有人嘲笑道:“能靠近殿下五百步内都算你厉害。”
“何必现在呢?跟随殿下入京戍守时不就能看到了?”
金俊良没过多参与手下儿郎们的聊天,而是来到了临时营地的外围。
数百名头兵士正席地而坐。
他们的带队军官正与兵曹的人交涉着, 一一确认他们将要领到的资粮。
看得出来, 京城的这帮官吏们垂头丧气, 情绪不是很高。也就是现在武人的地位有所提升, 不然怕是要被这帮五兵曹官吏们敷衍。
不过金俊良也能理解,殿下登基后将要裁撤的衙门,如果没得到安排,那确实没啥干事的动力。
金俊良转悠了一圈后,那队军士已经与五兵曹交涉完毕,带队的幢主走了过来,行礼道:“可是金将军?”
“正是。”金俊良肃容道。
“仆乃雪人军第一营幢主石虎,奉命移驻此地,此乃换防文书。”
金俊良装模作样接过来看了看,收起,然后说道:“前天卫府已经下过命令了。”
说完,又打量了下石虎,问道:“如此年轻便是幢主,厉害。”
“非也。”石虎有些不好意思,道:“些许小功,不值一提。”
“殿下的简拔之恩才是根本啊。”金俊良又道:“马上该叫陛下了。”
石虎缓缓点了点头,道:“没有殿下如何能有今日的好处?我只盼殿下长命百岁。”
金俊良没说话。
世上真有长命百岁之人吗?传说倒是有,活人却一个没见过。
不过,支持最上面的两口子就对了。她们在,他们的好处就在。
据说她们两人的接班人是愔愔公主,愔愔公主这么可爱……应该不会不支持他们武人吧?
朱雀兵第二天就撤走了,雪人军第一营数千人接管了这里。
事情倒不多,就是维持秩序,昼巡夜警,不让歹人靠近罢了。
闲暇时分,石虎会定定地看着这个沟通天地之所。
不知道哪一天,殿下就会在群臣的簇拥下,登临此坛,昭告上天。
风呼呼吹着,似乎在欢呼雀跃,等待新主的降临。
……
开国前夕,各地的活动陆陆续续停止了,仿佛都在等待什么似的。
十月初八,大批官员出正元殿,至夏王府,宣读皇帝颁发的第四份禅位诏书。
“……夏王以英武睿敏定策天下,以仁德厚泽抚定万民,功盖千秋,泽被万世……神器有适,归于有德。朕敬以天下传禅圣君,退居藩国……”
冗长的禅位诏书读完后,裴淑婧站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啊!”裴淑婧戏精附体,摇头苦笑道:“本宫终是大夏长公主,若顺势进位,天下人如何看我?”
“天下黎元盼殿下之登基,犹如禾苗之盼甘霖。”朱雀军将军梁程大声道,说完,跪拜于地,泣道:“王不进位,奈苍生何!”
谢宁在一旁看着有些感慨,她已经只知道登基为帝很风光,却不知道前期有多麻烦。
政治斗争,从现在就开始了。
就像梁程现在做的事,那是所有人打破了头皮也要争抢的功劳,拥立之功谁不想要?
最终还是谢宁拍板,看老梁辛辛苦苦替她们看着京城这么多年丝毫没有怨言,不然这事是怎么都轮不到梁程来做的。
“梁将军,速速请起。”裴淑婧一见,立刻上前搀扶。
“殿下定鼎天下,以安士民,何人不承大王之情?”梁程还没起来,那边薛昌又拜倒于地,苦劝道:“些许毁谤,乃不识天命之人胡乱呓语,殿下何必计较?臣请殿下进位大宝。”
“薛将军,你怎么也这样?”将梁程搀扶而起后,裴淑婧又去扶薛昌,口中埋怨道:“公欲陷我于不忠不义乎?”
“吾闻殿下志向未平。”只听“扑通”一声,最大的将军高长勋拜倒于地,朗声道:“时至此也,殿下便当与时俱进,昭告天下。”
“你……你们!唉!”裴淑婧停了下来,脸上一副被你们害死了的纠结表情。
谢宁像是第一次认识裴淑婧一般瞪着眼睛看着她,她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女人这么会演戏。
“殿下若不进位,四方百姓尽皆失望。百年之后,或要再度攻杀,黎元死者以百万计。”刘野娜拜倒于地,道:“殿下宅心仁厚,可忍见得如此惨状?请殿下舍弃私心,为万民计,进皇帝位。”
谢宁小声的朝身边的李一问:“如何?”
李一眯着眼打量刘野娜片刻,同样低声回道:“还算识趣。”
谢宁哑然失笑。
没错,李一也在前两日带着万名镇北军来到了北疆。
在李一到来后有些人彻底熄了心思。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镇北军明明有一战之力,却全心全意的支持裴淑婧。
不过,刘野娜就慌了。
听到消息后就说要请假回星野城探亲。
天可怜见,谢宁与裴淑婧从来没听说过刘野娜还有什么亲人。
结果人刘野娜信誓旦旦的说,她好歹曾经也是堂堂雪人王,有一两个亲人不很正常吗?
谢宁与裴淑婧面面相觑,又暗自忍笑,她们能猜出来刘野娜在怕什么,更何况登基在即,怎么可能因为这事给刘野娜逃避的时间。
结果刘野娜当天夜里就要背着小包裹逃回星野城,谢宁她俩没阻拦,因为……
因为刘野娜刚出城就遇到了赶来的李一。
嗯,过程不必多说,结果不必多想。
现在刘野娜正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劝进呢。
“臣请殿下舍弃私心,为万民计,进皇帝位。”刘野娜之后群臣陆陆续续拜倒,齐声高呼。
有那身弱之人,声嘶力竭,差点上气不接下气,昏倒于地。
有那年老之人,泪流满面,连连恳请。
还有那年轻之人,头磕得“嘭嘭”响,隐现血迹。
其情其景,让人动容。
千言万语汇作两个字:
忠诚!
裴淑婧则仿佛被那句“舍弃私心”、“为万民计”打动了,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她才叹了口气,道:“诸公所言不无道理。为了天下百姓不再遭遇乱兵之祸,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安宁,我……我又何计毁伤!不知者谓我贪恋大宝,知者谓我心忧天下。”
“也罢!”她跺了跺脚,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苍生评述。”
说到最后面现愧色,更有些许抱怨:“唉,朕……这真是被你们害苦了。”
叹完气,将“忠臣”们一一扶起,道:“卿等可速速筹备典礼。登基之前,本宫居于府中避嫌,静待诸般事体筹备完毕。”
“遵命。”群臣纷纷高呼,面现欣慰之色。
……
接受禅让之后,裴淑婧的动作很快,当天就躲进来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十月十五,裴淑婧坐在卧房之中,看着手里的衮冕,仔细打量。
第一套是登基、祭告时用的大裘冕,主打一个“质朴”,上面没几个图案,非常“素”,毕竟这是祭祀上天与祖宗的仪礼,要那么花里胡哨干嘛。
“殿下,试一试。”谢宁挥了挥手,两名侍女一左一右,走了过来。
裴淑婧张开手,任侍女为其穿戴。
大裘冕较为沉重,长至脚背,冬天穿着还行,夏天就是遭罪了。
谢宁退后两步,仔细看着,片刻之后,竖了个大拇指:“再也没有比殿下更适合它的人了。”
裴淑婧听了,心中难免窃喜。
想要上前抱住谢宁,却被谢宁推了回去,又拿来普通冕服。
这是次重要场合穿的,基本沿袭夏朝旧制,只做小幅改动,皆以十二章为主基调。
所谓“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fǔ)、黻(fú)。
其中,日、月、星辰乃天文,象征天光照耀,皇帝乃上天之子。
山、龙、华虫、藻乃地文,乃象征皇帝泽被万物,有治理天下,教化万民重任。
火、粉米、黼、黻乃人文,象征天子宗庙、安邦定国。
天、地、人三文,凡十二章,缀于冕服各处,传承久远,皆有定规。
裴淑婧穿在身上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精神也为之大震。
谢宁为她抹平了冕服上的褶皱。
裴淑婧抓住她的手,道:“皇后要一直陪在朕身边。”
谢宁有些无奈,这人今天是怎么了?
“再试试御袍。”
“浴袍?皇后现在就要与朕洗澡吗?”裴淑婧眼睛亮晶晶的。
“裴淑婧!”谢宁受不了了,皱着眉呵斥某人,“你还真想当昏君不成?!”
“若真有这么一天,阿宁你来反了朕,你来当皇帝,我来做你的皇后。”
谢宁深呼一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大步走向前,扛起裴淑婧就往床上扔。
“你个昏君!”
“是挺……荤的……”
第七十八章
年号的选择, 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全凭君主个人喜好, 尤其这还是个开国之主的时候。
“神龟”这个年号好吗?
现代人听起来想笑,但如果代入当时的社会风气与价值观, 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年号, 历史上北魏明帝元诩就用了这个年号。
“普通”呢?听着也很想笑。但这是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年号。
登基大典完成之后, 要改元大赦天下。
因此, 年号现在就要确定下来了。
什么“武德”、“开元”、“弘道”一一讨论了出来,却一一被否了。其中最主要的否定人是谢宁, 也不知为什么, 她不想让裴淑婧用上一世有人用过的, 虽然两者毫无关联。
裴淑婧也没怪她, 只是笑道:“弄个年号,还挺复杂。”
“年号寄托了君王的期许,事关重大,不可不慎。”王衍在一旁插话道。
“殿下扫平群丑, 天下一统,皇者建其极,不如就叫‘建极’。”
“新朝新学新气象, 又国泰民安,或可曰‘景泰’。”
“殿下之功,盖世无双,期许者四, 若能为之, 大夏合该千秋万代, 与日月同光。不如建元‘同光’。”
“为天下开太平, 又有兴盛气象焉,可用‘开泰’、‘泰和’。”
谢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你们都是穿越者吧?
这充满既视感的年号,也太让人熟悉了。
“这些年号……”裴淑婧听了觉得不是特别满意,她看向谢宁,“你来想一个。”
“昭泰、明熙、瑞宁、永曜。”谢宁一摊手,“这些是我仅能想出来的了。”
裴淑婧思考许久,从这些字里组了个词:“永宁吧,年号永宁。”
“为何?”谢宁有些疑惑。
“好听,永宁大帝听起来顺口点。”
“遵命。”众人无奈,只能应道。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裴淑婧一言而决:“过几日会有一批官服发下,你等看看式样如何。建国称制,千头万绪,诸君要多多费心了。”
“遵命。”
……
冬月初一,天气非常冷。
这一日,四方军民都赶来了北疆雪原。
靖南军、雪原军、镇北军以及本就屯驻近郊的各支部伍,万万人迎风肃立,气势磅礴。
镇北、望新等北疆各地的百姓,亦纷纷在外围围观。
此时天还未亮,人越聚越多,几达万余。
一帮将士在维持秩序。
将士们站在内圈东侧,维持的主要是官员、公卿队伍的秩序。
祭坛高高耸立,方圆几有百步,坛前被反复夯平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广场。
夜漏未尽五刻(大约相当于早上六点),有官吏牵牲而入。
场中奏起了嘉乐,太常官员们围着祭牲走走停停,时而有人说话,时而有人跪拜对答。
良久之后,才牵牲而走,交由庖丁处置。
另有人开始准备酒器,以瓦樽盛酒,以瓦圩斟酒,置于东西两块草席之上。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也十分冗长。
站立于坛东的官员们缩手缩脚,天实在太冷了,即便穿着皮裘,依然感觉冷风往身体里钻。
但令人惊讶的是,王衍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耐之色,时不时还把目光投向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官员。
那些人见王衍看过来,纷纷闭嘴,满脸肃容。
将士们穿着皮甲,裹着绵服,冷倒是冷但没觉得不能忍受。他们的目光逡巡不定,四处查探有无歹人,看起来比即将入坛祭祀的夏王还要紧张。
片刻之后,有官员抬着血、肉而至。
这些全部是拿来祠奉天神与祖宗的。
不知不觉间,东天熹微,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
黑沉沉的大地即将迎来破晓时刻。
“嘚嘚”马蹄声在外围响起,隐隐还有齐整的脚步声,以及器械碰撞的哐哐声。
坛东的官员们听得动静,齐齐肃立。
在这一刻,再也没人交头接耳了,再也没人百无聊赖了。
便是再腰酸背痛腿抽筋,这会也得坚持住,因为新君来了。
小鱼、小竹带着数百执戟武士、仪仗扈从,紧紧围护在金根车旁。
当是时也,金色的阳光破晓而出,普照大地。
金根车停了下来,先是谢宁下了车,后等待片刻搀扶着头戴十二冕旒、身穿大裘衮的新君下车,顶天立地,气度万千。
在场官员面对着这不合规矩的一幕都装作没看到。
……
祭坛东侧,裴淑婧甫一下车,便被太常官员领到了祭坛一角。
已经有礼官跪拜于地,手执匏陶,以酒灌地祭祀用的醴酒。
“陛下当拜。”官员小声提醒道。
裴淑婧微微颔首,提起裘衮下摆,拜伏于地。
“兴。”礼官大声道。
裴淑婧起身。
身后数十步外,先是谢宁,后是群臣百僚在礼官的引领下,齐齐下拜。
“兴。”礼官大声道。
群臣起身。
“陛下请随臣来。”有太常博士走了过来,再度小声提醒道,生怕她日理万机没关注过流程。
谢宁注视着裴淑婧走自从徂南,于南阶前站定。
未几,太常卿快步而至。
后,镇北军李一亦至。
李一洗爵,跪授新君。
裴淑婧接过后,交给执樽郎,此人往里酌了一些醴酒,再交还她。
裴淑婧深吸一口气,踏阶而上,至以昊天上帝为首的群神神座前,跪拜于地,恭恭敬敬地将醴酒敬奉而上。
“兴。”礼官大声道。
裴淑婧再拜,起身。
太阳越升越高,风奇迹般地停止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于身,暖洋洋的。
身体中更是涌动着一股磅礴的力量,教人意气昂扬。
裴淑婧面南而立,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那都是她的子民。
更远处,则是一望无垠的村落、乡野,还有那巍峨的群山、奔流不息的河川,那是他的江山。
天日昭昭,江山如画。
在这一刻,裴淑婧觉得自己便是昊天大帝、五方上帝最宠爱之人,不然上天也不会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
数名礼官上了祭坛,各酌醴酒,合于一爵跪献。
裴淑婧接过,饮尽,然后在太常博士的引领下,自东台阶而下,绕行小半圈后至坛南。
百余步外,各部落使者群集。
高大的祭台、肃穆的气氛、庄严的场合以及那无边无际的观礼人群,让这些人颇受震撼。
同时,心底之中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骄傲、小喜悦。
毕竟在这些人心里,雪原军的人就是由他们部落里的勇士组成的,说到底新君的发家他们也参股了不是?
另一边的谢宁也很感慨。
今天这个场面实在太宏大了。
举办这样一场典礼,对人心的提振是非常巨大的。
她身处其中,都感受到了那莫大的威严。
这便是煌煌正朝气象,教官民四夷心折。
……
仪礼还在继续,比如太常、光禄大夫的也要登台祭献,分别称为“亚献”、“终献”。
而此时的裴淑婧又到了坛东。
礼官们开始忙活,奉玉璧、牲献于柴坛旁。
坛内已经积满了柴禾,时辰一到,治礼发令,三人持火炬上,引燃柴禾。
其余手持火把之人,亦列队而前,将火把投入坛中。
裴淑婧则在太常卿崔遇的引领下,再登祭坛,面南而立。
她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表文。
“皇帝臣淑婧告于天帝”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功在当代,福泽千秋,修得振武,人族同心,世代延续,源远流长!”
“自强自立,乃盛乃昌,迄今万万载,恒立世界东方。”
“复有子孙万万,遍及四海八荒!”
有很多学士猛然抬起头,惊讶得不能自已。
人群中也有窃窃私语声传开。
只因一般的祭天大典都是以皇帝纪年和尊号开头的,就算是在祭天大典上登基也是从乱朝皇帝开始说起,而裴淑婧却是直接省略这些,直接以三皇五帝起调,这就意味着裴淑婧接下来的祭文是自比能与三皇五帝比肩的存在。
这……好狂傲。
祭文写好后百官都不看吗?
既然看了那些文官没有理由不拦啊。
百官其实也有苦说不出,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祭文,谁知道裴淑婧直接弃用,自己写了一篇让他们看,他们能怎么说?
“然,千古岁月,沧桑屡更,族运偶兴,异敌不停。”
“多少兵燹,忧患仍频,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群狼伺境,社稷罹难!”
“臣蒙上天青睐,恩造生授,愤而起兵。”
“大纛北指,妖氛尽消;”
“旗鼓南下,士民咸服;”
“三军东伐,腥膻顿去;”
“义师西临,京都乃复。”
“故得拨乱反正,回天再造,天下大同,四海晏然。”
“故夏帝知尧舜之事,明禅代之理,遂逊位大宝,以避贤路。”
“朝堂百僚,奉表而上,曰‘万机不可以久旷’。”
“四夷君长,飞札而至,谓‘天命不可以久违’。”
“臣以女身,登坛受禅,若故夏之初。上符天心,下从人欲,柴燎相告,上帝明鉴。”
“今大赦天下,改元永宁!。”
读到这时,谢宁凝望着坛上的裴淑婧,心情激荡。
“故朕今封土为坛,建坛为顶,以祀昊天;禅社首之丘,扫地为祭,以报后土。”
“恭陈牺牲玉帛,敬献粢盛醴酒,祈愿天地神祇,永祚我邦国,庇佑我新夏,使社稷永固,子孙昌盛,四海咸宁,万邦来朝。”
“为此,当有三拜!”
裴淑婧抬头,目光望向这天地之间。
“一拜人图!”
随着裴淑婧的声音传来,早已等待多时的礼仗队缓缓打开一幅巨大的画卷。
画卷中赫然是一幅地图,当今大夏的疆域之图!
三皇五帝,见证后世人族之崛起。
“二拜英灵。”
裴淑婧把目光一转,转向那围绕四方天台而立的无字石碑。
石碑上虽无字,但谢宁仿佛看到一个个名字闪耀其中。
忽有悲伤之意袭来,他们都是从古至今为护山河而死的人啊。
“三拜百姓。”
围观的数万百姓呼吸一滞,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在上天的眷顾下与皇帝共享荣耀。
有年迈者嚎啕大哭,有年轻的书生用颤抖着的手快速记载着这一盛事,还有普通且平凡的人们,他们在惶恐,在激动,在不知所措,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红了眼眶。
“陛下,陛下啊!”
“陛下……”
“陛下万万年!”
裴淑婧看着这群可爱的人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指了指上方大夏的黑龙旗,在这一刻百姓似乎与她的心意相通。
“我大夏……”
“万万年!!!”
这一刻哪怕是谢宁也难免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她虽然已知后世的美妙,但现在同样也为新夏而自豪,也为……裴淑婧而自豪。
祭祖还在继续。
所有人一刻都不想等了,人们的内心已经疯了,要祭天,要祭祖,要让所有先贤看到新夏的面貌。
裴淑婧站在那里,向着苍穹方向,向着英灵方向,向着百姓方向。
一叩。
再叩。
再再叩!
一拜。
三拜。
九拜!
三叩九拜,叩的是天地大夏,拜的是山河万里,古今人族。
裴淑婧并未起身,而是跪在人皇鼎之下,望着上方香火缓缓开口。
“伏惟神祇,歆享朕之诚敬,鉴纳朕之祈愿。”
“若朕有失德,敢请降罪于朕躬,勿殃及百姓。”
“朕当益修德政,以答天地之恩,不负人祖之托。”
“尚飨!”
所有人跪在地上跟着夏皇齐声喊道。
“伏维尚飨!”
彼时天空乌云尽散,金色阳光洒满大地。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难言的气氛之中。
裴淑婧平复心情静静回味着她的两世为人。
我作得天子否?
女子作得天子否?
当然作得!
公卿士民,伏身歌颂。
胡虏蛮夷,无不思服。
这天下,舍我其谁!
我之志向,又有何人能比?
这个天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登基称帝,不过开始而已。
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还在路上呢,我还有太多举措要施展。
柴火已烧大半,礼官从庄严肃穆的情绪中回过味来,大声道:“事毕。”
裴淑婧下了祭坛,立于东阶之下。
她握紧谢宁的双手,两人的手同样的冰冷,内心也是同样的火热。
“吾皇万岁!”王衍带头,群臣跪拜于地。
“吾皇万岁!”数万军士齐齐大呼。
“吾皇万岁!”观礼士民高声相和。
风,陡然大作!
此谓君临天下!
第79章 (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
冬月初二, 清晨。
漫步在树林小道上,四周安静像是能听见雾霭流动的声音。
“早上好。”仿佛命中注定,又像是早就约定好, 谢宁与裴淑婧相遇了。
谢宁笑着问:“都成皇帝了,还能出来与我锻炼?”
“幸好是在北疆, 还有机会。若是在京城那你想都别想了。”睡的晚, 醒得早, 裴淑婧身上只是简单的穿了一件冕服, “晚些时候开大朝会,不好与你跑两步了。如果散步的话, 我可以陪你。”
“好。”
带着寒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谢宁不禁紧了紧衣领。
等习惯这股冷意后, 会因为空气的清新而觉得舒服。
“有想去的地方吗?”
“今天是自由行, 就去往太阳升起的地方啊。”裴淑婧抱着自己的身体。
“往东走啊。”谢宁眯着眼睛打量着天边。
此时天地依旧昏暗,月亮恋恋不舍地悬挂在外轮山上,仿佛要被油炸的螃蟹,拼命用钳子夹住锅边, 尽力把自己举起来。
沉默一会儿,裴淑婧问:“你每天都跑步,今天不跑步可以吗?”
“其实散步和跑步, 对现在的我都没什么锻炼上的意义。”
“那为什么坚持跑步?”
“一听就是你会说的话。”谢宁笑道。
裴淑婧一脸平静,虽然一直坚持与谢宁锻炼,但依旧不否认自己对运动的讨厌。
谢宁接着说:“我坚持的不是跑步,而是能与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呵。”裴淑婧嗤笑一声。
“哎, 你还没与我讲讲你重生之前的事呢。”
“讲那些干什么。”
“说不定等你老了, 或者某一天, 出了点意外, 你又会获得重启时间线的能力。”
“还是不用了。”
“为何?”
“上辈子没有你,所以我不确定下辈子你还能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镇雪城东郊。
一条泥土路,两侧全是人高的芒草,漫山遍野,晨风一吹,沙沙作响。
“你说的对,毕竟穿越这回事可一不可二。”
“穿越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
“原来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
谢宁似乎很喜欢这里,脚步轻快,走在芒草丛中。
裴淑婧落后一步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曲线柔美的背影,以及被风吹起、轻轻摇曳的黑色长发。
天逐渐亮起来,晨光洒在长满芒草的荒野上,满目金黄。
想要上前,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喉咙又变得干涩,声音肯定沙哑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手心发烫,似乎要出汗;
紧张,担忧到甚至有些害怕……
但正因为如此,更要开口、更要大步向前,让裴淑婧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手心的温度。
这些,全是爱她、想要得到她的证明。
“阿宁。”
谢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纤细的脖子,轻声问:“怎么了?”
听见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这个时候,裴淑婧决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冬月的天空,在她头顶舒展开来,长满金黄色芒草的东郊只有她和谢宁。
这是一个充满收获的冬月。
……
“阿宁。”
“怎么了?”
“我喜欢你。”
这天的场景,谢宁记得很清楚。
抽穗的芒草,在冬月的寒风中缓缓摇曳。逶迤的薄云,丝丝缕缕地徘徊在湛蓝的天际。
呼出的白气,仿佛被初升的太阳吸走。
所有的一切都吸附着浓浓的寒意,呈现出一个渲白的世界。
站在芒草丛中的裴淑婧,就像这冬日一样澄澈清丽。
“我知道啊。”谢宁说。
“我喜欢你。”裴淑婧再次重复。
“你怎么……”谢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接着说下去。
风微微拂动她的秀发,纤长睫毛下的双眼静静看着裴淑婧。
光是与裴淑婧对视,谢宁的气息就要被全部夺走。
远处杂木林里啁啾的鸟鸣,像是从最遥远的世界传来。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怎么在一起?”谢宁沉静地注视裴淑婧。
“在皇宫里,永远在一起。”裴淑婧回答。
“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
“正常吗?”
“不正常。”
“我会愿意吗?”
“不愿意。”
她的那双清澈美丽眼神,闪烁着爱上某人的悲伤。
“我喜欢你。”
裴淑婧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只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坦诚自己的全部心意。
“我也喜欢你。”
谢宁视线从芒草上收回,落到裴淑婧的脸上。
两人之间只有两米的距离,她却感觉到了命运之河的宽广无边际。
她十分清楚、十分理解裴淑婧身上肩负的责任。
整座天下不仅仅是沉重,那责任又像百川归海、日落西方一样合情合理,必须去承担。
谢宁看着裴淑婧,感受着她从未展现出的温柔澄澈的爱。
以前裴淑婧说过,我永远比你爱我多爱你。
以前,谢宁还在腹诽是占有欲多吧。
现在,谢宁可以确定了:
在她辗转反侧,想她想得睡不着、为两人不能在一起难过痛苦的时候,她也同样如此。
甚至比自己更痛苦,所以才会更勇敢。
“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那样,你是夏王妃,宫中你可以随意进出,没事的时候在家里等我就好。”
“可家里不会有你,你是知道的。我也不可能每夜留在宫中你也是知道的。”谢宁凝眸眺望远方,长空寥廓。
“还有要说的吗?”她背对裴淑婧问。
仅仅只是这些,还不能让她说服自己。
“阿宁。”裴淑婧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落寞。
用这么难过的语气,谢宁还是第一次听见。
她的心开始颤抖,忍不住闭上眼睛,害怕自己流下眼泪。
“我需要你。”裴淑婧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你并不需要我。”谢宁也合上眼,喉咙开始发酸。
“你根本不需要我,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孤独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没有任何能动摇你的信念。”
裴淑婧那柔软的身体,永远承载着一颗那么与众不同的心,强大得甚至可以抵达宇宙的最远方。
“不,阿宁,害怕孤独的是我,需要支撑的也是我,没有你我坚持不到这一步。”
“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
谢宁转过身,睁开双眼。
“还有吗?”
裴淑婧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好久,她终于暂时习惯了这痛苦,“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曾经没理由的折磨你,你帮助我走到今天,现在更没有任何理由让你和我在一起,但是……”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恳求你。”
“恳求你暂时忘记我的所有错,哪怕心里在意,也请等到我们真正的在一起后,再尽情责备我。”
谢宁转过身,背对裴淑婧。
抬眼望着天上的云,在仙石原的芒草荒野,裴淑婧静静等着谢宁的回答。
高远的穹顶之下,他感觉自己像水一样透明,像羽毛一样轻。
没有裴淑婧,谢宁果然也不行。
终于,谢宁收拾好情绪,再次转过身,哪怕背着光,眼睛依然闪烁着水一般的润泽。
“好。”她说。
温度逐渐升高的日光,洒在裴淑婧脸上。
风从谢宁那边吹过来,闻到她身上的芳香,还有芒草的气味。
“我想确认一下……”裴淑婧喉咙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
“你刚才说?”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说,”谢宁深吸一口气,“好。”
“你……不会离开了?”裴淑婧的语气逐渐高昂。
“对。”谢宁下定决心。
裴淑婧伸出微微颤抖右手,食指指在谢宁的眉心:
“从今天开始,好好爱我。”
“从今天开始,好好爱你。”
她的手指从眉心开始,沿着裴淑婧的鼻梁下滑,一直到嘴唇。
“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她的手指,压在谢宁的双唇。
纤细白皙的手指继续下滑,从谢宁的下巴滑落。
“真的不会走了吗?”
谢宁若有所思的回道:
“你说,刘野娜那天晚上想要逃跑时,到底知不知道李一已经到城门口了?”
……
大朝会上,谢宁松了一口气。
看着御座上的裴淑婧,谢宁如释重负。
大朝会后,谢宁背起准备好的小包裹想要逃跑。
结果遇到了特地守在城门口的小鱼和小竹。
小竹无语的用一根绳子把谢宁绑了起来,又非常无语的把谢宁押了回去。
小鱼若有所思的看着身边的刘野娜。
“你今早是从哪出来的?”
“……镇北侯府。”
“喔……”
刘野娜抿了抿唇,解释道:“我那天是真想逃跑的。”
“真的。”
……
“为什么非得来这一出?”
裴淑婧没好气的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谢宁。
谢宁眨着无辜的双眼:“我想向一姐证明一下,刘野娜那天是故意的。”
“说实话!”
“呃……其实你今早让我很不习惯,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强制我的样子。”
“你是变态吗?”
裴淑婧冷声道:“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你下了朝后直接就跑我的心有多乱!”
“即使知道你答应我的事不会返回,但心依旧慌乱了很久!”
“谢宁,你让朕怎么惩罚你!”
谢宁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
只见裴淑婧殷红的双眸透着幽深的寒意,指尖挑在某人的心口。
“皇后这样,让朕很不开心。
“阿宁,当真不要嫂嫂了吗?”
“嫂嫂?”
谢宁呆住了。
“是啊,你不就喜欢玩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吗,朕满足你。”
裴淑婧居高临下的看着被绑在凳子上的某人不屑一笑。
刚准备脱掉披着的黑金帝袍,就听到某人的口水声。
“不……不要脱,要的就是帝袍!”
“……果真是变态。”
“表情也不要变!要的就是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
“……算了,不玩了。”
裴淑婧因为那饿狼般的目光而感到后悔,刚转过身想要逃跑,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从正前方而滑到地上。
裴淑婧:???
她这是被人扛了起来???
“你是怎么挣脱束缚的!”
“她们都知道我们是演的,怎么可能把绳子绑紧。”
“这个小竹!”裴淑婧目光恨恨,念叨期间却被谢宁扔在了床上。
两人目光相遇,互相感受着对方炽热的呼吸。
裴淑婧轻轻抚摸着谢宁滚烫的脸颊。
“我爱你,宁。”
“我也爱你……我的皇帝嫂嫂。”
“……”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终于写完了。
其实这一本小说我知道在中期出了点问题。
很多人都说她俩在一起太早了。
我也意识到了。
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还好,坚持完结了,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怎么说呢。
就像我第一本书,那开头都没写好,好好完结都很难。
这一本好歹是中期没把握住,也好好完结了。
一本一本的进步吧。
现在我就知道如何把握故事脉络,如何理清女主之间的感情了,我相信下一本书我会写的更好!
下一本我会开《这妾竟是为你纳的?》希望大家点点收藏。
其实我想开《都离婚了,让我勾搭前妻?》这本小甜文放松放松脑子的,但以预收的涨幅来看大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那就继续写古代的故事吧。
当然,这一本我还会继续写番外的,写写小鱼和小竹,刘野娜与李一,还有我们阿宁和裴老板下面的的故事。
尽请期待吧。
第80章 刘野娜 X 李一
刘野娜 X 李一
京城, 洛阳。
距离裴淑婧登基已经过去一年了,她们也一同跟着永宁大帝从北疆回到了京城。
这座京城终于迎来了她忠诚的新帝。
傍晚。
刘野娜下了值,走在坊市的街头, 听着周边百姓的议论。
“你们听说了没有,原来镇北侯府的世子也是女人?”
“我滴乖乖, 李一我们从小看到大的, 这谁能想到啊。”
“拉倒吧, 你怕是连镇北侯府的门槛都没见到过, 还你从小看到大的。不过她怎么能是女人呢?”
“女人怎么了?这都什么时代了不会还有人觉得女人不行吧?”
“咳咳,你可别给我盖帽子, 我只是有点可惜, 本来还想着世子还未成婚, 我家姑娘还有机会呢。”
“我滴乖乖, 你这更离谱了,做白日梦都没有你这么做的。”
穿过坊市,刘野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容。
李一的身份终于是曝光了。
别说百姓们惊讶了,就连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们也差点没反应过来。
所以, 到底还有多少女扮男装的人啊?
百官们甚至都用互相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别藏了,你家儿子是不是女扮男装的?”
“放屁,那是他天生就喜欢胭脂水粉!”
“那你是不是女扮男装的?”
“滚滚滚!”
总之, 李一是女人的事并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这不得不归功于在宫里和夏王府里跑来跑去的某人。
毕竟,都已经让她折腾习惯了不是?
不得不说,某人玩的是真变态啊。
在前些日子,她去找谢宁, 问有什么办法能惩治李一。
在今天谢宁就偷偷交给了她一条打着蝴蝶结的麻绳, 还附带说明。
刘野娜拿着绳子进了镇北侯府,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说明书打开。
【武器:一条打着蝴蝶结的绳子。】
【效果:不明材质、质地坚韧的细绳, 哪怕悬吊上百斤的重物,也丝毫不损弹性,十分适合捆缚,并且不会带来任何不适】
【技能:入门神之手、掌握吻技、精通骑乘、大师绳艺】
望着手中的说明,刘野娜眨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lsp夺舍了?
揉了揉眼睛,发现纸条上的字没变,刘野娜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不是被lsp夺舍了,而是谢宁本来就是lsp。
虽然某人在这方面一直以来就表现得非常不靠谱,但那是房事方面,她只是有所耳闻。
现在终于让她见识到了某人的冰山一角。
原来你们玩的都这么花的吗?
也许是她误会了,毕竟谢宁偶尔也会做出让人先入为主的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野娜继续看下去。
【神之手:仅仅使用手指就能令对方达到极乐的技术,又被称为“神之手”,是业内王妃赖以成名的绝技。注:经过业内帝王的认证。】
刘野娜:“……”
还真是那个神之手啊?
刘野娜快要傻掉了,好想要,呸,好没用的技能!
不是刘野娜自夸,就凭她的聪明才智,早就无师自通的学习得了这项技能,并且做到举一反三。
再加上她多次在李一身上实践,理论结合实际做到融会贯通、熟能生巧,哪里还需要让谢宁教?
至于【骑乘】……
【骑乘:通过骑乘的方式驾驭、支配、控制对方的技能,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是马吧?】
这个好,这个好!
这是个控制技能。
而她缺的就是控制技能。
有了这项技能,她开始期待李一在床上翻不了天的时候。
正当刘野娜想要继续往下研究的时候,她余光好像瞥到了身后有人。
刘野娜身体一僵。
随后,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把她手里的纸条拿了去。
【绳艺:相信我,一项骑乘并不能让你做到随心所欲,你还需要精湛的绳艺技术才能让你绝地翻盘,甚至为所欲为。你不会还以为我说的是马吧?!】
李一面无表情的看完下面的捆绑方法,包括在哪里打结更舒服等等之类的。
她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人:“你……想做什么?”
……
“所以,这就是你的方法?”
皇宫。
龙床。
两具温香软玉的身体在互相依靠着。
灯光、幽影在她五官分明的俏脸上不住地跳动交错,却扫不出一丝微瑕,犹如握在手里细抚多年、莹润细腻的象牙滚盘珠。
而这如玉无暇的美人儿,此刻正微抬螓首,一双寒潭般波澜不惊的清澈眼眸,深深凝望着某人,仿佛全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吸引她一丝丝注意除了她。
两人正是业内专业的某位王妃与帝王:谢宁与裴淑婧。
谢宁自豪的点点头:“只要小娜按照我说的方法做,蛐蛐李一还不是手到擒来?”
裴淑婧叹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李一凭什么乖乖听话?”
“呃……”谢宁傻眼了。
不能吧?
“真是个馊主意。”
……
“馊主意,怎么能是馊主意呢?”
第二天一早,谢宁听说李一替刘野娜请了假,心里顿时涌现出不好的预感,连忙跑到镇北侯府看望她。
果然,只见刘野娜鼻青脸肿的被捆在柱子上呼呼大睡。
“不是馊主意,不是馊主意我能挨揍啊!”刘野娜满脸气愤。
谢宁喝了口茶,同样一脸疑惑:“我也闹不明白,你怎么会挨揍的?而且怎么能被揍成这样的?”
“我那是让着她,让着她!”
谢宁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般的打量着她:“你不会对小时候的那一鞭子有阴影吧?”
刘野娜听到谢宁的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怔了许久,才慢慢摇头。
“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怕的是她一直还念着这事。”
……
“她怕她一反抗,我就觉得是她在为小时候的那一鞭子报仇。”
“所以,她处处让着我,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
“床上?”裴淑婧好奇的问。
李一艰难的点点头,她还对于与别人讨论房事有些害臊。又抬头看向裴淑婧,见她一脸不适都没有,甚至还有些想要继续深入了解的意思……
李一暗自感慨,果真是“老前辈”了。
“所以,陛下,我该怎么做才能消除这一鞭子的隔阂。”
裴淑婧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这种情况,并不能认真道歉,认真道歉并不能让你俩说开,反而会把对方越推越远。因为一旦认真道歉一定会伴随着回忆,她就会回忆起以前当你女奴时肮脏不堪的样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一思索片刻重重点头,“陛下英明!”
“所以我该怎么说?”
“等着。”
裴淑婧招来一位侍女,吩咐下去后,等了会只见小鱼一脸古怪的捧着个盒子过来了。
“这是……什么?”
李一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伸头看去……
……
“鞭子?!”
“对,没错,鞭子!”谢宁同样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不不,我昨晚拿条绳子就挨了顿打,现在又让我用鞭子,你明天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刘野娜一脸惊恐。
“你看你这点出息!”谢宁痛心疾首的拍了拍桌子,“你们俩现在的这种情况,只能用在床上用愉悦的方式解开。”
“一边愉悦,一边抽她,然后让她抚摸着你的疤痕,就算一姐她是块冰块,也会被你感动的流泪。”
“你是说,我抽她,她还感动的流泪?确定不是痛的流泪吗?”刘野娜一脸怀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相信我,这种事我不可能害你的,更何况你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谢宁嘚吧嘚的又说了一大堆,甚至拿一个月不瑟瑟来发誓,刘野娜只好信了。
毕竟她知道,一个月不瑟瑟对谢宁来说是最狠毒的惩罚。
……
深夜。
镇北侯府。
李一与刘野娜两人坐在床边沉默的像是两座雕塑。
殊不知两人现在的心里活动很复杂,刘野娜心里痛恨自己,这种关键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
正当刘野娜准备好措辞之后,李一开口了。
她淡淡道:“昨日,是我有些冲动了。”
刘野娜犹豫片刻,这人怎么突然开口打乱她的节奏!
“呃……没事,我乐在其中。”
李一:???
这是什么回答?
这让她怎么往下继续说。
于是。
两人再次沉默。
“那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
李一冰块脸:“我也乐在其中。”
刘野娜:???
这人,是在学她说些情话吗?
那为什么还这么面无表情。
不过终究让她逮到了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刘野娜撇撇嘴,“那什么,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刘野娜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被褥。
李一也点点头:“巧了,我也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她的手同样伸进她身后的被褥。
刘野娜一脸惊喜,这人竟然会给她送礼物?
不知为何,现在她的鼻尖有点酸。
李一眨眨眼:“那我们一起为对方拿出来怎么样?”
刘野娜犹豫着。
李一都为她准备礼物了,如果她拿出一条鞭子……
可是,如果不拿出来也不行啊,话都已经说出口了。
正当刘野娜在内心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时候,李一却直接从被褥里把礼物拿出来了。
那是一条鞭子。
刘野娜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幸好是条鞭子,那自己也就不怕了。
她把为李一准备的鞭子同样拿了出来……
等等!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刘野娜猛然抬头,正对着的是李一一脸怀疑的视线。
……
“你今日为何这么高兴?”
谢宁咳嗽两声:“没什么,日行一善罢了。还说我,你今日的心情也不差。”
裴淑婧翘了翘唇。
“朕今日也行了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