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撑着一骨碌爬起身,脸色冷淡淡的,眉眼间没半分暖意,抿着唇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想搭理。
沈靖清看着她憔悴疲惫的模样,心头微紧,沉默着将手中的白瓷药瓶递过去,语气是难得放软的温和:“这是温养内伤的丹药,不苦,就水吞服即可,每日三颗,伤势能好得快些。”
泠汐没动。
沈靖清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昨日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很久没说过这种话,“是我急躁了。”
泠汐抬起眼皮看他。
他站在那儿,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胡乱裹的。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靖清又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泠汐接过,耐着性子拔开瓶塞凑鼻一闻,下一秒,脸色骤然大变,原本的倦怠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狠狠冒犯的暴怒。
她攥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抬眼瞪着沈靖清,声音又冷又抖,满是悲愤与质问:“你有意思吗?好玩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这么变着法地折磨我!?”
她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攥的药瓶几乎变形,二话不说就将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瓶瞬间碎裂,圆润的丹丸散落一地。
沈靖清愣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那些丹药滚了一地,被她的脚踩过去,碾成齑粉。
泠汐步步逼近,死死怒视着他的眼睛,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二人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凭什么用她的药方?”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凭什么觉得自己配用?”
沈靖清的喉结滚了滚。
“用着她的东西,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往他心口扎。
“不会做噩梦吗?”
沈靖清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她眼底的怒焰像烈火般灼烧着他,浑身都泛起钝痛。
可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能辩解什么呢?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忘了。
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
话还没出口,她的泪先落了下来。
那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声音又涩又哑,字字泣血。
“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信你。”
“因为信你,雪师叔的命葬送了。”
“因为对你言听计从,我甚至没能再最后和她好好说会儿话。”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水光越积越厚。
“全都是因为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片。
“你现在还要拿这东西来恶心我!”
抬起眼,又看着他。
“报复我!”
她往前逼一步,他往后又退一步。
后背撞上门框。
“你的心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究竟是什么做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最后,泠汐不记得是怎么把沈靖清撵走的,她只记得自己的头很痛,沈靖清那句干涩的“对不起”扎在她心上比凌迟还难熬。
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没有一句辩解?
骗骗她都不愿意吗?
就让她没有答案的一年又一年的苦熬着?
把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少得可怜的师徒情谊通通变成恨吗?
她恨沈靖清,
她恨死沈靖清了。
她这一生,待她温厚者寥寥可数,命运待她更是没有半分怜惜,纵有拼尽全力想要攥紧的人,终究是事与愿违、阴阳两隔,以至于她的爱恨异常浓烈,分毫不让。
昨夜与沈靖清大吵一场,泠汐今日便沉在沉默里。
师无烬在旁叽叽喳喳絮叨半日,她要么垂眸不应,要么只淡声嗯一下,满心郁结戾气,全化作寡言疏离。
温祈年蹑手蹑脚凑过来,一脸小心翼翼,望向她:“师姐,今日做辣椒炒辣椒好不好?”他是泠汐被罚帮厨的第二日,因不慎放跑仙鹤,也被发配到了膳堂。
泠汐抬眼瞥他,见少年满脸正经全无玩笑之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难得松快几分:“好主意,准了。”既已是戴罪之身,不行使这点职务之便,反倒白白辜负了这场责罚。
她与沈靖清置气,却连累了全膳堂用膳的弟子。她拟出的菜谱,要么辣得呛喉刺目,要么酸得涩口倒牙,调味厚重浑浊,全然无视沈靖清素来清淡的口味。一连数日,饭桌上尽是红彤彤的辣油、泛着酸渍的菜肴,连平日挑食的弟子,都苦着脸扒拉白饭,不敢下筷。
沈靖清起初依旧按时前来,对着满桌辛酸重味,只默然盛一碗白饭,静坐用膳,半句责备也无。这般硬熬了三四日,他便再也没有现身。
这番刻意使坏的行径,终究被灵膳堂长老察觉。那日晌午,长老皱眉抿了一口汤,当即重重撂下汤匙,沉着脸将灶边的泠汐拎了出来。
“胡闹!”长老厉声呵斥,“既是受罚反省,便该安分当差。这般糟蹋粮食、搅乱膳堂规矩,成何体统!”
泠汐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嘴角却抿得平直僵硬,半点认错的神色都无。最终她被调离灶台,改去后院分拣灵谷。这活计枯燥磨人,她也做得漫不经心,谷壳与谷粒时常混作一团。戒律堂巡查弟子见了,念及她是掌门亲传,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未曾看见。
十日罚期刚一届满,她便转身就走,半刻都不愿多留。
灵膳堂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清淡菜香,那十日的辛辣酸重、暗戳戳的较劲,仿佛只是一场众人默契藏在心底的小插曲,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算算日子,夙忱去查赵陌的事情该有些苗头了。
夜色深沉,无垢阁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灯烛,光晕微弱,勉强照亮案前方寸之地,将周遭的黑暗衬得愈发浓稠。
泠汐推门而入时,夙忱正伏案翻看密卷,抬眼瞧见她,便将手中卷宗推至一旁,示意她近前说话。
“想杀赵陌,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