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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担风绣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十一章


    谢宁啜饮一口茶, 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惬意地望着天空的浮云。


    她耳力出色,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小鱼她们在给裴淑婧选出行衣物的事。


    “宁宁, 小婧和我说你下棋很厉害,要不要和我来一盘?”


    谢宁收回视线, 看向眼前的抱着棋盘的太后娘娘。


    “好啊。”谢宁笑着答应。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 谢宁与太后相对而坐, 两人一黑一白在棋盘上斗的不相上下。


    中途裴淑婧来了。


    她也没坐下, 而是站在太后身后,手抵下巴, 沉吟地看着棋盘。


    棋局陷入焦灼。


    得到空闲的谢宁, 抬头看了眼发现母女俩沉思的表情一模一样。


    又下了一会儿, 最后, 太后娘娘发出叹息声。


    “输了。”她语气里带着用尽全力后的疲惫,“宁宁,你果然很厉害。”


    “您也很厉害。”谢宁手里把玩着棋子,笑着说, “就算是我,想赢您也非常困难啊。”


    “很自信嘛。”


    裴淑婧从沉思中回神,看着谢宁说:“你平时是故意输给我?”


    “那是我成熟的表现。”谢宁放下棋子。


    “成熟的表现?”裴淑婧冰凉的小手抚摸她的脖颈。


    谢宁拿下她的手, 亲昵地握着:“爱你的表现。”


    “好话全让你说完了。”裴淑婧嗔怪一声。


    谢宁笑了笑起身,“出发吧。”


    “好。”太后娘娘呻吟着举起双臂,缓解刚才聚精会神的疲劳。


    接着,她利落地站起来。


    走出去没两步, 她又回头对说:“把棋带着, 这几天我要赢回来。”


    “输了不甘心啊。”谢宁打趣道。


    “我们母女就这样, 绝不认输。”太后娘娘拉着愔愔的手, 问一旁的裴淑婧:“是不是,小婧?”


    “当然。”裴淑婧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众人来到府院外,那里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谢宁自觉的坐向车夫的位置,结果被太后娘娘强硬的拉了进去。


    “出发!”太后娘娘欢呼一声。


    马车周围,数十位靖南军军士护送着她们离去。


    值得一提的是刘野娜也跟着一起去了,第一是把她一人留在城中她们不放心。


    第二,她们游玩的途中靖南军终究是有些不方便的,所以多带点会武力的女子也能应对意外状况。


    “要吃东西吗?”太后娘娘手里拿着糕点回头问两人。


    “不要。”裴淑婧手撑着扶手,眺望窗外。


    “宁宁?”


    “谢谢母后,我也不用。”


    太后娘娘看了眼谢宁:“宁宁,就算是马车再怎么平稳,也要坐好。”


    “……”谢宁离开裴淑婧的怀抱,坐到中间,一脸严肃。


    太后娘娘回过头去,独自抱怨:


    “现在的孩子,一点也不照顾我这个老人家的感受。”


    谢宁与裴淑婧对视一眼,轻轻一笑。


    不知不觉已是两个时辰过去。


    谢宁脑袋被裴淑婧推开,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申时。


    其实她一开始没睡着,如果她真准备睡觉,绝对不会故意压在裴淑婧身上。


    太后娘娘太过活泼,她不太想聊天,干脆装睡觉,然后带着作弄的心理压在裴淑婧怀里。


    结果太舒服,真的睡着了。


    “怎么了?”她揉了揉眼,语气茫然。


    “快到了。”裴淑婧没好气地说。


    “这样。”谢宁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不给我靠呢。”


    裴淑婧白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压在我身上的次数还少嘛。


    的确快到了,没过多久,马车停在山脚下。


    另外两辆马车上的孙玉安、晚江等人也都聚了过来。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登山,然后扎帐篷、做饭!”太后娘娘严肃地说。


    一股必须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回到营地,要不就会死在雪地里的气氛油然而生。


    “我没问题。”谢宁笑着看向裴淑婧。


    裴淑婧懒得理她,仰视面前这座山峰。


    太后娘娘打量两人一眼,眨眨依旧清澈的眼睛,用天真的口吻对孙玉安与晚江说:“登山要互帮互助哦,不能放弃同伴。”


    孙玉安与晚江点头称是。


    裴淑婧叹了一口气:“母后,你也太小看女儿了吧。”


    太后娘娘冷哼一声:“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放弃我!你自作多情什么呢!”


    谢宁有些绷不住了。


    “衣服等私人用品自己背自己的。”太后娘娘说,“宁宁,一些重的东西只能拜托你了。”


    “没问题。”谢宁点头。


    就连小鱼小竹想为她分担点什么她也拒绝了。


    “没事,你俩保护好她们就行了,就不浪费时间了。那么,登山队,出发!”


    众人正式往山路走去。


    小鱼小竹与刘野娜走在最前面,紧接着的是太后娘娘、愔愔与静秋她们,然后是孙玉安和晚江,为了防止意外,谢宁走在最后面,裴淑婧在慢悠悠的陪着她。


    “山路很简单啊。”裴淑婧看着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


    “怎么可能真的去危险的原始山林。”谢宁回答。


    话是这么说,结果没过多久,众人进入杂木林后,原本“人工”的路变成“自然”的路依旧可以看出人走过的痕迹,但比起被踩出来,不如说是寻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


    “要不要喝水?”


    裴淑婧点点头,她脚有些疼了。


    谢宁从腰间里拿出一水壶,拔开壶塞递给她。


    裴淑婧接过之后,小口喝起来。


    沿着山路继续往上,来到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被踩平,露出光秃秃的泥土,偶尔某一处还能冒出一两簇顽强的杂草。


    到了这条羊肠小道,裴淑婧开始擦汗,时不时仰起脖颈喝一小口水,连谢宁也开始喘气。


    几乎没人说话,只发出脚步声和喘气声。


    杂树林里,偶尔传来一声鸟挥拍翅膀的声响。


    “小静秋。”太后娘娘缓了一会开口。


    “娘娘?”静秋艰难地回答。


    “屁股很翘嘛。”


    “……”


    静秋回过头,似乎想开口说什么,最后因为喘不过气而放弃。


    “小野娜,腿又长又好看,并得很拢,可惜胸部几乎没有。”


    刘野娜:“……”


    谢宁下意识看过去,却迎面撞上裴淑婧的双眼。


    “去前面。”她冷声命令。


    “视线里没有你们,我不放心,我就在后面,至于什么腿了胸的,我保证只看殿下你的。”


    裴淑婧打量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即使是谢宁也快坚持不住时,终于走到羊肠小道的尽头,一片高原般的平地。


    “在这儿休息一下。”太后娘娘擦着汗说


    众人坐在自己的背包上休息。


    裴淑婧拿出一个发圈,先套在左手腕,然后双手挽起长发,也不知道手怎么动的,最后头发莫名其妙地就被扎成漂亮的丸子头。


    露出的雪白细腻后颈,有一层薄薄的细汗,青春□□充满生命力的诱惑。


    长发被挽起,她像脱了一件衣服,解脱似的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看了她一眼,带着淡淡的欣慰:“小婧的体力比以前好太多了。”


    “可能是跟着某人每日训练习惯了。”裴淑婧淡淡回道。


    “也好,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给本宫捏捏腿,走得疼了。”裴淑婧没有回话,而是懒洋洋地把腿架在谢宁腿上。


    谢宁揉着大腿和小腿,帮她缓解疲劳。


    “好羡慕啊,我也想让人给我捶腿。”太后娘娘打趣道。


    “抱歉了母后,这是爱人之间的专属权利。”


    太后冷哼一声,看向众人,“那你们呢,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她俩在我们面前作这等姿态嘛?”


    谢宁笑着接话:“这叫秀恩爱。”


    太后娘娘似乎更气了,怂恿着众人:“你们也秀给她俩看看。”


    小鱼有些蠢蠢欲动,结果被小竹一个冷冽的目光给泼了一盆冷水。


    至于孙玉安和晚江,两人像是没听到似的。


    “母后,我来帮你按。”愔愔躲在太后的怀里一脸天真的望着她。


    太后娘娘欣慰的揉了揉愔愔的头:“还是我的小可爱懂事。”


    裴淑婧搂过谢宁的脖子,头靠在她肩上,似乎打算抓紧时间睡一觉。


    一路走来,两人都累了。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登山。


    走走停停,总算在天黑之前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块巨大的石地,站在这里可以远眺整座镇雪城。


    “开始扎营吧,然后去泡温泉!”太后娘娘习惯指挥了,这一路上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搭帐篷的时候,谢宁偷偷问裴淑婧:“太后娘娘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对你是不是很凶?”


    “算不上凶,只是严厉。”裴淑婧给谢宁递地钉。


    谢宁看了眼太后,她和众人一起,兴趣盎然地搭着帐篷。


    “完全想象不出她严厉的样子。”谢宁摇摇头。


    “一个家庭中,总要有人扮红脸与白脸,父皇还在时他很宠我,母后自然语言严厉管教我。父皇走后,母后自然也没有装的必要了。”


    搭好营地,众人先是在各自的帐篷里换好了薄衣,然后一起去温泉那里。


    水是自然温泉特有的□□色,和普通清澈的热水有明显的区别,一眼就可以分辨。


    四周已经被谢宁用高高的竹栏围住。


    虽然阻碍了视线,丧失了开阔感,但比起被人偷看,这是必要的准备。


    裴淑婧用桶舀了些热水,轻轻浇在身上,紧接着把脚伸入浴池中。


    水温正合适。


    她选了一个偏僻的池边,靠在天然岩石上,缓缓坐下。


    修长的双腿,曲线优美的小腹,雪白的肌肤,全都沉进温泉水里。


    舒适地叹出一口气,她看向温泉池中的一块大石,谢宁就在那一边一个人泡着。


    听着母后的呼喊:“宁宁,你过来呀,都穿着薄衣,又没什么。”


    石头那边传来了某人的声音:“不要哇,您女儿会杀了我的。”


    裴淑婧突然抿唇笑笑,动起身子向那人所在的地方游去。


    第五十二章


    谢宁走到浴池边, 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大口喝下去。


    这一路背着重物爬山,之后泡澡, 让她身体损失大量水分。


    裴淑婧像一条人鱼一样从水面钻了上来,看着她的脖颈, 道:


    “怎么不泡了?”


    谢宁放下已经见底的杯子:“我泡完澡, 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头晕, 殿下你呢, 没事吧?”


    “本宫很满意你关心我。作为奖励,我允许你和我一起再泡一次。”


    “不了。”谢宁说, “我现在很热, 对温泉没兴趣。”


    裴淑婧从池边伸手, 拽住谢宁的衣领, 直接把她拉进浴池里。


    “等等,我刚换的衣服。”


    “偶尔穿着衣服也不错。”


    “……殿下,我发现你越来越好色了。”


    “因为本宫越来越喜欢你了呀。”


    裴淑婧跨坐在谢宁腿上,双手搭在她肩上, 嘴角带着她特有的轻蔑笑意。


    谢宁手扶着她纤细匀称的腰肢:“这个姿势……我又有些渴了。”


    “水,有我解渴吗?”裴淑婧的声音起伏荡漾。


    不等谢宁回答,她稍稍俯下身, 伸出粉嫩柔软的舌头。


    谢宁仰起脸,同时,放在裴淑婧腰上的手,顺着背的无暇曲线一路向上, 最后绕到前方。


    ……


    从温泉里出来, 石头那边的众人还未泡完, 只不过此时已鸦雀无声。


    打了声招呼, 谢宁与裴淑婧就回营地去准备着吃的了。


    谢宁先是点上香薰。


    接着,用捡来的木材生火、烧水,然后拿出提前处理好的今日份食材。


    “好舒服啊。”


    “泡完澡出来,就能吃上好吃的,太幸福了。”


    几乎是前后脚,众人面色红润,带着水汽走来。


    在裴淑婧审视的目光下,包括太后娘娘都像无事人一样围着篝火坐了下来。


    星空下,众人围着坐在桌吃着谢宁特意准备的火锅。


    篝火燃烧,爆裂开来发出噼啪声与众女的欢声笑语声交杂在一起,宛如自然的交响乐。


    吃完饭,太后娘娘用篝火上烧的水,给五人泡了红茶。


    “小宁,第一杯给你喝,今天辛苦了。”她说。


    “能这样出来玩就很开心,一点都不辛苦。”谢宁真心实意地说。


    “我也觉得很开心。”太后娘娘第二杯递给裴淑婧,“以后有机会,再带母后去玩哦。”


    “会的。”裴淑婧说。


    太后娘娘的第三杯和第四杯没有立马给人,而是一起泡好,然后同时端给孙玉安和晚江。


    “你们两个在我心里一样重要哦。”


    晚江看了眼孙玉安,孙玉安同样看了她一眼。


    之后太后娘娘把三杯茶端给小鱼小竹与刘野娜。


    “也麻烦你们陪着我任性一回喽。”


    “娘娘客气了。”


    “最后是我的小愔愔,来,与母后干一杯。”


    “干杯!”


    “我们来围炉夜话吧,首先,嗯……”喝完茶后,太后拍了拍手说,“就先从小宁开始吧,说说你们是怎么看小宁的?”


    “我也好奇!”谢宁期待看着裴淑婧。


    不怎么看。”裴淑婧啜饮一口醇香的红茶,“不过偶尔会有一种感觉,不管她现出什么感情,内心深处有一个冰冷清醒的地方,令人难以捕捉。”


    “有吗?”谢宁自己没感觉。


    “小鱼和小竹呢,毕竟你们也算是在小宁身边时间最长的。”太后娘娘看向两人。


    小鱼斟酌了一下词语:“傲慢。”


    小竹接着道:“嗯,她身上有一股气质,不同于善良、残忍等感情,有点类似殿下刚才说的,不过比起冷静,我们偏向用傲慢来形容它。”


    小鱼补充:“无论对谁我经常能看到她不屑的眼神,好似这天下规则包括皇权在内,她始终用俯视的眼光看待着它们。”


    听到这里,谢宁忍不住解释一句:“殿下,我可没俯视过你。”


    裴淑婧冷笑一声当成笑话听。


    “阿姐很好,是个内心温柔的人。”静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谢宁有些欣慰,这个阿妹没有白疼。


    晚江笑吟吟地继续道:“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呢。”


    谢宁内心一惊,用让晚江继续说下去的目光看向她。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啊!


    “凡事交给她,就没有不靠谱的时候,与她作为好友,是晚江的荣幸。”


    谢宁松了一口气,悄悄地给晚江竖了一个大拇指。


    孙玉安肃着脸说:“只要对阿姐好就行。”


    刘野娜:“我不做评价。”


    愔愔:“谢宁在我心里是很重要的人!”


    众人露营在空旷无人的山顶,夜空在头顶闪烁。


    “不可思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我们。”太后娘娘坐在椅子上,眺望银河。


    火舌摇曳,将她们的侧脸或正脸,映照成明黄色。


    “好了,小宁的印象回答完了,接下来轮到小婧了。”太后娘娘兴趣盎然。


    “谁先来?”谢宁问。


    “那肯定是你啦。”太后一副想看热闹的表情。


    谢宁打量着裴淑婧。


    裴淑婧架着修长的美腿,笑吟吟地回望她。


    “让我斟酌一下词句。”


    谢宁想了一会儿,说:“殿下高傲、不讲道理、冷酷,想要的东西没得到,就会毁掉。”


    “全是缺点?”太后娘娘好奇地问。


    “当然有优点,只不过就算这些缺点,也有她迷人的地方。”


    “说说看。”裴淑婧轻抬下巴。


    “高傲,但对我一个人迁就,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殿下最后总会无奈的答应我。”


    “哦~”太后娘娘意味深长的看着裴淑婧,一脸委屈的表情,“你对母后可没这样。”


    “爱人之间很正常?大概。”谢宁笑着说,“还有,她不讲道理,但之后,就变成恋人之间的任性。”


    “冷酷,但偶尔是假装冷酷,忍不住笑出来的时候,很可爱。”


    “还有这样的一面?”太后娘娘很是惊奇。


    听完谢宁的话,裴淑婧忍不住想到与她第一次吵架的时候。


    那时候是自己退了一步,允许谢宁不带感情的触碰她,允许谢宁用发泄欲望的方式对待她。


    之后又答应谢宁给她时间,毫无疑问又是自己退了一步。


    “殿下是一根有毒刺的藤蔓,主动接近,会受伤,甚至死亡。”谢宁继续说,“但当赢得她的爱,她会只对你一个人收起她的毒刺,在藤蔓上,开出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花。”


    裴淑婧一言不发地看着谢宁。


    “那你多爱她?”太后娘娘问谢宁。


    众人看着他,谢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啜饮一口红茶,缓缓咽下。


    “这种问题不应该问我,我可以说‘比山高,比海深’,可以说‘就像眼前的星星,它们存在多久,我就有多爱殿下’,但这些只是文字游戏,再漂亮的话,也不如殿下自己感受。”


    “不错啊。”太后娘娘笑起来,“小婧,你感觉呢?”


    裴淑婧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高傲、得意、轻蔑、不屑,全没有。


    空旷的露营地陷入寂静,柴火噼啪作响,虫鸣刺耳。


    “她这依然是在玩文字游戏。”裴淑婧在寂静中开口,“爱的深度无法描述是没错,但单纯说谁爱得更深,绝对是我。”


    谢宁心里一跳,看向裴淑婧。


    “咦,小婧这么大胆?”太后娘娘轻遮嘴角。


    裴淑婧也正看着她。


    “不大胆,实话。”她的表情淡然,那双清澈冰冷的瞳孔里,篝火火光摇曳,像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无情地焚烧。


    “身上全是火锅的味道,去泡温泉吧。”太后娘娘突然站起身。


    “好啊,正好从围炉夜话升级到温泉夜话。”裴淑婧附和道。


    静秋从帐篷里拿了衣物出来,看着谢宁坐在那没动,问他:“阿姐,你不去?”


    “等会儿。”谢宁轻声回答。


    “嗯。”


    她们走后,谢宁独自坐在空旷的露营地。


    四周悄无声息,孤零零她一个人。


    一直到深夜,众人才结束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夜。


    泡完温泉,谢宁独自躺在帐篷里,裴淑婧没有真的和她睡一起。


    她起身,掀开账篷,想去外面走走。


    月色皎洁,山风习习。


    在前方,裴淑婧独自站那儿,遥望远处的镇雪城。


    谢宁着她,正准备回帐篷,但她久久迈不开步伐,不管是上前,还是回到账篷。


    裴淑婧忽然回头,夜风中,她的长发微微摇摆。


    肌肤白皙如月色,那眼睛宛如星辰一般,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她用那双眼睛看着谢宁。


    谢宁悠悠地走过去,站在裴淑婧身侧,举止也尽量装作悠然自在。


    凑近了看,之前还灯火通明的镇雪城,除了那轮月亮,黑黢黢一片,犹如深渊。


    裴淑婧与她并肩望着它。


    “睡不着?”谢宁问。


    “不习惯一个人睡,谢宁。”


    “嗯。”


    “人一旦有了期待,心情就会变得忽明忽暗。”


    “好像是这样。”谢宁点头。


    “本宫怀念某一瞬间。”


    “什么时候?”


    “去年我们在战场上你给本宫的信上让我好好的时候。”


    “去年你为本宫征战的时候。”


    “去年在星野城王宫内你我第一次亲吻的时候。”


    谢宁沉默地盯着远方。


    沉默一会儿,裴淑婧突然微笑起来,近乎凝固的沉闷气氛稍稍化开。


    “原本你玩文字游戏的时候本宫很愤怒,但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本宫很满意。”


    “……”谢宁尽量装作不在意,“我还以为殿下你不会有气馁、难过的情绪。”


    “那是遇见你之前。”裴淑婧视线转向她,“人有了想要争取的幸福,自然要承受悲伤。”


    谢宁再次沉默不语。


    “谢宁,你的决心很大。”


    “嗯。”


    “那本宫用一句话,改变你的决心。”


    “不可能。”谢宁走到账篷前。


    “你直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本宫对你有多重要。”裴淑婧清冷悦耳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要恢复自己的身份。”谢宁手伸向帐篷。


    “你想恢复身份,可恢复身份意味着与本宫和离,从此离开本宫,你确定?”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遇到如此契合的人,这个人还爱着你,你真的要这么放弃她吗?”


    帐篷被掀起的动作出现停顿。


    谢宁钻进账篷。


    裴淑婧独自站在皎洁的月色下,她抬起脸,看向天上的月亮。


    “不敢回答啊,谢宁。”


    第五十三章


    清晨, 裴淑婧举帘而出。


    举目所见,天空辽阔,偶有雀鸟嬉闹而过, 朦胧云团缓移之时,晨光洒于万物生灵之上, 此状此景, 当真有山水画卷般的意境。


    她看了许久, 只觉十分冷清。


    过了一会, 看到了沿着山脊晨跑归来的谢宁,看着她带着满身的露水回到露营地, 两人对视片刻, 随后移开目光。


    “不多睡会?”谢宁语气稍显不自在。


    “不了。”裴淑婧语气冷淡, 她扭动脖子, 深呼吸着山里的新鲜空气。


    谢宁走向篝火,准备生火煮饭,她把篝火点燃,回头说:“对了, 我还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嗯。”


    “啾啾啾。”谢宁喊了一声,只见树上有只鸟儿飞到她手上。


    “晨练时发现的,喂了一点吃的就跟着我不愿意离开了。”说着, 谢宁又对鸟儿啾啾两声。


    鸟儿展开翅膀,啄了啄她的手心。


    “你试试。”谢宁笑着对裴淑婧说。


    裴淑婧冷淡地看着他,昨晚的事,在她心里还没过去。


    “啾啾啾。”


    谢宁捧着鸟儿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在九条美姬的肩上。


    “看, 它也不怕你哎。”


    裴淑婧扭过头, 看着自己的肩膀。


    鸟儿歪着小小的脑袋, 看着裴淑婧。


    谢宁往裴淑婧手里递了点谷子, “喂给它吃的,它就是你的了。”


    裴淑婧张开手心,鸟儿飞到她的手腕处轻啄起来。


    把谷子吃完鸟儿又跳到她的手心处歪头看着她。


    裴淑婧动作缓慢,小心翼翼的用另一只手靠近鸟儿,鸟儿却扑棱扑棱的飞走了。


    她冷笑一声:“养不熟的白眼鸟,天空有什么好的。”


    谢宁的动作一顿。


    两人沉默片刻,只见那只鸟儿嘴里叼着个虫子又扑棱扑棱的飞回来了。


    裴淑婧眯了眯眼,伸开手接住它,并把那只放在她手心的虫子给弹飞出去。


    鸟儿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不吃虫子。”


    裴淑婧再次小心翼翼的触碰鸟儿的小脑袋,这次鸟儿并没有拒绝,而是主动歪了歪头靠近她纤细雪白的手指。


    “如果你不再离开的话,从今天起,你就叫皇后。”


    谢宁背对着她默默煮着粥不说话。


    众女一一醒了过来,几人一同去温泉泡了会,这才神采奕奕的回来吃早餐。


    “只有粥,是不是有些简单了。”谢宁说。


    “没关系,山上清凉,吃些粥暖暖胃刚刚好,不过我更好奇这只叫皇后的鸟儿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好奇地看着裴淑婧肩上的鸟儿。


    “晨跑的时候,在林子里遇到的,看它有灵性,就送给殿下当宠物了。”


    谢宁说完后,太后娘娘轻掩嘴角:“看不出来,宁宁你还挺有心的嘛!小婧内心一定很高兴。”


    “只是只鸟罢了。”裴淑婧喝了一口粥。


    “取这个名字,玉安没意见吗?”太后娘娘又问。


    孙玉安愣了愣,连忙摆手:“母后,和我没关系的。”


    她从宫中出来后就已经默认与京城毫无关系了。


    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瞎子都能看出来气氛有些不对劲了。


    遇到这种事她巴不得离远点呢,哪里还敢凑上前。


    太后娘娘用不争气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吃完早饭,众人一起去散步。


    沿着山脊一直走,天高地远,犹如漫步在云彩之中。


    ‘皇后’一会儿飞得不见踪影,一会儿又从想不到的方向飞回来,欢快地对裴淑婧叽叽喳喳。


    谢宁依旧落在最后面,时而看风景,时而望着裴淑婧单薄的背影。


    走到山脊最高处,前方是一道下坡,坡下就是一座小湖。


    湖水平静如镜面,倒映着蓝天和堆积的白云。


    简单的景色,却赏心悦目。


    众人下坡,来到湖边。


    湖边是石子,没有淤泥,偶尔有浪头打过来,石头被冲刷得平滑透亮。


    “那边有船,去看看吧。”太后娘娘领头,众女走到木船停泊的地方。


    只可惜是一条年久失修的小木船,根本承受不住众人的重量。


    即使能承受,也不敢随意上船。


    “可惜了,我们围着湖边再去逛逛吧。”


    谢宁刚想点头,就听裴淑婧阻止道:“等等,我与她去游船。”


    谢宁一愣:“殿下,这船有点危险。”


    裴淑婧目光冷淡:“哦,那就一起死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向船上走去。


    谢宁不敢多言,连忙跟了过去。


    太后娘娘耸了耸肩,“走吧,让她俩在这玩吧。”


    众女一一应是。


    这边的谢宁心惊胆颤的划船划到了湖中央。


    湖水清澈见底,蓝色的天,白色的积云,映照在湖底。


    她们的小船,宛如行走在云层之上,高空之中。


    “如果是晚上来的话,漫天星星恐怕都落在湖里。”谢宁很有兴致的吟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你还挺有文采。”裴淑婧坐在船头,微风摇摆长发。


    谢宁有些尴尬,“这是我老家的人作的一首诗,不是我。”


    裴淑婧想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连发驽,语气嘲讽:“你老家的能人还真多。”


    谢宁停下划桨,看着她:“殿下,我……”


    “不用解释了。”裴淑婧打断她,“本宫不想听你扯些有的没的,你好好的划你的船就行。”


    那时,谢宁心里闪过许许多多想法,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点头。


    “好。”她说。


    四周寂静,船在湖中央打转。


    裴淑婧深深的看着谢宁,昨日谢宁不敢回答她的问题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证明她已经成功的在谢宁心里留下了位置。


    之前谢宁不敢回答母后的问题,不敢回答有多爱她明显是给自己留有后路,但裴淑婧昨日的话却把谢宁的后路给断了。


    要么一直跟她在一起,要么和离,然后各自为安。


    至于和离之后还维持现有的关系,裴淑婧心中冷笑,长得漂亮,想的也挺漂亮。


    这对于她是无法接受的事,她再怎么退让也不可能拿这种方式来折辱自己。


    谢宁听出了她的决心,所以她又不敢回答了。


    与母后的问题不同,她的问题谢宁不敢回答却让裴淑婧十分满意。


    裴淑婧站起身,踩着轻微摇晃的船板,走到谢宁跟前。


    “脸抬起来。”她命令道。


    谢宁抬起脸。


    她看着她的眼睛,说:“看着本宫一退再退,你很得意是不是?”


    谢宁使劲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


    “本宫与你在一起时,全心全意皆在你一人;而你,既想要本宫又想要自由,谢宁,你的爱远远比不过本宫。”


    这句话给谢宁带来了巨大的悲伤。


    裴淑婧的手指从眉心开始,沿着谢宁的鼻梁下滑,一直到嘴唇。


    “愧疚吗?”


    谢宁怔怔点头。


    “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本宫就是要让你愧疚。”裴淑婧说,“用你的愧疚拉扯着你,让你离不开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种情况下你要么现在就应了本宫,与本宫和离,不然你以后想去寻找自由的希望就越来越渺茫,你怎么选择?”


    “我……”谢宁语塞,开不了口。


    裴淑婧俯身向下,两人距离拉近。


    谢宁能看清裴淑婧眼瞳中倒映的自己。


    “我暂时领先。”裴淑婧低声说,“以后也当如此。”


    木船回到了岸边。


    “我有个提议。”裴淑婧说。


    众人看着她。


    “我们把营地搬过来,晚上在山顶湖边露营。昨晚温泉露营,今晚湖畔露营,怎么样?”她笑着问众人。


    “好主意!”太后娘娘点头,“不过重的行李还得拜托小宁了。”


    “当然。”裴淑婧替谢宁接了任务。


    “怎么回事?”太后娘娘笑着问,“划船回来,感觉小婧心情好了很多。”


    “谢宁说她爱我。”裴淑婧笑着说。


    “宁宁太大胆了!”太后娘娘故作惊讶地叹道。


    谢宁挤出笑容没有反驳。


    “那你今晚又要回到宁宁的怀抱了吗?”


    “当然,我们俩本就应该睡在一起。”


    “丢人。”太后娘娘转头看向众人,“这件事可别说出去,我听着都害臊。”


    众人调笑,只有谢宁低着头忙忙碌碌,裴淑婧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


    中午,在湖边烧烤。


    没有烧烤架,谢宁用乱石堆了火坑。


    吃饱喝足,太后娘娘用悠扬悦耳的语调说:“去山坡睡午觉,晒太阳!”


    众人慢悠悠找了一处平整的山坡。


    众人坐在毯子上聊天,吃水果。


    谢宁双手枕在脑后,看一会儿天上变幻的白云,看一会身侧的裴淑婧。


    裴淑婧躺在身边,头枕在她胸口,两人依偎在一起。


    “你会不会怪本宫?”


    “不会。”


    “你不应该怪本宫,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是的。”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亲我。”


    谢宁嘴唇贴在她脸上,草与花里,两人嘴唇合在一起。


    即使是北境,即使是山上,依旧有许许多多野花在坚韧生长,沐浴着温暖阳光。


    裴淑婧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谢宁也静静地闭上双眼。


    她纤细的身体倚靠在怀里,两人手臂与手臂交缠,她的脸颊摩擦她的脖颈。


    第五十四章


    “大夏今年的天气有些不对。”


    时值八月, 谢宁皱着眉头看着各地送来的消息。


    各处都上报天气异常,往年这个时候,小雨大雨都该来了, 可今年却邪性,就下了一场小雨。


    恐有天灾!


    文书中这四个字都没出现, 但仿佛字字都是。


    别以为北疆就不会有旱灾, 实际上一旦北疆也出现了旱灾, 死的人要比正常地方多数倍不止。


    谢宁眯着眼, 眸色幽幽。


    “小竹,召集护卫, 随我出城转转。”


    小竹有些犹豫:“要不要与殿下说一声?”


    谢宁一怔。


    自从数月前游玩归来, 她与裴淑婧的关系看似与之前没任何区别, 但两人都知道她们之间再也不复以往的那种自在随意。


    “不了, 殿下那边应该也已接到消息了,我们先去。”


    小竹叹了口气:“好。”


    谢宁带着人去查探了各处耕地。


    “难啊!”


    在新开垦的耕地边,老农愁眉苦脸的道:“再不下雨,这收成能有三成就是老天施恩。”


    一群农人在眼巴巴的看着谢宁。


    “会有办法的。”


    谢宁的话令人失望。


    接着, 她去视察了附近的大小河流。


    河流还好,未曾出现明显的水量减少。


    “上游乃是冰山。”刘野娜跟着来了,“那些冰山融化, 水取之不竭。”


    “这是我北疆的幸运。”


    世间事总是福祸相依,寒冷让北疆粮食产量比不过关中,更比不过能一年两熟的南方。但寒冷也给了北疆充沛的水源。


    谢宁绕了一圈回来,“安排人挖沟渠, 打井。”


    刘野娜在一旁说道:“城中百姓已经有自发挖渠的了。”


    “不够。”


    谢宁看过了旱情, “若是继续不下雨庄稼会枯死。让北工署的项目都停下来, 全数去修水利!越快越好。”


    刘野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谢宁, 稍后点了点头。


    “好。”


    随着这道命令,北工署出动了。


    整个北疆都在挖沟打井。


    谢宁自己当然也不能歇着。


    她正跟着工部的人在地里忙碌之时,小鱼来了。


    先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谢宁,之后才道:“你有些越俎代庖了。”


    别说现在谢宁与殿下的关系明显人都能看出来有些不对了,就说关系依旧亲密,也不是谢宁越过殿下下达命令的理由。


    谢宁吭哧吭哧的刨着地,听到这话她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无事,都是以殿下的名义。”


    不等小鱼接话,谢宁继续道:“你来了正好,我记得城中现在有不少各地来的大商是吧?”


    小鱼点点头。


    谢宁微微一笑,“问问他们,可想与北疆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粮食!”


    ……


    关中。


    鲁县。


    赵氏等同于鲁县,这是当地的共识。


    走进鲁县,随便去哪,哪怕是去田间地头,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也能拽几句赵子曾经曰过的话。


    十余骑进了鲁县县城。


    一路到了赵家。


    赵家传承至今已有千余年,老宅经过历代扩建,占地广大,规模比之皇宫也不差。


    但你看不到那些奢华的装饰,一砖一瓦看似古旧斑驳,青苔点缀下,仿佛在述说着历史的厚重。


    十余骑到了大门外,下马后,为首的男子近前敲门。


    “谁?”


    门子问道。


    “京城严贤,求见赵公。”


    门开,严贤双手奉上门状。


    门子双手接过,以示郑重,看了一眼,


    说道:“请进奉茶。”


    这是严贤第一次来赵家,暗自兴奋,也有些忐忑。


    毕竟,这里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招待来访客人的房间看似简朴,可严贤看到那些木料时,觉得自家的大堂都没这间屋子值钱。


    再看看墙壁上的字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严贤不禁想到了自己收藏的那几幅字画,也只是偶尔心动拿出来赏玩,其他时间都收着。


    可在这里,更好的字画随意挂在墙壁上,只是让客人洗个眼。


    这份底蕴,连皇室都不如。


    严贤跟着管事往里走,一路屋宇不算高大,但每一间都颇为古朴,只是看看,就知晓有来历。


    管事见他看着那些屋宇,就微笑说道:“这里的屋宇,最早的有八百年。”


    严贤眼中多了敬畏之色。


    稍后,到了一处厅堂。


    几个仆役站在外面,管事说道:“客人请跟着来。”


    到了大堂外,就见里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须发竟然乌黑,一双眸抬起来,幽深不可测,微微一笑,让人不禁如沐春风。


    这便是赵子后裔,当代赵氏家主赵世昌。


    “京城严贤,见过赵公。”


    赵世昌开口,“请坐。”


    二人默然饮茶。


    当赵世昌把茶杯放下时,严贤才开口,“赵公,我来此是为一事。”


    “请说。”


    “开春至今,大夏境内一带雨水甚少,某这一路过来,看到各处都是如此。赵公,今年恐有旱情啊!”


    “哦?”赵世昌不动声色的再度拿起茶杯


    严贤知晓自己要递上态度,“裴逆在北疆倒行逆施,无法无天!就连杨家也被她的驸马谢狗所羞辱。”


    赵世昌看着他,“严兄不妨有话直说。”


    严贤在这双幽深的双眸注视下,再不敢遮掩,“某来此,是想请赵公主持大局,借着旱情,让裴逆与谢狗滚蛋!”


    赵氏乃是大夏文脉,若是赵世昌发个话反对裴淑婧,整个北疆的读书人都会响应。


    “赵氏,不掺和政事,这是祖宗的规矩。”


    严贤心中一凉。


    “是,某冒昧了。”


    严贤起身告退。


    赵世昌抚须,“老夫听闻,天人感应!实乃不虚!”


    天人感应……人在地上干了什么,老天爷就会相应的奖惩。


    严贤抬头,按捺住欢喜之情,“谢狗在京城残暴跋扈,当有天罚!”


    ……


    谢宁的神色中难得有了阴郁与怒火。


    “这是谁惹着你了?”


    小鱼问道。


    谢宁坐下,先喝了一杯茶水,压住了火气,“鲁县那家人发话了,什么旱情乃是天人感应。”


    小鱼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多了厉色,“那家人地位崇高,哪怕是朝中也得给面子。这些年荣养着,看来,是不甘寂寞了。”


    “说你残暴弑杀,以至于老天降下灾祸!”刘野娜看着谢宁,笑道:“可有脊背发寒?”


    就连小竹也在一旁默默道:“此话不可谓不阴毒。”


    阴毒的点在于把降下灾祸的缘由归于谢宁身上,一旦旱情真的有变,到时别说百姓了,就连她们北疆的人也得念叨。


    毕竟当初谢宁筑的京观还在雪原上立着呢。


    谢宁冷笑一声,“若真有什么天人感应,为何数百年必然要来一次杀戮,杀的十室九空,随后再度重来。”


    小鱼说道:“赵世昌地位尊崇,不过,以往赵家很少会谈及朝政。此次出手,可是有人鼓动?……问了个蠢话。”


    随后又叹道:“那是赵氏啊!除非是惹得天怒人怨,不然不会有什么后果的。”


    “刑不上士大夫?”谢宁觉得这等想法很危险。


    “算了,言而无罪,赵氏的话放那,我们拭目以待。”


    “也好。”


    小鱼回道:“在这个当口与赵氏发生冲突,文人都会站在他家那边。忍一忍,挺好。”


    谢宁的嘴角微微翘起,“小鱼这话有理。”


    了解她行事作风的小竹叹息一声,暗道:赵氏是吃饱撑的,也敢在这个当口捅谢宁一刀。现在看着无事,以后呢?


    小竹甚至觉得当以后殿下举起大旗时,谢宁率军出征之后,无论有多远,绕路也绝对会路过鲁县一遭。


    她们所行之事,不亚于改天换地。


    到了那等时候,赵家再怎么传承至今也抵不过泱泱大势。


    谢宁说道:“我准备出门一趟,时日难说。”


    “去何处?”


    “北疆的其余城县。”


    “这不还是视察吗?”小竹默默问道。


    小鱼调侃一声:“以往没见你这么勤勉。”


    谢宁不理会两人的调侃,带着数百骑就出发了。


    一路上都是今年开垦的田地,看着庄稼有些没精打采的。


    不远处有数百人正在打井,很是热闹。


    谢宁策马往河边去。


    带队的官员正在挖渠,看到她后,迎了过来。


    谢宁用马鞭指着沟渠,“多久能延伸过去?”


    官员说道:“大约还得十来天。”


    “慢了!”谢宁说道:“庄稼不等人。”


    “可……”官员苦笑,“人手不够。”


    谢宁的表情阴晴不定,差点就想着去哪弄些俘虏来。


    但想想此刻动兵,加上旱情的影响容易出事儿,故而才打住了这个念头。


    “记录。”


    谢宁在马背上沉声道。


    小竹熟练的拿出笔墨纸砚,有随从拿出了一块木板,姜鹤儿把纸张放在上面,抬头看着谢宁。


    “令靖南军与雪人军除去防御必须的人手之外,其余的全数出动,帮助地方修葺沟渠。此令马上发出去,各地接令马上行事,谁拖延,谁怠慢,严惩不贷!”


    小竹写好了后,谢宁继续道:“送到殿下那,让她……等她用完印,马上发出去。”


    小竹目光古怪的瞅了谢宁一眼,谢宁有些恼火:“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不愿意去我亲自去。”


    “好。”


    谢宁:???


    “还不快去!”


    等小竹走后,谢宁刚想继续前行,就被小鱼安排来的人叫了回去。


    之前的那些商人一一求见。


    “见过驸马。”


    十余商人见到正主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谢宁上前,“都来了啊!”


    “是啊!”


    商人们热情的迎上来。


    “止步!”


    小鱼上前一步。


    手按刀柄。


    商人们这才想起这位不但是自己的顾客,还是立了京观的武夫。


    有一人却例外,他近前道:“驸马看着……消瘦了,一定是为民操劳所致。”


    谢宁:“……”


    这等话让谢宁想吐,但她面上不露分毫。


    “给诸位斟茶。”


    商人们喝了一口茶,低着头等待着谢宁开口。


    谢宁端起金杯,有些嫌弃的道:“瓷杯最好。”


    瓷杯,慈悲……商人们心中一跳,暗自猜测驸马这话有几层意思。


    他们没想错,谢宁这话就两层意思,你们最好慈悲些,不然别逼的我也不想慈悲了。


    谢宁喝了一口酒水,微笑道:“你等有受世家豪门所供养的,没听到赵家的消息,还来作甚?”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我等来此,只是久慕驸马乃当世豪杰,想拜见驸马。另外,有礼物敬上。”


    “哦!是吗?”


    谢宁笑了笑,“我不喜废话。”


    她招手。


    护卫们挑着木箱子进来了。


    十余个木箱子,哪怕是护卫们抬的也有些艰难。


    十余木箱子搁下。


    谢宁摆摆手,“打开!”


    十余木箱子打开。


    贵金属的光芒亮瞎了商人们的眼睛。


    小鱼站在侧后方,观察着这些商人。


    一双双矜持的眸中,突然就多了贪婪之色。


    接着,抬头。


    看向谢宁。


    噗通!


    十余人全部跪下。


    “我等,愿为驸马效劳。”


    “错了,是为殿下效劳。”谢宁淡淡的道,“可是赵家……”


    一个商人脱口而出,“赵家,是什么东西?”


    在这个时代,金银不是流通货币,但却是贵重金属。


    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金银是不能动的。


    但在谢宁的眼中没这回事,在她看来,金银的作用就是花销。若是不能花销,那便是废铁。


    此刻,十余箱废铁令这些商人丑态毕露。


    她觉得,值了!


    “如此,小鱼。”


    站角落里欣赏了许久舞蹈的小鱼上前。


    一双眸子扫过这些商人,温润如玉,“诸位,请跟着我来,咱们去另一处合计合计。”


    十余商人爬起来,随即告退。


    那名率先开口的商人留下了。


    “驸马。”


    “说。”谢宁看着手中的金杯,她真心不喜欢这玩意儿,觉得太俗气。


    唯有渴望被人尊重的人,才会喜欢这等器皿吧!


    谢宁觉得还是瓷杯最好。


    “这些商人大多都是见利忘义之辈。”他说道。


    谢宁微笑,“你,难道不是?”


    “小人自然也是。可小人知晓谁能给小人更大的利。”


    他很坦然。


    “本驸马喜欢坦然的人。”谢宁欣赏的说道:“喜欢钱财不是错,错在于,喜欢钱财还装作厌恶!”


    商人说道:“世家能给小人的也就那么多,这几年,小人多番经营,可却无法再进一步。


    想扩张,可各处各地早已有了自己的规矩,小人一旦脱离靠山的势力范围,只会被人欺凌,弄不好生意都会被那些权贵给吞噬了。”


    这是做生意碰到了天花板。


    至于吞噬,这个正常。


    豪商,必然背后会有势力作为支撑,否则钱财越多,危机就越大。


    “小人见到了驸马,驸马慷慨大气,且言而有信,相比之下,那些世家只配给驸马提鞋子。小人想,若是北疆的货物能给小人多一些……”


    “你想多要些份例?”谢宁玩味的问道。


    “是。”


    “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小人愿为驸马效死。”商人叩首,额头和地面相碰,呯呯作响。


    “这等话,以后不必说了。”谢宁冷冷的道:“惠而不实。”


    商人咬牙,“还请驸马赐教,小人愿为驸马赴汤蹈火。”


    “北疆与你们之间的贸易,特别是粮食贸易,是一项关乎北疆军民生存的大事。我以为,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你觉着呢?”


    “是,小人誓死也要把粮食运到北疆。”


    “这么崇高的事业,最怕的是什么?内奸!”


    商人身体一震,“驸马是说,我等中间有内奸?”


    “听我说完。”


    谢宁蹙眉,“要想让今日在场的人都同心同德,都死心塌地的为这项崇高的事业努力,怎么,也得让他们杀个人不是?”


    商人心中一动,“驸马的意思……”


    “看,你又多嘴了。”


    “小人该死!”商人举手抽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今日,定然有人不愿意,想退出。”


    商人愕然,“驸马,这些人既然来了,自然都是愿意的。”


    否则,没事儿跑那么远作甚。


    脑子抽抽了?


    谢宁微笑,“大家杀了这个反骨仔,也就是奸细,随后,自然同心同德了。”


    商人打一个冷战,“是,小人明白。”


    “去吧!”


    自始自终,谢宁都未问过这人的名字。


    没必要。


    静等一会儿,这群商人又在小鱼的带领下回来了。


    只不过与刚刚相比,少了两个人。


    每个人的身上也多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在谢宁的注视下,他们不禁跪下。


    谢宁站起身子负手看着他们,“我只管一件事,那就是粮食。”


    “是。我等此生唯驸马马首是瞻!”


    谢宁摆摆手,“去吧!”


    商人们走了。


    谢宁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问道:“可查清楚了?”


    刘野娜点点头:“他们的身份,籍贯,住址都记录在册了。”


    小鱼认同的说道:“查清了这些,谁若是敢反悔,就把罪证递过去。”


    “不。”谢宁摇头,“回头攻破他们所在的城池,抄家!”


    刘野娜:“……”


    小鱼:“……”


    几名充当护卫的靖南军:“……”


    “我们挣点钱,容易吗?”谢副总幽幽的道:“吃了我们的,都给我吐出来!”


    话说两头。


    就在谢副总被众人腹诽不愧是谢狗的时候,她们真正的裴老板也在各处巡查。


    “今年的重点是抗旱!”


    看到地方官员弄了个大规模的迎接仪式,裴老板面色铁青,虽说没呵斥,但谁都知晓,这位怒了。


    “没事儿做?”


    裴淑婧看着那些来迎的官吏,“没事做了都去地里,去挖沟,去打井!”


    一群官吏被她驱赶的团团转,她带着小竹却去了乡下。


    “老丈,这庄稼你看看,可会欠收?”


    一身素衣的裴淑婧站在田埂上,请教一个老农。


    老农眯眼看着,“虽说干了一阵子,不过后来水也来得快,老夫看啊!今年这收成,差不了!”


    好!


    裴淑婧心中一松。


    老农干咳一声,“这没有长公主殿下的英明,哪来如今的好收成……”


    被麾下拍马屁裴淑婧不以为意,但被一个老农赞美,她却有些难为情。


    老农却误以为她是不以为然,就扳着手指头给她说道;“那年北方旱灾,还没今年的厉害,可老夫家中却减收四成。那一年十里八村的饿死了百余人。如今你再去问问那些人,谁不夸长公主好?”


    这是由衷的赞美。


    裴淑婧笑着说了几句话,随即走了。


    到了小路上,小竹笑道:“殿下看着有些不自在。”


    “官员的马屁本宫觉得寻常,甚至是警觉,可百姓的赞美,让却本宫如饮美酒,微醺。想告诫自己要警惕,莫要自大,可却没察觉到什么自大的情绪,唯有一种……付出之后得到回报的愉悦。


    就像是你辛苦攀登一座高山,当到了山顶时,一览群山小的那种感觉。


    疲惫,但精神上却极度愉悦。”


    哒哒哒!


    数骑从后面追了上来。


    “殿下,急报。”


    裴淑婧接过文书,打开看了看,抬头,“关中旱情严重,已经出现了流民!”


    小竹双眸一亮,“机会!”


    你就不能掩饰一下你的心思……裴淑婧干咳一声,“仪态。”


    随即,裴淑婧带着人回到了镇雪城。


    “第一件事,行文各地,迎来送往此等事以后不要搞。还搞这一套的,就地免职。”


    小竹记下了。


    到了公主府大门外,裴淑婧看到了谢宁。


    “京城那边的消息。”


    “你说。”


    二人一起进去。


    “皇帝与世家之间的争斗停了。”


    “都等着看看这波旱情的影响呢!”裴淑婧微笑,“毕竟北疆也有旱灾,若是北疆也损失惨重,他们定会毫不犹豫的起大军,无非是抛弃关中百姓而已。”


    “他们耗得起,我们却耗不起。”谢宁也知晓他们的这种心态,“咱们就没有点想法?”


    “不必。”裴淑婧止步回身,“依旧严查密谍,各处也要提高警觉,封锁旱情的消息。本宫倒要看看,世家和皇帝迟迟收不到北疆的真实情况后,积蓄许久的矛盾一旦迸发,会弄出什么动静来。”


    殿下,蔫坏!


    两人走入书房中。


    裴淑婧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第一批流民要来了,拦不拦?”


    “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为的是什么?”


    谢宁坐下,目光炯炯,“为的便是这一刻。”


    “北疆地广人稀,虽说今年开荒不少,可依旧有大片的好地撂荒在那,这些流民一到,便是助力。”


    裴淑婧捏眉,眸色深沉,“关中大旱,朝中置之不理,流民遍地,也无人管束,而最终承受这一切的还是我北疆,还是你我。而我们做的越多,天下百姓的心就越偏我们一分。”


    谢宁干咳一声:“可见京城昏聩,殿下英明。”


    裴淑婧微笑:“还有什么要安排本宫的嘛?”


    谢宁皱眉:“殿下,之前那种情况……”


    “本宫知道!”裴淑婧打断谢宁的解释,“事急从权本宫还是知道的,本宫现在也只是单纯的问问你而已。”


    谢宁沉默片刻。


    “要告知官员们,都是大夏百姓,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在天灾之前,没有境内境外之分!”


    天灾,往往伴随着人祸。


    官府置之不理,百姓没办法,只能逃荒。


    这一路,吃光了粮食,吃光了树皮草根,吃惯了能吃的一切。没办法,只能去吃土……


    那些观音土吃了不消化,活活胀死。


    最后饿绿眼了,交换彼此的孩子……易子相食。


    裴淑婧郑重点头:“好。”


    随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谢宁尴尬的咳嗽两声,她站起身子:“……没事我再去巡视一圈了。”


    “嗯。”


    裴淑婧注视着谢宁离去的背影,目光幽幽。


    第五十五章


    昌州靠近北疆边境, 是从北疆入境之后的第一城。


    自从南北二军换防之后,城守余永思就病了,随即上疏, 说自己的身体已不适北方的气候,想换个地方为官。


    结果被打回来了。


    朝中当下没人愿意来北方为官。


    严格些来说, 是没官员愿意来和北疆对峙。


    打又不能打, 骂……你敢骂, 说不得裴淑婧真敢抽你。


    那么来干啥?


    受气?


    靠山也来了书信, 让他好生做事,戴罪立功。


    病装不下去了, 罗持只得出山重新理事。


    然后发现, 只要不主动挑衅北疆, 其实, 在昌州为官也不错。


    默默积攒资历吧!


    缓一两年就想办法离开北方。


    余永思打定了主意。


    但计划没变化快。


    今年遭遇了旱情。


    “城守。”司马齐彦回来了,满头大汗,焦头烂额,“各处旱情都不轻, 这太阳却越发大了。百姓都等着官府赈灾呢!”


    余永思苦笑,“老夫也想,可……大夏组建新军, 收了我昌州储藏的不少粮食,如今库存的那些也只是杯水车薪。”


    “京城还是没消息?”齐彦坐下来,有人送了茶水,他摇头, “换了冷水来。”


    他扯开胸襟, 烦躁的道:“下官去看了看, 照这般下去, 今年少说要减收三四成。收了赋税,让百姓去吃什么?”


    余永思说道:“老夫已经令人快马把奏疏送去京城,希望京城诸公,希望陛下能送了粮食来。”


    第二日,齐彦出城没多久就回来了。


    “城守,流民来了。”


    余永思霍然变色,“不好!”


    齐彦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这些流民来了昌州,咱们拿什么养他们?没了粮食,难道任由他们饿死?说句难听的,真要饿死了那些流民,瘟疫一发,昌州也好不了!”


    大灾之后有大疫,这是躲不开的。


    余永思说道:“可能拦截?”


    齐彦摇头,“各处都是口子,那些流民甚至是翻山越岭而来,无法拦截。”


    余永思深吸一口气,“令人去催促京城!”


    他起身,“老夫去看看。”


    流民就聚集在城外,看着面黄肌瘦。


    “城守!”


    “大人!”


    “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万众一呼,余永思面色凝重。


    “大人,不能给,否则我昌州减收,那些昌州百姓靠什么活?”身后,有官员咬牙切齿的道:“这些不是我昌州百姓!”


    余永思眼皮子一眨,“先给几顿饭吃。”


    “大人!”


    这时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赶来。


    “大人,是去京城的使者。”


    余永思大喜,招手,信使策马过来。


    “如何?粮食呢?”


    使者下马,浑身一软,就跪下了。


    “京城说……地方自筹,若是出了岔子,严惩!”


    余永思身体摇晃,“地方自筹,地方哪有那么多存粮?难道……诸公私下如何说?”


    使者抬头,“下官临回来前,听闻有一老人过寿辰,他们在宴席,陛下赏赐百万钱。”


    余永思捂额,“老夫想到了两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齐彦低声道:“大人,这是谢景的诗。”


    他念叨没事儿,你念,犯忌讳。


    传到京城,朝堂上的人会不会想着:余永思这是在讥讽朕不知百姓疾苦?


    余永思深吸一口气,“此事……”


    众人都在看着他。


    昌州粮仓还有粮食,但若是开仓救济这些流民,昌州百姓怎么办?


    一个官员说道:“大人,昌州各处也在示警,那些百姓已经没粮食了。”


    余永思长叹一声,“老夫有愧!”


    他捂着脸转身。


    齐彦咬牙切齿的道:“都赶走!”


    一队军士过去。


    “昌州无粮,你等自去!”


    流民们木然的看着昌州那些军士,一个妇人突然喊道:“我们只求一口饭。”


    “没有!”


    军士冷着脸。


    “给孩子一口饭吧!”


    妇人嚎哭。


    “我们可以不吃。”


    军士的眼中有不忍,但后面传来了喊声:“赶紧走!”


    一队队军士上前。


    长枪倒转过来,必要时可以抽打。


    “没有粮食,哪有你等去哪!”


    “救救我等吧!”


    一个老人跪下。


    乌压压一片……数千人都跪了。


    背对流民的余永思捂额的手微微一颤。


    “大人!”


    一个官员不忍的喊了声。


    余永思放下手,缓缓走进城门。


    “赶走!”


    数千流民哀求着,留着泪,只能一步步离开。


    哒哒哒!


    一队骑兵突然出现,为首的喊道:


    “靖南军来了。”


    顿时现场大乱,那些军士转身就往城里跑,官吏们也是如此。


    反而流民们没反应。


    “什么?这就开始了?”


    余永思有些慌。


    “大人,来了十余骑。”


    余永思松了一口气,“这是信使。”


    十余骑来到了城外。


    为首的军士说道:“这些流民,可去北疆!”


    好事啊!


    “北疆的粮食够吗?”


    一个小吏质疑,接着被人踹了一脚。


    “这些都是麻烦,走了才好。”


    军士说道:“咱们的车队会带着粮食越境,接应他们去北疆!”


    又策马到了流民那边,喊道:“都走,去北疆,北疆给你等准备了吃的。”


    “北疆有?”一个老人不敢置信的问道。


    “有,车队带着粮食来了。”


    流民开始移动。


    “别挤!”军士们在维持秩序。


    城头,余永思已经看呆了。


    他隐隐觉得不对。


    “朝中不管流民,北疆管,那流民会感谢谁?”


    “北疆,长公主!”齐彦说道:“开了个头,后续会很麻烦,那些流民闻讯会赶去北疆。他们会吃空北疆,最终两败俱伤。


    说实话,下官以为哪怕是收买人心,长公主此举好歹也能活人无数,该夸赞。可若是把北疆也拖垮了,到时候……北方将会不宁。”


    余永思看着流民远去,回身道:“老夫此刻只想离开北方,离的远远的。”


    ……


    当流民到达了昌州和北疆交界的那条小河时,对岸已经做好了饭菜。


    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有饭吃了!”


    流民开始奔跑,谁都劝不住。


    谢宁就在侧面。


    她满脸笑容,小鱼也准备了一番话。


    一个老人冲到了装着饭菜的木盆前,跪下喊道:“求求你,老夫的孙儿快饿死了。”


    “只能喝粥,否则会肚破而死。”


    施粥的军士给了他一碗粥,老人小心翼翼的捧着过去。


    小步跑到后方一位妇人身前,老人把粥送到她怀里的小女童嘴边,低声道。


    “快让丫头喝了,别让他们发现是女婴。”


    老人怕,怕北疆粮食不够,怕粮食不够的情况下作出不管女孩的命令。


    “娃!喝一口吧!”


    女童张开嘴,艰难的喝了一口粥。


    一个妇人被架着过来,两个男子嚎哭,“她肚里有孩子,求求你们,给口饭吃吧!”


    “快扶着坐下。”


    “打碗粥给她。”


    “慢些喝!慢些喝!”


    “活了!活了!哈哈哈哈!”


    “三郎,三郎,你喝一口粥啊!三郎啊!我的儿!”


    那些流民贪婪的喝着粥,有人笑,有人嚎哭……


    小鱼看的唏嘘,回头。


    却发现谢宁已经潸然泪下。


    流民这个词谢宁只是在上辈子听过。


    面对书中的一句尸横遍野她也没什么感觉。


    后来到了这个世界,京城繁华,一副盛世景象,让她忽略了流民这个词。


    到北疆后,这地方……怎么说呢!


    你要真没饭吃了,可供选择的方向很多:冒险去种地,只要你胆子够大,那就出城,往北方去寻一块荒地,开荒后,就是你的了。


    所以,北疆不存在人多地少的情况,只有敢不敢的问题。


    实在是不行,你还能去做马贼,跟着四处劫掠。


    当然,后来谢宁加大了打击力度,马贼这个令北疆人咬牙切齿的群体,渐渐没落了。


    所以,北疆虽说经济条件不怎样,可却很难见到流民。


    出北疆时,她会不时看到流民,但都是三五成群,以家庭为单位,看着没那么触目惊心。


    直至此刻,看到那数千流民或是欢喜,或是嚎哭的模样,谢宁的心理防线一下就崩溃了。


    对岸,一队昌州军士在监控。


    “谢狗好像哭了。”


    “放尊重些!”


    “那叫什么?”


    “驸马!”


    每人一碗稀粥,多的不给。


    “要慢慢来,一顿顿的加。一顿吃的太多,会死人的!”


    一个医者大声喊道,军士们也在阻拦那些拿着碗,舔着嘴唇想再要一碗粥的流民。


    “哪里吃的死人?”


    一个男子大声道。


    “老夫说的。”


    医者冷着脸。


    “你是谁?”


    “北疆医学团,殿下组建的,你有问题?”


    老人傲然看着男子,男子讪讪的道:“是。”


    老人带着学生巡查流民,按照规矩交代了注意事项。


    “大小解都有固定的坑,男女分开,不许随地拉撒,抓到了重罚!赶出北疆!”


    “有病的要及时禀告。”


    老人寻到谢宁禀告。


    “重病是二十余人,其中十余人……”


    “知道了,随行有大车,带上,这便出发吧!”


    谢宁觉得自己的感伤来的有些突然,回去的路上也有些郁郁。


    她问了小鱼,“我这是不是有些多愁善感了?”


    她只是一个驸马,却作出如此反应,好像忌讳这个。


    小鱼诧异的道:“为百姓落泪本就无可指责。”


    呃!


    这样啊!


    谢宁觉得自己想多了。


    晚上宿营,小鱼和小竹一起在营地中散步。


    “阿宁有些感性了。”小鱼说道。


    “……你是说今日她落泪?”小竹看了她一眼,“谢宁出身农户,这只是感同身受罢了。”


    小鱼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感叹一声:“天下要乱了啊。”


    第五十六章


    “还早吧?”小竹摇摇头。


    “京城那边, 皇帝和杨启贤他们正在争夺权力,还有我们的人在一旁浑水摸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不把这些折腾完他们是不会让天下乱了的。”


    “没错,就是折腾。”小鱼说道:“他们不甘心, 普通人不甘心最多只是折腾家人, 可帝王世家不甘心, 他便会折腾天下。他们会把天下当做是自己的棋子, 怎么觉着有趣就怎么玩。”


    “此次流民京城无动于衷,这便是玩!”


    “他们玩的不亦乐乎。”小鱼笑的阴恻恻的:“我在想, 当天下人都向着他们咆哮着时, 他们可还会坐得住?到时候, 殿下高举大旗, 振臂一呼,天下皆从啊!”


    “两个事。其一,你忘记了天下豪强,这些人都得了好处。没有那些人, 他们如何能肆无忌惮的兼并土地?”


    “其二呢?”小鱼笑了笑。


    “其二,流民再多,可你要知道南方富饶, 南方百姓的日子依旧不错。”


    “呵呵!”小鱼笑道:“看来,你最近很是思索了些问题,是好事。不过,我要提醒你, 锦衣卫是替殿下服务的, 许多事, 不该插手的, 千万别插手。”


    锦衣卫,是谢宁前些日子提出的。


    在小竹跟着刘野娜训练时,谢宁便有了些这方面的考量。


    “我比你更清楚这个。”


    小鱼有些感叹,“阿宁有的时候真是天才,没有什么能比锦衣卫作为殿下耳目更好的方法了,也没有什么人能比你更合适掌管它了。”


    哒哒哒!


    数骑赶来。


    小鱼两人接到奏报后连忙去找裴淑婧。


    “殿下,潜州那边涌入了数千流民!”


    书房里,裴淑婧正在处理政务,闻言抬头。


    “接!”


    “领命!”


    谢宁看着地图上北疆和大唐其它地方的交界线,回头说道:


    “殿下,难一次,却能打下根基。”


    ……


    流民来了。


    北方大旱,流民先习惯性的往关中流窜,但被拦截。


    随后有人传话,说北疆接收流民。


    开始流民们不信,可当地官吏也证实了这一点。


    “只管去!”


    一个官员喊道,看着流民往北方去,他冷笑道:“全数赶去北疆,等这群人吃光了北疆的粮食,他们会吃了北疆的血肉!”


    京城也接到了消息。


    梨园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来人,备酒,传歌舞!”


    ……


    京城的乞丐们没事儿就喜欢聚在坊外,看着那些贵人进出,看着那些香车进出。


    不知从何时起,贵人们的马车开始喜欢熏香……什么意思呢?就是尽量多的挂些香囊。马车所到之处,那股子香味就四处乱窜。


    这是富贵的象征,男女老少皆用之。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入平安坊。


    车夫穿着华丽,得意洋洋。


    马车外面挂着不少香囊。


    夏风吹过,高贵的气息四处弥漫。


    坊门两侧蹲着二十余乞丐,为首的丐头说道:“来了,二狗,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赶紧吸。”


    一个年轻乞丐本在打盹,闻言睁开眼睛,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有新人!”一个乞丐喊道。


    众人都看到了,新人是母子二人,饿的面黄肌瘦的。


    看到马车,妇人欢喜跪下,“我母子二人许久未曾吃饭了,求贵人给一张饼吧!奴早晚为贵人祈祷……”


    车夫骂道:“滚!”


    马车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何事?”


    车夫回头,“郎君,是两个流民。”


    “赶走!”


    车夫甩了个响鞭,吓的孩子嚎哭,妇人抱着孩子,膝行避开。


    “贱人!”


    车夫吐了口唾沫,驱车进去。


    就这么一下,妇人大概是饿狠了,委顿的瘫坐在那里喘息。孩子也没力气嚎哭了,面色苍白。


    “这是京城啊!”


    妇人绝望的看着天空:“夫君,京城没活路!”


    半张饼突兀的出现在她的眼前,妇人缓缓抬头,看到了二狗。


    “吃吧!”


    妇人猛地夺过饼子,颤抖着送到孩子嘴边,“我儿,吃一口。”


    孩子张开嘴,哆嗦着咬了一口,缓缓咀嚼,然后咽下。他一下就被噎住了,猛翻白眼。


    妇人慌乱的给他拍背。


    二狗叹息一声,去要了一碗水来。


    “喝吧!”


    一碗水,半张饼,孩子吃了大半,妇人就得了一口。


    “你小子,晚饭不要了?”


    乞丐们围过来,为首的丐头拍了二狗一巴掌,摸出了一张饼给妇人,“吃吧!”


    妇人吃着饼,丐头问道:“哪来的?”


    “北方。”妇人说道。


    “怎地来了京城?”


    “旱灾呢!”妇人喝了一口水,“没活路了,那些关卡拦着不给来,夫君带着我们走小路,半道他探路摔死了。”


    丐头突然笑了起来,“你去哪不好,偏生来京城。”


    妇人说道:“夫君说京城富贵人多,还有陛下在。”


    丐头默然。


    妇人吃了饼,把手中沾上的饼屑都舔舐的干干净净的。


    “开始有人说北疆那边收留流民,可夫君说北疆那边是叛逆,不能去。”妇人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他们都去了,我家没去。”


    丐头摇摇头,“北疆那边今年说是开了不少荒地,从去年到今年,有人从京城采买不少粮食,都是往北方去的。”


    妇人抱着孩子抹泪,“早知晓就该去北疆,一家子还有活路。”


    丐头说道:“跟着咱们吧!好歹,有口饭吃。”


    乞丐都有地域概念,这块地盘是我们的,新人来了打走。


    但这对母子太惨了,看样子,丐头动了恻隐之心。


    二狗知晓,这个妇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丐头的妻子。


    看似残忍,可在这等时候,就是仁慈。


    否则这对母子用不了多久,不是饿死在某个角落,就是成为那些乞丐凌辱的对象。


    最终,也是死。


    这是现实,二狗看透了。


    众人靠着墙根,听着妇人说着北方的情况。


    “……干旱,官府没管,咱们自己挑水没多大用。夫君说,再不走,等家里粮食吃完了,一家子就只能饿死在家中。趁着还有最后一点粮食,就带着出发了……”


    “官府为何没管?”二狗问道。


    妇人没吃饱,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不知呢。不过,走到半路,我们在县城门外,听到两个贵人说是去庆贺。


    一个贵人说,那些农人都跑了,那些地便是无主的,回头去县廨,随便给些钱买了来……好便宜。”


    二狗愕然,“这是什么?”


    丐头一直沉默着,此刻开口,“咱们的天灾,他们的幸事。”


    二狗哀求他说说这里面的事儿。


    丐头本是打盹,不耐烦的道:“官府有粮,地方豪强也有粮,若是都尽心,那些灾害本就不打紧。”


    “那他们为何不尽心?”二狗问道。


    “他们若是尽心了,去哪买便宜的地去?”丐头闭上眼,“农人做了流民,地便是无主之地。豪强给官府好处,低价就能买了。你以为,那些豪强是如何发家的?”


    “天灾?”


    “不,是人祸!”


    先前的马车出来了。


    车夫看着这群乞丐,甩了一个响鞭。


    他知晓,这些蠢货会猛吸自家马车的香气。


    “二狗,马车来了,赶紧吸啊!”有乞丐笑道。


    二狗坐在那里,看着马车。


    “不吸!”


    “为何?”


    “我觉着有血腥气!恶心!”


    ……


    流民在涌入。


    “不能进城!”


    城外,军士们高喊,“先去营地!”


    一队队流民被驱赶着到了城外的营地。


    谢宁站在营地大门外,身后百余护卫,只是冷着脸,就让那些流民乖巧无比。


    “登记!”


    一溜年轻人在案几后喊道。


    “这是官爷?”一个老人过来行礼。


    “都是学生。”边上的军士说道。


    老人惶然,“噢哟!读书人?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呢!哪能和咱们这些人厮混。”


    军士笑道:“殿下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他们来接触这个世间的黑白善恶,学习如何做事。”


    老人上前,学生问道:“姓名。”


    “赵老三。”


    “籍贯。”


    “鸡冠?有鸡冠吃?”


    “……我是问你从哪来的!”


    “哦哦,潜州……”


    “几口人?”


    老人回身,“七口。”


    “一起过来登记。”


    登记完毕,一家子每人得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姓名,籍贯,还有一个号,什么丁字多少号。


    “男女分开!”


    到了里面,几个妇人和几个男子在吼叫。


    “都快一些。”


    一家七口分为两处,一个男娃两岁,妇人犹豫着是送去哪边。


    管事的妇人咆哮,“你儿子不男不女是吧?!还不赶紧送去男人那里。”


    妇人脸红耳赤的,把孩子送给自家男人。


    自己回到队伍顺着过去,有人带着进了木屋。


    木屋里有妇人,还有几个大木桶,看着满是热水。


    “脱!”


    妇人们凶神恶煞的。


    妇人犹豫了一下,缓缓脱了衣裳。


    随即,有人用钩子把她的衣裳勾出去。


    “哎!”妇人叫嚷。


    “要拿去煮!”管事的妇人喝道:“洗完了有衣裳给你等!”


    “过来!”那个妇人拿着长柄木勺子说道。


    妇人走过去。


    “头发解开。”


    木棍拔掉,一头有些纠缠枯黄的的长发散乱飘着。


    木勺子舀着水从她的头上淋下来。


    妇人嗅到了药味,一怔,“是药呢!”


    “赶紧搓!”


    管事的妇人在咆哮。


    妇人赶紧搓洗着。


    洗完后,她又领到了一套粗布衣裳。


    “穿好出去。”


    妇人穿好了,刚出门就有管事喊道:“甲字的这边。”


    “乙字的这边。”


    妇人记得先前登记时,那些读书人说自己一家子是丁字,赶紧过去。


    她有些心慌,想着夫君不知哪去了,公公他们呢?还有自己的孩子……


    “跟着来。”


    她独自跟在后面。


    一路往里走,到了一个区域,就见数百人站在一起。


    “阿娘!阿娘!”


    妇人听着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去,就见儿子在人群中蹦跳招手。


    妇人欢喜的跑过去,“大郎!”


    “阿娘,新衣裳!”儿子欢喜的道。


    一家子都换了粗布衣裳,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男人嘟囔,“也不知为何沐浴,还是药汁呢!”


    “谁在嘀咕?”


    一个管事目光凌厉的扫了这边一眼,“所谓大灾之后有大疫,那些都是药材熬煮出来的药汁,清洗之后,能杀了你等身上带着的邪气,懂不懂?洗了之后,就能活命。”


    “哦!”


    男人有些羞愧,“定然花了不少钱。”


    管事说道:“自然是,有人劝,说都赶到河里去沐浴就是了,可被殿下否了。说是流民长途跋涉,身体虚弱,这么下去沐浴,病了怎么办?药材虽说要花不少钱,可只要人在,一切都在。”


    男人叹道:“长公主慈悲。”


    管事冷哼一声,看着这区域的人,“你们要记住今日殿下为你们所做的事!”


    “走了,去吃饭!”


    管事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处。


    土灶一排排,陶罐子架在上面,熬煮着食物。案几上摆着木桶木盆,里面装着做好的饭菜。


    “排队!”


    一家子排在一起,让老人和妇孺在中间,跟着队伍缓缓而行。


    到了前面,妇人看到打木盆里装着的是菜汤,除去菜蔬之外,竟然看到了……那是什么?


    儿子喊道:“阿娘,是羊骨头!”


    “是牛骨头!”打饭的妇人笑道:“驸马……殿下说了,牛骨头熬煮,能补身子,加些菜蔬,不比山珍海味差。”


    每人一碗菜汤,一张饼子,轮到妇人时,打饭的妇人看了孩子一眼,说道:“可怜孩子。”


    她多给了妇人一张饼,换了个大碗,给她打了一碗内容颇多的菜汤,里面竟然有一块肉。


    得了之后,按照区域吃饭。


    妇人先喂了孩子,见孩子小口小口的吃得香,忍不住笑了,“怎地,说是流民比乞丐还不如,可来了北疆,吃的比在家里时还好呢!”


    老人没说话。


    男人也没说话。


    吃完饭。


    就听到有人喊道:“殿下来了。”


    一家子赶紧站起来。


    妇人抱着孩子回身,就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女子走来。


    女人双眸深邃,神色平静,顾盼间,威严自生。


    她走过来,看到妇人怀里的孩子,就伸手摸摸孩子的脸颊,问道:“可吃饱了?”


    妇人点头,“饱了。”


    其实没饱。


    女人说道:“都会做些什么?”


    妇人说道:“一家子在家种地呢!”


    女人微笑,不知怎地,妇人心中欢喜起来。


    “那就好。在这里住几日,回头都去北边耕种。今年是赶不上了,不过可以开荒,免三年赋税。三年下来,也足够积攒些家当。”


    妇人双眸发光,“真的?”


    “废话,殿下说的自然是真的。”


    公公出来行礼,“殿下,小人有些慌。”


    “哦?你说。”


    “小人听闻,北面的异族凶着呢!咱们去开荒……”


    “哈哈哈哈!”


    女人身后的一群官吏都在笑。


    女人只是微笑,她指了指另一个区域的人,“这事等我驸马来了给你解释。”


    老人有些愕然。


    女人看看流民们,“安心住下来,如今,咱们才是他们的威胁。”


    她被簇拥着走了。


    “这便是长公主殿下?”


    有人问道。


    “是”一个军士说道。


    老人缓缓跪下。


    “多谢殿下活命之恩!”


    乌压压一片流民跪下。


    “多谢殿下活命之恩!”


    谢宁站在那里,听着隔壁那万众一心的呼喊,突然生出了些感慨。


    “什么霸业,什么纵横四海,实则,不就是为自己的族人寻一条活路吗?”


    小鱼说道:“圣人无私。”


    “别和我提什么圣人。”谢宁最反感的便是把人神圣化,“谁想自称,或是别人称他为圣人,先把吃喝拉撒断了。”


    小鱼默然。


    回到城中,谢宁先回府。


    裴淑婧已经在等着她了。


    二人隔着案几相对坐下。


    “北方今年的旱情有些严重。”谢宁看了看对面的人,“全力采买粮食。”


    裴淑婧揉了揉太阳xue,“已经在采买了,不过有些地方禁止粮食流入北疆。”


    谢宁微笑,“把他们记下来。”


    裴淑婧莞尔,“你这是要秋后算账?”


    “别的事我可以不搭理,此等事,不行。”


    “对了,这阵子市面上的粮食可不多。”


    裴淑婧说道:“那些豪强学聪明了,此次不和我打什么粮食战,就用笨法子,不卖粮。”


    谢宁冷笑一声:“他们以为自己不卖粮,北疆就过不去了?这群蠢货啊!他们不知晓,当武人面临绝境时会做什么吗?”


    “做什么?”


    谢宁点了点身上的佩刀。


    “杀。”


    ……


    “杀了谢狗!”


    北疆的豪强在院子里看着指着手中的书信。


    “京城那边说了,趁他病,要他命。只等北疆粮食短缺,京城必然会发难。到时候,我们不要放过此等良机,两边一起动手,灭不了裴逆也要灭了谢狗!”


    这人说了一大通,却没听到有任何回应,抬起头刚想呵斥却看到他的护卫们都一脸惊惧的盯着他的身后。


    男人愕然回头。


    带队的女人猛地一提缰绳,战马长嘶。


    麾下勒马,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命令。


    战马嘶鸣,长风吹拂红袍,猎猎作响。


    呛啷!


    刘野娜拔刀。


    呛啷!


    长刀林立。


    直指着男人。


    气势森然!


    刘野娜端坐马背上,冷冷的道:“赶场,一刻钟。”


    等她说完,男人就看到无数支箭矢映入他的视线。


    这是……天上下箭了?


    接下来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不过,他并不孤单,地下已经有很多老朋友在等着他了。


    第五十七章


    鲁县。


    大清早, 赵世昌起床,先不洗漱,披着发在庭院中散步。


    庭院深深, 有花儿绽放,有树木森森, 也有青草幽幽。


    赵世昌眸色深邃, 负手缓缓游走。


    两个侍卫站在一侧, 束手而立。


    管事急匆匆而来。


    “阿郎, 咱们家的地昨夜浇上水了。”


    赵世昌点头,“如此就好。”


    管事说道:“有些蠢货想来抢水, 被咱们的人打伤了十余人。”


    赵世昌淡淡的道:“丢县里去。”


    “已经去了, 县里有小吏昨夜就在咱们家地里蹲守, 喝的醺醺然, 骑着马追打那些蠢货,说是今日要带着人去追查。”


    “嗯。”


    些许胥吏,自然不在赵世昌的眼中。


    “对了,阿郎, 咱们关中的流民,往北边去了。”


    “可有说法?”


    赵世昌止步。


    “那边来人,说是有粮食, 只管去!”


    “咦!”赵世昌轻咦一声,“这是自讨苦吃,裴淑婧怎会如此不智?”


    管事说道:“她如今名声不好,小人以为, 这是想借着收拢流民来翻身呢!”


    “名声?”赵世昌悠悠的道:“一个女子出身的逆贼, 能有什么好名声?”


    赵氏自然就不同了, 从老祖宗被称为赵子开始, 赵氏就成了最顶级的世家。


    虽然历来都被当权者忌惮,无法出仕,但多少读书人都算是赵氏的门生故旧。千年传承下来,赵氏的影响力非同一般。


    名声,赵氏的名声比之当今皇室还响亮。


    管事笑道:“可不是。小人心想,这会不会是裴逆弄了什么玄虚,已经令人去打探了。”


    赵世昌说道:“她能弄什么玄虚?此等时候就一事紧要,粮食。


    有粮食就能活命,没粮食……


    那些豪强在盯着她,但凡那些流民因无粮而饿死,随即,天下就会她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擅自收纳流民,饿死流民。”


    “人言,可畏呐!”


    “那边今年一直在采买粮食。”


    “不够。”赵世昌淡淡的道:“那些豪强算过了,不够。”


    “那裴逆还敢收流民?”


    “她开了头,却收不住了。”赵赟负手而立,“一旦陷入危机……武人陷入危机,第一件事便是拿人开刀。她若是没了粮食,会如何寻找出路?”


    管事见他在沉思,不敢打断他的思路。


    良久,赵世昌抬头,“此女行事果决,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必然会去寻粮食。”


    “可北疆没了呀!”管事觉得这是一条绝路。


    “谁说没了?”赵世昌说道:“那些豪强家中的粮仓中全是粮食,有的没地方放了,就丢在外面。她若是红了眼,那些豪强危矣!”


    赵世昌回身,“此人杀伐果断,我家却不好给她借口。你马上去一趟县廨,把那些被打伤的人弄出来,好酒好菜招待着,请了医者去看护。”


    管事有些没当回事:“她还能杀到我们关中不成?”


    “速去!”赵世昌有些恼火。


    “是。”


    管事不敢多言,刚想走就听赵世昌继续道,“对了,再丢出两个下人,当着他们重责一番,切记,要当着人!”


    “是。”


    “再等等。”


    赵世昌叫住了管事,思忖了一下,“家中每日在城中设点施粥,记住,你亲自去盯着,不许弄了霉变的粮食去糊弄人。”


    “是。”


    赵氏施粥了。


    鲁县人顿时一顿赞美。


    一个男子站在侧面,冷眼看着,晚些,他出现在了城中的一个宅子里,一个男子在等候。


    “去禀告指挥使,赵氏先毒打了和自家抢水的农人,接着又好酒好菜的招呼,更是责罚了几个下人。随即施粥。”


    消息被快马送到了北疆时,镇雪城外面的流民已经换了一茬。


    “赵氏?”


    小竹接到了消息,思忖了片刻,“其一,查鲁县官吏是否优待了赵氏,否则百姓为何抢水?其二,注意有哪些豪强与赵氏勾结,只是记着,不干涉。”


    “是。”


    小竹出门,问了一个小吏,“殿下何在?”


    小吏低着头,“殿下在大堂。”


    小竹去了大堂,就见殿下与谢宁、太后娘娘她们正在说话。


    “流民越来越多了,你还想接多少?”太后娘娘看着有些脑壳痛。


    裴淑婧喝了一口茶水,“有多少接多少。”


    太后娘娘恼火的道:“北疆一隅之地啊!”


    “没地了,那边还有。”裴淑婧指指北方。


    “你……你们想气死老娘?”太后娘娘看样子要发飙了。


    谢宁可不敢让裴淑婧再气她,陪着笑脸,“母后您安心,粮食我能解决。就算是当下有些困难,可只要度过了,今年这些流民就能开出一大片田地。明年收成,整个北疆的局面就变了呀!”


    “不是说三年不收赋税吗?”孙玉安有些好奇道。


    这事当初裴淑婧成为夏王时宣布的第一条政令,也是谢宁被裴淑婧“强取豪夺”的那晚。


    想到这里,这名把视线投向上方,哪知道上方的人也正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分开,谢宁尴尬的咳嗽两声,解释道:“用钱从他们的手上买。”


    “花那么多钱,买本可无偿收的粮食,不心疼?”太后娘娘问道。


    “不心疼。”谢宁说道:“钱财放在库中只是一堆死物,百姓拿到手,他们会去采买日用货物,什么盐巴,布匹,衣食住行,样样都得采买。


    这些属于增加的一批钱财,北疆的各行各业将会因此而收益。


    工坊会因此挣到更多的钱,他们会扩张,会招收更多的工匠……工匠们越来越多。


    当殿下一声令下时,诸位,整个北疆能动员出震撼天下的力量!”


    太后捂额,“听的有些懵了。”


    “那么我说简单些。”谢宁伸手在水杯里蘸了些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圆圆的东西,“这是一个胡饼,原先只够五人食用。”


    她在‘胡饼’之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


    “我和殿下如今在做的,只是把这个饼做的更大,让更多人能吃饱,吃好。”谢宁拍拍手。


    “你说的这个,我有些明白了,就是说,北疆的好处让更多人能享受到,也就是惠及大部分阶层。”太后抬头,探寻的看了谢宁一眼。


    这位太后,聪明的让谢宁害怕……她点头,“对,北疆的发展,如果不能让大部分人都受惠,那么,谁会支持殿下?”


    晚江若有所思:“对外……”


    晚江果然是才女啊……谢宁差点热泪盈眶,“对外,必须要有收获,那些收获,要结结实实的让北疆人受惠。”


    裴淑婧看到小竹,起身出去。


    照理来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小竹现在的政治性质就注定她只为裴淑婧一人负责。


    等裴淑婧回来后,主动向众人解释了一番。


    听完后,谢宁说道:“千年的世家能存活,总是有他的道理。就算是出些岔子,只要不是太大,朝中总不能让赵子的后裔难堪。”


    人难堪,他的学说也会跟着被质疑。


    “你的意思……”


    “就看着。”谢宁说道:“赵家与京城的杨启贤等人不一样,杨启贤那些人反对殿下因素有很多,权利、生存、我们的新政等等,而赵家单纯的是在维护赵子的学说。他反对殿下,却不知我与李一的身份。”


    小竹说道:“关中豪强都在说殿下此举乃是饮鸩止渴,开了头,却收不了尾。”


    “他们急他们的,我们不急。”谢宁摇摇头。


    作为北疆副总,谢宁的事有很多。


    刚开完会议,又有小吏又来寻她。


    “驸马,又来了一批流民。”


    “接了就是。”


    “城中的粮仓源源不断的输送粮食出去,咱们有些心慌。”小吏小心翼翼的道。


    看到满满当当的粮仓渐渐减少,谁都慌。


    谢副总不在其中。


    “安心。”


    小竹与小鱼来了,小吏哆嗦了一下,赶紧告退。


    “这是怕什么?”


    谢宁问道。


    小鱼说道:“外面传言,锦衣卫专事抓捕官吏。”


    小竹冷笑:“这等谣言不怀好意,回头我令人去查。”


    “不必。”谢宁觉得这样反而此地无银,“清者自清。”


    “好。”小竹点头。


    小鱼说道:“有人给了我们一张纸条,写着三个人的住所名字,说是宗室的人。”


    这等事小鱼不好直接拿给殿下做决策,还不如先与谢宁来商量一下。


    谢宁一怔,“谁做好事不留名?”


    “拿下问话。”谢宁没在意此事,“算了,盯着他们。按照我的规矩来,坏了我的规矩,该抓抓,该杀杀。”


    “他们毕竟是皇族。”小竹虽说胆子不小,但杀皇族这等事儿还是有些忌惮。


    “你觉着皇族不能杀?”谢宁问道。


    小竹心中一跳:“能。”


    “那就是了。”


    谢宁说道:“该杀就杀。”


    小鱼跟着谢宁回去,低声道:“毕竟是殿下的宗亲。”


    “你这想法有些偏了。”谢宁说道:“这个天下最大的蛀虫便是皇族。这群人不事生产,贪图享乐。从一出生就有爵位,有钱粮,这些哪来的?自然是天下人的奉养。”


    小鱼是惯性思维,觉得皇族高贵。


    可在谢宁的眼中,皇族就是蛀虫。


    小鱼呐呐开口:“……这等话,还是别让殿下知道吧。”


    谢宁刚想点头,侧头一看就看到了默默跟在她们身后的小竹。


    小竹肃着脸:“我是锦衣卫指挥使。”


    谢宁&小鱼:“……”


    “算了。”谢宁摆摆手,“殿下深明大义,会理解我说的话的。”


    “那群败类呢?”


    “谁?”


    “那些商户。”


    “在路上。”


    “催促。”谢宁理理头发,“告诉他们,五日内,我要看到那批粮食,否则,哪来的滚哪去。”


    “郎君就不怕那些人把粮食拉回去?”


    “豪商,呵!”


    第五十八章


    早上醒来, 谢宁先伸手,却摸了个空。


    “殿下。”


    裴淑婧已经起了,坐在梳妆台前, 回头看了她一眼。


    “为何不多睡些时候?”谢宁坐了起来。


    “惯了。”裴淑婧随口应道。


    “嗯。”


    “粮食不够了。”


    裴淑婧语气严肃了不少。


    “在路上。”


    谢宁坐下,裴淑婧问道:“有多少?”


    “够用。”


    “多久出手?”


    “本想过几日, 可刘野娜那边来的快, 豪商那边来的也快,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吧!”


    谢宁接过一杯茶水,早上吃的炖牛腩, 吃多了些。


    裴淑婧点点头, 嘱咐道:“要有分寸。”


    谢宁笑了笑:“此次, 该一并了结。”


    ……


    京城严贤来到了北疆。


    他坐在树下, 身前一案几,案几上有一壶酒,一碟松子,对面是皇室宗族裴楷, 周围都是满脸赔笑的镇雪城豪户。


    裴楷喝了一杯酒,拈起几枚去壳的松子丢进嘴里,“陪老夫喝一杯, 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侍女倒酒,裴楷指指碟子里的松子,“这些松子都是美人儿亲口嗑出来的, 尝尝。”


    严贤吃了几枚, 喝了一杯酒, “你是如何想的?流民比咱们预料的多了许多, 若是断粮……”


    “谢狗再怎么着,也不能闯入你等家中,把粮食抢走吧?天下哗然,他承受不起。”裴楷笑着对聚拢过来的豪户说道:“安心。”


    “就怕会乱。”


    裴楷把装松子的碟子拉过来了些,抓了一把,“若是粮食不够,谢狗能做的便是驱赶流民,紧闭城门。


    可流民能去何处?只能在周围晃荡,劫掠村子……别忘了,那些地里的是什么。”


    “庄稼?”严贤一个激灵,骇然道:“流民没吃的,只能吃草根树皮,乃至于吃土。


    那些没成熟的麦子,就会成为他们的口中食。若是被他们吃光了那些麦子,明年北疆军民吃什么?吃土?”


    裴楷微笑,“所以,一旦出现如此局面,谢狗就一个选择。”他把手中的松子放在案几上,一拳砸去。


    “杀了那些流民。”


    “那他就将会变成天下罪人,天下人会喊打喊杀,北疆军民将会远离他,长公主也护不住他!”


    想到那等可怕的局面,严贤打个寒颤,“京城不管吗?”


    裴楷面色古怪,“这些流民逃到了北疆,他们前脚才将走,后脚自家的田地就成了无主之地。


    地方豪强和官吏说一声,给些钱就拿了去。


    京城如何管?养活他们,等他们回到原籍,发现自己的田地竟然是别人的,那个官司如何打?”


    他语重心长的道:“老夫说过读史要深入。你看看历朝历代,对于流民是什么态度?”


    “死人!”


    裴楷笑道:“你总算是开窍了。对,就是死人!”


    严贤仰头干了杯中酒,搁下酒杯,捂嘴侧身,压抑的咳嗽了起来。


    他咳的眼中多了泪水,松开手,强笑道:“这酒水,太烈了些!”


    裴楷笑了笑,“麦收后,地里吓唬鸟儿的草人都会被烧掉,你为何不心疼?”


    严贤干咳一声,喘息道:“那是草人啊!”


    裴楷掂量着手心中的几枚松子,“记得祭祀用刍狗吗?百姓,不就是刍狗吗?”


    严贤木然看着他,从他身上看到了赵家的影子。


    裴楷轻声道:“要记住,百姓,便是草做的狗。”


    一个仆役进来,“阿郎,谢宁带着人出了公主府,好些人。”


    “这是有大事吧?”


    严贤起身,“去看看。”


    “也好!”


    裴楷抓了一把碟子里的松子,“要不要?”


    严贤摇头,“终究是口水。”


    “美人香唾啊!”


    裴楷暧昧一笑。


    二人出去,策马到了公主府那条长街。


    谢宁带着人站在大门外,她自己和小竹在说话。


    “……盯紧了那些人,一旦动手,就要果断。”


    “是。”


    “其实,我真是个好人。”谢宁叹息,“只是这年头好人难做。”


    小鱼嗤笑,“你也算是杀人盈野了,好人可排不上。”


    “平日里他们犯了事我只是小惩,这也是告诫。可这人吧就是贱皮子,你越是容忍,他就越得寸进尺。”


    谢宁神色平静,可小鱼知晓,这货动了杀机。


    一个小吏过来,“驸马,城外的粮食耗尽。”


    “去仓库取!”


    “领命!”


    小吏飞也似的跑了,看样子,城外又来了流民。


    裴楷轻笑道:“流民又来了,没了粮食吃什么?吃他的肉!老夫等着看戏!来杯酒就更好了。”


    严贤也缓缓点头:“如今风云变幻,坐看裴逆倒台。”


    北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嘈杂。


    “闪开!”


    有骑兵在开道。


    接着,一辆辆大车缓缓驶来。


    第一辆大车停在了谢宁身前,带队的刘野娜下马行礼,“见过驸马,下官刘野娜,奉命押解粮食至镇雪城,请驸马训示。”


    谢宁说道:“核验,入库!”


    “是!”


    身后,自有官吏上来接手。


    一辆辆大车缓缓驶入城中。


    豪强们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些大车,一人问:“不会是假的吧?”


    “谢狗善于用兵,兴许是假的。”


    一个袋子跌落地面,口子散开,麦粒散落一地。


    北疆有多少粮食,有心人根据耕地数目和年景就能测算出个大概来。


    豪强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集思广益一番探索,算出北疆的粮食剩下不多了。


    按照他们的推演,剩下的粮食养活北疆军民到麦收问题不大,但城外那么多流民却只能活活饿死。


    于是,谨慎的豪强也大胆的来和裴楷他们套个近乎。


    那可是皇族与世家呐!


    北疆眼看着就要风云变幻,这时候和他们拉上关系,若是北疆混乱,他们至少能保住自家。若是裴逆败亡,那么此刻的站队,说不得还能算个功劳。


    进可攻,退可守。


    可现在他们看着那一袋落在地上的粮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车上堆满了麻袋,看着颇为沉重。大车经过一个小坑时,颠簸了一下,一个麻袋跌落下来。大概是口子没捆牢实,一下就崩开了。


    麦粒,洒落一地。


    裴楷淡淡的道:“兵法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是啊!”


    “故意弄一袋子粮食掉下来,安定人心,这手段,不就是兵法吗?”


    豪强们相对一视,都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车队浩荡,径直往仓库去了。


    不少百姓也跟着去。


    “去看看。”有豪强吩咐道。


    于是,十余豪奴悄然跟上了车队。


    还有一些莫名其妙来历的人,也是如此。


    整个天下的目光,这一刻都在北疆,都在镇雪城。


    大车源源不断。


    这时有人问道:“哪来的粮食?”


    是啊!


    哪来的粮食?


    刘野娜站在谢宁的身份看着那些镇雪城豪户,低声问:“只剩他们了。”


    谢宁微笑:“不急。”


    这时,粮仓那边传来了欢呼声。


    “第一辆粮车开始卸货了。”小鱼说道。


    谢宁看看依旧在进城的车队,“还早。”


    “好多粮食!”


    来了那么多流民,说实话,城中的百姓也是提心吊胆的,就怕粮食不够吃。


    此刻见到粮食一袋袋的进了粮仓,打开,倒进去。


    货真价实的麦粒啊!


    裴楷面色微冷,“这批粮食,够吃多久?”


    有随从说道:“城外不知还有多少。”


    车队源源不断的进来。


    卸完的大车又源源不断的出去。


    一进一出,延绵不断。


    豪强们面色渐渐惨白。


    “那么多流民,今年开荒,明年收获……明年麦收后的北疆,兵强马壮,长公主将会如日中天!”


    “还有谢狗,他行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上次咱们就吃过一次亏了,此次依旧有人不信邪,这些好了。”


    “什么不信邪?咱们又没掺和什么。”


    “是啊!咱们也没损失什么。”


    一群豪强面露喜色,可怎么看都是勉强。


    裴楷的随从低声说了些什么,他淡淡的道:“这些粮食,还不够。”


    气氛骤然一松。


    有人甚至笑道:“那就静等京城施压,到了那时裴逆茍延残喘都来不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们笑的很是肆无忌惮。


    一队新的粮车来了。


    不同于前面一支车队,看着车马都不同,押送的人也不同。


    大夏蛀虫豪商们领在车队最前方,一人振臂高呼:“掉一袋子,为主人助威。”


    一袋子粮食落在地面,散开,麦粒散落一地。


    那些狂笑声戛然而止。


    斜对面,谢宁说道:“我说过,以往还是太仁慈了些。”


    一骑从车队侧面过来,近前,说道:“驸马,另一支运粮车队来了。”


    豪商还算是尽职,谢宁颔首,矜持的小鱼说道:“小鱼,接下来,请你看一出变脸大戏。”


    第一辆来自于大夏蛀虫的粮车进了镇雪城。


    还是一样,掉了一袋子麦子。


    散落一地。


    斜对面。


    裴楷面色苍白。


    他知晓,皇家压制北疆的美梦,破灭了。


    那些豪强面色铁青,他们知晓,自己的苦日子来了。


    城外,流民们挤在一起,看着那些粮车进城。


    “是什么?”


    妇人抱着孩子问道。


    城中突然传来欢呼,“是粮食!”


    妇人低头看着孩子,突然落泪,“有粮食了,有粮食了,咱们饿不死了!”


    流民们知晓人数太多,北疆的粮食不够吃。渐渐的,营地里传出了可能会赶走流民的消息。


    没人辟谣。


    今日,粮车一出,什么谣言都不攻自破。


    妇人抹泪,喊道:“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谁都知晓在这个时候采买粮食的艰难。


    但北疆做到了。


    裴淑婧做到了。


    妇人回头,就看到自家公公虔诚的跪下。


    她的公公双手合十,冲着镇雪城行礼,宛如拜见神灵。


    妇人缓缓跪下,更多的人跪下。


    转瞬,流民大营中,除去那些官吏和军士之外,再无站立之人。


    “长公主,万岁!”


    万众高呼的声音冲上云霄。


    城中,那些豪强闻之变色。


    一个豪强低声道:“这些流民会甘愿为长公主赴死!”


    “其实,刚开始我与殿下是想和豪强好生相处。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把他们扭转过来。


    我甚至还想到了做生意,把他们拉进来,利益均沾。


    如此,让他们放弃兼并田地,上下均安。


    可我第一次接触却被嗤之以鼻。


    有人说,这个天下不是帝王的天下,而是世家门阀与豪强的天下。


    我以前不信,后来,我信了。


    看看那些豪强,先前他们在猖獗大笑,在嘲笑北疆即将到来的悲惨下场。


    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量?竟敢蔑视我北疆军民?


    是帝王,是那些利益均沾,贪婪的世家门阀,是那些权贵高官。


    这是规矩,这规矩横行了中原上千年,没人敢触碰。


    今日我要想试试,重新给他们立个规矩!”


    众人心中一凛。


    斜对面,一个豪强冲着谢宁笑了笑,有些讥讽之意。


    小鱼扶额:“这些蠢货。”


    谢宁冲着那个豪强回以一笑。


    然后,喝道:


    “靖南军何在?”


    刘野娜上前行礼,“在!”


    谢宁说道:“拿下!”


    “领命!”


    刘野娜走出来,身后乌压压一片人。


    人人着甲仗刀,目光炯炯。


    刘野娜指着裴楷那边,“拿下!”


    数十位军卒冲了过去。


    大车停下,百姓避开,随即回头看去。


    裴楷愕然,“他想作甚?”


    他嘴里说着他想作甚,可身体却隐蔽的往后退。


    几个豪强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一个豪强笑道:“这是要抓谁?”


    横刀反转,刀背重重的劈在他的肩头。


    “嗷!”


    惨嚎声还在耳边,问话的豪强就被踹倒。


    “绑了!”


    剩下的豪强都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可面对离自己脖颈只有三厘的刀锋,再也不敢乱动。


    刘野娜盯住了裴楷。


    裴楷冷笑,“怎地,要拿老夫?”


    他觉得北疆再怎么着也不敢拿自己,否则不只是世家震怒,宗室也会暴跳如雷,裴淑婧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碰他。


    可这也是裴淑婧今日没出面的原由。


    裴楷被踹倒在地上,他嘶声道:“谢景,你敢拿老夫?凭何?让裴淑婧来!让裴淑婧来给老夫解释!”


    谢宁缓缓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脸上用力磨了磨鞋底。


    她缓缓看向周围的军民,沉声道:“殿下有令,此人是进了我北疆的逆贼。”


    周围百姓纷纷一怔。


    谢宁垂了垂眸,小鱼紧握的拳头中开始冒汗。


    裴楷目眦欲裂,“除了皇帝,没人能说我是逆贼,裴淑婧你给老夫出来!老夫要问问你到底谁是逆贼!”


    话音刚落,公主府大门缓缓打开。


    裴淑婧走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谢宁的身侧。


    周围鸦雀无声。


    她开口。


    “本宫说是,你就是。”


    第五十九章


    在大夏立国之后, 宗室几乎成了大夏的世家领袖。


    虽然只是明面上的。


    但毕竟有个皇室的名头在,无论是哪家世家门阀也会给皇家一个面子。


    这与皇帝无关,皇帝是皇帝, 皇室是皇室。


    所以嚣张惯了的裴楷肆无忌惮的来到了北疆,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在北疆, 就有那么两个人, 一巴掌把皇家所谓的面子给抽到了地上, 还踩上几脚。


    这两个人还都与皇室有关。


    一位是长公主,一位是驸马。


    我说你是, 那么, 你就是!


    说这话的时候, 谢宁单手仗刀, 裴淑婧目光轻蔑。


    这两人似乎在说‘来,你再嘶吼一个看看’。


    下一刻,横刀断头。


    裴楷咬着牙,低下头。


    正常来说眼前的两个人都是裴家的人, 所以无论是造反还是什么,都不可能对自己的家人出手。


    但,此刻裴楷知晓, 所有人都猜错了她们的胆子。


    裴淑婧就是一条猛虎,谢宁就是一条恶狼,这两人但凡感受到了威胁,不管你是谁, 她们都会一口撕咬下去。


    “带走。”


    谢宁摆摆手, “按照名册抓人, 抄家!”


    豪强们面色惨白, 有人喊道:“殿下饶命!驸马饶命!”


    谢宁走了过来,豪强喘息着,讨好的笑了笑,只不过眼底有些阴冷。


    在他们的眼中,谢宁就是个好运的乡下小子。


    这等人他们见多了,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


    裴淑婧也只是个女人,这两人折腾不了几年。


    “我给过你等机会,当时我在想,这是一次敲打,一次告诫。


    想来你等该知晓轻重缓急,知晓顾全大局。


    可如今看来,我错了。


    在你等的眼中,所谓的大局便是你等的私欲。


    此次,我依旧给了你等机会。流民在嗷嗷待哺,连乞丐都捐出了自己乞讨而来的饼子,而你等,却在家中喝着美酒,吃着美食,看热闹。


    看热闹也不打紧,竟然有人在流民中传递消息,说什么北疆即将断粮,随后将会赶走你等……”


    “知晓第一队粮食从哪来的吗?”谢宁微笑,“北疆豪户只剩你们了。”


    “不!”一个豪强绝望的喊道:“驸马,不,老夫错了!”


    谢宁招手,几个鼻青脸肿的大汉被带了过来。


    “这些人第一日传话就被抓住了,我依旧没动手。我在想,若是谁能幡然醒悟,打开自家粮仓,熬煮些面糊给那些同为大夏人的流民充饥,那么,我会既往不咎。”


    谢宁摇头,“可我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皇室的人来了,他们来作甚?


    来勾搭你等。想看着我北疆被旱灾击垮。


    随后你等在北疆内部掀起波澜,配合京城,彻底摧毁我北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


    “在!”


    小竹带着锦衣卫们上前。


    谢宁指着这几个豪强,“杀了,把人头悬于各家大门之外。他们想要光耀门楣,那么,就悬头于门楣之上,看看自家的下场。”


    “领命!”


    小竹拔刀。


    “驸马饶命!”


    “驸马,老夫马上开仓!”


    “驸马,老夫愿意捐出家中的粮食啊!”


    谢宁微笑,“后悔了?”


    豪强们疯狂点头。


    “悔了!”


    “老夫发誓,此后殿下与驸马指哪老夫就去哪,但凡走错半步,一家子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饶命啊!老夫回头就捐献家产。老夫,悔了呀!”


    谢宁摇摇头,“晚了!”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地上。


    脸上还带着惊愕的神色。


    一个豪强挣扎着骂道:“谢狗,老夫诅咒你不得好死!神灵在上,降下雷霆劈死这个畜生吧!”


    小竹过来,举刀。


    人头滚落。


    周围安静的吓人。


    站在一起,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他动手了!”


    严贤喃喃的道:“他疯了,他疯了!”


    大车一辆辆的往粮仓那边去,大夏蛀虫们来了,却不敢抛头露面。


    等看到裴淑婧与谢宁被簇拥着进了公主府,他们这才来求见。


    随从见一人微微弯腰,和先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就问道:“阿郎这是何故?”


    “老夫一直有些自傲,觉着此次粮荒多亏了老夫。可老夫错了。那些豪强家中的粮食多不胜数,只需杀一批豪强就能解决此事。”


    “没罪名呢!”


    “长公主说裴楷要造反,并以此为由杀了那些豪强。你觉着,这是罪名?”


    他是真的怕了,“他说是,那必须是!明白?”


    “那咱们回吧!”


    “晚了,回去也没人能容得下我等了……一时贪心,被迷了眼啊!”


    见到谢宁时,她正在喝茶。


    和前面的杀气腾腾不同,此刻的谢宁看着就像是个没事儿闲坐的年轻人。


    可偶一挑眉,就令他们心中一凛,赶紧跪下,“见过主人。”


    “路不好走?”


    谢宁淡淡问道。


    “好走,好走!”他们说道。


    “我知道不好走。”谢宁端着茶盏,轻啜一口,惬意的道:“一路上要避开大道,只能走偏僻之地,遇到深坑还得绕路,遇到不平之地还得减缓……遇到斥候还得小心应付,乃至于收买,甚至是……杀了。”


    谢宁指指他们,“这一路,不易!”


    他们本以为是敲打,没想到却是贴心贴肺的安抚,他不禁嚎啕大哭,“主人啊!”


    他们跪在那里,哭的涕泪横流。


    来到镇雪城时,他们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就是北疆和长公主的大救星。可当看到那浩荡的车队时,他傻眼了。


    原来,没有他们的走私,北疆也能度过这个难关。


    踌躇满志被一巴掌扇没了。


    剩下的都是惶然和惧怕。


    他们抬头看着谢宁,眼神中充斥着敬畏之色。


    “唉。”


    谢宁起身,“起来。”


    “主人!”


    一人抱着她的脚踝,趴在她的脚上嚎哭,眼泪鼻涕弄在了鞋面上。


    得!


    这双鞋报废了。


    在官员贵人的眼中,商人不过是贱人。


    豪商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的蠢货,若非这几年他们长袖善舞,产业早就被侵吞了。


    可谢宁却给了他们体面和尊重。


    这让他们如何不感动。


    晚些,他们告退。


    小鱼问道:“此人可算是忠心了?”


    “算不上。”谢宁说道:“说一句利欲熏心也不为过。所谓的忠心,那是看在我能满足他们的欲望的份上。


    当我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时,他会毫不犹豫的为自己寻找下一个主人。


    豪商的底线是什么?


    欲望!人的欲望无止境,所以,底线也无下限……”


    小鱼哦了一声,看了谢宁一眼,心想原来那些人的一番表演都白费了啊!


    “可他哭的真啊!”


    静秋旁观耶律书的嚎哭,真的是情真意切。


    “被我斩杀豪强的手腕吓到了而已……豪强都能杀,一个豪商,翻手可灭。本以为我会敲打,可没想到却是安抚。惊喜来的太快,恐惧一下就发泄出来。”


    “啊!”静秋没想到里面还有这等手段,“阿姐,这叫做什么?”


    “打一棍子,给颗枣吃。手段不错吧?”谢宁心情大好。


    “不错!”


    随着这个声音,换好衣服的裴淑婧走了进来。


    “殿下。”


    谢宁起身恭敬行礼。


    裴淑婧眼帘低垂,“有人吓坏了,一个官员,刚才嚎啕大哭,说要寻你坦白心声……”


    坦白心声……


    谢宁:“……”


    裴淑婧坐下,小鱼与静秋说道:“我去泡茶。”


    厅堂内只剩两人。


    裴淑婧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此次你试探百姓的反应,看来他们还未有心理准备。”


    先前百姓纷纷沉默,让裴淑婧的心有些静不下来。


    谢宁反而露出笑容:“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总得给百姓们一点反应的时间不是。”


    恰恰相反,在谢宁看来,百姓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裴淑婧看着谢宁,“动了手,就没法再和以前一般的从容了。”


    “您说豪强们?”


    裴淑婧听到“您”字微微一怔。


    谢宁说道:“其实您也知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为何如此客气?”


    “……什么?”谢宁话还没说话,就被裴淑婧打断。


    等她反应过来裴淑婧的意思后,陷入了沉默。


    裴淑婧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离去了。


    小竹跟在她身后,“殿下,先前来了个客人,风尘仆仆。”


    “身份有问题?”


    “是赵家的人,想要求见殿下。”


    裴淑婧沉思片刻,“召他来。”


    “是!”


    过了会,小竹带着一个穿着青衫,胡须有些杂乱的人回来了。


    “小人严贤,恭见殿下。”


    “何事?”裴淑婧打量着此人。


    严贤跪在地上:“殿下,小人来此,是为赵家做个说客。”


    “那就说说吧。”


    严贤仔细在心里琢磨琢磨,发现长公主并无讥讽之意,心中一松,说道:“殿下,赵家知晓您的心思,也愿意支持您。”


    “哦?”裴淑婧笑了笑,“本宫还真没想到第一个是赵家。”


    严贤干咳一声,“赵世昌赵家主想要我给殿下带句话。”


    他看着裴淑婧,“谢景倒行逆施,如今更是杀戮豪强。可幸动手的人只是谢景,而殿下一直藏于幕后,殿下应该知晓,一旦世家联手,殿下的路一定不好走!


    此刻只需殿下点头,以后谢景如何,与殿下绝不相干。”


    “谢景败亡之日,就是赵家发声迎您登基之时!”


    “我想,殿下让谢景掌握靖南军,也是如此打算的吧?”


    裴淑婧笑了。


    严贤一怔,心理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淑婧把玩着茶盏,眼眸深邃:“你们的心脏,所以把所有人看的和你们一样脏。


    可你们为何就不相信,本宫是真心把驸马当成爱人的呢?”


    严贤心中一急:“殿下,事关大计,不可陷于情情爱爱之中啊!”


    裴淑婧嗤笑一声:“小家不成,如何成大家?”


    “若本宫真如你们说的那样做,这座天下又有谁敢来支持本宫?”


    “你会吗?”


    “我……”严贤心中失落,知晓此次前来北疆的目的全部告破。


    “本宫一直把驸马当成另一半来看待……”裴淑婧想到这些时日谢宁与她虽与她依旧睡在一张床,可什么都没做。


    想到这些时日她们的疏离,想到今日谢宁的客气,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在本宫这里,妻子不会背叛她的爱人。”


    第六十章


    在许多人看来, 北疆的权力构架有些问题。


    裴淑婧作为‘叛逆’,按理应当把文武大权都牢牢地握在手中才是。


    可实际上呢,她却是更多抓文, 把武事这一块都放给了她的驸马。


    以至于谢宁现在是什么?


    军阀!


    所以,外界才有人说裴淑婧上不得台面。


    又有人猜测裴淑婧此举是为了把自己从漩涡之中脱离出去, 毕竟她现在所做的事是与世家所对立, 而谢景只是长公主推上台前的替罪羊。


    等到长公主快要登基之日, 就是把谢宁杀了与世家和解之时。


    拥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起码在赵家看来就是如此。


    所以严贤来了,从京城出发, 路过鲁县, 来到了北疆。


    严贤本以为此次北疆天灾在前定会撑不住, 只要他趁着时机把灾祸归于人祸, 长公主定会同意。


    到了那时天下人就都能看到长公主连驸马都能推出来背锅,谁还愿意去追随一个她?


    即使长公主不愿,那也无所谓,他们又能说一个女子只会感情用事, 小小的北疆都治理不好,何谈整座大夏?


    无论哪种结果,北疆都离败亡不远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 长公主早有准备,她从去年就在筹备粮食。


    而且是两路,北疆豪户的存粮一路,大夏蛀虫一路。


    双保险!


    北疆撑了过去, 至于死掉的豪户, 已经没人在意了。


    无论是皇帝, 还是世家现在都在焦头烂额的考虑接下来的问题。


    那就是北疆度过了危机!


    而且还获得了人口。


    接下来, 度过危机的裴淑婧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


    可当北疆的势力膨胀到了一个地步时,这座天下对裴淑婧的掣肘还剩下多少他们知道。


    没了!


    什么掣肘,都成了笑话。


    今日的朝会上,气氛有些古怪。


    皇帝不吭声,王衍也不吭声。


    杨启贤再度抛出了自己的建议。


    “北疆旱情严重,若是崩溃,各部族定会借机而入。老夫在想,这等局面万万不可再延续下去。”


    趁人之危四个字没说,但人人都感受到了。


    皇帝默然。


    接着,漠然。


    王衍叹息。


    他向前一步说道:“长公主殿下看似年轻,可老夫仔细阅历了她这些年的举动,是个谋而后动的性子。旱情加流民,看似北疆会支撑不住,可她为何不动?”


    谢茂出声配合:“相公的意思……”


    正待王衍要继续往下说,一个太监匆匆赶来,把带来的消息递给大太监。


    大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皇帝的耳边。


    “陛下。北疆,度过了旱灾。”


    皇帝哦了一声,“那就好。”


    他起身,“诸位爱卿,北疆已过旱灾。”


    群臣愕然。


    王衍看着再次沉默的君臣,眼中有讥诮之色。


    皇帝蹙眉。


    杨启贤干咳一声。


    “陛下,北疆度过了危机,关中的旱灾却未平复,微臣以为可令北疆援助关中。”


    一个官员起身,“陛下,臣以为杨阁老之言甚是。”


    “是啊!”


    “当以大局为重。”


    皇帝默然。


    杨启贤说道:“陛下,长公主虽说桀骜,可毕竟陛下的阿姐,是大夏的阿姐,这世间哪有阿姐放着弟弟不管的?”


    “是极,是极!”


    朝堂之上,一阵大笑。


    仿佛,裴淑婧真是大夏的阿姐。


    退朝后皇帝就穿着一身龙袍,出了大殿进了空无一人的后宫。


    “陛下,可要更衣?”大太监轻声道。


    “不了,朕去御花园走走。”


    一个内侍正在下面洒扫。


    皇帝步下台阶,内侍握着扫帚,欠身。


    皇帝走了下去,止步,看着前方。


    开口道:


    “没扫干净。”


    大太监立即说道:“奴婢令人责罚!”


    “杖毙吧!”


    皇帝缓缓而行。


    龙被晨风吹拂,威风凛凛。


    ……


    这段时间以来,谢宁就没怎么休息过。


    创业之初,遇到了难关,怎敢有一丝懈怠。


    而难关一过,她这个副总是最清闲的人了。


    上有裴老板盯着,下有文武官员做事,她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一个整日忙碌的人,彻底放松后,那种感觉有些惊喜,然后有些失落。


    “难怪那些致仕的官员都老的快。”


    谢宁算是明白了。


    起床,洗漱,慢悠悠的吃早饭。


    然后,在院子里散步。


    “谢宁!”


    愔愔带着她的爱宠‘小宁’呼啸而来。


    站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


    “要和我一起玩?”谢宁很有兴趣。


    这段时间也没机会陪着愔愔玩耍。


    是时候该给愔愔一点关心了。


    谢宁下定决心。


    愔愔一脸纠结。


    “怎么了?”


    谢宁问道。


    “谢宁……你挡着路了。”


    谢宁让开,愔愔回头,“小宁!走!”


    一人一狗,呼啸而过。


    谢宁:“……”


    晚些,她躺在树下,渐渐进入到一种无思无虑的状态。


    耳畔有小鱼和小竹商议事情的声音,有愔愔奶声奶气教训‘小宁’的声音,有‘小宁’得意洋洋的叫声……


    鸟儿在枝头鸣叫,外面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各种嘈杂。


    百姓大声说话,有笑声,有抱怨声,有急促的叫喊……


    这个世界鲜活啊!


    谢宁闭上眼睛。


    真好。


    晚些时候小鱼抱着一沓文书前来找她了。


    “看不得你这么清闲,来给你请教几个问题。”


    谢宁笑了笑,小鱼的这句话应是殿下的意思。


    只不过她这段时间与裴淑婧若即若离,裴淑婧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法来让她帮忙。


    “说说吧,你们就看不得我清闲。”


    小鱼白了她一眼,拿起一份文书说:“各部族想让他们的儿郎前来读书。”


    这些部族虽说和中原学了多年,可在学问上,却一直学不到精髓。


    毕竟文化的根在大夏,要想学问精进,必须来大夏读书。


    “甄选一批懵懂,或是对当下心怀不满的人来北疆就读。”谢宁手拿蒲扇,慢慢扇着风,很是惬意。


    “要善待他们,用一种一家人的态度。”


    “为何?”小鱼摸出了小册子和笔准备记录。


    你们这样搞,让我有些时空恍惚啊……谢宁干咳一声,“要和他们探讨,暗自夸耀北疆的各等好处,各种施政方略的优势……包括文化,经济,军队等等,就是要让他们心生羡慕。


    你想想,先是一家人的态度,再暗自夸耀,让他们见到北疆的强大之处,随后……”


    小鱼停笔思考,“他们会羡慕,又有一家人的态度,他们会生出认同感,嘶……”。


    她看着谢宁,“他们会恨铁不成钢。”


    “这只是一个好处,最大的好处不是这个。”


    谢宁淡淡的道。


    小鱼全神贯注的看着谢宁,一种即将获得一门绝技的兴奋,让她心跳加速。


    谢宁整理了一下思路,“最大的好处是,他们回到部族后,面对那些自己的族人,会生出优越感来。


    会觉着那些族人都是一群土包子,而头领更是没有眼界的代表。


    随后,他们看什么都不顺眼,觉着北疆处处都落后。


    优越感之后,他们会生出自己的才华远超他人的感觉。


    既然才华如此出众,当然要重用才对。”


    小鱼深吸一口气,“可他们的部族支撑不起这些人的才华,更何况所谓的才华不过是一种优越感产生的错觉,怎会得到重用?”


    谢宁很满意,“得不到重用,他们会如何?”


    “会牢骚满腹,会不满,甚至会怨恨。”


    小鱼身体一震,“随后,他们会把部族头领视为敌人,会越发认同北疆和大夏。


    只需我们的人去接触,他们就会主动配合。”


    “明白了?”谢宁含笑问道。


    小鱼咬着唇:“……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短短的几句话小鱼就已经看到了谢宁为那些部族安排的未来。


    可怕。


    她不信一个农家女会懂得这些。


    “你就当天授就行了。”谢宁挥挥手,“去找殿下吧。”


    “好。”


    小鱼告退,临走前深深的看了谢宁一眼。


    眼神中多了一分敬佩之意。


    以往她只觉得谢宁在武事方面能力强,现在却明白在认知高度上谢宁已经把她甩了不止一条街。


    裴淑婧在默默听完小鱼的汇报之后陷入了沉思。


    “她的这番话,是奔着人性去的。”


    小鱼点点头:“人性本恶。”


    裴淑婧叹了一口气:“至于她为什么会这些,就像她说的一样,你就当天授就行了。”


    虽然裴淑婧也不知道,但料想与谢宁最大的秘密有关。


    若是平时她也许会好奇的问问,但现在这种情况她是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京城想让我北疆援助关中?”裴淑婧看着手中的另一份文书。


    “大概是不甘心吧,殿下如果不愿,他们会说您心理没有大家,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何其可笑!”裴淑婧冷笑一声。


    沉思片刻。


    “把谢宁召来。”


    过了会,谢宁打着哈欠来到了裴淑婧面前,裴淑婧没有说什么而是敲了敲文书让谢宁看。


    谢宁皱眉看完后,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哪来的这么多精力给她找事呢。


    好不容易清闲片刻,现在看来,平静的生活果然是奢望。


    “殿下,如何做?”


    裴淑婧目光一冷:“你去,让他们看看我北疆是如何度过旱灾的。”


    “好。”


    谢宁拿着文书面见了京城来的使者。


    使者赔笑:“驸马,北疆能支援多少钱粮?”


    “住口!”谢宁喝住了他,然后说道:“此等大事,何须你来过问!”


    这是连皇帝的旨意都当做废纸的意思。


    使者脸有些绿,但不敢哔哔……来之前上官说过,北疆上下对京城都憋着一肚子气,去了别摆天使的姿态嘚瑟,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谢宁刚想喊刘野娜点齐兵马就见小竹一脸焦急的过来。


    “关中反了!”


    谢宁脸色古怪的看向那位使者:“确定还要我们驰援关中吗?”


    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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