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同尘从铁匠铺走出来时,天已然是亮了,行人也零零散散地出现在了路上。
她在街上疾步走着,无心注意周围的行人。
一个身穿僧服的青年和尚突然与她擦身而过,映入她的眼帘。
那和尚手持禅杖,戴着斗笠,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样貌。
徐同尘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了视线,看着他越走越远。她心头微微一跳,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可理智让她的意识回笼,强压住这股异样,仍是快步向客栈走去。
客栈周围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仿佛一切都还维持着夜晚的模样。只是,除了那扇明明在睡前就已经被锁上的后门。
那扇后门的锁被人从里面卸了下来,门就这么敞开着。
徐同尘看着那扇门,一时间只觉心跳如雷。
她走进去时,整个客栈都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落桂树树叶的声音。
树叶随着风的方向旋转,在空中盘旋,顺着窗户落进了冯大娘的房间,轻轻停在了她那永远也不会再动的指尖上。
天色渐明,太阳从屋檐下升起,挂在了天空中,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球,将周围的云都染成橘色。
冯大娘仍维持着靠着床边坐在地上的姿势,她看着天边一点点被染成橘红色,不知怎么竟有些恍惚,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日的火,也是橘红色,几乎染红了整座城池的天空,明明是黑夜,却好像白昼一样。
那时的她,在山上看啊看,望啊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在火海中一点点倒塌,变成再也回不去的断壁残垣。
她的视线一点点从窗外收回来,打量着这间屋子。磕了角的八仙桌,竹制的床,一动就嘎吱响的门,墙角还堆了一只白纸糊的灯笼,那还是有一年徐同尘从上元节赢回来的。
一想到徐同尘,冯大娘只觉得心口一直向外泛酸水,好像被人家揪住了心脏一样,连喘气都不能。
二十年前,她带着仅剩的钱财来了临清,张沉火也变卖了身价跟她一起来了这。他们两个,一个开了客栈,一个开了铁匠铺,都绝口不提曾经的事。
可往后十七年间,她不断回想着自己的曾经。不论是年少时一心复仇的执念,还是后来终于大仇得报的痛快,从始至终,她都从没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她与善慧法师交谈那日,见到了那个婴儿。大约是天生体弱,那孩子连哭声都细弱的像猫儿一样,就这样在一个小箱子中躲过了她的复仇。
那孩子眉心中长了一颗红痣,叫她记了好多年。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杀进仇家的那一日,整个大宅子里,一片尸山血海。她提着刀,站在门口,那个孩子就被放在旁边的草丛里,眉心的红痣,灼烧了她拿刀的手。
她一次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冷汗布满全身。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本就是顺应天理,理所当然。
那日善慧法师问她,“冯紫霞,你今日作此祸事,是当年之因而致此果。纵然如此,可你今日做犯罪行仍真,亦是一因,种下一果,若他日他家后人又来找你复仇,你认是不认”。
冯紫霞无所谓道,“我认。正如法师所说,二十年前他家杀我全家,今日我又杀他全家,来日他再杀我,这是顺应天理,理所当然”。
善慧法师摇摇头,“有道是,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你可知其何意”。
冯紫霞听他说了这么多,已然有些不耐烦,“不知道又如何。二十年后他来杀我,我不会还手就是”。
“你还是不明白。他日,他家杀你全家那日,你觉得他们可曾后悔”。
“自然不曾”
“那昨日你杀他们全家之时,你觉得他们可曾后悔”。
冯紫霞犹豫了一下,
“应当后悔了吧”。
“那昨日你杀他们全家时,你可曾后悔”。
“不曾”。
“那你觉得二十年你可会对此事后悔”。
冯紫霞的耐心彻底被耗光,“我说法师,你是不是没完了。我敬你是个前辈,所以才在这里一直听你说话。你说我们俩家恩怨没了,二十年后他家后人再来杀我我也认了,但你也不能一直在这儿问一些有的没的耍我玩吧”。
“菩萨畏因,故而得悟者在最初做出行为时便谨慎异常,害怕因为自己种下的‘因’而带来不好的果;终生畏果,故而人们在做出‘因’时往往不以为意,却总在得到‘果’时追悔莫及”。
冯紫霞嗤笑,“所以法师说了这么多,就是觉得我二十年后会后悔今日做下的事”。
善慧法师道,“施主如今这般,是因为心无牵挂。可苍天有灵,必会让人自食其果,感同身受”。
冯紫霞对这话不屑一顾,也不愿再与他交谈,转身潇洒离去。
直到三年前,她捡到了徐同尘。
那时候的徐同尘才十六岁,瘦的像个猴一样,问她是从哪来的也不肯说,光会摇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人。
她不算个善心人,可还是对徐同尘动了恻隐之心。因为她好像在徐同尘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倔强,不服输,眼中有一股韧劲。
于是徐同尘就这么留了下来,她不问徐同尘的过去,徐同尘也不问她的曾经,她们两个就这么在这小小的一方客栈里,看着檐角,数着麻雀,四季轮换,度过了三年的春秋冬夏。
那年上元灯会,冯紫霞本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可架不住徐同尘一直在旁边缠着她,只能答应了她。
刚到灯会上不多久,冯紫霞便和徐同尘走散了。徐同尘和个猴儿一样,在灯会上上蹿下跳,到处跑来跑去。一会儿买吃的,一会儿又去看人家扎灯笼,攒的钱很快就全花出去了。
冯紫霞抠门的脾气,徐同尘自己的钱花完了,也别想让她再添上。可看着徐同尘的手指着一处不知道是卖糖还是卖糕的摊子,还睁着一双大眼睛殷切的看着她,冯紫霞无法,只得去给她买。
也是这个时候,她们两个走散了。冯紫霞买完吃的回头一看,徐同尘早不在那了。等她再找到徐同尘,就看见徐同尘在用轻功夺灯笼的地方,举着一个灯笼,冲她招手。
冯紫霞在心里不断地骂她死孩子,为了一个灯笼,叫她好一顿找。但等冯紫霞走到她旁边的时候,那只灯笼被塞在了她手里。
徐同尘笑嘻嘻道,“灯笼价贵,你向来都不得舍得买。这个灯笼给你,等明年上元节的时候,我们把它点上”。
冯紫霞顿时僵住了,心里有些难受。徐同尘喜欢灯笼,她知道的,有好几次她看着别人手里的灯笼都多看两眼。可她总觉得这东西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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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不如多买点吃的,省的她总是瘦的和猴儿一样。
可她得了灯笼,偏偏送给了她。她自己都还没有,偏偏还是给了她。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怕死了。她看着徐同尘,这个和她相似而又不相似的孩子,开始舍不得和她分开。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真正明白了当年善慧法师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果然苍天有灵,这世间所有人都逃不出因果二字。
没有身在其中时,不觉其味,身在其中时,难逃难脱。
她自己亲手种下的因,她理应亲自吃下结的果。未有徐同尘时,她无所谓生死,有了徐同尘后,她不舍死,却甘愿赴死。
她起身翻出了曾经买来药老鼠的毒药,毫不犹豫地将其灌入自己的口中。
和尚来到冯紫霞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冯紫霞依靠在床边,坐在地上紧闭双眼,手边还滚落着一个开着口的小瓷瓶。日光穿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嘴角带着笑意,分明是释然的模样。
和尚附身探了探她的鼻息,闭上了眼,轻声念着‘往生咒’。而他额心的那枚红痣在日出的照射下蒙上一层光亮,仿佛更具佛性。
他褪下手上的一串佛珠,留在她的身旁。那佛珠上的珠子上被人篆刻下了曾经拥有者的名字——道胜。
天空的红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徐同尘逆着光站在冯紫霞的尸体旁边,光线中的细小微粒一双眼愣愣地看着她。徐同尘想弯下腰去碰她,却在弯腰的瞬间跪了下去。
她想起身,可腿却发软。她半跪着,仔细临摹着眼前人的样貌,轻轻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徐同尘一时间悲从心起,
徐同尘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她的嗓子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好像被浆糊黏住一样,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眼睛,泪水渐渐蓄满眼眶,眼前人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徐同尘不断地想要张口,可仍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要叫她起来,想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强逼着自己挤着嗓子发出声音,‘冯大娘’三个字不断在她嘴边徘徊,最终却只能堪堪挤出最后一个音节,
‘……娘’。
她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眼前人的手上,低着头,泪一滴滴落在她们相交叠的手上。
一个瓷瓶落入她的视线。
那瓷瓶徐同尘曾经见过,还是她替冯大娘从店里买来药老鼠的。
徐同尘迟疑地捡起那个瓷瓶,又看了看冯大娘发青的脸庞,疑惑陡然在心中升起。
就在徐同尘翻看冯紫霞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的时候,不知碰到了什么,有东西在地上滚了起来。
徐同尘循声望去,那是一串佛珠。她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看到了上面刻的字,不知怎么,竟想起了之前在路上偶遇的那个青年和尚。
她原本以为冯大娘是为人所杀,可看这般情形,她心中却不禁生了犹疑,悲痛却也愈加浓烈。
泪痕凝结在她的脸上,她站在窗口,凝视着客栈中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
风吹过她的脸颊,引起细微的刺痛。她苦笑两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年听到的那句批卦——那孩子,是六亲无缘,生克父母的孤独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