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戒律长老厉声呵斥,胡子气得发抖,“顽劣还敢强辩!去那种地方本就有错,参与闹事是错,旁观也是同罪!身为宗门弟子搅和凡尘情事,挨抽也是咎由自取!”
最后一句话,彻底戳中泠汐的隐忍底线。
本就内伤未愈,又被这无端的罪责逼得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咳了两声,指缝间渗出一丝淡红。她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指尖在袖口内侧飞快蹭了一下,擦去血迹。然后挺直脊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被沈靖清尽收眼底。
他素来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气压微沉。
不等戒律长老继续喋喋不休,便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字字句句都精准噎人。
“玉京台是云阙城合规场所,并非风月禁地,弟子赴宴何错之有?路见不平制止欺凌,总比袖手旁观、颠倒是非强。至于泠汐脖颈之伤,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无辜受牵连,戒律堂断罪,讲究人证物证,而非空口扣帽。”
戒律长老被噎得脸色涨红,干脆把烂摊子一推,梗着脖子道:“掌门既这么说,便由您定夺!这些顽劣弟子,该怎么处置!”
沈靖清的目光缓缓转向泠汐,四目相对。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又藏着几分对她执拗的无奈,淡淡开口:“此事你虽未参与,却也身处是非之中,回去闭门思过,日后远离纷争,安分养伤。”
台阶递的隐晦。
这话在外人听来是从轻发落,可泠汐满心都是憋屈与不服,只当他是要自己低头服软、认下这莫须有的过错。
她憋着一股倔劲,此刻更是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冷声回道:“我没错,何来过?更无需思过。”
这直白的顶撞,让沈靖清的脸色沉了几分。
她素来爱和他对着干,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想害她。
沈靖清本意是护着她,反倒被她这般顶回来,心头难免窜起几分火气,语气也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藏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上,想起刚才那丝血迹,火气又瞬间压了下去。
终究是内伤未愈,受了委屈又挨了打,重罚只会让伤势加重,可这副倔脾气也得磨一磨。
沈靖清沉默片刻,冷声宣判:“泠汐,虽无闹事之实,却失了分寸、卷入纷争,罚往灵膳堂帮厨一月,静心反省。其余人,各罚抄写门规百遍,帮厨三月。”
说是罚帮厨,实则是灵膳堂灵气温润,适合养伤,比起禁足思过,已是最轻的处置。
泠汐却依旧抿着唇,没再顶撞。
沈靖清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从来不肯为她多辩解一句,更不会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旁人刁难她,他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旁人同她过不去,他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处;就连当年有人想要她的命,她躲在隔墙后,清清楚楚听见他对旁人淡声说:“有些麻烦,沾上了,就难甩脱。”
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她受了多少委屈,不在乎她是不是无辜受害,只在乎这件事麻不麻烦,正如今日发生的所有。
铺天盖地的荒唐与恨意裹着她,脖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讨厌沈靖清,讨厌透了!
……
泠汐的内伤拖了这些时日,反反复复不见好转,他不可能时时盯着她吃药,汤药苦涩难咽,她素来抵触,既如此,便炼一炉就水吞服的温养丹药,省得她再抗拒。
沈靖清步入私库,挑拣的皆是千年难寻的珍稀灵草。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戒律堂里,她梗着脖子倔强抬眼的模样,明明脸色白得像纸,却偏要硬撑着不肯低头半分。
起初被她顶撞时,他确实恼了。
此刻心绪沉淀下来,只剩满心无奈,甚至莫名觉得好笑。
他跟泠汐置什么气?被她几句硬话搅得失了分寸,这般计较,实在不该。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倔起来软硬不吃,从来都是。
她或许以为他不了解。
但其实,他什么都清楚。
想着,沈镜清的眉眼柔和下来,露出浅浅一个笑容。
罢了。等他将丹药炼好,慢慢和她讲清楚。再和她道个歉吧,今日他也有意气用事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挽起袖子。
刀锋划过手腕,鲜血涌出,滴答滴答落入丹炉。
金仙之血,内含灵力与真气,是治疗体虚亏空的良药。
脑海中闪过泠汐那张苍白的脸。
血放了一盏,他觉得不够。
又放了一盏。
还是不够。
他干脆闭上眼,从体内生生抽出一道修为——十余年的修为,化作一团金光,一并投入丹炉。
炉火“轰”的燃起来,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放下匕首,歪歪扭扭地用纱布裹住腕上的伤口。
那纱布缠得有些狼狈,血从缝隙里渗出来,他也懒得管。
这样炼出来的丹药,吃半瓶差不多就能痊愈了。
他看着丹炉里的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泠汐怕苦。
他起身,去药柜那边翻了一阵,把那味最苦的药材换掉。
换成甜的。
做完这些,他才在丹炉前坐下,开始凝神炼丹。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太虚揽月的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那声音穿过窗棂,落在丹房里,落在那个独自守着丹炉的人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知是腕上的疼。
还是别的什么。
他等了泠汐一日。
帮厨的活计并不繁琐,他想,至多午后她便该回来了。
日头从东移到西,从窗棂这头挪到那头。
日暮西山时,打坐中的他忽然睁开眼。
她回来了。
泠汐简直快要累瘫了。
膳堂换了个长老,是个非常注重细节的男人——不许土豆上有一点皮,不许饭碗上有一个油点,吹毛求疵到了极点。
法术做事哪有那么精准?
她和几个弟子忙了一天,累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只想快快回房,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滚都不带滚的,直接闭眼。
刚躺下,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看清来人的刹那,泠汐眼底的疲惫瞬间染上一层厌弃,心底只剩一句抱怨。
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