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她不装了,清冷仙尊眼红求垂怜》 第1章 刚回宗门就被碰瓷? 仙门昌盛,蠢物当道,当真是‘群英荟萃’。 冲冠一怒为蓝颜,打伤当值弟子也要闯山门的“女侠”,真是少见。 “泠汐!你这贱人到底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我未婚夫竟当众央求长辈与我退婚!” 语惊四座。 太阳穴“突突”的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转过身来。 只是,这一脸凶神恶煞要将她就地正法的女勇士…… 是哪个来着? 她还没开口,四周已经热闹起来了。 看热闹的修士们像嗅到腥味的猫,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登云阶上瞬间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一波接一波往她耳朵里灌。 “这是南金殷氏的嫡女吧?叫什么来着?哦对,殷挽筝。” “怪不得如此嚣张,提着剑就敢打上门来——哎你们看那边,刚才当值的两个师兄被抬走了,伤得不轻。” “打了人也不道歉?啧,殷家好大的威风。” “抢她未婚夫?这是什么鬼热闹?泠汐这么缺德吗?” “不能吧……泠汐和掌门关系不好,常年在外历练,几年都不一定见得到踪迹,哪有空抢她男人?” “那赵峥嵘什么货色,也值得泠汐出手?殷挽筝发了癫了?” “嘘,小声点,殷家人耳朵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泠汐唇角抽了抽。幸好有围帽遮面,否则她阴沉的脸色又够这群吃瓜修士议论三天三夜。 她心里默默数了数:七嘴八舌的,有帮她说话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几个明显在拱火——这群人嘴就没停过,比山脚下的早市还热闹。 太阳穴又跳了几下。 她又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把所有人都轰下山去的冲动压回肚子里。 “你未婚夫是哪个?” 声音不大,但清清冷冷地压住了所有嘈杂。 殷挽筝下巴颏微抬,高贵冷艳,与有荣焉地哼了一声,“北凛赵氏,赵峥嵘。你还有什么话讲?” “你那未婚夫算个鸟。也配我勾引?” …… 泠汐骂人? 殷挽筝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戴着围帽的女人,试图从那层薄纱后面找出一点心虚、一点慌乱、一点被当场戳穿的难堪。 可什么都没有。 那人就站在那儿,周身气息淡淡的,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你、你说什么?” 殷挽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南金殷氏嫡女、焚霜炎掌门的外甥女,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还从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更何况是个勾引别人未婚夫的贱人! 今天要是让这个贱人就这么嚣张下去,她殷挽筝以后就别在仙门混了! 殷挽筝气急冷笑,长剑一挥,带着要将她劈成两半的气势陡然袭来! 泠汐猛一闪身! 凌厉剑气砸在地上劈出一条浅浅的沟壑。 围帽掉落,轻纱在风中悠悠着落地,似是砸在众人心上。 四周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不是停止,是消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一阵风吹来,裹挟着阵阵幽香。 狐媚子现真容殷挽筝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张艳极了的脸,空灵、诡艳,不似凡胎。 泠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赵峥嵘,一百二十三岁,修道一百二十年,仙盟会武从未进过三十强,更未参加过任何重大历练。终日沉湎声色,糜烂不堪。” 她顿了顿,看着殷挽筝的眼睛。 “你说我勾引他?” 围观的修士们开始窃笑。 殷挽筝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敢辱他——” “辱他?我和他认识吗?今天之前,我见过他吗?说过话吗?有过任何交集吗?” 殷挽筝张了张嘴。 泠汐往前走了一步。 “你来找我算账,是因为他要退婚,还说是为了我——对不对?” 殷挽筝攥紧了剑柄。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泠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他?”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殷挽筝不服不忿干巴巴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泠汐的眼珠子微微一转。 这句话不对劲。 殷挽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泠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温柔柔似是草长莺飞,却让殷挽筝后背发寒。 “哦?”泠汐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倒想请教殷小姐——他退婚,不是为了我,那是为了谁?” 殷挽筝愤恨的瞪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她捅个窟窿出来,没说出话。 泠汐的声音更轻了: “你不知道?” 殷挽筝的脸色像调色盘又变了一番。 “还是说——赵峥嵘并未提起我,有人告诉了你,他退婚是为了我,所以你才来的?” 真相被拆穿,殷挽筝面上无光,急需挽回自己的颜面,怒斥:“南明山集会你这贱人使了什么手段自己清楚,现在还在这里颠倒黑白,果真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少调失教!”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跳脚,骂的也难听。 果真应了那句话:人在没理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无礼。 泠汐暗忖,一定有人搅和进这件事了。 至于是谁……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选。 这几日发生了一件让她很闹心的事,泠汐气不顺,没耐心陪她耗着只想尽快将她打发走,却不想让她带着脸面离开。 “那既然非我之过,殷小姐受人挑唆打上门来,伤了几个当值的弟子,是有气没地方撒所以挑了御霄仙宗这个在你看来的软柿子捏?认定就算闹大了,我们也定会顾及你的身份,吃下这个哑巴亏。” 泠汐讽笑,环视四周,围观的众修士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话挑起了心中的不满,看向殷挽筝的目光尤为不善。 她扬声:“你是欺我们御霄仙宗无人吗?” 一句话,火上浇油。 “伤了我们的人,还在这儿耍横?” “殷家嫡女了不起?殷家嫡女就能提着剑闯山门打人?” “当值的师兄到现在还躺着呢,你一句道歉没有,还在这儿骂人?” “南金殷氏就这教养?” “呸!什么教养,根本就是来挑事的!” “让她道歉!” “道歉!”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往前涌。 这么多人的声讨,殷挽筝心虚退后之际,忽然对上了泠汐那双看好戏的眼睛。 戏谑, 嘲讽。 像是在看一只跳脚的狗。 殷挽筝的理智“嗡”的一声断了。 自幼身份高贵的她,何时受过此等委屈?被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当众羞辱? “我杀了你——!” 她猛地一剑刺出,剑气裹挟着怒火直取泠汐面门。 泠汐侧身一让,剑尖擦着她的耳畔掠过。 殷挽筝一剑落空,反手又是一剑横扫,根本不给泠汐喘息的机会。 泠汐向后飘退半步,衣袂翻飞,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薄雾。 殷挽筝却不依不饶,提剑追上,一剑比一剑狠辣,一剑比一剑凌厉。 “你躲什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殷挽筝越打越疯,嘴里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泠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贱骨头!御霄仙宗收留你,是可怜你!你师尊沈靖清八百年不管你死活,你以为会有人替你出头?!” “今日就算我打死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剑尖几乎贴上泠汐的眉心: “沈靖清也只会装看不见!说不定还要夸我一声,替他清理门户!” 然后殷挽筝飞了出去。 泠汐只看见眼前那道剑光猛地一晃,殷挽筝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向后踉跄五六步,一脚踩空,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她手中的剑脱手飞出,“当”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又骨碌碌滚出老远。 泠汐眨了眨眼。 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殷挽筝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都闹什么!”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云阶上方传来,裹挟着浑厚的灵力,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人群瞬间向两侧分开,齐声道:“拜见掌门——” 第2章 师徒不合? 泠汐没拜。 她只是抬起眼,顺着那道声音望过去。 云阶顶端,一道身影正拾级而下。 那一瞬间,满山的日光仿佛都黯了一黯。 月白长袍垂顺如水,衣摆后拖着长长的尾裾,顺着台阶蜿蜒而下,像一片流泻的云海。那拖尾,在青石上轻轻拂过,却不沾一丝尘埃,所过之处,仿佛连山风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可那白衣上,偏偏有一抹极细的绯红腰带,收束在腰间,利落干净。那一点红,不张扬,却刺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让人一眼望过去,先看见那抹红,然后才看清那一身清白。 没有人敢靠近。 没有人敢抬头。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来,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疏淡如月下寒霜。 又装又装,怎么装不够啊? 这一身穿着,美则美矣,只怕洗衣裳的杂役弟子要挥着棒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了。 泠汐在心中默默的翻了个大白眼,强忍着才没从脸上显露出分毫厌恶。 他从人群中走过。 越近,那股极淡的冷松香就越清晰。 然后他在她身边站定。 泠汐离他远了一步,疏离淡漠的朝他揖了一礼:“师尊。” 沈靖清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几步之外、脸色煞白的殷挽筝身上。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云阶的声音。 沈靖清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座方才听见有人提剑行凶,骂声震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把滚落的剑,又扫过殷挽筝煞白的脸。 “谁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殷挽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犯怵,但转念一想自己的高贵身份,他沈靖清再大牌,还能当众把自己怎么样? 她上前一步,昂着下巴,声音清亮: “玄清仙尊!您来得正好!” 她伸手一指泠汐,理直气壮: “晚辈南金殷氏殷挽筝,今日来贵宗是要讨个说法!泠汐她勾引我未婚夫,害得赵家闹着退婚!晚辈不过是想当面问清楚,可她——” 她冷笑一声: “她不但不认,还当众辱骂晚辈!说晚辈的未婚夫算个什么东西、不配她勾引!晚辈气不过才拔的剑——您是掌门,您给评评理!” 四周一片死寂。 泠汐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沈靖清侧眸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当真?” 泠汐被这句话一噎,本来就烦,半天之内又见了两个让她更烦的人,语气不由得阴阳怪气起来:“是,我勾引赵峥嵘,都是我的错,师尊您满意了吗?” 沈靖清时隔两年再次被她结结实实的噎了一下,她那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敷衍的表情,凉飕飕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嘲讽,难怪外界传言他们师徒关系恶劣。 沈靖清凉凉看了她一眼:“胡诌。” 殷挽筝一听这话急了,上前一步:“玄清仙尊您听听!她都亲口承认了,这还能有假?!” 沈靖清连眼皮都没抬。 “她说没有。” 殷挽筝愣了下:“什么?” “她说,没有。” 殷挽筝:? 殷挽筝,看看沈靖清,又看看泠汐,脸上写满了“你当我聋了吗”几个大字。 “可、可她刚才明明说——” “她说的是‘都是我的错’。”沈靖清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不是‘我勾引了赵峥嵘’。” 殷挽筝张了张嘴。 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她还是不甘心:“可她那个态度——” 沈靖清点了点头。 “态度确实不够好。”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本座回头会提醒她,下次被人提剑指着的时候,态度要好一些,最好三叩九拜求人消气。” 殷挽筝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阴阴阳阳的。 “殷小姐今日登门,是为了讨一个说法。”沈靖清继续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说法,本座记下了。回头自会查清原委,给大家一个交代。” 殷挽筝眼睛一亮,还想再说什么—— 她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了沈靖清的目光。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看过来。 像站在山顶看山脚下的一只蚂蚁。 殷挽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玄清仙尊这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最好别让他“在乎”到你头上。 她打了个冷战。 “那、那晚辈……告退。”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剑还在地上,又折回来捡。捡剑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没拿稳。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围观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比说话还让殷挽筝难受。 热闹看完了,众修士立刻做鸟兽散,没人愿意对着个冰山摆笑脸,缩在一边装鹌鹑,纯找虐。 “你是蠢吗?” 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轻不重,听不出是问责还是别的什么,泠汐只觉被一股冷松香包裹。 沈靖清那极浓的眉眼,沉静得像千年寒潭。 盯着,恍惚觉得今日阳光无比刺眼。 她扭头便走,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看他噎别人还挺解气”的小愉悦,瞬间被那句话砸得稀碎。 果然,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躲了,是畏首畏尾。不躲,是蠢。反击了,是给宗门惹麻烦。不反击,是丢宗门的人。 横竖都是她的错。 算了。 她本就是缘薄之人,活到如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一个也没能留住。 师尊也好,旁人也罢,就这样吧。 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耽误了这会儿功夫,夙忱该等急了。 这几个月发生的坎坷,真是让她吐一口老血,努力了二百年,好不容易修到半仙境,没等她把“魔爪”伸向仙域,那终年不维修的仙域大门—— 塌了 且修复无望。 …… 哎呦。 她早说了。 她早说了多少遍了?仙域那破门,上一次翻修维稳还是不知道几百年前!仙盟每年收那么多灵石,也不知道都花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泠汐有时候真怀疑那群人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那么大一座门,风吹日晒接近万年,连朵云都没维稳过——不塌才怪!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接下来仙盟那群人又要开多少个会、扯多少天皮、推卸多少轮责任,最后不了了之。 泠汐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一群蠢货”咽了回去,冲着院里喊:“我回来了!” 第3章 阴沟里的老鼠 “哟,回来了?” 云岫伸着脑袋往他身后看,左看右看也只有沈靖清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咂咂嘴一屁股坐了回去揶揄道:“卡着时辰去迎她,又被甩了好大一个脸子?” 沈靖清斜乜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云岫嘿嘿一笑,抓了把开心果塞他手里,往嘴里丢了一颗,嘎嘣嘎嘣嚼着:“殷家姑娘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真要给她爹去一封信?” 沈靖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开心果,没吃,随手搁在桌上。 “不然呢?”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我亲自登门,给她赔礼道歉?” 云岫“啧”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写?” 沈靖清往椅背上一靠,“就写:令嫒今日提剑闯我山门,当众辱我弟子,打伤当值者三人。本座念其年幼,不予追究。望殷氏教女有方,下不为例。” 云岫听完,嘎嘣嘎嘣嚼着干果,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不予追究’?” 沈靖清抬眼看他。 “每一个字都在追究,”云岫摇头晃脑地分析,“‘念其年幼’——骂人家不懂事;‘望教女有方’——骂人家当爹的没教好;‘下不为例’——再有一次你就要动手了。你这是写信还是递刀子?” 沈靖清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云岫指着他:“你看你看,你就是故意的!” 沈靖清把桌上的开心果推回去,语气淡淡的:“小的不懂事,老的懂事。自己的孩子自己管——管好了,这事儿翻篇。管不好……” 他顿了顿。 “下次我插手,会很难看。” 云岫嘎嘣咬开一颗开心果,啧啧两声:“行行行,你清高,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着人家跳坑。” 他歪着头看沈靖清,忽然问:“哎,你说你,处理旁的事得心应手,怎么到自己徒弟就——” 沈靖清起身,走到窗边。 云岫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得,当我没问。”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沈靖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云岫嗑干果的声音在身后嘎嘣嘎嘣响,衬得一室寂静愈发分明。 ——与此同时,御霄仙宗——尘润竹庭的小院中。 正午的太阳晒得院墙上的青苔泛着油绿的光,食盒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泠汐坐在桌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夙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仙域那事儿确实很意外,这条路行不通了,你就没有点别的目标吗?不一定——” “没有。” 泠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钉进空气里。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得骇人,分毫不让: “我入仙门,就是为了寻修复灵脉的法子。如今法子就在那儿,难道因为路堵了,我就回头?” 夙忱看着那双眼睛,知道劝不动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但凡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无法进入仙域,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神力?” 泠汐往嘴里扒了口饭,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四大神遗里也封存着神力。找到神力之源,吞噬炼化,灵脉一样能修复。” 夙忱筷子一顿。 他抬眼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低声些。在仙门里这不是能摆上台面的话题——被人听去,麻烦就大了。” 泠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一个人在外散漫惯了,倒把这份小心给忘了。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夙忱看着她那笑,欲言又止。半晌,才轻声开口: “存世的四神遗,由四方仙门镇守。想找到神力之源,谈何容易?”他顿了顿。“一旦事发……我们将再无安稳。仙门的手段,你我都领教过。” 他看着她,那好看的眉眼微微蹙着,像是解不开的结。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小曦,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安。” 泠汐搁下筷子。 她握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她看着他,“你愿意和我同进退吗?” 二人对视着。 千言万语,都含在那复杂的目光里。 最终,夙忱轻叹一声,浅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说,“自然要同进退。” 泠汐品着这句话,目光微微恍惚。 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降生于荒渊囚地的那一日,他们是彼此世界中出现的第一个“人”。 身负混元灵脉,却天生不完整。 往后的许多年里,成也灵脉,败也灵脉。那些狼狈逃窜的日夜,那些被人追杀的瞬间,那些无能为力的绝望—— 统统化作她修复本源灵脉的执念。 于是她盗灵根,入仙门,做尽了一切旁人不敢做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泠汐眸光暗了暗:“你前些日子给我来信说天剑峡剑意暴动,天刑派招架不住向各派求援——咱们的名额定了吗?” 夙忱点头:“定了。”顺手将花名册递过去。 泠汐接过来翻阅,夙忱在一旁解释: “天剑峡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闹这么一回。往年都是两三个优秀弟子带着师弟师妹们前去历练,这名额原本该有首席弟子的一个——可你几乎不参加仙盟的大小活动,所以就由别人顶了。” 泠汐的目光扫过名单,在某一处忽然顿住。 “谢馨儿。” 她念出这个名字,随即冷笑起来,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她?有资格去吗?” 夙忱适时的递给她一支笔,漫不经心道:“你想踢掉谁,把名字划掉就行。” 他顿了顿,看她那神色,又问: “怎么,这谢馨儿又得罪你了?” 泠汐没答话。 她握着笔,在那名字上轻轻划了一道竖线。 动作不大,力道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狠。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搁下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自己做那阴沟里的老鼠,还以为所有人都是蠢蛋。” 夙忱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把花名册收回来,目光扫过那道划痕,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我知道了。只怕这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又要闹一场了。” 泠汐把玩着手中狼毫,哼笑一声:“让她闹。” 她搁下笔,语气懒懒的: “正愁没理由把殷挽筝那档子事扯出来,好好治她一顿呢。” 第4章 下辈子吧! 果不其然,名单递上去的当天就炸了锅。 谢馨儿像头倔驴似的冲到夙忱面前,脸涨得通红:“景玄君,泠汐师姐常年在外,仙盟的事一概不参与。这名额原是各宗门分配好的,她一回来就划掉我的名字——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既憋屈又愤懑。 这次天剑峡带队,原本定的是她和师无烬。师无烬自不必说,晨尊者爱徒,一剑可劈山的天骄。可她谢馨儿也不是泥捏的——谢氏嫡女,大长老梅翁的徒孙,论资历论出身,凭什么不配拥有一个名额? 夙忱端起那副温和的笑,不紧不慢地解释: “天剑峡平乱的带队名额向来只有两个,一个是首席弟子,另一个是参与报名的最强者。这是规矩,变不了。” 他顿了顿,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 “要不——你去问问师无烬,看他愿不愿意跟你换?” 谢馨儿一噎。 师无烬?那个看见她就绕道走的师无烬?她上赶着去找他讨名额?这不是明晃晃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吗? “这不是欺负人吗!”她声音都尖了。 夙忱唇角勾起的弧度纹丝未动,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没办法,规矩就是这样的。” 谢馨儿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要去找师祖评评理!” 泠汐从廊柱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臂,目送那道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轻嗤一声。 “连她兄长那点能耐都没有。” 夙忱收回目光,望向身边这个眺望远方、一脸得意的少女。 “你和谢氏兄妹结怨得有百年了吧,”他问,“当初是因为什么来着?” 泠汐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她笑了笑,笑容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那可说来话长了。” 谢馨儿告状的最终结果以梅翁无可奈何的:“你俩比一场吧,谁赢了谁去。”为结尾。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擂台四周黑压压挤满了人,连远处的回廊、假山、树杈上都挂着人影。来得早的占了前排好位置,来得晚的只能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 谢馨儿巳时三刻就到了。 她站在擂台一侧,一袭劲装,腰间悬剑,下巴微扬,目光时不时往人群里扫一圈——泠汐还没来。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 “泠汐会来吗?这都巳时三刻了。” “急什么,首席弟子有首席弟子的排面,卡着时辰来才正常。” “你们说谢馨儿能撑几招?” “几招?我赌一招都算多的。” “你也太看不起谢馨儿了吧?人家好歹是梅翁的徒孙,谢氏用各种珍宝培养出来的子弟。” “就是,背靠谢氏,又有梅翁的疼爱,怎么不比泠汐这个多年不参加宗门大比的强啊,再说掌门也不怎么喜欢她,肯定没认真教过。” “这么多年不出手,说不定是虚的,一直见不到人没人挑战,首席弟子的名头不就一直是她的吗?” “来了来了!泠汐来了!” 人群后方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一道浅蓝身影穿过人群,步履从容,衣袂翻飞。 四周的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瞬间矮了下去。 谢馨儿按剑而立,下巴微扬: “你终于舍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躲着不见人呢。” 泠汐走上擂台,站定,语气懒懒的: “躲你?你算什么东西。” 谢馨儿一噎。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这名额原是各宗定好的,你一回来就划掉——凭什么?” 泠汐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似笑非笑: “殷挽筝那条疯狗,是你放出来咬我的吧?” 谢馨儿脸色一变,心道:她又知道?难不成开天眼了? “南明山集会,我看到了谢氏的家徽,”泠汐往前走了一步,“我戴着围帽并未透露身份,你是怎么‘亲眼看见’我勾引赵峥嵘的?用你那双只会瞪人的眼睛?” 谢馨儿张了张嘴。 “谢氏和殷氏同属南境世家,你们姐妹情深不奇怪。”泠汐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蠢得给你当刀使,你倒是使得顺手。” 谢馨儿的瞧着她这副装都不装了的嘴脸,突然觉得大多数人都眼瞎,真应该把她的脸皮扒下来给大伙看看,这副画皮里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泠汐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温柔柔的——可那话一句比一句凉: “整个南明山,能认出我的人没几个。又认识我、又认识殷挽筝、又喜欢用这种下作手段的——”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谢馨儿,你说我怎么就只想到了你?” 谢馨儿的冷冷的笑出声反问:“你知道又能怎样?我认错人了吗?赵峥嵘心心念念的不就是你吗?贱人。” 泠汐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咯咯笑起来: “你兄长没少跟你骂我吧?不过,谁让他活该呢?自作孽不可活。”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 “可惜你听他倒了这么多年的苦水,连他的一半儿都比不上。他是个废物了,你以后只会比他更废……” 谢馨儿的剑“噌”地拔了出来。 泠汐看着谢馨儿气得发抖的剑尖,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赢我?再练个百八十年吧!” 话音未落,谢馨儿的剑已经刺到面前。 剑尖裹着凌厉剑气,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微的尖啸。 泠汐侧身一让,那剑气擦着她耳畔掠过,“轰”的一声砸在擂台边缘的青石护栏上,炸开一片碎石。 她连脚步都没挪,只是偏了偏头,语气懒洋洋的: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谢馨儿一剑落空,反手又是一剑横扫。剑身上亮起赤红光芒,那是谢氏家传的剑诀,剑气裹着灼热气息横扫而来,擂台上被剑气掠过的石板都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泠汐向后飘退半步,衣袂翻飞。那赤红剑锋堪堪扫过她衣摆,连根线都没削下来——她周身灵气轻轻一荡,便将那灼热剑意尽数化开。 “就这?” 谢馨儿的脸涨得通红,提剑再刺。这一次她拼尽全力,剑身上的赤红光芒暴涨三尺,一剑快过一剑,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泠汐罩在其中。 泠汐依旧不还手。 她身形在剑影中穿梭,左一闪,右一飘,步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那些凌厉的剑招在她眼里慢得像放慢了十倍的影像,每一剑都差了那么一寸——永远够不着。 “你躲什么?!有本事别躲!” 泠汐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细细的剑意,随手一弹。 那剑意轻飘飘地飞出去,正撞上谢馨儿刺来的剑锋。“叮”的一声脆响,谢馨儿虎口一震,剑势顿滞——那道细细的剑意,竟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我怕我一出手,你就没机会了。” 谢馨儿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紧牙关,剑招越发凌乱,脚下步伐也开始踉跄。她拼尽全力一剑接着一剑,可那剑尖就是沾不上泠汐的半片衣角。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是……在逗孩子玩吧?” “谢馨儿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 “还打什么啊……” 谢馨儿听见了。 她眼眶通红,猛地一剑刺出,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泠汐动了。 她没再躲。 众人只看见那道浅蓝色身影微微一晃,谢馨儿的剑就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栽去。紧接着,泠汐的剑不知何时出了鞘,剑尖轻轻一挑—— “当——” 谢馨儿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噗”的一声插进擂台边缘的柱子上。 谢馨儿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剑意已经抵在她颈侧。 泠汐站在她身侧,剑尖离她喉咙只有半寸,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我说了,让你再练个百八十年。” 她收回剑,看都没看谢馨儿一眼,转身往台下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对了。” 她没回头。 “那名额,我去了。你——”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下辈子吧。” 第5章 托付 迎仙道前,日光铺地,几辆云辇早已备好,拉辇的白翎鹤正低头梳理翎羽,几名先行弟子往来清点行囊。 泠汐站在石阶上,望着喧闹的人群,微微失神。 风拂过肩头,暖意融融,可她指尖却透着彻骨的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昨天的回忆,夙忱递她一枚极品护身玉符,指尖相触的温柔还未散去,他便带着满心歉疚说,宗门灵脉异动,他无法与她同行。 她当时没闹有些恼,压着脾气问能不能晚一点,毕竟事关两人修复灵脉的大事,只等来他温柔的哄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藏在心底的委屈、压抑,此刻又翻涌上来,连带着玉符残留的温度,都变得灼人。 回忆落幕,那份掌心的暖意,渐渐凉透。 脚步声由远及近,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泠汐侧眸望去,夙忱正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两个少年弟子。 少年十五六岁,眉目温顺,垂手紧随,满是青涩拘谨;身旁少女同岁,娇俏明艳,一身鹅黄衣裙在日光下格外扎眼,目光扫过泠汐时,笑意骤然收敛,眼底翻着毫不掩饰的骄纵。 夙忱走到她面前驻足:“等久了?” 泠汐摇了摇头,眼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微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夙忱侧身示意两人上前:“祈年,席玉,叫师姐。” 温祈年立刻规规矩矩行礼:“师姐。” 泠汐淡淡颔首,目光一扫而过,并未多留。 席玉却迟迟未动,仰着下巴明目张胆打量她,眼神里全是不服与审视。僵持两息,她才慢吞吞上前,敷衍弯了下腰,声音又轻又冲,含糊唤了一声:“师姐。” 那一声,连半分敬意都没有。 泠汐沉默伫立,日光落满肩头,风拂动衣袂。 她居高临下望着席玉,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席玉莫名心慌,下意识后退半步。温祈年在旁悄悄松了口气。 夙忱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似有话说,最终却未开口,只朝旁移步。泠汐心领神会,跟了上去,两人退至老槐树的阴影里,避开两个弟子。 “祈年和席玉学艺尚浅,席玉更是心思活络,性子跳脱……”夙忱话未说完,用意已然明了。 他是要把这两个晚辈,完完整整托付给她。 泠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席玉正对着温祈年面露不耐,小动作不断,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又飞快低下头装乖巧。 她心底那点憋闷终于冒头,带着一点克制又明显的小性子,抬眼看向他,语气淡而硬:“我脾气差,没耐心,也不会哄小辈。你那宝贝徒弟交给我,我未必能带好。” 她在明晃晃拒绝。 不是不能带,是不想带,不想看见他的徒弟,她不喜欢他们。 夙忱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温和的懂与疼,语气里满是歉疚 。 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抬责任,没有强迫,只是轻轻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别人我信不过,可你是我最亲的人。交给你,我最放心。” 不是以权压人,没有逼迫,更没有道德绑架。 只有一句——你是我最亲的人。 泠汐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有的小脾气、小别扭、小拒绝,瞬间被这句话堵得烟消云散。 这不是安排,是托付。 他是在说: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 她可以闹脾气,可以不想带,可她没法拒绝“我最亲的人”这份信任。 如果拒绝,是不是就把他推远了呢? 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所有委屈全都闷在心里,发不出来,也闹不起来。 泠汐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酸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夙忱望着她,眼底满是歉疚与温柔,轻声道:“拜托你了。” 泠汐轻轻点头:“你放心,他俩,我带着。” 夙忱见她应下,心头释然几分,眼底的歉疚未减:“那我再去叮嘱他们几句,先过去了。” 泠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步履匆匆,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风拂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 席玉见夙忱回来,立刻蹦跳着凑上前,刻意挽住他的胳膊,身子都快贴上去,抬眼挑衅地瞥了泠汐一眼,炫耀与得意毫不掩饰。 夙忱身形微僵,却并未推开,只低声叮嘱。 三人相依的模样融洽和睦,而泠汐站在阴影里,独自望着,格格不入。 她不怪他。 可那句“你是我最亲的人”,再想起回忆里他递玉符时的温柔,像一把温柔刀扎得她心口好痛。 他把最沉的托付给她,因为她最亲; 可他身边,早已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泠汐垂眸,将那枚玉符从墟府取出,指尖轻轻一碰,最终还是收入墟府最深处,没有贴身佩戴。 他们之间那些不为人道的过往和牵挂,在更宏大的责任和义务面前永远都要往后靠。 仙鹤清唳响彻九霄,云辇缓缓升空。 泠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想把那点憋闷和不甘心按住。 一道娇俏又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师姐。” 泠汐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沉寂的凉。 席玉歪着头,脸上挂着无害又得意的笑,语气轻飘飘却字字带刺:“师尊给了你不少好处吧?不然你怎么肯心甘情愿,带我们两个累赘呢?” 第6章 我说不要,他硬给 她顿了顿,眼波刻意流转,语气裹着轻飘飘的优越感,字字往流言里钻: “不过也难怪,师尊向来心善,见不得旧友落魄。——只是可惜,有些人总爱不知进退,以为靠几分旧情就能攀附师尊,捞些好处。” 那副“我才是被偏爱的”得意嘴脸,直白又讨人厌。 泠汐眼波微动,唇角依旧勾着一抹极淡的笑,看上去温温柔柔,心底那股憋了一路的烦躁却往上涌。 先是夙忱的身不由己,再是他一句“最亲的人”堵得她无法拒绝,现在连他的徒弟,都敢这样明着戳她的痛处。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这份气。可她面上半点不显,只语气轻软地顺着说: “是啊,他心善。” 话音微转,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平和却带着压不住的冷: “所以我说不要,他硬塞给我,我也只能收着。谁让他放心不下,把两个大麻烦,都甩给我这个‘闲人’呢。” 一句话,不吵不闹,却字字扎心。 席玉当场噎得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半句话反驳不出,只能狠狠甩袖,怒冲冲转身走开。 泠汐没再看任何人,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清甜勉强压下心底的躁意。 她望着窗外云海,指尖微微发紧,表面淡得像一潭水,心里早被憋屈和烦躁搅得发闷。 她一个首席虽然和师尊关系极差,却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要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暗讽攀附、蹭好处。 夙忱给的委屈还没散,他的徒弟倒敢接着给她气受。 真够可笑的。 温祈年连忙一把拽住席玉,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 “你少说两句!师尊把我们托付给师姐,是信她,你这样处处针对,师尊的脸面往哪搁?” 席玉猛地挣开他的手,双臂环抱,冷哼一声,满脸不服: “掌门本就不喜她,她偏要缠着师尊攀关系,我就是看不惯!师尊性子软,换作是我,直接乱棍打发,叫她永远别来沾边!”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温祈年急得脸颊通红,却重话也说不出,沉默许久,终是无奈叹气: “罢了……等安顿下来,我去给师姐赔个不是。你往后,切莫再惹祸了。” 天剑峡位处西境极西,属四大上古神遗之地,古神葬剑于此,万载剑意不散。数十年一次剑意暴动,天刑派无力独自镇压住,才向仙盟求援——峡谷深处更是禁地,几乎入者无归。 此番天剑峡异动虽凶险,却也是难得的剑道历练机缘。 西境风沙粗粝,不尚虚礼,只信强者为尊。城中醉仙街酒旗连天,人称“一醉解千愁,二醉忘恩仇”。 御霄一行弟子被师无烬撺掇,尽数改道喝酒看热闹去了。 泠汐一路云辇颠簸,头晕目眩,心口还堵着先前的闷气,婉拒邀约后,独自先行赶往天刑派落脚。 和御霄仙宗独占一个大灵境不同,天刑派坐落于崇山之间,入口是一座高大的石门,门内是演武场,再往里是各宗弟子落脚的客舍。 门口设有报到处,几张长桌,几个天刑派执事弟子坐着,手里拿着名册,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各宗服饰的人,大概是先到的领队。 她不舒服,报完到、领了牌子、想进去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她穿着御霄仙宗出任务统一制式的衣裳,腰间挂着宗门令牌,上面的宗徽:九霄清岚,辨识度很高。 刚走到客舍前的广场,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准确来讲是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暗金滚边的赤色衣袍,肩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悬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炽焰火莲? 是焚霜炎的人。 “御霄仙宗的?”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肆无忌惮,语气轻蔑刻薄:“十多个名额,就来你一个?御霄仙宗倒是好体面。” 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语气更冲,像在训斥下属:“师无烬呢?那家伙到底来没来?” 泠汐本就头晕体虚,再加先前夙忱与席玉攒下的烦躁,心口本就闷得发沉。 她懒得理会这档子破事,更不想替师无烬收拾烂摊子,只当没听见,侧身绕道想走。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狠狠扣住她的肩,猛地往后一掼。 泠汐本就脚下发虚,哪经得起这般蛮力拉扯,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围帽轻纱剧烈晃动,月光透纱落在脸上,明明灭灭,掩住了她眼底翻涌的不耐。 赤羽见她依旧沉默,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嗤笑:“哑巴了?还是御霄的人都这副德行?问了不答,扭头就走?师无烬那缩头乌龟是这样,你也跟着学?” 积压一路的烦躁终于被彻底挑开。身体不适,心里憋屈,现在连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都敢上来踩她一脚。 泠汐缓缓抬眼,隔着轻纱看向他。面上无怒无喜,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股躁意已快压不住。 “你是干什么的?”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压的气场,“焚霜炎的人,都这么闲?” 赤羽一怔,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回呛。 泠汐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师无烬得罪的人多了,你排第几?还是说,你被他打过,记到现在?” 话音一落,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一旁围观的修士尽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轻纱之后,那双素来冷淡的眼, 此刻正缓缓漫上一层极冷、极锐的光。 那不是怒意。 是动了杀心。 第7章 你跟我搁这儿报号呢? 赤羽笑了,那笑意半分没进眼底,嘴角扯得生硬,像被人提着线拉扯的木偶。 “你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刚才更冷:“你再说一遍。” 泠汐隔着轻纱静静看他,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凝了一层薄霜。 赤羽盯着她,原本的倨傲被戳破,化作恼羞成怒的危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我被他打过?”他一字一顿,嗤笑里藏着难堪,“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泠汐微微歪头,沉默不语。 两息过去,等不到半点反应,赤羽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他步步逼近,死死盯着轻纱后模糊的脸:“焚霜炎二少主,赤羽。记住了?” “所以呢?” 泠汐语气平淡,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你跟我搁这儿报号呢?” 赤羽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自小身份尊贵,报出名号只有敬畏与忌惮,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关我屁事”的态度轻慢他。 报号? 把他当成街头卖艺、酒肆吹牛之辈? 这是羞辱,是找死! 泠汐只听见“噌”的一声锐响,眼前剑光骤闪—— 下一秒,围帽被一剑挑飞,轻飘飘落在地上。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显露的瞬间,赤羽身后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得差点脱手丢了兵器。 就在这一刹那。 泠汐动了。 剑不知何时已出鞘,没有多余招式,没有剑意造势,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狠的一剑,直直劈下。 赤羽瞳孔骤缩,慌忙举剑格挡。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一股狂暴如山的力量顺着剑身灌入他手臂,整条胳膊瞬间麻木,虎口剧痛欲裂,剑几乎脱手。他死死攥紧,指节惨白,仍被震得连连后退五六步,脚下石板碎裂,最后一步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去,被弟子慌忙扶住才没摔倒。 剑还在他手里。 可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 泠汐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剑尖斜垂地面,抬眼看向他。 目光又冷又躁,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飞虫。 “你爹没教过你——”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路积攒的戾气,闷、沉、刺人。 “对着别人的脸拔剑,是要还的?” 该死。 现在随便什么人,都敢骑到她头上撒野了? 她本就头晕欲呕,心口堵着夙忱给的憋屈、席玉给的气,此刻被人当众挑落围帽,眼底早已染上一层压不住的暴戾。 她这一动,瞬间引爆全场。 焚霜炎一众修士齐齐拔剑出鞘,十几柄剑直指她一人。 焚霜炎与御霄仙宗,刚到第一日就直接冲突,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闹剧。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迅速围拢,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嘀嘀咕咕的议论声里,有猜测她身份的,有说风凉话的,有打赌到底哪边会输的,不过就目前而言押宝焚霜炎的占大多数。 可笑。 她抬剑一指:“赤羽,我无意与你为难,你不要欺人太甚!” “哟!那把剑是无霜月吧?是沈靖清的剑!她是泠汐吧?” “什么?她来了?她居然来了?” 听到“沈靖清”三个字的瞬间,泠汐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弃。 她一点不觉得与有荣焉,那是生理性的恶心、烦躁、反感。 偏偏所有人,都要把她和那个名字绑在一起说。 赤羽愣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身后弟子也跟着哄笑一片。 “泠汐?你就是泠汐?那个百多年缩在宗门里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一出门还勾搭我表妹夫的浪货?”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拿剑指着她,语气极尽轻蔑:“我说怎么戴着围帽不敢见人,原来是行的不端,还怕输啊!怕一出来,你这首席的名头就保不住了?” 积压的烦躁彻底被点燃。 夙忱给的憋屈、席玉给的气、现在又被人一口一个沈靖清、一口一个缩头乌龟、浪货的嘲讽…… 她忍够了。 泠汐倨傲一笑,笑意冷得刺骨: “勾搭?怕输?首先他赵峥嵘算个屁,其次,赢你?我让你一只手。三招之内你还能站着,算我输。”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炸开,如狂澜席卷。 “砰——!” 围着她的十多个焚霜炎弟子连人带剑齐齐被震飞,撞墙的撞墙、摔倒的摔倒,兵器散落一地,惨叫乱作一团。 围观人群猛地后退,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赤羽身后空了。 一场围堵,被她一招清成单挑。 他怒极提剑直刺,赤红火焰裹着剑光直取她面门。 泠汐没躲,连眼皮都没抬。 剑尖到眼前三寸,她左手剑才动。 不是格挡,是硬碰硬劈下。 “当——!” 金铁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赤羽只觉一股巨力撞来,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出血,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他还没站稳,泠汐已经欺身上前。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 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 赤羽横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墙面“咔”地裂开一道深缝。 他滑落在地,喉间腥甜上涌,眼前发黑。 刚挣扎着抬头,泠汐已经站在他面前。 剑尖稳稳抵在他喉咙上。 月光下,她身影冷冽又躁郁,满是一路憋到现在的火气。 “两招。”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的戾, “还有一招,你要不要试试?” 赤羽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心里清楚,她收了力,否则他早已肋骨尽断。 泠汐忽然收剑,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猛地将他往前一拽。 第8章 她其实是个妖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赤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轮廓。 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美到惊心、也冷到让人心头发紧的脸。 瓷白肌肤不见半分血色,乌发黑眉衬得那抹白近乎不似生人。狭长眼尾微扬,瞳仁极黑、极深,像两口封死的古井,连月光落进去,都泛不出半点亮光。 看着看着,便会无端生出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不是人。 她像一尊冰冷神像,美到极致,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露出底下藏着的、无人敢触碰的东西。 “记住这顿打,不只是你。”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连刚才那股压不住的躁意都沉了下去。 只剩下彻骨的冷。 冷得像深冬寒潭,看一眼,都能冻进骨头缝里。 “还有你那个不长脑子的表妹殷挽筝,我知道她也来了。那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她要是识相,以后躲着我走,我也懒得费功夫。” 她微微凑近,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淬了冰的狠: “可她要是不识相—— 或是你们姓赤的,哪个还想替她出头。” 揪着衣领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冷而稳。 “那我就不敢保证,下次再见面,你还能站着了。” 她猛地松手,向后一推。 赤羽重重跌坐回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泠汐站起身,垂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方才嚣张不可一世的焚霜炎二少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气焰。 她转身,径直往客舍方向走去。 围观修士被她一身冷戾气场慑住,纷纷自动退开一条路,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拦。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白衣蓝袂,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回头。 赤羽瘫坐在地上,喘息不止。 身后那群摔得七荤八素的焚霜炎弟子,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自昨夜泠汐“一战成名”,未能亲临的修士无不扼腕叹息。今日仙盟众弟子齐聚议事殿商讨平乱方案,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常年深居简出的御霄首席真容,坊间还悄悄流传着她与玄清仙尊不睦的闲话。 殿内各宗弟子陆续落座,殷挽筝来得最早,故意占了前排最扎眼的位置,身边围着几名女修低声嚼着舌根。一听到“泠汐”二字,她眸光立刻沉下,端着茶盏,笑意刻薄又玩味: “你们说那位御霄首席?可真是……” 她故意拖长调子吊足胃口,等人都凑过来听,才慢悠悠抿了口茶,语气轻贱又刺耳: “我瞧着,妖里妖气的。” 有女修小声反驳:“可我师兄说,她生得极美……” “美?”殷挽筝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那副踩低捧高、卖弄优越感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腻,“那也不过是狐媚气罢了,半点端庄都没有,上不得台面。” 她刻意压低声音,字字往人痛处扎: “我还听说,她无父无母、出身不明,野路子爬上来的,教养自然好不到哪去。看人眼神勾勾搭搭,哪有半分正经仙门弟子的样子?” 见众人听得入神,她越发得意,语气轻蔑到刺眼: “再说了,她若真有本事,何至于百余年闭门不出?仙盟盛会一概不参加?依我看,就是心虚怕露怯,不过是御霄仙宗摆出来撑门面的摆设罢了。”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一片窃笑附和,看向门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戏谑和等着看笑话的轻慢。 恰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窗外掠过一队白底蓝衣的身影,腰佩长剑、气度不凡。不知谁低低叹一句:“是御霄仙宗的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门口,全都等着看传闻中那位“妖里妖气”的泠汐,到底是何等模样。 率先进门的是一名清秀女修,容貌周正却无半分惊艳,与传闻相去甚远。众人顿时哗然,窃笑声再次响起,连殷挽筝身边的人都露出了戏谑的神色,就等着看泠汐出丑。 殷挽筝嘴角的笑意更浓,端着茶盏,就等着她进来,好再当众落她脸面。 谁知那名女修忽然侧身退让,微微低头,露出了身后之人。 泠汐缓步而入。 一身白衣蓝裙映着日光,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步履轻缓,腰间九霄清岚令牌轻轻晃动。 就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瞬——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定住了一样,死死黏在她身上。 不是冷,不是慑,是彻头彻尾的惊艳。 美的太空灵、太轻、太不真切,像月光落进人间,像虚影落于尘世。 明明就站在眼前,所有人都在看她,可真要问她长什么样子、眉眼如何、鼻梁多高…… 竟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 只记得那一瞬间,呼吸一滞,心神一空,其余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 满堂死寂。 刚才窃笑的、议论的、端茶的、交谈的,动作尽数僵在原地。 一道道目光追着她穿过长廊,直至她在御霄席位前静静站定,依旧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众人落座后,师无烬环视一圈,看着满殿失神呆滞、魂都被勾走的模样,挑眉朗声道: “今日是来商讨平乱方案的,怎么都不说话了?” 殿内一片死寂。 泠汐抬眼,淡淡扫过全场。 没有人知道。 这看似平静的议事殿,将会产生怎样的闹剧。 第9章 能齐心协力吗? 议事殿内,各宗弟子分列而坐。 剑未出鞘,空气中已浮着紧绷的对峙。天刑派居主位一侧,焚霜炎坐对面,两派目光一碰,连虚礼都省了。 泠汐坐在御霄席位,单手撑额,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三天没合眼谋划神力之源,昨夜又被赤羽纠缠,她此刻只剩满心疲惫与烦躁。 斩星在地图前开口:“御霄剑修第一,自当担主力。” 赤羽立刻阴阳怪气:“主力?那我们焚霜炎去乘凉?” “第二梯队,轮替。” “让我们打下手?”赤羽脸色一沉,焚霜炎弟子纷纷按剑。 两派眼看要冲突,镇北寺僧人念着因果,无人理会。 凤燧宫附和焚霜炎,饮魄山冷哼,霜华门左右为难,医修弱弱举手又默默放下。 殿内吵成一团,全是争位次、抢脸面的喧嚣。 泠汐垂着眼,只觉得可笑又无力。 连人心都凑不齐,还谈什么平乱。 师无烬凑过来低声笑:“再吵一炷香都停不了。” 她为什么不爱参加仙门集会,这就是原因,没完没了的争执,谁都不肯吃亏。 泠汐扯了扯唇角,满心倦怠。 下一秒,她抬眼,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没散的懒意与烦躁,却像一把冷刀,瞬间切开满殿嘈杂。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泠汐,满是诧异与探究。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轻叩面前的地图,落点干脆利落:“主力,御霄仙宗。轮替辅攻,焚霜炎、天刑派。封印结界,镇北寺、饮魄山。机动策应,凤燧宫、霜华门。医修全员留守后方待命。” 话音落下,她淡淡扫过全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有意见吗?” 赤羽张了张嘴,可昨夜被剑尖抵喉的寒意、虎口崩裂的剧痛瞬间涌上心头,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沉着脸闭上嘴。 斩星眉头微蹙欲开口,身旁弟子连忙拉住他袖子,暗暗摇头示意。 殿内死寂几息,再无半分异议。 泠汐径自落座,声音清淡:“那就如此定了。后日卯时,各宗按部署行事。” 满殿众人噤声不语,霜华门领队悄悄松了口气,医修们对视一眼,默默缩紧了身形。 散会后,师无烬快步凑到泠汐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说这帮人后天能安分干活?赤羽刚才瞪你半天,那眼神都快冒火了,他最记仇,你可得留心。” 泠汐脚步未停,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让他瞪。” 她步履平稳,不曾回头半分:“我看他能如何。” 师无烬跟上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赤羽正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泠汐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忌惮与不甘交织。他暗自皱眉,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暮色浸染云阙,天色渐暗。 泠汐从食阁走出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微光。天刑派客舍在半山腰,石板路蜿蜒曲折,正好借着晚风消食。 山间夜色来得极快,方才还清晰的山头轮廓,转瞬便化作浓黑一片。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风一吹,光影晃荡不定。 她推开院门进屋,临窗坐下,窗外正是院门方向。此刻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唯有灯笼摇曳,树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泠汐望着窗外发呆,后日卯时平乱,只剩一日筹备,御霄仙宗的大事小事都等着她做决策,忙了一日太阳穴的钝痛还未消散。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她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霜华门弟子,眼眶通红,强忍着委屈开口:“泠汐师姐,席玉师妹把我们廊下的法器砸坏了,还出言不逊,麻烦您过去一趟主持公道。” 事情的原委很快明了:席玉趁霜华门弟子不备,偷偷往十几件只差最后一步的成品法器里,强行注入自身灵力,硬生生把这批法器全毁了。可她非但半分认错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倒打一耙,咬定是法器本身劣质不堪,死活不肯赔礼道歉。 泠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本就疲惫的脑子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懒得跟胡搅蛮缠的席玉多费口舌,干脆摸出一袋灵石,重重拍在石桌上,结清了所有赔偿。 沉闷的声响落下,她看都没看一旁躬身不停赔罪的温祈年,也没理会连声道谢的霜华门弟子,转身便往外走,只想赶紧逃离这糟心事。 刚踏出院门,席玉那娇滴滴的声音就追了上来:“师姐。” 泠汐脚步未停,权当没听见。 席玉却快步追上,径直拦在她身前,月光洒在她那张娇俏的脸上,笑得明媚动人,眼底却满是赤裸裸的挑衅,半分愧疚都找不到。 “别急着走呀,不就这点破灵石。”席玉把玩着衣角,语气轻佻又炫耀,“回头我跟师尊撒个娇,他自然会赔给我,顺带连你的份也一并补上。” 泠汐猛地驻足,缓缓回身,本就清冷的脸色沉得发冷,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席玉见状,歪头笑得更甜,字字都往泠汐心口扎:“师尊最偏疼我,他的东西就是我的,难不成还能亏着你这个外人?” “他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泠汐声音冷硬,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席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闪过一丝错愕。 “能惹不能撑。” 泠汐冷冷撂下这句话,不再看她,转身扎进漆黑的夜色里,肩背绷得发紧,显然是忍到了极致。 身后很快传来席玉不大不小的嘀咕声,刻意拿捏着音量,刚好刺进泠汐耳中:“摆什么臭脸……不就仗着资历老,叫你一声师姐还神气上了……” 泠汐的脚步,在黑暗中骤然顿住。 没有转身,没有动作。 只有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沉得吓人。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连日的疲惫、夙忱带来的憋屈、一次次被挑衅的火气…… 全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嘲讽,逼到爆发的边缘。 空气静得可怕。 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终于缓缓、缓缓转过身。 眼底没有怒,没有躁。 只有一片冻死人的平静。 那是忍耐到了极致, 下一秒,就会彻底撕碎的平静。 第10章 修为不高,操心不少 是夙忱的亲传弟子,不能动手……绝对不能…… 泠汐死死攥紧手心,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不断在心底劝慰自己,强行平息翻涌的火气。可心口依旧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却吹不散心底的烦躁。 夙忱那两个徒弟,一个软弱可欺,一个骄纵自大;软的软成烂泥,硬的硬得扎手,除了惹是生非,简直一无是处。偏偏夙忱还把这两人捧在心尖上,满眼都是慈爱护短,张口闭口都是“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一想到夙忱那副偏袒的模样,泠汐心口堵着的闷气就止不住往上翻涌。 关我什么事? 她冷冷地在心底反问。又不是她的徒弟,凭什么要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凭什么要她自掏腰包赔灵石? 她不想承认这是恼,更不想承认这恼意里,还夹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了大半的储物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却凉凉的,没有半分温度。 今日赔出去的一切,改日,定要加倍向夙忱讨回来。 次日卯时,各宗弟子齐聚天刑派正殿。 殿中悬着镇刑剑盘,符文层层密布,中央剑形晶石红光刺目,透着迫人的凶险。天刑长老立于殿前,沉声布令,语气凝重:“玉牌与剑盘绑定,红示剑意暴动,三日内不压回黄区、修复七处北斗封印节点,全员危矣。” 他语速极快分派任务:“首批御霄、天刑、焚霜炎正面压制剑意;二批休整支援;三批抢修节点。衔烛庭、悬济世全员待命救治,即刻动身。” 众人腰间玉牌瞬间染成血红,下一秒便被传送到天剑峡峡口。岩壁陡立千仞,刺骨剑意扑面而来,深处浓雾中剑影穿梭,戾气翻涌,凶险毕露。 首批三宗当即分赴各自节点,泠汐敛了心神,带队全速推进,全程专注果决,没有半分拖沓。不过一个时辰,东侧节点便被修复至黄灯警戒,信号符腾空而起,昭示捷报;半个时辰后,天刑派方向也传来喜讯,唯独焚霜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泠汐没有多等,当即带队奔赴剑意最烈的核心汇合点——此处是镇压全局的关键,必须三宗合力控住剑意主涌处,剩余节点才能逐个修复,这是她早已盘算好的步调。 立在崖边时,狂暴剑意顺着山风灌上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眉心微蹙,是对战局的紧绷考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静待焚霜炎众人。 没过多久,赤羽便带着殷挽筝及一众焚霜炎弟子姗姗来迟,他嘴角挂着欠揍的调笑,率先打破沉寂:“御霄仙宗的来得倒快,泠师姐站在此处半天,是想好了怎么打,还是想好了怎么跑?” 殷挽筝顺势上前半步,笑意温婉,语气却藏着暗针:“师姐百余年未出宗门,怕是久疏战阵,拿不定主意吧?毕竟首席名头在外,真出了差错,可不好收场。” 泠汐偏过头,目光冷冽干脆,扫过二人如同看扰人闲事的蝇虫,语气不带多余情绪,只透着不耐:“说完滚远点,别站这儿碍眼。” 身后的席玉撇撇嘴,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呀?” 师无烬投来一道凉飕飕的瞥视,当即让她闭了嘴。 斩星上前几步,认真分析站位布局,敲定方案:天刑守东侧平台、御霄西侧策应、焚霜炎守入口防范剑意绕后。 赤羽脸色瞬间一沉,厉声反问:“你让我们守入口?” 泠汐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没说一句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然呢? 斩星连忙咳了一声打圆场:“入口位置至关重要,剑意若是从后方包抄,前方再能打也会乱阵脚,这个位置,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 赤羽被架在两难境地,推辞便是自认无能,应下又满心憋屈,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殷挽筝心有不甘,还想开口挑唆,泠汐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利落怼回:“修为不高,操的心还不少。”一句话便让她脸色僵住。 “你——!” “一盏茶后就位,不守调度者,自行承担后果。”泠汐收了目光,周身气场骤然转为杀伐凌厉,提剑纵身掠出,白衣蓝影划破浓雾,动作干脆果决。师无烬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奔赴西侧策应位。 落地的瞬间,脚下石板微微震颤。 异变,就在这一秒。 一股森寒剑意从峡谷深处悍然冲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贴着她衣袂擦过,布料瞬间被割开一道小口,寒意直透肌肤。泠汐侧身急闪,耳旁响起崖石炸裂的巨响,碎石崩飞,砸在胳膊上生疼。 “不对劲!这剑意太凶了!”师无烬的急声传来,头顶随即落下密密麻麻的剑雨,锋芒割得空气发颤。泠汐余光瞥见他挽弓破矢,另一边斩星的防御印直接被撞碎,弟子负伤的闷哼声刺耳。 退路被剑意长河堵死,斩星大喊撤退,泠汐却钉在原地没动。 她死死盯着峡谷深处的白光,心脏沉了沉——这不是暴动,是诱敌,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全员弃站位,向我靠拢!”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裹着灵力,稳稳穿透喧嚣,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耳中。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往她身边聚拢。 下一刻,白光骤灭,威压全无,四周只剩风声呜咽,静得诡异。 众人松了口气,唯有泠汐心头一紧,这是陷阱。 赤羽眼中的贪功之意毫不掩饰,不等众人反应,便纵身冲了出去:“机不可失!拿下本源!”殷挽筝紧随其后,几名天刑弟子脑子一热也跟着冲。 斩星急得大喊,泠汐却抬手按住他,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她心里清楚,拦不住,唯有让他们亲眼见了代价,这群人才会听话。 白光轰然炸开,反噬之力席卷全场。 赤羽吐血倒飞的身影砸在地上,殷挽筝的尖叫刺耳,冲在前头的弟子连惨叫都没留全,瞬间没了气息。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冷汗顺着泠汐的脊背往下滑,那道更盛的白光锁定众人,威压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干了!我要找师尊!”席玉的哭喊撕破寂静,尖锐得让人头疼。 慌乱的哭喊、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抽气声搅在一起,场面濒临崩溃。 泠汐握紧无霜月,剑柄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戾气。她抬眸盯着那道致命白光,呼吸沉稳,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无路可退的决绝。 她开口,声音清洌,却稳稳压住所有慌乱:“来不及了。” 白光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而她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 她看见了出人意料的东西。 第11章 狼群 剑意风暴席卷而来的刹那,泠汐没时间滋生半分惧意,只来得及死死攥紧无霜月剑柄,整个人便被卷入狂暴气流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耳膜被狂风刺得生疼,五脏六腑仿佛被巨力狠狠攥拧,每一寸筋骨都在发酸。她咬牙硬撑着不肯松剑,指节泛白,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刃声,连师无烬那句“护体”的呼喊,都瞬间被风暴吞没。周遭众人如同断线纸鸢,在乱流里被甩得七荤八素,惨叫断断续续。 一股蛮力狠狠将她甩出,后背重重撞上坚硬乱石,钝痛瞬间蔓延全身。她闷哼一声,强撑着翻身撑地,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警惕扫视四周——诡异的是,方才肆虐的剑意、狂暴风暴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格外清晰。 她缓了两息,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抬眼打量周遭环境,心底瞬间沉了几分。 这是一处陌生水潭,潭水浓稠如墨,像是沉寂千年的死水,半分波澜都无;头顶浓雾压得极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落下来,遮住所有天光。潭边乱石覆满湿滑苔藓,脚下滑腻难行,外围是成片枯死的树林,枝桠扭曲狰狞,树干上深可见骨的爪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此地无风无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刺耳,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泠汐低头瞥了眼腰间玉牌,依旧是刺目血红,烫得掌心发疼,可诡异的是,周遭连一丝半缕的剑意都察觉不到,这份平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心底发紧,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笔直。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霜月的剑柄,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心底的发紧,她向来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宁,尤其是在天剑峡这等凶地。越是平静,藏在底下的凶险便越致命。 她抬眼望去,师无烬捂着渗血的肩膀,从乱石堆里艰难爬起,脸色惨白如纸;斩星架着负伤的弟子踉跄赶来,瞥见黑水潭的瞬间,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忌惮;赤羽趴在大石上浑身是血,已然昏迷不醒,殷挽筝跪坐一旁,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余下弟子要么瘫倒在地呻吟不止,要么吓得脸色发青,粗略清点,足足少了三人,怕是早已遭遇不测。 泠汐收回目光,眸光微凝,死死望向那片死寂的枯林。 她分明察觉到,树林深处有东西在动。 动静极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可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这份静谧下的异动,反而更显凶险。她握紧手中剑,剑柄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稳住心神,心底快速盘算:此地绝非善地,未知凶险环伺,必须立刻稳住众人,绝不能自乱阵脚。 “都起来。” 泠汐的声音不大,却裹着沉稳的灵力,像一把冷刀瞬间切开死寂,让慌乱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下意识看向她。 她眸光锐利,紧盯枯林方向,语气笃定:“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枯林深处骤然亮起成片幽绿眼眸,如同浮动的鬼火,密密麻麻,数不清数量。一头肩高过人的巨狼缓步踏出,脊骨布满倒插的剑形骨刺,寒芒毕露,透着锋锐杀气。它眼神冷静地审视着众人,没有寻常野兽的凶残暴戾,反倒像在打量待宰的猎物,透着不符合兽类的沉稳与精明。 “剑脊狼。”斩星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天剑峡独有的异兽,被上古神力滋养,凶悍异常。” 师无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一头就够棘手了,这数量……” 话音未落,头狼发出低沉咆哮,震得众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狼群瞬间合围而来,堵死所有退路。 泠汐瞬间了然,这里是剑脊狼的水源地,他们一行人,恰好撞进了狼窝。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全军覆没,她当即断喝,语气果决不容置疑:“跑!往潭对岸撤!” 她眼疾手快,一把拽起脚边吓得发抖的弟子,往身后轻甩借力,自己已然提剑纵身,往潭对岸疾速掠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能动的拽上不能动的,立刻御剑升空!”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斩星立刻带着同门御剑而起;师无烬咬牙跺脚,掌心甩出灵力卷起重伤昏迷的赤羽,往背上一甩,任由对方像破麻袋般挂着,剑光摇晃着冲天而起,还不忘低声怒骂:“姓赤的别装死,敢拖累人,老子现在就丢你喂狼!”殷挽筝惊魂未定,慌忙跟着御剑逃离。 泠汐掠至半空,回头望了一眼潭边。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群剑脊狼竟齐齐停住了脚步,没有追击,只是站在水边,仰着头静静看着飞远的众人,姿态沉稳的反常。头狼那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凝望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踱步往枯林深处走去。 泠汐收回目光,眉心微蹙,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群狼,太聪明了。 聪明的根本不像寻常异兽,更像是有预谋地围而不杀,放他们离开,这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凶险。她压下心头疑虑,沉声带队往安全方向疾驰,眼下唯有先稳住队伍,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可刚飞出黑水潭周遭,泠汐脚下骤然一空。 掌心的无霜月猛地一沉,剑身上的灵光瞬间散尽,变得沉重滞涩,像一块废铁般往下坠。她眉心微紧,试图往剑中灌入灵力,可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死死封住,半分都送不进去,浑身力道瞬间抽离。 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第12章 师姐你讨厌我吗 身后随即炸开一片慌乱惊呼,夹杂着法器落地、灵力溃散的声响。 “我的剑不听使唤了!” “灵力呢?我的灵力用不了了!” 刺耳的惊呼还没消散,泠汐便失去平衡,身体急速下坠,硬生生砸穿茂密树冠,枝桠刮得衣袍破碎、肌肤生疼,最终重重摔在地面,后背先着地的钝痛袭来,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她撑着地面缓了片刻,强压下晕眩,撑起身警惕环顾四周。无霜月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灵光忽明忽灭,微弱得几乎要消散。不远处,师无烬趴在地上,捂着胳膊低声呻吟;斩星费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同门,有气无力地呵斥,语气里满是疲惫。 泠汐强撑着站直身体,扫过众人沉声道:“还不快走,等狼群追过来就晚了。” 斩星躺在地上摆了摆手,气息微喘:“不会的,我们已经飞出很远,剑脊狼不会轻易离开领地。好险……还好遇上的只是百多年修为的狼,若是碰上千年大狼,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 “什么?!”师无烬瞬间忘了疼,猛地跳脚,脸色发白,“那么大个的家伙才百多年修为?千年的岂不是走一步地动山摇!” “都别贫了!”殷挽筝发髻凌乱,浑身沾满尘土,往日的精致娇俏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慌乱,“这里到底是哪儿?我们怎么出去?” 斩星望着头顶灰败压抑的雾空,摸出方位盘仔细探查,指尖越攥越紧,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我们被剑意风暴卷进天剑峡内域了。”他攥紧玉盘,声音凝重,“好在离外围不算远,尚有突围的机会,但内域危机四伏,接下来全员聚拢,不许单独掉队,务必在天黑前冲出去。” 言罢,他撑着地面起身,提剑率先往前走去。 泠汐脚步微顿,体内的混元灵脉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传来——那是天剑峡神力之源的召唤,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勾着她的心神。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这股悸动,面色依旧平淡无波,步履沉稳地跟上队伍,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本就无心仙盟琐事,与人周旋、争名夺利对她而言皆是累赘。此番前来天剑峡,从不是为了所谓的仙门大义,也不是为了平息乱象,只为这传说中的神力之源。 眼下局势越乱,越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泠汐索性打着压阵的名头,慢悠悠走在队伍最后,既不用应付前头的嘈杂,也能暗中留意周遭异动,伺机探寻神力之源。 不多时,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是温祈年。 少年生的白净,不是养尊处优的虚浮,而是透着乖巧的干净。眉眼舒朗,睫毛浓密,垂眸时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软影,五官单看不算惊艳,凑在一起却格外顺眼,像春日溪边的细柳,温和不扎眼,看着便让人心静。他站得极规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眼神澄澈,满是欲言又止的犹豫,生怕惊扰了她。 泠汐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厌极了席玉的骄纵惹事,这是实打实的厌烦,可温祈年不同,他从未做过半分错事,若是摆脸色给他看,倒显得她刻意欺负小辈。 “师姐。” 少年开口,声音轻却稳,带着十足的诚恳:“我替席玉向你道个歉,这一路,麻烦你了。” 泠汐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你替她道歉?她自己不会说话?” 温祈年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头,神色带着几分无措与愧疚。 泠汐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多说,抬步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管好她就行。” 温祈年连忙快步跟上,犹豫再三,还是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底的顾虑:“师姐……你……讨厌我吗?” 泠汐脚步微顿,心底暗道:有这么明显?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温祈年被她看得心头发紧,却硬撑着没躲开,澄澈的眸子里漾着不安,像只怕被遗弃的小狗,眼巴巴望着她。 泠汐收回视线,语气平平:“不讨厌。” 温祈年松了口气,唇角刚悄悄弯起,便听见前方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随口一提,却不带半分余地:“也不喜欢。” 少年愣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白衣被风掀起又落下,一步未曾停歇。半晌,他低下头,唇角的弧度慢慢平复,轻轻应了一声“哦”,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 他默默跟上,安安静静走在她身后三五步远的位置,再没开口。 泠汐走在前头,脚步未停,后知后觉觉得方才的话太过直白,可转念一想,直白总比虚与逶迤强,便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回头。 两人之间只剩沉默,风穿过缝隙,吹散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戒备!剑意开始凝结了!” 泠汐猛地抬眼,神色瞬间绷紧。只见百丈之外灰雾疯狂翻涌,白光阵阵闪烁,无数道凌厉剑意虚影在雾中飞速凝聚,数量越来越多,威压扑面而来。 师无烬低骂一声,当即挽弓搭箭,灵力汇聚:“真是没完没了。” 斩星立刻抬手示意全队止步,握紧剑柄厉声吩咐:“全员聚拢,不许散开!” 众人迅速靠拢,背对背围成防御圈,刀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全员严阵以待,气氛瞬间凝重到极致。 灰雾翻涌得越来越急,白光刺目,凌厉的剑意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13章 小姑娘留疤不好看 雾气翻涌,白光越凝越密,轰然炸开——数十道剑意同时喷涌,铺天盖地压来。 攻势虽烈,尚在可控范围。泠汐抬手一剑横劈,干脆利落斩断两道剑意,余光快速扫过全场:师无烬箭光破空,连破三道光影;斩星撑起刑天印,金光厚重护住身侧弟子,防线勉强稳住。 “稳住阵型,别乱!”斩星厉声喝道。 众人且战且退,不敢松懈。泠汐手腕微转,正要提剑再上,余光猛地瞥见一道身影踉跄前扑,直直撞向剑意锋芒。 是温祈年。 他本守得安稳,却被身后一只手狠狠推搡,席玉那张惊恐又藏着狠意的脸一闪而过,尖厉的嗓音扎入耳膜:“师兄你挡一下!” 温祈年猝不及防,重心失控跌向前方,三道疾射而来的剑意直逼面门。他瞳孔骤缩,仓促抬手格挡,可灵力运转不及,根本来不及招架。 泠汐眉头瞬间紧锁,心底只掠过两个字:麻烦。 她从不是刻意救人,只是这三道剑意去势极猛,精准对着她的方位而来。温祈年若被贯穿,剑意余势势必不减,反倒会给她平添阻碍,徒增事端。 念及此,她脚下发力,身形骤然掠出。长臂一探稳稳扣住温祈年后腰,力道干脆,猛地将人拽进身侧怀里。三道剑意擦着少年原先的站位飞掠而过,狠狠钉进枯树干,瞬间炸开漫天木屑。 泠汐低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平淡无波,像看一块无意间挡路的石子,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松手时微微用力,将他往安全处一拨,语气冷淡:“站远点。” 话音未落,她已提剑上前两步,白衣掠动间,剑风横扫,新一轮涌来的剑意尽数被斩灭,动作利落的仿佛刚才的拉扯从未发生。 温祈年踉跄站稳,心神却彻底乱了。鼻尖残留着她衣间淡淡的冷香,腰间残留的触感、那瞬间沉稳的力道,短短一息的触碰,让他心跳失控般狂跳,耳尖不受控地通红发烫,缩在石后久久回不过神。 师无烬一箭破掉近身剑意,回头见状当即吼道:“发什么呆!站稳守好!” 温祈年猛地惊醒,攥紧手中法器,慌忙归位守住防线,再不敢分心。 全场注意力都在正面剑意上,没人察觉死角处,一道剑意悄无声息潜行而来,直逼泠汐后心,速度快到避无可避。 泠汐心神一紧,刚要侧身躲闪,眼前骤然掠过一道身影,悍然挡在了她身前。 “砰!” 血肉撕裂的闷响刺耳至极,凌厉剑意从师无烬后肩斜劈至腰侧,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炸开,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大半衣袍。他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却死死攥着弓,硬撑着没倒下去。 泠汐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活了这么久,从未有人这般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错愕、茫然、无措齐齐涌上心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颤抖:“你是不是傻?” 她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涩,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从容。 师无烬疼得龇牙咧嘴,额角布满冷汗,却回头冲她扯出一个散漫的笑,语气轻描淡写:“挨我身上总比你挨强,小姑娘留疤不好看。” 他说完,咬牙转身,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口,再次搭弓引箭,箭光破空而出,仿佛那致命伤口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泠汐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发潮,心头那股涩意翻涌得更凶,得还他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无霜月,挥剑的力道陡然沉了数分,剑风凌厉,劈砍剑意的动作愈发狠绝利落,周身气场冷冽中带着几分难言的戾气。 余光里,席玉还在把温祈年往剑意堆里推,哭嚷着让他挡险。温祈年脸色发白,却咬牙不肯躲。 泠汐眸色骤冷,闪身斩灭剑意,将温祈年护在身后,抬手一巴掌扇在席玉脸上。 “你凭什么打我!”席玉捂着脸哭喊。 “凭我看见你推他送死。”泠汐语气冷厉,席玉顿时哑口无言,只剩抽泣。 泠汐把温祈年拽到安全区,淡淡叮嘱:“站好,她再推你就躲开。”说罢冲回前线。 肆虐的剑意渐渐散去,众人刚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还未放松,一名焚霜炎弟子突然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打了……我要回去……我不想死……” 殷挽筝皱紧眉头,上前踢了踢他的胳膊,不耐烦呵斥:“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可那弟子毫无反应,抖得愈发厉害,眼神空洞涣散。 泠汐眉头瞬间紧锁,腰间的无霜月突然毫无征兆地震颤不止,剑鸣低沉,透着强烈的警示——不对劲,这绝非普通的吓破胆。 “他的眼睛不对劲!”师无烬的惊呼声还没落下,瘫坐的弟子猛地抬头,瞳孔彻底溃散成一片灰白,眼眶里翻涌着诡异的光芒,隐约有异物正顺着经脉,欲破体而出。 泠汐握剑的手骤然一紧。 这不是疯,不是怕。 是被东西附了身。 第14章 神霄御雷真诀 “不好!”斩星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是天剑峡剑意嗜主!意志不坚者,会被古剑意彻底反噬!”话音未落,那瘫坐的焚霜炎弟子便发出凄厉惨叫。他浑身剧烈抽搐,七窍涌出灰白光芒,光芒暴涨瞬间,人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他双目圆睁,瞳孔彻底溃散,只剩两团灰白光晕在眼眶里缓缓流转,嘴唇却机械开合,发出诡异的嘶哑声响:“我??要??.回...??去…”这根本不是人声,是剑意借体发声。 冷汐掌心的无霜月骤然狂震,几乎脱手。不止她的剑,全场法器尽数躁动:师无烬的弓弦嗡鸣不止,斩星的佩剑在鞘中疯跳,伤者腰间的佩剑也拼命震颤,眼看就要脱鞘反噬主人。 “我的剑不受控制了!” 惊呼未落,灰雾轰然炸开。无数剑意喷薄而出,遮天蔽日,交织成接天连地的狂暴风暴,所过之处枯木碎裂、岩石成粉,攻势远比之前凶悍百倍。 “压不住!根本挡不住!”斩星急催刑天印,法阵刚亮起便被风暴震碎,他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师无烬搭弓射箭,光矢刚破一道剑意,便被百道剑意合围,震得单膝跪地,满嘴腥甜。 “冷汐一一!”他的嘶吼被风暴吞没。 泠汐死死攥着无霜月,却再也压不住剑身的躁动。众人被逼至绝境,步步后退,无路可退之际,身后传来低沉的狠嚎。 她回头望去,旷野中亮起成片幽绿眼眸一一剑脊狼群 竟悄无声息合围,堵死了所有退路。为首那头巨狼体型骇人,脊背骨刺如剑,皮毛泛着银光,瞳孔竟是慑人的金黄色。 “干年……千年修为的剑脊狼主!”斩星声音发颤,满脸绝望。 师无烬撑着弓起身,染血的嘴角扯出苦笑:“前有剑意风暴,后有狼群围堵,老天这是要把咱们留在这里。” 死寂笼罩众人,剑意风暴逼近,狼群步步紧逼,进退皆死。 冷汐立在最前方,无霜月彻底失控。 她眉头紧蹙,望着漫天异象。 寻常法器在此地根本无力回天! “无霜月,收!” 躁动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体内。 “泠汐?!”师无烬失声惊呼。 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眼底掠过一抹紫金光晕。一步踏出,身形腾空而起,悬于众人十丈高空。灰雾在脚下翻涌,狂风扬起墨发,白底蓝衣猎猎作响,周身气场宛若神明降世。 全场仰头凝望,尽数失神。 泠汐右手虚握,胸口深处沉睡的力量轰然苏醒一一那是她从不示人的心剑一一欺霜。 剑出无声,透明冰纹自掌心炸开,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寒芒的冰剑缓缓凝形,清越剑鸣穿透峡谷,震碎漫天灰雾。金光从云层裂缝倾泻而下,为她镀上耀眼光晕。 斩星瞳孔骤缩,浑身发抖:“那是.” 泠汐举剑指天,左手结印,清洌嗓音响彻天地:“九霄雷动一一乾坤借法一一神霄御雷一—天刑之下!”最后一字落下,紫金色雷云翻滚,雷龙咆哮,万雷汇聚成十丈粗的通天雷柱,轰然砸向狼群。 大地震颤,焦烟弥漫,百头剑脊狼瞬间蒸发殆尽,只剩那头千年老狼苟延残喘。泠汐指尖轻弹,一道电弧掠过,头狼直挺挺倒地,再无生机。 众人惊魂未定,斩星声音颤抖,吐出惊天定论: “半??半仙境!她两百岁,踏入半仙境了!”全场哗然,师无烬满脸震撼:“是神霄御雷真诀!我宗绝学之一!她练到第三重了!连我师尊都未能精通!” 狼群已灭,泠汐悬于高空,心剑剑尖调转,直指那片铺天盖地的剑意风暴。 风暴压到眼前。 百丈、五十丈、二十丈,锋芒刺得人皮开肉绽,地面众人瘫倒尖叫,只剩等死的绝望。 泠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更不能让这群人打乱自己的计划。 她动了。天雷灌剑,欺霜剑雷光与蓝芒交织,亮如烈日坠世。这一剑耗空大半灵力,是绝境搏命,更是斩断牵绊——她没必要为仙盟大义陪葬,只是眼下必须清掉障碍。 横剑一斩,巨响震彻天地,风暴撞上剑气的瞬间,白光炸开,万物尽碎。 “趴下!”斩星扑住弟子,师无烬被冲击波掀飞,温祈年抱石紧盯高空,只剩漫天光点飘落。 风暴碎了。 可泠汐的身影,也被白光彻底吞没。她借着强光掩护,强行压下灵力反噬的剧痛,顺势坠向崖壁阴影——是刻意脱身,不是意外失踪。 “泠汐——!”师无烬疯冲上前,半空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众人四散搜寻,只剩深沟与碎光,半点人影都无。温祈年红着眼喊师姐,师无烬哑声强撑:“她命硬,死不了。”可手抖得藏不住。 崖壁阴影里,泠汐贴着石壁喘息。灵力近乎枯竭,伤口渗着血,她却半点不在意旁人的慌乱寻找。欠师无烬的,日后再还;眼下,谁也拦不住她找神力之源。 体内混元灵脉轻轻一颤,那股勾着魂魄的牵引力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这才是她来天剑峡的真正目的,什么仙门任务、旁人死活,都只是顺带。 她抬眼望向漆黑谷底,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剩执念笃定。深渊再险,也比应付那群蠢货省心,神力之源,她势在必得。 转身踏入黑暗,脚步声渐远,远处的哭喊彻底消散。她没有回头,也从未想过回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走。 泠汐在黑暗中独行许久,一路诡异死寂,唯有心跳与鞋底擦地的沙沙声刺耳。 黑暗骤然散尽,地底空洞豁然铺开——穹顶隐于灰雾,四壁光滑如镜,密密麻麻插满斑驳断剑,从脚边蔓延至天际,万剑微颤,嗡鸣如沉睡呼吸。 她驻足不动,盯着那些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战场,不是墓地。 是供奉。 所有剑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空洞中央。 那里太暗了,看不清有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沉睡着某个庞然大物。 她刚迈一步,万剑嗡鸣骤停,千万道剑意齐齐锁定她,无杀意,只有审视般的注视。混元灵脉灼痛发烫,那股牵引力愈发急切,拽着她走向深渊。 泠汐握紧欺霜,满心警惕,心想:这是何处? 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窥破心思。 脚下猛地一震,地面裂开,一座布满裂痕的古碑从地底升起,碑缝中暗红微光隐隐流动。 她鬼使神差伸手触碰,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忽然脚下一震。 那是一座石碑。 年岁久远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碑身上布满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可那些裂纹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干涸了万年的血。 鬼使神差,泠汐伸手,指尖触上碑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的一瞬,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万剑穿身。 血肉横飞。 有人在剑雨中站立,有人倒下后再也没起来。 画面闪过,最后凝成一行字,烙在她意识深处: 天剑峡·兵解之路 古神葬剑之地。入此路者,须承受万剑戮身之痛。若能不死,本命法器将于毁灭中重生,融入一缕远古庚金杀气,品阶飞跃。 反之,葬身于此,剑毁人亡。 自古以来,入此路者不知凡几。 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三人。 泠汐收回手。 石碑上的红光渐渐熄灭,重新归于沉寂。 她站在那片段剑林立的空间边缘,望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万剑戮身。 九死一生。 所以叫“兵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泠汐回头。 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经被浓稠的雾气吞没。那些断剑、石壁、裂口——全都不见。只剩脚下这一小片光亮,和面前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退路了。 她转回来,望向黑暗中沉睡的那道巨影。 体内的灵脉还在烫。 一下,一下。 像是在问:敢不敢? 第15章 万剑戮身 有什么不敢? 泠汐唇角扯出讥诮弧度,眼底燃着狠劲:当年从荒渊尸山爬出来,万里追杀都没死;盗灵根、入仙门二百年,她坏事做尽也没认命。这点考验,还不配让她退。 欺霜轻颤,似是共鸣。她低头轻笑,笑意里全是执拗:“你也想去?那就一起闯。” 灵脉灼得发烫,她毅然迈步,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下一秒,裂缝通道豁然显现,两侧崖壁插满万剑,日光斑驳落下,剑鸣震耳。 第一剑贯穿肩胛,剧痛炸开,泠汐踉跄半步,咬牙攥剑拔出,血喷满脸。疼?越疼越不能跪,她的命,从来自己说了算。 第二剑穿小腿,第三剑削腰肉,第四剑透胸而过——她盯着胸口剑尖,哑声狂笑,混着血沫嘶吼:“有种就疼死我!” 剑雨如潮,密密麻麻劈头盖脸,她早已数不清伤口,只凭着一股倔劲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血洼里,皮肉翻卷、骨茬外露,浑身湿透的血衣重如铅块。 意识模糊之际,过往恨意翻涌:她生来就被亏欠,从没人救过她,如今更不会向几把破剑低头。想让她认命?做梦! 左腿被洞穿,她重重跪倒,数剑同时扎入,伤口被搅得剧痛钻心。她撑着地面,硬生生爬起,连外露的内脏都随手塞回,眼神依旧狠厉:“就这点本事?” 剧痛席卷全身,神经近乎麻木,她视线涣散,却死死盯着前方的巨剑轮廓——那是她的目标,半步都不能退。 腿一软,她重重砸倒在地,剑身随呼吸搅动伤口,疼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恍惚间想起幼时绝境,这次依旧没人救,可她偏要活,她就要活! 眼皮沉重如铅,她死死撑着一丝清明,心跳渐缓,却仍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想让我死在这?没门。 泠汐飘在一片虚无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有五感。 她是死了吗? 不行。 她不能死。 意识沉了下去。 —— 腰间有什么东西在震。 一下。 一下。 固执得像不肯作罢的叩门声,一遍遍将她从死寂里拽回来。 是谁…… 她没有力气回复。 意识昏沉间,那些旧事反倒清晰起来,像隔着雾气看一盏灯,雾散了,灯就亮在那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她病得蹊跷,药石无灵,缠绵病榻数十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昏沉间只觉自己正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无边的寒潭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她记得有人吵架。 隔着门,声音模糊。她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沈靖清很愤怒,他从不用那种语气说话,冷得像淬过冰,又压着一股即将崩断的力道。 她想劝架。 于是撑着榻沿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脚下软得像踩着云。挪到门边时,腿终于撑不住了—— 栽下去。 下一秒房门在眼前打开。 泠汐记得那个瞬间。 一双臂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她的脸撞进一片微凉的衣料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嗅到那缕极淡的冷松香。 他的手很稳。 一只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揽着她的腿弯。 她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沉而有力,隔着衣袍传进她耳朵里。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轻轻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度。 “别怕。” 就两个字。 泠汐趴在他怀里,那么安心,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后来她的病好了。 沈靖清什么都没提。那张脸还是冷的,那些话还是淡的。 她开始怀疑那件事有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烧糊涂了做的梦? 是不是因为太想要一个怀抱,太渴望被在乎,所以自己编出来的幻觉? 她不敢问。 也不敢信。 后来她慢慢告诉自己:是假的。 从来没发生过。 他没抱过她。 没说过那两个字。 —— 此刻。 泠汐躺在无边的黑暗里,身上那些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剩下钝钝的疼,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骨头上凿钉子。 腰间的弟子令还在震。 那光微弱,却固执,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一闪一闪,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盯着那光,忽然又想起那个怀抱。 想起他心跳的声音。 想起那两个字。 别怕。 她闭上眼睛。 可能是人快死了,脑袋都不清醒。 她居然有一瞬间在想—— 会不会是他?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笑了。 那笑意无比讥诮自嘲。 沈靖清? 不会是他。 他可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生死,那么绝情、那么冷漠,永远都要衡量,哪怕死在他眼前,也换不来他半分悔恨。 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淌过干涸的血痕,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天的事是假的。 这句“别怕”也是她编的。 她又在自作多情了。 她又沉了下去。 …… 再睁眼,阳光从裂缝漏下,刺得她眯起眼。 双手双脚皆能动,她撑地坐起,满身血衣干结发硬,可周身剑伤竟已愈合。 弟子令仍在轻闪,从未停歇。她回传平安讯息,收起玉令,裹上斗篷站稳,算算日子,已昏迷五日。 要加快速度了。 空洞中央。 那柄巨剑静静立在那里,高逾十丈,通体漆黑。剑身布满岁月的刻痕,每一道都在诉说万年前的某场厮杀。 她看的不是剑。 是剑前飘着的那团光。 一道虚影,半透明,形状像一柄缩小了无数倍的剑,悬在巨剑前方三尺处。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它身上飘落,融进巨剑,再散向整座峡谷。 肃金剑魂。 天剑峡,神力之源。 泠汐盯着它,混元灵脉烫得快要烧起来。 那光团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一顿,像是要逃。 泠汐抬手。 掌心浮现出一道幽深的漩涡——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藏在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是从未真正示人的秘密。 吞噬。 肃金剑魂发散的神力被那漩涡吸住,挣扎,嘶鸣,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光芒刚炸开,就被漩涡一口吞下,磅礴的神力奔涌入体。 泠汐浑身一颤。 太狂暴了。那股力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再重新拼起来。经脉在颤抖,血肉在灼烧,灵脉贪婪地吞噬着涌进来的每一丝神力。 疼得眼前发黑。 可她没松手。 一刻钟。 两刻钟。 识海中她看到自己的本源灵脉在一点点生长,如同补全一张残缺的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 掌心的漩涡平息,灵脉修补进度卡在那儿。肃金剑魂只剩一缕淡淡的影子,缩在巨剑身旁,再也不敢靠近。 泠汐睁开眼。 眼眸深处,一道金色的锋芒一闪而逝。 够了。 日夜追逐的东西,今日终于触手可及。 她抬头望向那柄巨剑。剑还在,剑魂还剩一缕。若全吞了,天剑峡会塌,到时候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指尖流出,落在巨剑四周,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织成一道细密的禁制,将残余的剑魂牢牢困住。 腰间那枚弟子令,在此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疯狂震颤不休。 不再是微弱的呼唤,而是近乎凄厉的催促,一下重过一下,仿佛在撕裂虚空唤她。 泠汐垂眸,指尖轻轻按在令牌上。 是谁在以本命灵力,这般不顾一切地找她?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谁,不管是何事。 她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第16章 沈靖清,别再演了 天剑峡外围剑意暴动、修士伤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仙门。 御霄、焚霜、天刑三宗精锐险些尽殁于那片不毛之地,御霄仙宗首徒泠汐更是在混乱中下落不明,生死成谜。 此番剑意暴动的烈度,被天刑派长老断为千年之最,暴动最烈时,甚至震裂了外围一处封印节点。 事态至此,天刑派不敢擅专,当即修书一封,请玄清仙尊沈靖清与本派掌门刑无赦联袂出手,重新稳固封印。 刑无赦站在广场边缘,负手望着远处翻涌的剑意,眉头拧得死紧。 身后脚步声响起。 他回头,看见那道月白长袍的身影正拾级而上,衣摆拖尾在石阶上轻轻拂过,像是这漫天的肃杀都与他无关。 刑无赦迎上去两步,又停住。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滚了三滚,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沈仙尊,您……当真要进天剑峡?” 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镜清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刑无赦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连忙追上去几步,压低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令徒她……她……”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把那句最棘手的话吐出来: “那里面,从古至今,进去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出来的。” 他说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不敢看沈镜清的表情。 “我知道您着急,可是这事……这事得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只剩嗫嚅: “要不……再等两日?说不定她自己就……”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不下去。 丢的是人家的徒弟,他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图惹人厌,可这些话也不能咽回肚子里当作没发生。沈靖清的古怪脾气,他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事若处理不好,以后别说是他,整个天刑派可有得受了。 沈靖清望着天剑峡的方向,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雾和偶尔撕裂云层的剑光。 “别人或许出不来。” 他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沉如坠石。 “但她是我御霄仙宗首徒。” 刑无赦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附和的点: “是是是,泠首席是您一手教出来的,若是走不出来,那确实是太丢人了,对不起您的教导——”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沈镜清的背影微微顿了一瞬。 那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刑无赦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我去找。” 话音刚落,他足尖微顿,便要出发。 “不必——!” 一道微哑,却清洌的嗓音从下方台阶遥遥传来。 沈靖清猛地抬眸,循声望去。 人群簇拥着一道身影正缓缓上行。 泠汐走在那群弟子的最前面。 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走。 身上那件白底蓝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斗蓬盖着若隐若现,褐色的血痂层层叠叠,干涸发硬。脸上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 身后那群弟子虚虚地护着,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扶,只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小心翼翼跟着,像怕惊着什么。 “不必……”她虚弱地喘息着,顿了顿,“我回来了。” 刑无赦喜上眉梢,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一拍手,脸上那点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 “好啊!我就知道师侄是个有本事的,如此险地都能化险为夷。不枉费沈仙尊教导多年——” 他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嘀嘀咕咕在旁边将沈靖清先与他合力修复封印节点的“高义之举”复述了一通,生怕她这个刚从阎王殿爬出来的人不知道似的。 泠汐站在原地,听着。 唇角那点弧度始终挂着,不深不浅,凉得透骨。 原来是这样。 她身陷险境,生死不明的时候,他不先去找她。 先去修封印。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失职。放在他身上,拍马屁都能被夸得清新脱俗。 她在心里慢慢咀嚼着那几个字:教导多年。 教导什么?教导她怎么冷血?教导她出事的时候没人会给她撑腰? 泠汐抬起眼,望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沈靖清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落向远处。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是没什么可看的。 她活着回来了,还有什么可操心一下的呢? 这就是沈靖清。 她的“好”师尊。 数百年如一日的 不在乎。 胸腔里闷得发紧,喉间发涩,她只想快快远离这条“毒蛇”。 万剑戮身给她留下不小的内伤,气血翻涌间,她脚步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 沈镜清抬手,稳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接触的一瞬,她腕上的血污蹭上他月白的衣袖——那血迹洇开,像一朵开错地方的梅。 泠汐却像是被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住手腕。 那一瞬间,遍体生寒,汗毛倒竖。 “别碰我!” 她猛地抽回手,用力过猛,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坐在地上。 碎石硌进掌心,她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抬眼望向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她。 就是这一幕。 多年前,有一模一样的片段发生。可那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泠汐是那么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是万化玄境再度开启的一场历练,鼻尖还残留着血腥气,血把衣裳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捏碎传送符满身是血的摔出秘境回到入口。 那天的风冷得像是拿着刀在骨头上刮。 满身的伤痛的她牙齿打战。 耳根子有些聒噪,她勉强听清了人群中的几句话: “满身是血的,看着真晦气。” “怕是在秘境里得罪了什么凶物,才落得这般下场。” “沈仙尊的首徒就这样的实力吗?” 那些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连带着浑身的伤口都疼得更烈。周遭的目光有嫌恶、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半分心疼,她像个异类,被赤裸裸地晾在众人的冷眼之下。 她撑着地爬起来,手抖得根本撑不住。 然后她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到他。 日光从沈靖清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月蓝长袍垂顺如流水,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去。周遭的嘈杂、嫌恶、窃窃私语,像是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踉踉跄跄往他那边走。 每走一步,血就滴在石板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师尊……” 手还没搭上他的胳膊,他便侧身避开了。 那动作太快,快到像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动作,将重心不稳的她直接带倒。 就是目前这个姿势。 他从容地立着,衣不染尘,眉眼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惊不起他半分波澜。 她狼狈地坐着,满身伤痕,掌心渗血,仰着头,仰视着这个她叫了数百年师尊的人。 当年厌弃她一身血污,如今怎么反倒接受了呢? 沈靖清,别再演了…… 第17章 憋气自己死得早,撒气旁人死得早。 无声的对峙在师徒二人之间流淌,仿佛隔着时光的洪流在与这些年的是非恩怨对抗。 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沈靖清“功不可没”。 少女的眼眸里淬着警惕与倔强,哪怕浑身血污,也盖不住那道灼人晶亮的目光。 气氛僵得近乎凝固。 泠汐只听见沈靖清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叹,冷清的脸上显露出罕见的无奈,几乎一闪而逝,他伸出手—— “小汐?” 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从台阶下撞进来,打断了所有暗流。 夙忱提着衣摆快步奔上,素来雅正端方的人,此刻竟带着几分少见的仓皇,是真真切切急了。 “终于回来了,怎么摔倒了? 他的手扶住她胳膊。 沈靖清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姿势太过明显——伸出去,没接到,就那么晾着。 他的眸光狠狠往下一沉,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去,垂落在身侧。 动作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失踪五六日,音讯全无,夙忱几乎急疯了,干脆借着两名弟子也陷入险地的由头,亲自赶过来。 夙忱全副心神都在泠汐身上。那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眉头蹙得死紧,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打不过不会跑吗?” 他这一片担忧纯然肺腑,饶是泠汐想到席玉的事情想对他甩个脸子也不成了——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她虚虚靠在他身侧,没说话。 沈靖清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着。 从夙忱扶着泠汐的那只手,到泠汐半靠着他站稳的姿势,从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到他满眼藏不住的心疼。 一种荒谬感夹杂着点别的什么在心口慢慢攒了起来。 夙忱是广慈道君的关门弟子,和他算同辈,却并非泠汐的正经师叔,终究隔着一脉。 以前只听说他俩关系不错,从未亲眼见过。 居然…… 好成这个样子。 连他这个师尊,都望尘莫及。 沈靖清看的人不是泠汐,是夙忱。 那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回夙忱脸上。 “你接得挺顺手。” 夙忱全副心神都挂在泠汐的伤势上,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寻常客套,随口摆了摆手,答得坦荡自然: “小事,应该的。” 应该的? 应该的?? 他凭什么应该? 好不要脸呐。 饶是沈镜清,也被这句话噎了一嘴。 不是被呛得说不出话,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人家根本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坦坦荡荡地接了,坦坦荡荡地应了,坦坦荡荡地继续做他“应该”做的事。 “自家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沈镜清瞥他一眼,“手倒伸得挺长。” 席玉那边都快闹成烟花了,不去灭火,还在这儿岁月静好呢? 他可懒得看眼前这一幕,只觉这地儿哪哪都不对劲,阳光一般风沙还大,不是人待的地儿,天刑派立派祖师还真是不挑地方的好养活。 哼。 沈靖清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衣袂翻飞。 凝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泠汐冷哼一声:“装什么?” 因她之故,御霄仙宗一众弟子在天刑派平白耽搁了数日,如今人既平安寻回,也是时候告辞归宗。 这几日沈靖清不知又发什么脾气,简直抽了风,把太虚揽月的结界开了起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合理怀疑,这是在针对她。 因为整个太虚揽月,一共住了两人。 不讲理的山大王——沈靖清。 被迫留下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她——泠汐! 疗伤的丹药早就吃完了。她想去药阁取些新的,结果走到门口,结界纹丝不动。 推了第一次。 纹丝不动。 推了第二次。 纹丝不动。 推了第三次。 还是纹丝不动。 泠汐站在结界前,盯着那道泛着微光的屏障,气得冷笑连连。 ——这是把她当什么?关禁闭的犯事弟子?不敬师长的孽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行。 憋气和撒气之间,她选择后者。 憋气自己死得早,撒气旁人死得早。 沈镜清摆明不想让她好过,师徒俩早就撕破脸了,还留什么颜面? 左右闹得再凶,也只有他们二人,丢不着谁的颜面! 她转身,气冲冲往宁心斋去了。 脚下生风,一路穿过回廊,穿过那片种了百年的竹林,穿过她曾经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 走着走着,脚步却慢下来。 ——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时候,她还不是这副满身是刺的样子。 时隔…… 不知道多少年。 泠汐再一次踏足这熟悉又倍感陌生的地方。 一股清洌的冷松香中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药香,随着她进门的动作在空气中攒动。 香薰换了。 打眼一扫,入目皆是精致典雅,连一尊花尊,一副挂画,都是沈靖清一如既往的品味。 矫情。 她翻了个白眼,压着一肚子火气往里走,直接推开他书房的大门。 门开的刹那,脑中已经过完了十几种开场白——从阴阳怪气到当面质问,从“你什么意思”到“把结界打开”。 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门。 话到嘴边。 堵住了。 一点一点,沉了回去。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在那张过分清冷的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来客。 泠汐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从脊背往上爬。 很轻。很凉。 那是多年未曾到访的对沈靖清的惧意,从遥远的以前跟了来,像是早就等在那儿,只等她踏进这道门。 从她入门那天起,面对沈靖清就总是有些发怵。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怕,是心虚。 心虚自己藏着的那些心思,心虚自己不够坦荡。那时候她就明白,要想日子过得去,只有撒娇扮乖的份儿。 偏沈镜清的眼睛太厉。 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 每次心里有了算计,被他三言两语一点,便是满身的冷汗。 她喉间微微发紧。 ——有什么好怵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攥紧拳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 可话到嘴边,已经没那么冲了。 “为什么开结界?” 第18章 还能真拖死她不成? 他倚着软榻,指尖捏着书页边角,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掠过她身上未愈的伤,随即又落回泛黄的纸页上,语气平地没有一丝波澜:“你要养伤。” 泠汐猛地一噎,堵在喉间的火气瞬间卡壳,气的指尖微颤。 “所以你就把我关着?”她压着声线,尾端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我何时关你了?” 沈靖清动作微顿,仿佛真的不懂她的怒火,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半点心虚都无,反倒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泠汐深吸一口气。 不掰扯。跟他掰扯这种事,从来没赢过,到头来只会被他绕进更憋屈的境地。 她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干脆,不带半分迂回:“放我出去。丹药吃完了。” 沈靖清没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往案几上那只玉瓶推了推。 “吃这个。” 泠汐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子——上好的玉质,瓶身温润,一看就是他惯用的那些金贵东西。 知道她不要他东西,还推这么个东西来膈应她? 她心里那点火气“蹭”得又上来一点。 “我自己会去拿药,”她抬眼看他,语气硬了几分,“这金贵东西,师尊还是自己留着吧。” 沈靖清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带了些探究的意味,将书本倒扣在膝盖上,正色道:“内伤未愈,你不可以出门。” 泠汐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可以出门?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最近哪家师徒又刺激到他了,非缠着她玩这种师慈徒孝,惺惺作态的恶心游戏? “我不可以出门?”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笑话。 “我受伤了,不能去拿药,只能吃你给的——这叫没关我?” 谁知道你会不会往药里下毒?黄鼠狼给鸡拜年,非奸即盗。 沈靖清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却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人想移开眼。 泠汐倔着没挪。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火星子味儿。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在那张过分清冷的眉眼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可那目光还是淡的,淡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也看不出他打算让这一步。 泠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往后退了一步。 “行。” 她说。 “算你狠。” 然后她转身出去,门摔得震天响,像是她暴躁憋屈的情绪在宣泄。 沈靖清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捏了捏眉心。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日光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在眉骨和鼻梁间投下浅浅的影。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动了动。 终究没追出去。 只是坐在那儿,手指还按着眉心。 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 这么多年,她看他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出另一层意思。 他不是没有错。那时候太忙,忙得理所当然,又不会养孩子,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一个人也行。等想开口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远到他够不着。 可他那点自尊又不允许他低头。 于是就卡在这儿。 不上不下。 如鲠在喉。 —— 泠汐走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 走到廊下拐角,她才慢下来。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 那只玉瓶,她没拿。 她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关人禁闭,他还有理了? 行,她懂了——在师徒这门行当里,大概是祖传的规矩:徒弟永远有错,师尊永远全对。 什么破道理?狗屁不是。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像鬼一样缠着她。 烦死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躺着。 药不吃了。 还能真拖死她不成? 从太虚揽月里抬出一具尸体他的颜面往哪搁啊? 她还就不信了,这把就和他杠上,谁先讨饶谁是狗! 喜报。 在泠汐“宁死不屈对抗邪恶势力沈靖清”的战争中,以闭关停药十四天为代价,取得突破性胜利。 结界没了。 当然,代价也是实打实的——内伤加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走三步喘两喘,感觉活不起了。 总的来说,沈靖清没招了。 她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倔得要死。 沈靖清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 她今日心情不错虽然没听到沈靖清的“汪汪”声,但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硬刚沈靖清并且成功。 应付完几个来看她的朋友,临近傍晚夙忱带着温祈年到访,席玉“恰巧”身体不适缺席,泠汐乐得自在。 搞得好像她很想见她一样。 温祈年就天剑峡的救命之恩诚挚地向她表达了一箩筐不重样的感谢,辞藻丰富的让泠汐怀疑他是不是背了一晚上稿子。 这实诚孩子,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得眼泪汪汪,绞着她的被脚死活不撒手。 泠汐这个病人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看向夙忱求助。 温祈年真是怕极了,第一次出门历练就遇上这么凶险的场面,换谁心里都会有阴影,又在泠汐受伤闭关杳无音讯的忐忑中过了半月,好不容易等到她伤情稳定,心神一松可不就会这样吗。 夙忱拍拍他后背以示安慰:“祈年,你先去院里吹吹风冷静一下,你师姐需要静养,莫要让她担心。” 他像只小狗抽抽噎噎地被支走了。 夙忱一挥袖,一道结界无声将整个房间笼住。 泠汐从虚府中掏出一团散发着金芒的能量递给夙忱:“你的那一份儿,直接炼化便好。” 夙忱没接,目光落在那团光芒上,像是在看什么烫手的东西:“这是什么?” 泠汐斜了他一眼,佯装不高兴反问:“我去天剑峡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神力了,笨蛋。 夙忱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他垂下眼,伸手接过那团能量。 指尖触到的瞬间,那光芒像是活过来一样,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又慢慢隐没进他的掌心。 他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顿,一眼没再多看。 抬起头,唇角弯了弯,笑意温和如常: “好,我收着。” 这一幕被泠汐尽收眼底,心头闪过一抹异常,说不清道不明。 夙忱为什么在接触和本源有关的东西时,都表现得这么奇怪呢? 没来得及深想,一只温柔的大手便轻抚上她的头顶,顺着绸缎一样的黑发摸啊摸。 夙忱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懊恼内疚之色,正色道:“太危险了,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你失踪了五日我找了你五日,始终没有音讯,往后我都陪着你,再不让你落入那般孤立无援的险境。” 原来那枚一直震动的弟子令是夙忱在控制。 她还以为是沈靖清呢…… 思维正开着小差。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 不是声音。 是目光。 一道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投过来,不轻不重,却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后颈发凉。 她抬起眼。 沈靖清就立在门口。 第19章 我就是那个白眼狼 心中大骇! 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站在那儿多久了? 看到了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转,万幸的是,再看见沈靖清之前,她与夙忱并无半分逾矩动作。 识海中她向夙忱传音:快把结界撤了,沈靖清来了。 她一紧张手上的小动作就不断,正用力捏着被脚。 夙忱的变脸绝技用时仅一秒,从满脸愧疚疼惜的自己人摇身一变成了关切忧心的长辈,面相都诡异地和蔼起来。 沈靖清缓步进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从上到下,从夙忱站的位置,到他身后的泠汐,最后落回他脸上。 “景玄君。” 他只叫了尊号,没说别的。 夙忱站在原地,等着。 沈靖清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泠汐身上。 只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 “你徒弟在院里。” 夙忱一愣。 “转了半天了。”沈靖清顿了顿,“再不出去,怕是要把院子里的石子数完。” 夙忱神色如常,微微欠身:“是我考虑不周,耽误小汐养伤了,不多叨扰了,下次见。” 屋里安静下来。 泠汐没那个精力应付板着一张脸的沈靖清,干脆往枕头里一躺拿被子把自己捂住。 眼不见心不烦。 他觉得无聊自己会走的。 沈靖清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到了案几上的药碗…… 一连多日,药阁煎的药都没能进她的肚里,窗台上盆栽中的花倒是喝了个水饱。 窗外月色如水,她又把药盏往旁边一推,瓷盏在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是个怕吃苦的,总是不好好吃药。 这内伤引起的毛病断断续续,每日咳咳咳,她自己却不怎么在乎。 以前哪有这条件?病了要静养伤了得卧床,一碗一碗的苦水捏着鼻子往嘴里灌,甜的吃多了还发腻呢。 她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夙忱不慎冲撞了一户富贵人家的马车,被车夫挥鞭狠狠抽打,直打得皮开肉绽。 冬日最难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当天便高热不退。 他们无处可去,唯有一座破庙能勉强容身,蜷缩在旁人丢弃的干草堆上。 夙忱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只反复嗫嚅着模糊难辨的胡话。 往日挨过无数打骂、受过数不清的伤都扛住了,此番却眼见着气息渐弱,情况愈发危急。 她咬了咬牙,冒着漫天风雪推门而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偷是抢,也要给夙忱寻些热食来。 像他们这般命如浮萍的人,哪有什么吃药治病的讲究,只要能咽下几口吃食,就是还能活。 找个地方缩起来睡一觉,运气好的挺过来活到现在。 运气不好的, 如今也过上好日子了吧,总不至于投胎后还是烂命一条。 …… 回忆触及痛楚尖锐着反弹,厉鬼似的伸着尖锐的指爪向她扑杀而来,泠汐一瞬从过往的回忆中清醒。 想这些干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护不住自己的小女孩了。 …… 当年那件事,终究成为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件事如果发生在如今该多好? 没有遗憾。 没有愧疚。 没有…… …… 这一觉睡到次日正午,一枚传讯令飘在床头晃啊晃,似乎恭候多时。 眯着眼睛打开,师无烬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玉京台近日弄了个新花样叫品画宴,听说那位不轻易出山的画圣砚雪生都被请了去。咱今晚去凑个热闹?” 泠汐养伤期间百无聊赖,再躺下去怕是真的要发霉了,想也没想便回了个:好。 云阙城是御霄仙宗所在灵境下的一座繁华城池,因有仙门庇佑,吸引了无数凡人定居,更成了修士往来、凡人求仙的必经之地。 玉京台是这里的酒楼之首,和寻常酒楼每隔一段时间更换菜式不同,玉京台每逢双月便要举办不同主题的夜宴,白日闭门谢客,夜晚灯火通明歌舞不断。 而这个月的主题为:品画。 他们到早了,玉京台还没开门迎客。 泠汐伤势未愈,走了两步路,双腿发虚,整个人恹恹的,干脆一屁股坐在街边的石墩子上冲师无烬他们摆摆手:“你们去逛吧,过会儿来找我,走不动了。” 云阙城的主路上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富商、衙役、学子、修士,当然还有——乞丐。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地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一个妇人的衣摆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报恩”“再生父母”“收养”。 泠汐不想听这些闲事,奈何修士的五感过于灵敏,她不想听那声音止不住往她耳朵里钻。 这几个人分明是一伙的,泠汐冷眼看着。 “婶子,您就收了我吧!冬天里要不是您那个馒头,我早就饿死在街角了!”他仰着脸,眼眶红透,声音又尖又急,“还有那件旧袄子,我自己都记不清多久没穿过暖和的衣裳了,是您给了我,我才活下来的!” 妇人站在那儿,被拽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以后我给您养老送终!”男孩的声音染了哭腔,攥着衣摆的手更紧了,“咱俩当一家人,我给您当儿子,您给我当娘——” 旁边几个围观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大嫂,你看这孩子多诚心,收下吧!”“你没儿没女的,将来有个送终的,多好!” 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冬天? 馒头? 收养? 这三个词乍一听都没什么,一旦连在一起,总能勾起些让她不愉快的回忆。 脑袋里有根筋跳了跳,抽痛得厉害。 被他们嚷得头疼,泠汐不冷不淡地插了一嘴:“半路母子,多半会养出个白眼狼,大嫂要慎重啊。” 那妇人一把撸开小男孩的手,说了句:“我一个人过挺好的,你别再跟着我了。” 提着篮子匆匆离开。 一场围剿的好戏即将成功,鸭子到嘴之际被人一棒子打飞,那男孩和几个“路人”怒视着泠汐,朝她靠过来。 “关你什么事儿?你这丫头片子嘴贱是不是?今日不赔我们十颗上等灵石,信不信我抽你?” 最壮的那个汉子怒目而视,高大的身形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白眼狼?哼,你凭什么这么讲?” 瘦高个儿阴恻恻冷笑着盯着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 泠汐也回以最真挚的微笑,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就是那个白眼狼,你们演戏戳到我痛处了,我不爱听。” 第20章 赵峥嵘你终于出现了! 话音落下,壮汉的脸涨成猪肝色。 “臭丫头,给你脸了是吧?” 他一把撸起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劲风,径直朝着泠汐的脸狠狠扇来—— 泠汐坐在原地纹丝未动,脸上挂着几分敷衍又散漫的笑,气定神闲,半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 眼看巴掌就要落在脸上,却在半空僵住,再也动不了分毫。 泠汐举着一块令牌,几乎贴在壮汉鼻尖。 蓝底金边,上刻九霄清岚——御霄仙宗亲传弟子才能使用的制式。 壮汉的巴掌还举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往外冒。 云阙城背靠这第一仙门,城中遍地都是宗门徽记,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弟子令的分量?偏生今日撞了大运,惹到的不是普通人,竟是高高在上的亲传! “您……您……” 壮汉那凶神恶煞的劲儿泄了大半,声音抖得破了音,那个“您”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软得像是没骨头,满是求饶的意味。 身边的瘦高个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这主儿惹不起。 他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壮汉的胳膊,连拖带拽地转身,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落荒而逃。 泠汐收起弟子令,神色淡了下来,对着被丢在原地、吓得浑身发僵的小男孩勾勾手指。 男孩脚步发虚,一步步挪到她面前,头垂的快要埋进胸口。 “再敢忘恩负义,跟人合伙欺骗对自己有恩的人,我就把你送到天上去。” 这话轻飘飘落下,男孩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才跟着他们混口饭吃,我不是故意的……” 泠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紧,她凭什么能这么自以为是地这样说话?明明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挣扎着求生。想活这件事并没错。 她没再多说,从袋里摸出十颗莹润的灵石,塞进他手里,指尖微微用力,让他攥紧。 “收好了,别外露,也别再信那两个男人,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顿了顿,她声音缓了些许:“云阙城这么大,杂役、跑腿、浆洗,活路多的是。只要肯踏实做事,总能活下去。” “酉时正刻!玉京台启门纳客。 珍馐满案,佳酿温壶, 仙门贵客、江湖侠士,里边请嘞——” 里面的热闹几乎要将人整个人掀翻进去。一楼大堂内,轻纱幔帐随风轻摆,暖黄的宫灯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落座后,泠汐隐约听见隔壁传来的伴着靡靡之音,时而弹唱一曲,时而敲起编钟,曲调婉转悠扬,又带着几分俗世的繁华。 玉京台西侧连廊直通隔壁的玉京阁——同属一个东家,玉京台专做宴饮雅聚,玉京阁则是风月缠绵的温柔乡,一墙之隔,便是两番天地。 这所谓,品画宴自然不是凡俗的赏画闲席,借着仙家法术,把灵画气韵与珍馐滋味揉在了一处,吃法也颇有讲究。 席间按序上画上菜,一幅灵画配一道佳肴,施法引动画中灵气汇入菜品,食客边赏画中灵动景致,边品尝浸了灵气的吃食,一口菜入喉,既能尝得美味,又能吸纳画间灵气,凡人食之强身,修士用之养脉。 席间自始至终缠着一道极强的注视感,沉沉落在她身上,躲不开也避不掉,时轻时重、反反复复。 泠汐数次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全场,角落暗位、回廊屏风、赏画人群都寻了个遍,却始终抓不到目光源头,仿佛那道视线只是她的错觉。 “过来吧你!总算逮到你了,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一道仓皇的倩影从连廊跌撞着跑出,身后紧跟着盛怒的女子,不过瞬息,那跑在前头的女修便被狠狠薅住头发,疼得尖叫出声。 这动静闹得极大,杯盏碰撞声、谈笑声戛然而止,全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闹事的正是殷挽筝,身后还跟着一众谢氏子弟,摆明了是来堵人。 泠汐扫了眼被揪住的女修,心里瞬间了然——怕是赵峥嵘又在外沾花惹草,撞在了她枪口上。 她虽懒得掺和这些情情爱爱的烂事,但看个乐子还是可以的。 索性支着腮准备安安静静看戏,岂料身旁动静骤起。 云清瑶和师无烬猛地起身,师无烬怒骂:“我靠,被打的是李芙!欺负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话音未落,云清瑶已经快步冲了出去,泠汐这才注意到,被堵的女修身上穿着御霄仙宗的制式衣裙。 她眉头微蹙,本想缩在角落偷溜,假装看不见这糟心事,避免给自己找麻烦。 可胳膊刚动,就被身后的小丫头宁禾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闹事的方向追,一行人脚步杂乱,竟从玉京台径直朝着西侧暗门,一路追去了隔壁的玉京阁。 刚进阁内,刺耳的巴掌声骤然炸开,干脆又狠厉,显然是下了死手。李芙的脸被狠狠打偏,唇角瞬间溢出缕缕血丝,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殷挽筝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眼间满是戾气,转头对着身旁的谢氏子弟冷声道:“再打!让玉京阁这些下贱胚子都瞧瞧,勾搭有婚约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下场!” “殷挽筝你犯什么疯病?!” 师无烬风风火火冲上前,一把推开钳制着李芙的男人,将人护在身后。云清瑶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芙,把人紧紧揽在怀里轻拍后背安抚,转头看向殷挽筝的眼神满是怒火。 泠汐见状,连忙一把拽住还想往前凑的宁禾,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边角,刻意远离这场剑拔弩张的中心战场,只想当个旁观者。 可偏偏事与愿违,殷挽筝环视一圈围观众人,目光在泠汐身上狠狠顿住,随即冷笑连连,伸手指着李芙,语气阴阳怪气,直接把炮火扯向了御霄仙宗:“你们御霄仙宗的女弟子,怎么就这么喜欢勾搭有婚约的男人?” 泠汐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锅怎么又砸到了她头上?好好看个戏也能无故躺枪,简直没完没了。 恰在此时,一道轻佻慵懒的男声从不远处飘来,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玩味:“筝筝,你又在闹什么?红颜知己而已,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更何况你我早晚要退婚,管这么多,会老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相貌极俊的男子,搂着个娇怯怯的水红裙女子,慢悠悠从雅间里走出来。男子脖颈间红痕斑驳,暧昧痕迹刺眼,一看便是刚温存过。 宁禾下意识低呼一声“呀”,凑到泠汐身边小声嘀咕:“赵峥嵘?这下可有的闹了。” 泠汐眸色微顿,心底骤然一惊——赵峥嵘?殷挽筝捧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未婚夫? 第21章 我命都能给你 殷挽筝见到赵峥嵘的刹那,脸色瞬间阴沉,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她强势这么多年,从不是真的蛮横无理:一来最初相识时,赵峥嵘眉眼温柔、极会哄人,相貌家世更是拔尖;二来他是板上钉钉的北凛赵氏下任家主,放眼同龄适婚子弟,嫁给他是她最稳妥、最体面的选择。 这桩婚约是她的底气,更是她苦心维系的体面,如今被赵峥嵘当众撕碎,恨意与难堪瞬间涌上心头。 没等殷挽筝开口,赵峥嵘怀里的水红裙女子先娇滴滴开了口,指尖捻着帕子轻瞥殷挽筝,语气满是嘲讽:“这位姐姐就是赵公子的未婚妻呀?这般凶神恶煞,也难怪公子不愿搭理你,女子家还是温柔点好,不像我,只懂安安静静陪着公子,可不会像姐姐这般撒泼闹事,惹人嫌。” 这话字字如针,直直扎进殷挽筝的心口,戳中她最不堪的痛处。她周身气血翻涌,怒火骤然炸开,指尖攥得发白,身形止不住微微发抖,正要上前发作撕破脸面。 可不等她开口,赵峥已然漫不经心抬手,将身侧之人拢得更近几分。 薄唇轻启,字句清洌,一字不落,响彻整座玉京阁: “你说得没错。我本就无意这场婚约。” 他顿了顿,眼底情愫昭然,掷地有声。 “我心中早有所属。此生心悦唯泠汐一人,今生今世,非她不娶。” 一语激起千层浪,全场瞬间死寂,师无烬等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不要脸的一对未婚夫妻。 站在泠汐身侧的裴知行闻言,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清浅,却精准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这边。 赵峥嵘循着笑声望去,一眼瞧见角落里的泠汐,原本轻佻的眼神骤然发亮,他朝思暮想的人,费尽心力都没能再见一面的人,就这么意外相遇了。 赵峥嵘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怀里的水红裙女子,快步朝着泠汐奔去,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就是你,你就是泠汐,总算再见到了,真是让我好等。” 那水红裙女子被推得一个趔趄,见赵峥嵘满心都是泠汐,顿时慌了神,转头就想往赵峥嵘身后躲,因为此时殷挽筝瞪着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可此刻的赵峥嵘眼里哪里还有她?见她凑过来,脸色一沉,毫不留情地抬手将人狠狠推开,冷漠至极,半点往日温情都无。 女子被推得摔倒在地,吓得花容失色,而殷挽筝早已忍到极致,眼底翻涌着戾气: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敢指着她鼻子嘲讽,真当她殷挽筝好欺负?今日不教训这贱人,她的颜面往哪搁! 她手腕一翻,一根翠绿的柳树藤瞬间握在手中,扬手就朝着那女子狠狠抽去,用了十足的力道,半点没留余地。 那女子尖叫着抱头逃窜,柳树藤带着劲风擦过她身侧,“啪”的一声狠狠抽在旁边的雕花梨木桌角,瞬间将实木桌角抽得碎裂开来,木屑四溅。 殷挽筝红着眼追着打,女子走投无路,只能疯了般往泠汐方向冲,一把抓住她往前一推。 泠汐眉头紧锁,本想侧身躲开这无妄之灾,可殷挽筝手中的柳树藤破空而来的刹那,一股万分熟悉、刻入骨髓的气息骤然缠上她的鼻尖,像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猛然掀开。 这股气息太过诡异熟悉,泠汐浑身一僵,动作顿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那段血淋淋的记忆翻涌着咆哮而出。 “快跑!别回来!快啊,啊——!” 柳婆婆死前的声嘶力竭,那一声声惨叫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多年在她的噩梦中反复出现。 就是这场变故…… 就是这场变故! 她和夙忱分开的七百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全都是因为这场变故! 尖锐的痛感炸开,皮肉瞬间翻开,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鲜血瞬间渗出来,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剧痛钻骨的下一秒,泠汐眼底寒光骤起,不顾脖颈翻涌的鲜血,抬手死死攥住还缠在皮肉上的柳树藤,猛地发力将鞭子一把拽了过来,力道之大让殷挽筝掌心发麻,脱力松手的瞬间被掼倒在地。 泠汐垂着眼,指尖细细摩挲着手中的翠绿柳树藤,冰凉的藤身贴着掌心,那股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愈发浓烈——这分明是柳婆婆的气息,一丝一毫都做不了假。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法器,这根本就是柳婆婆的真身啊。 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最残酷的真相:以妖族真身炼制法器,需得在妖活着的时候剥皮抽筋、抽离灵骨,炼制成任人驱使的法器。 柳婆婆一生隐居市井守着个馄饨摊,从未害过人性命,只想安稳度日,可这群所谓的名门修士,不分青红皂白下山猎妖,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一个无害的妖。 生而为异类,无错无过,在这些自诩正道的修士眼里,就活该被屠戮、被炼制、被践踏吗? 他们这群异类,真的就这么该死吗?! 她攥着柳树藤的指尖愈发用力,指节泛白,脖颈的伤口还在渗血,滴落在翠绿藤身之上,刺目得要命。 杀了他们,给柳婆婆报仇。 杀了他们! 报仇, 报仇! 胸口似有无数魑魅魍魉在疯狂攒动。 泠汐突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又温和平静,没有半分怒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平静的目光扫过殷挽筝,看似温和,却藏着能刺穿骨髓的凶光,那是彻骨的杀意,看得人背脊发凉。 她压着翻涌的戾气,声音淡得没有波澜,一字一句问道:“这倒是个好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殷挽筝被她盯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浑身发寒。 泠汐内伤未愈,此刻脖颈伤口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纸,衬得那抹血色愈发艳烈,整个人像一只从水潭里爬出来的女鬼,阴湿诡艳,慑人心魄。 赵峥嵘见状心疼不已,当即迈步想上前替泠汐止血,却被云清瑶不动声色地一揽,死死挡在原地,半点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师无烬连忙拿出疗伤丹药与止血纱布,匆匆为泠汐处理伤口。撒上止血药、纱布贴上患处的刹那,泠汐却半点不觉得痛,她的心被柳婆婆的死沾满了,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殷挽筝,反复逼问:“我再问一遍,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峥嵘见佳人动怒,连忙笑着解围,语气满是纵容:“这是我赵氏送给殷氏的订婚礼之一,汐儿若是喜欢,直说便是。” “我问你,它从哪来的。”泠汐的声音更冷,目光死死锁着他。 赵峥嵘愣了愣,随即回道:“好像是我父亲年少时下山历练,猎来的一株柳树妖,亲手炼制成的法器。” 那骇人的目光瞬间凝向赵峥嵘,泠汐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绽出一个极温柔、极明艳的笑,语气软糯,仿佛刚才的戾气全是错觉:“我觉得这法器挺新奇的,品质这般好,世间少有,不若就给了我吧。” 她生得极美,这一笑更是倾国倾城,字字句句都往赵峥嵘心坎上戳。佳人开口,他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宠溺得腻人:“汐儿既然喜欢,那便拿去,别说一个法器,只要你开口,我命都能给你。” 一句黏腻的“汐儿”,恶心至极,在场众人皆是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泠汐似是被他的话逗乐,绕开云清瑶,指尖微挑起他下巴:“真的吗?” 她身上好香,赵峥嵘被勾得意乱情迷,什么话都敢应:“当然了。” 泠汐浅笑着点点他鼻尖,攥紧柳树藤,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转身的瞬间,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暴戾,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身后传来殷挽筝的尖叫怒骂,法器被夺、颜面尽失,她和赵峥嵘闹得天翻地覆,嘈杂声越来越远。 泠汐只想尽快抽离这片是非地,再待下去,她真的会控制不住杀念,把他们杀个精光。 第22章 这个仇,她必须报 夜色如墨,泠汐孤身走在回去的路上,周身戾气散了又聚,脖颈的伤口隔着纱布仍隐隐作痛。 她没回太虚揽月,像一缕无依的孤魂,悄无声息地飘至夙忱的书房外,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书房内烛火微动,夙忱正伏案处理事务,骤然察觉到门外森冷的气场,心头一紧。 抬眼望去,只见泠汐立在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又沉郁,浑身透着一股非人般的死寂,与平日的冷寂截然不同,他当即心头一沉,知道是出了天大的事。 夙忱快步起身,闪身拉开门将人让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一切干扰。 他一眼便瞥见泠汐脖颈渗血的纱布,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暖意。 他不动声色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取暖,语气柔和又妥帖:“别怕,慢慢说,有我在。” 泠汐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悲愤与杀意,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帮我查一个人,北凛赵氏现任家主——赵陌。” 夙忱微怔,第一反应是她受了委屈,语气瞬间染上愠怒:“赵峥嵘那小子欺负你了?” 泠汐摇摇头,心中杂糅着恨意、悲痛与释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她缓缓松开掌心,将那根翠绿的柳藤轻轻搁在书桌之上,抬眼死死凝望着夙忱,眼底满是血丝。 指尖刚触及柳树藤,那股熟悉又悲凉的妖族气息扑面而来,夙忱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周身的温和渐渐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 他抬眼与泠汐对视,无需多言,二人眼底的情绪早已明了——时隔许多年,他们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最后一个仇人。 那段不堪回首的旧事,现在想想还会让人做噩梦。 当年夙忱突发高烧,昏迷不醒,泠汐外出寻食时偶遇独居的柳婆婆,被其好心收留。柳婆婆无儿无女,守着一个馄饨车,待二人如亲子,靠着卖馄饨的微薄收入养活他们,护着他们安稳度日。可好景不长,一群下山历练的修士闯入城中,探妖仪锁定了毫无恶意的柳婆婆,为了活命,泠汐只能和夙忱仓皇逃跑,把柳婆婆一人扔下。 逃亡途中夙忱腿脚受伤,根本跑不远,泠汐只能将他藏在山洞里,独自引开追杀的修士。 生死关头,她耗尽多年积攒的全部混元灵力反杀追兵,可等她拼尽全力返回山洞时,夙忱早已不见踪影。 这场变故,不仅让柳婆婆惨死,更让她和夙忱失散,一别就是七百年。 那七百年的日子,她一个毫无力量傍身的孤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泠汐甚至都不敢回头看。 而当年那群修士里,唯独留在原地、未参与追杀、侥幸躲过一劫的人,正是赵峥嵘的父亲——赵陌。 这么多年,泠汐寻遍天涯海角,几乎要放弃寻找这个仇人,却没想到在玉京阁的一场闹剧里,意外撞破了真相。 柳婆婆的命, 那七百年的苦。 都是赵氏欠她的, 是赵陌欠她的! 这个仇,她必须报,谁也拦不住! 这一夜,泠汐睡得极不踏实。 那些被她强行尘封、深埋心底的不堪过往,挣脱枷锁在黑暗里疯长,化作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死死追着她、啃噬着她,恨不得将她拖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安宁。 空灵又凄冷的童声反复在耳畔缠绕,是冥婚金童玉女的唱曲,阴恻恻飘满整个梦境:“花轿摇,纸钱扬,姻缘簿,刻冥章……” 紧接着,喜婆狰狞扭曲的脸骤然逼近,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尖厉的嗓音刺得耳膜生疼:“进去吧!这就是你的命!” 泠汐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那阴柔的唱曲、可怖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盘旋,久久不散。 她粗重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良久才从刺骨的惊惧中缓过神,身体渐渐回温。 余光一瞥,床头正静静飘着一枚传讯令,不同于往日邀约玩乐的轻松气息,这枚令牌泛着冷硬的灵光,是传她前往戒律堂的召令。 昨夜她离席后,师无烬、云清瑶几人为替李芙打抱不平,和殷挽筝带来的谢氏子弟大打出手,几乎掀翻了玉京阁大堂,这事今日就闹上了戒律堂。 待她抵达时,师无烬、云清瑶、宁禾三人早已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殿中,被戒律长老骂得狗血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戒律长老瞥见她进门,当即吹胡子瞪眼,手中戒尺一指,语气满是愠怒:“你,也过来站好!” 泠汐顿时愣住,满心无语:她不过是半道离席的旁观者,这锅怎么也能扣到她头上?她环视一圈殿内,并未见到裴知行的身影,这家伙为什么总能躲过一劫? 泠汐挺直脊背开口辩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我并未与他们一同闹事,此事与我无关。” 戒律长老斜睨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休要狡辩”的意味,冷哼一声厉声道:“你没闹事?那脖颈上的伤从何而来?你不去招惹是非,是非岂能主动缠上你?” 这强词夺理的逻辑,简直荒唐至极。 泠汐气极反笑,刚要开口回呛,殿门外忽然走进四道身影,正是在场四人的师尊——沈靖清、云岫、晨晖、星月,三尊。 戒律长老见状,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甩袖子便对着掌门沈靖清等人滔滔不绝地告状,添油加醋极尽渲染:“掌门,诸位尊者,你们瞧瞧这成何体统!掌门与尊者的亲传弟子,竟在玉京阁那般风月之地酗酒斗殴,险些拆了人家的地盘,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御霄仙宗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泠汐目瞪口呆。这长老分明是信口编瞎,半真半假肆意夸大,硬生生给他们扣上了败坏门风的大帽子。 师无烬最先憋不住,满脸不忿地开口反驳:“长老怎能如此信口开河!我们是动手打架了,可那是路见不平打抱不平,绝非喝花酒、意气闹事!再说,这事压根和泠汐没关系,她还被无辜抽了一鞭,伤势不轻,怎么反倒成了她的过错?” 第23章 她讨厌沈靖清 “住口!”戒律长老厉声呵斥,胡子气得发抖,“顽劣还敢强辩!去那种地方本就有错,参与闹事是错,旁观也是同罪!身为宗门弟子搅和凡尘情事,挨抽也是咎由自取!” 最后一句话,彻底戳中泠汐的隐忍底线。 本就内伤未愈,又被这无端的罪责逼得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咳了两声,指缝间渗出一丝淡红。她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指尖在袖口内侧飞快蹭了一下,擦去血迹。然后挺直脊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被沈靖清尽收眼底。 他素来清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气压微沉。 不等戒律长老继续喋喋不休,便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字字句句都精准噎人。 “玉京台是云阙城合规场所,并非风月禁地,弟子赴宴何错之有?路见不平制止欺凌,总比袖手旁观、颠倒是非强。至于泠汐脖颈之伤,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无辜受牵连,戒律堂断罪,讲究人证物证,而非空口扣帽。” 戒律长老被噎得脸色涨红,干脆把烂摊子一推,梗着脖子道:“掌门既这么说,便由您定夺!这些顽劣弟子,该怎么处置!” 沈靖清的目光缓缓转向泠汐,四目相对。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又藏着几分对她执拗的无奈,淡淡开口:“此事你虽未参与,却也身处是非之中,回去闭门思过,日后远离纷争,安分养伤。” 台阶递的隐晦。 这话在外人听来是从轻发落,可泠汐满心都是憋屈与不服,只当他是要自己低头服软、认下这莫须有的过错。 她憋着一股倔劲,此刻更是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冷声回道:“我没错,何来过?更无需思过。” 这直白的顶撞,让沈靖清的脸色沉了几分。 她素来爱和他对着干,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想害她。 沈靖清本意是护着她,反倒被她这般顶回来,心头难免窜起几分火气,语气也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藏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上,想起刚才那丝血迹,火气又瞬间压了下去。 终究是内伤未愈,受了委屈又挨了打,重罚只会让伤势加重,可这副倔脾气也得磨一磨。 沈靖清沉默片刻,冷声宣判:“泠汐,虽无闹事之实,却失了分寸、卷入纷争,罚往灵膳堂帮厨一月,静心反省。其余人,各罚抄写门规百遍,帮厨三月。” 说是罚帮厨,实则是灵膳堂灵气温润,适合养伤,比起禁足思过,已是最轻的处置。 泠汐却依旧抿着唇,没再顶撞。 沈靖清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从来不肯为她多辩解一句,更不会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旁人刁难她,他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旁人同她过不去,他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处;就连当年有人想要她的命,她躲在隔墙后,清清楚楚听见他对旁人淡声说:“有些麻烦,沾上了,就难甩脱。” 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她受了多少委屈,不在乎她是不是无辜受害,只在乎这件事麻不麻烦,正如今日发生的所有。 铺天盖地的荒唐与恨意裹着她,脖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讨厌沈靖清,讨厌透了! …… 泠汐的内伤拖了这些时日,反反复复不见好转,他不可能时时盯着她吃药,汤药苦涩难咽,她素来抵触,既如此,便炼一炉就水吞服的温养丹药,省得她再抗拒。 沈靖清步入私库,挑拣的皆是千年难寻的珍稀灵草。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戒律堂里,她梗着脖子倔强抬眼的模样,明明脸色白得像纸,却偏要硬撑着不肯低头半分。 起初被她顶撞时,他确实恼了。 此刻心绪沉淀下来,只剩满心无奈,甚至莫名觉得好笑。 他跟泠汐置什么气?被她几句硬话搅得失了分寸,这般计较,实在不该。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倔起来软硬不吃,从来都是。 她或许以为他不了解。 但其实,他什么都清楚。 想着,沈镜清的眉眼柔和下来,露出浅浅一个笑容。 罢了。等他将丹药炼好,慢慢和她讲清楚。再和她道个歉吧,今日他也有意气用事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挽起袖子。 刀锋划过手腕,鲜血涌出,滴答滴答落入丹炉。 金仙之血,内含灵力与真气,是治疗体虚亏空的良药。 脑海中闪过泠汐那张苍白的脸。 血放了一盏,他觉得不够。 又放了一盏。 还是不够。 他干脆闭上眼,从体内生生抽出一道修为——十余年的修为,化作一团金光,一并投入丹炉。 炉火“轰”的燃起来,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放下匕首,歪歪扭扭地用纱布裹住腕上的伤口。 那纱布缠得有些狼狈,血从缝隙里渗出来,他也懒得管。 这样炼出来的丹药,吃半瓶差不多就能痊愈了。 他看着丹炉里的火焰,忽然想起一件事。 泠汐怕苦。 他起身,去药柜那边翻了一阵,把那味最苦的药材换掉。 换成甜的。 做完这些,他才在丹炉前坐下,开始凝神炼丹。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太虚揽月的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那声音穿过窗棂,落在丹房里,落在那个独自守着丹炉的人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知是腕上的疼。 还是别的什么。 他等了泠汐一日。 帮厨的活计并不繁琐,他想,至多午后她便该回来了。 日头从东移到西,从窗棂这头挪到那头。 日暮西山时,打坐中的他忽然睁开眼。 她回来了。 泠汐简直快要累瘫了。 膳堂换了个长老,是个非常注重细节的男人——不许土豆上有一点皮,不许饭碗上有一个油点,吹毛求疵到了极点。 法术做事哪有那么精准? 她和几个弟子忙了一天,累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只想快快回房,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滚都不带滚的,直接闭眼。 刚躺下,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看清来人的刹那,泠汐眼底的疲惫瞬间染上一层厌弃,心底只剩一句抱怨。 真讨厌。 第24章 他的心意 她强撑着一骨碌爬起身,脸色冷淡淡的,眉眼间没半分暖意,抿着唇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想搭理。 沈靖清看着她憔悴疲惫的模样,心头微紧,沉默着将手中的白瓷药瓶递过去,语气是难得放软的温和:“这是温养内伤的丹药,不苦,就水吞服即可,每日三颗,伤势能好得快些。” 泠汐没动。 沈靖清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昨日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很久没说过这种话,“是我急躁了。” 泠汐抬起眼皮看他。 他站在那儿,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胡乱裹的。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靖清又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泠汐接过,耐着性子拔开瓶塞凑鼻一闻,下一秒,脸色骤然大变,原本的倦怠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狠狠冒犯的暴怒。 她攥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抬眼瞪着沈靖清,声音又冷又抖,满是悲愤与质问:“你有意思吗?好玩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这么变着法地折磨我!?” 她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攥的药瓶几乎变形,二话不说就将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瓶瞬间碎裂,圆润的丹丸散落一地。 沈靖清愣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那些丹药滚了一地,被她的脚踩过去,碾成齑粉。 泠汐步步逼近,死死怒视着他的眼睛,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二人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凭什么用她的药方?”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凭什么觉得自己配用?” 沈靖清的喉结滚了滚。 “用着她的东西,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往他心口扎。 “不会做噩梦吗?” 沈靖清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她眼底的怒焰像烈火般灼烧着他,浑身都泛起钝痛。 可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能辩解什么呢?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他忘了。 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 话还没出口,她的泪先落了下来。 那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声音又涩又哑,字字泣血。 “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信你。” “因为信你,雪师叔的命葬送了。” “因为对你言听计从,我甚至没能再最后和她好好说会儿话。”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水光越积越厚。 “全都是因为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片。 “你现在还要拿这东西来恶心我!” 抬起眼,又看着他。 “报复我!” 她往前逼一步,他往后又退一步。 后背撞上门框。 “你的心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究竟是什么做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最后,泠汐不记得是怎么把沈靖清撵走的,她只记得自己的头很痛,沈靖清那句干涩的“对不起”扎在她心上比凌迟还难熬。 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没有一句辩解? 骗骗她都不愿意吗? 就让她没有答案的一年又一年的苦熬着? 把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少得可怜的师徒情谊通通变成恨吗? 她恨沈靖清, 她恨死沈靖清了。 她这一生,待她温厚者寥寥可数,命运待她更是没有半分怜惜,纵有拼尽全力想要攥紧的人,终究是事与愿违、阴阳两隔,以至于她的爱恨异常浓烈,分毫不让。 昨夜与沈靖清大吵一场,泠汐今日便沉在沉默里。 师无烬在旁叽叽喳喳絮叨半日,她要么垂眸不应,要么只淡声嗯一下,满心郁结戾气,全化作寡言疏离。 温祈年蹑手蹑脚凑过来,一脸小心翼翼,望向她:“师姐,今日做辣椒炒辣椒好不好?”他是泠汐被罚帮厨的第二日,因不慎放跑仙鹤,也被发配到了膳堂。 泠汐抬眼瞥他,见少年满脸正经全无玩笑之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难得松快几分:“好主意,准了。”既已是戴罪之身,不行使这点职务之便,反倒白白辜负了这场责罚。 她与沈靖清置气,却连累了全膳堂用膳的弟子。她拟出的菜谱,要么辣得呛喉刺目,要么酸得涩口倒牙,调味厚重浑浊,全然无视沈靖清素来清淡的口味。一连数日,饭桌上尽是红彤彤的辣油、泛着酸渍的菜肴,连平日挑食的弟子,都苦着脸扒拉白饭,不敢下筷。 沈靖清起初依旧按时前来,对着满桌辛酸重味,只默然盛一碗白饭,静坐用膳,半句责备也无。这般硬熬了三四日,他便再也没有现身。 这番刻意使坏的行径,终究被灵膳堂长老察觉。那日晌午,长老皱眉抿了一口汤,当即重重撂下汤匙,沉着脸将灶边的泠汐拎了出来。 “胡闹!”长老厉声呵斥,“既是受罚反省,便该安分当差。这般糟蹋粮食、搅乱膳堂规矩,成何体统!” 泠汐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嘴角却抿得平直僵硬,半点认错的神色都无。最终她被调离灶台,改去后院分拣灵谷。这活计枯燥磨人,她也做得漫不经心,谷壳与谷粒时常混作一团。戒律堂巡查弟子见了,念及她是掌门亲传,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未曾看见。 十日罚期刚一届满,她便转身就走,半刻都不愿多留。 灵膳堂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清淡菜香,那十日的辛辣酸重、暗戳戳的较劲,仿佛只是一场众人默契藏在心底的小插曲,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算算日子,夙忱去查赵陌的事情该有些苗头了。 夜色深沉,无垢阁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灯烛,光晕微弱,勉强照亮案前方寸之地,将周遭的黑暗衬得愈发浓稠。 泠汐推门而入时,夙忱正伏案翻看密卷,抬眼瞧见她,便将手中卷宗推至一旁,示意她近前说话。 “想杀赵陌,不容易。” 第25章 咱们俩,谁少做了 夙忱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当年赵峥嵘降生不久,他外出执行任务,误入毒瘴秘境,遭妖兽围袭,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彻底毁了根基,修为尽废、体虚入骨,再也无法修行。” 泠汐眉峰微蹙,静待下文。 “赵氏老太君心疼独子,不惜耗费家族底蕴,寻得了一门禁忌秘术——命契锁生。”夙忱语气沉了几分,道出其中要害,“这秘术以直系血亲为引,将赵陌的命魂与赵峥嵘牢牢绑定,子死父衰,直至死亡。” 更棘手的还在后面。 夙忱指尖敲了敲案上密卷,补充道:“赵陌捡回一条命后变得贪生怕死,加之老太君百般护佑,他身边常年跟着八位半仙境高手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别说近身刺杀,就连靠近他三丈范围,都会被察觉。” 泠汐沉默片刻,眼底杀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硬杀赵陌根本行不通,护卫森严且有命契牵制,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连累无辜。 “所以,想除掉赵陌为柳婆婆报仇,只能从赵峥嵘身上下手。”夙忱看穿她的心思,语气凝重,“可此事难就难在,必须让赵峥嵘的死,变成毫无破绽的意外,绝不能牵扯到我们身上,更不能让赵氏察觉到半点人为痕迹。” 泠汐却忽然往后一靠,脊背松松抵着梁柱,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眸光幽凉如寒潭,裹着毫不掩饰的狠戾,语气反倒轻快:“不就是害人吗?咱们俩,谁少做了。” 她缓步凑近夙忱,身子微微倾身,发梢擦过他肩头,气息轻浅地拂过耳畔,没有刻意亲昵。 语速极快地低语几句,唇瓣几乎要碰到他耳廓,话音落时便利落退开,只留一丝淡香萦绕。 夙忱眸光微动,眼珠缓缓转了转,思索片刻便颔首:“知道了,此事交给我。” 泠汐颔首转身,正欲推门离去,夙忱却突然开口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等等。你的内伤,好利索了?” 泠汐脚步一顿,随口点头,语气轻松:“你给的那药确实好用,半瓶下去,体内亏空全补回来了,现在体质稳健如牛,放心吧。” 夙忱望着她的身影,眸色暗了暗。 想到前些日子沈靖清主动找上他,托他代为转交丹药的模样,素来清冷威严的掌门,竟也有这般无可奈何的时刻。 他没将实情说出口。 药管用就行,至于这药到底从何而来,何必让她知晓,徒增烦恼。 “对了,你帮我准备些漂亮衣裳和首饰。”泠汐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眸底掠过细碎的微光,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越美艳,越好。” 夙忱望着她眼底的微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躁意,半点都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指尖无意识蜷起,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心绪,温温应了声“好”。 夙忱给她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 不是那种“贵”就能打发的“最好”。是一件法器、一条裙子、一块点心,都花了心思的那种——从哪儿买的、用什么料子、合不合她喜好,桩桩件件,都有人替她记着。 比如云阙城里的织云居。 那地方在制衣这行当里,算是登峰造极的那一档。不接非熟人引荐的订单,只为有名望、有地位的人量体裁衣。即便如此,求上门的人也踏破门槛,订单排到了三年后。 这几日,常有人看见泠汐出入织云居。 原本还有人在猜,以她重出江湖的架势,下个月那两场盛世她到底参不参加。 如今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得知这个消息,最开心的莫过于赵峥嵘。 自上次一见,他对泠汐这个人就魂牵梦绕起来。 白日想,夜里想,连做梦都是她若即若离的身影,和那抹让他抓心挠肝的明艳笑容。 恨不得现在就娶回家,牢牢拴在身边。 可惜御霄仙宗自殷挽筝那档子事之后,当值的弟子翻了一倍,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谁的面子都不给。 赵峥嵘进不去,只好在云阙城住下,每日派人盯着宗门出口,就等她下山。 今日消息一来——泠汐又去了织云居。 赵峥嵘一把推开正缠着他的美人儿,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今日势必获得佳人芳心。 织云居里轻纱垂落,暗香缠著袅袅炉烟,漫得满室温柔。 泠汐正立在菱花镜前,新裁的霞衣披在肩头,绯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鬓边珠翠随着动作轻晃,碎光落在眼尾,平添几分艳色。 她早听见门外脚步声,余光扫到那道熟悉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勾人的笑,转身时步伐轻缓,眼睫微垂再抬眸,恰好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眉眼间艳得夺目,又淡得疏离。 “赵公子?倒是巧得很。”泠汐声音轻柔,眉眼弯弯,没有半分疏离,也不见过分热络。 赵峥嵘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平日里浪荡轻佻的做派瞬间收敛,连呼吸都放轻,抬手作揖时带着几分拘谨,全然是懂礼知进退的模样:“泠汐姑娘,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你,赵某……实属有幸。” 泠汐垂眸轻笑,指尖轻捻裙摆,语气自然又温和:“公子也是来裁衣的?织云居的手艺,确实配得上公子身份。” 短短几句对话,她分寸拿捏得极好,眉眼间的笑意似有若无,既给了赵峥嵘念想,又不显得主动轻浮,撩得他心尖发痒。 之后的日子里,赵峥嵘隔三岔五便能见到泠汐。 或是云阙城的湖畔小坐,或是茶肆品茶,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言语温柔却不越界,泠汐那若有若无的笑,那偶尔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总让他回去之后辗转难眠。 他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却越发小心翼翼。 不敢造次,不敢逾矩,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那抹笑就再也不对他了。 几次下来,赵峥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规矩过。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见她。 …… 这日,暮色渐浓,分别时。 赵峥嵘望着泠汐的侧脸,带着些试探地问:“下个月霜华门太上长老明觉真人的两千岁大寿,你……去不去?” 泠汐闻言,整个人顿了一瞬,所有注意力都凝在那双眼睛上。 她抬眸望他,长睫像蝶翼般轻颤,眼眸澄澈又水润,瞳仁里裹着细碎的光,眉头微蹙间,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难言之隐,柔得让人心尖发紧。 她沉默半晌,声线轻软又小心翼翼,眸光始终牢牢锁着他,藏着几分怯意与期盼:“那……殷小姐,会去吗?” 第26章 不如一了百了 赵峥嵘一愣,点了点头。 泠汐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那双原本含着柔光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瞳仁里的细碎波光一点点沉下去,只剩淡淡的落寞。 她强扯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故作坚强地压下眼底的失落,睫毛垂落掩去情绪,再抬眼时,眸光平静却带着涩意,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去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赵峥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叫住她。 可她已经走远了,连头都没回。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冷风卷着暮色扑在脸上,殷挽筝那张骄纵的脸猝不及防闯入脑海,赵峥嵘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一把扯下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脸上只剩焦躁和不耐,冲着空荡荡的角落吼了一嗓子:“人呢?!”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身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垂手而立:“主子。” 赵峥嵘抬手狠狠捏了捏眉心,指节用力的发白,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躁怒:“你现在修书一封给殷挽筝。”他一字一顿,声音发紧,“明觉真人的寿宴,她要是敢去——” 他顿了顿。 “我和她就完了。就这么写。” 死士愣了一下,抬起头:“主子,这……不太好吧?殷小姐代表的毕竟是殷家,要是传到……” “我让你写你就写!” 赵峥嵘吼出声,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快去!” 半空浮着的水镜缓缓淡去,流光碎影敛入虚空。 夙忱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眼底裹着不易察觉的厌弃,偏头看向身侧:“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倒是把蠢事做绝了,半点不怕得罪殷家,你说是不是?” 泠汐正坐在菱花镜前,指尖慢条斯理拆解发间钗环,珠翠碰撞发出细碎轻响,一支支精致的首饰被她随意搁在紫檀木桌案上,她头也没回,随口应道:“他肯犯蠢,正中下怀,不是好事吗?” 夙忱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钗环上,不等泠汐反应,他抬手便将桌案上的发饰尽数扫落,顺着敞开的窗棂丢出去,玉饰砸在青石板上,裂出清脆的声响。 泠汐手上动作一顿,从镜中看他。 “几个小玩意儿罢了,何必这么计较?” 他没理她,又拿起帕子擦手,连同帕子一起丢出窗外。 泠汐挑眉:“夙忱。” 他这才转回身,对上镜子里她的目光。 “你的正事儿办完了?”她问。 正事。 夙忱心里那点小情绪忽然就冒了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绕上她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镜中两道身影渐渐靠近,他微微俯下身,几乎要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以后别再收旁人东西了,更何况赵峥嵘那般浪荡,谁知道沾着什么脏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什么,找我要。” 泠汐看着镜中。 那两张脸挨得那样近,眉眼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从没有人发现这点蹊跷。也从不会有人把差辈的他们,往一处想。 双生的他们。 师叔和师侄。 离散七百年,重逢时,他倒长她一辈。 泠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夙忱见她不说话,手指轻轻晃了晃她的衣摆。 “听见没?” 那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泠汐回过神来,对上镜中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 “知道了。” 顿了顿。 “快去办正事吧。” 夙忱盯着镜子里她的眼睛,看了两息。 然后他直起身,唇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 “好。” 相较于尘润竹庭里的一室静谧融洽,殷挽筝的院落早已是鸡飞狗跳,戾气冲天。 “他什么意思?!” 殷挽筝将那传讯玉令劈手砸得粉碎。 侍女小枝伏跪在角落,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殷挽筝气得浑身发抖,来回踱步,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瓷器: “前有为了那个贱人当众退婚,让我丢尽了脸!后有在玉京阁里夺了赠我的法器巴巴拿去讨她欢心——那是给我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拿去给那个贱人!”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尖厉的嗓音刺破屋宇:“赵峥嵘这厮,平时浪荡也就罢了,我忍!他今后能继承家主之位,左右那些女人撼动不了我的地位,他喜新厌旧,不会把人带回来让我堵心——”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已经够宽容了!我想着,总能熬到成婚那一日!” “谁成想——”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半路杀出个泠汐!” “勾得他晕头转向!一个浪子,能为她说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今生今世、非她不娶’这种话!” 殷挽筝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眼眶都红了: “你听说没有?他为了她,在云阙城住了下来!陪她游湖品茗、吟诗作画!不找姑娘了,不混账了——为了泠汐连性子都能转!他何曾对我这般上心过半分?!” 她指着门外,手指都在抖。 “我算什么?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说着说着,那满腔的怒火忽然往上一涌,化作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瘫坐在椅上,浑身脱力,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攥着帕子暗自垂泪,恨得牙痒痒却无处发泄。 小枝跪在一旁,忽然开口。 那声音低低的,平地没有起伏: “小姐,她是个威胁。” 殷挽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小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如一了百了。” 殷挽筝愣了一瞬。 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委屈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清明。 她慢慢站起来,盯着小枝。 “你……说什么?” 小枝没有看她,只是跪在那儿,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她是威胁。除掉她,就什么都没了。” 殷挽筝站在原地,心口那股憋闷忽然找到了出口。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除掉她——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她凑到小枝面前,压低声音: “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枝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串话来。 殷挽筝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那亮光里,带着阴狠,带着快意,带着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 她笑了。 那笑容慢慢扩大,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好……好……”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看到那一天。 第27章 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当个聪明人 明觉真人,乃是当今仙盟之中辈分最尊、资历最老的绝顶长辈,同辈的道门耆老,要么早已以身殉道、护守苍生安宁,要么寿元耗尽、羽化归天,唯独他历经千年风霜,硬生生熬成了仙门之中德高望重的“活祖宗”。 千年前那场浩劫般的万魔裂天之乱后,荒渊囚地外溢的狂暴煞气虽渐归平稳,却也爆发过四五次动荡,每一次都有修士流血牺牲,所幸未曾酿成滔天大祸。 而明觉真人作为霜华门上一任掌门,一生栽培五名高徒,其中四人皆为镇守荒渊、守护天下而壮烈殉道,仅留下最小的徒弟凌无咎,接过掌门重任,他则退居幕后,成了安享天年、不问俗务的太上长老。 也正因这份滔天功绩与无上辈分,明觉真人两千岁寿辰,直接办成了席卷整个仙门的顶级盛会。 仙盟内有头有脸的宗门掌门、世家巨擘尽数赴宴,一个不落;就连素来深居简出、堪称仙门大佛的玄清仙尊,也提前携弟子亲临道贺,足见其面子之重、威望之高。 “此次前来贺寿的人多,鱼龙混杂。” “不要与人起冲突。” “不要惹麻烦。” 他话音刚落骤然停步,身后的泠汐压根没留神,额头径直撞上了他坚实的后背,闷响一声。 额间传来细微的钝痛,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指尖不自觉揉着发烫的额头。 沈靖清背脊僵了一瞬,喉间微动,险些伸手去碰她的额头,终究还是攥紧了袖中手,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无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当然没有,这不明摆着吗。 泠汐心底腹诽,面上却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散漫:“听着呢,师尊您继续。” 她常年不参加这种场合,沈靖清也默认不带她。这次是她主动提的——当然,没求,只是别扭地提了一嘴。本以为他会因为膳堂那档子事和丹药的事记仇,不答应。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丹药那事儿,真有些冤枉他。事后夙忱给了她一瓶一模一样的,不过是寻常滋补丹药,并无故意戏耍之意。 可那又怎样? 她与沈靖清之间的是非恩怨本就堆积如山,多一桩少一桩,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更别提低头道歉。 虽然是这么个情况,但对着这个人,那点少得可怜的良心偶尔会冒个头。相处起来难免别扭,这一路她基本没怎么说话。 沈靖清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纵容,落在她身上,烫得她耳根微微发紧。 不说拉倒。她还不想听呢。 这几日会发生什么,她早就盘算过了,用不着提醒。和往年那些盛会差不太多:总会有世家出身的修士在背后嘲讽她的身世,众人津津乐道她和沈靖清师徒不睦的闲言,以及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修展开的“热烈追求”。 都是保留节目。 沈靖清叨叨这么一堆,中心思想她门儿清:少给他惹麻烦。他不想处理她的麻烦。 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发什么誓: “师尊放心,这几日就算有人要骑到我头上撒泼,我也只会夸他真会挑软柿子,绝不会给您造成丝毫困扰。您就安心吧。” 沈靖清的目光渐渐转为审视,淡淡的,凉凉的,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让人不敢造次。 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扫过她的眉眼,让她刚刚平复的耳根又泛起热意。 泠汐那股子硬撑的劲儿,忽然就熄了火。 她心虚地挪开眼睛。 沈靖清冷笑一声,那目光像是把她从里到外看穿了:“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当个聪明人。”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独有的低沉,“这点很重要。” 泠汐假笑着冲他揖了一礼,转身就走,步伐稍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靖清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久久未动。 他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方才她额头撞上后背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心底。 希望他的提点能有点用。 他不了解泠汐此行的真正目的。 但他了解泠汐。 没点心里的盘算,她才不会主动要求出席。 寿宴定在明日,今晚霜华门便设了接风席,特意分作两处排场,礼数周全又体贴人心。 厢房内,烛火摇曳,暖光漫室,将二人的身影揉得格外亲近。 夙忱微微俯身,温热呼吸笼在她颈侧,带着清浅莲香,指尖捏着她衣襟处的丝带,慢条斯理在她胸前打蝴蝶结。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锁骨处肌肤,惹得她微颤,他却笑意更柔,系带松紧掐得正好,衬得她腰身愈发纤细。 泠汐也抬手轻捻他鬓边碎发,顺着发丝理顺微乱的发冠,指尖缓缓擦过他耳廓、下颌,熟稔的姿态里,全是旁人看不懂的暧昧缱绻。 二人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呼吸缠在一起,暖融融的烛火把气氛烘得愈发缱绻。 夙忱喉间滚出低低的笑,温热气息直直拂过她耳尖,嗓音压得又轻又哑:“机灵点,别吃亏,也别太逞强。” 泠汐抬眸撞进他眼底,指尖还停在他下颌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声音轻得像呢喃:“彼此彼此,你也别玩脱了。” 各自怀揣着缜密算计,却心照不宣。 临出门前,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的锋芒——好戏即将拉开帷幕。 主席设在霜华殿,由现任掌门凌无咎亲自坐镇,专事招待仙门长辈、各派掌门与德高望重的修士,席间多是论道叙旧、商议仙盟要事;偏殿则另开一席,交由霜华门晚辈弟子打理,专门招待各家带来的徒子徒孙。 快要开宴了,泠汐这才卡着点姗姗来迟。 她踏进门的那一刻,席间的嘈杂忽然静了一瞬。 桃夭粉的裙裳在她身上晕开一片柔光,似春日的桃花落在了雪地里。海棠红的点缀沿着衣襟蜿蜒而下,像是谁用指尖蘸了胭脂,在云霞上轻轻勾了几笔。 那颜色娇俏得很,寻常人穿,不过是明艳。 可她穿,便成了别的味道——像是桃花成了精,披了人的衣裳,混进了这满座的凡尘里。 泠汐极刻意地扫了殷挽筝一眼,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似是轻蔑似是挑衅。 她迎着殷挽筝咬牙切齿的阴毒目光,径直冲不远处赵峥嵘的方向微微颔首。 席间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推了推他,他也只是摇摇头,目光还黏在那道身影上。 直到她在自己的位置落座,那股无形的注视感才慢慢散去。 可满座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那边飘。 一场宴席下来,旁人心里如何揣测打量,泠汐不知道,可角落里那道快要喷火的怨毒目光,她却看得一清二楚——殷挽筝攥紧了手中丝帕,眼底的妒火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她这身装扮,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泠汐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心底暗自嗤笑。 嫉恨吧,越多越好。 恰在此时,赵峥嵘靠了过来。 而他身后,殷挽筝那道淬了毒的视线,也死死黏了过来,将二人的靠近尽收眼底。 第28章 殷挽筝的妒火 赵峥嵘才刚迈步靠近,泠汐连余光都未分给他半分,仿若全然未察觉,起身理了理裙摆,便径直转身离席。 偏殿出口紧邻正殿廊庑,若要离席,必得经过主殿前方的回廊。 赵峥嵘当即跟了出来,急声唤道:“泠姑娘。”说着一路小跑追上前去。 泠汐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厌弃,转瞬便换上得体神色,正欲开口敷衍两句,忽有一道身影从旁侧窜出。 “仙子留步!” 来人二十多岁的模样,面白无须,身着一袭粉袍,望着她的双眼熠熠发亮,那并非轻薄情欲,而是撞见稀世珍宝般的狂热欣赏。 他搓了搓手,连忙躬身自报家门:“在下砚雪生,上次玉京台一见仙子,惊为天人,斗胆为仙子作了一幅丹青,却始终画不出仙子半分姿容,不知可否赏在下薄面,让我重新为仙子绘制一幅?” 言罢,他双手递上那幅无脸丹青,正是泠汐当日在玉京台的装束。 原来那日玉京台背后紧盯的视线,竟是此人。 “谁要你的破画?我与泠姑娘还有要事相谈,你少在这里碍手碍眼,赶紧走开!”赵峥嵘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挥手驱赶砚雪生。 泠汐眸光微转,当即开口:“无妨,砚先生若是不介意,便一同随行便是。” 砚雪生喜出望外,连连应声:“好好好,在下绝不打扰二位,绝不多言!” 泠汐不想和赵峥嵘单独相处。这厮看起来张弛有度,实际他心里那点算盘,她门儿清——不就是想占她便宜吗?她偏不。带上一个砚雪生,就万事大吉了。 出了正殿回廊,便是一方精巧小花园,花木扶疏,僻静少人。泠汐寻了处石凳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赵峥嵘那些翻来覆去的殷勤说辞。 “那日湖上,泠姑娘说的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回去反复思量了许久……”赵峥嵘不自觉凑近身,目光黏在她脸上,灼热得让人不适,几乎要贴到她肩头,“后来才明白,姑娘是嫌我太过急躁了。” 泠汐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着袖口的刺绣,动作慢条斯理,唇角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 哪里是嫌急躁,是嫌你蠢的无可救药。她在心底冷冷补了一句,连敷衍都觉得费力。 可赵峥嵘到底按捺不住,前几次相处熟络后,那点掩藏得并不严实的倾慕愈发外露,言语间日渐轻佻,此刻更是借着说话的由头,身子越凑越近,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侍从递茶之际,他故意伸手去接,指尖往她手背上狠狠一蹭,带着刻意的轻薄。 泠汐指尖猛地一缩,心底戾气翻涌,恨不得当场卸了他的手腕,可碍于复仇计划,只能死死压下这股冲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笑意。 就在她快要忍到极限时,余光骤然瞥见对面长廊处,一片素色衣角一闪而过——是殷挽筝,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跟来了。 恰在此时,赵峥嵘倾身凑近,呼吸都喷洒在她颈侧,眼底带着灼热的期许,哑声问道:“泠汐姑娘,你觉得我……如何?” 此时长廊雕花窗后,殷挽筝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一双杏眼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花园里的一幕,心底妒火与恨意疯狂翻涌,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泠汐这个贱人,抢东西都抢得这么光明正大了,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泠汐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过来:“赵公子既然心有所属,不愿被旧日婚约束缚,便该趁早料理干净,而非让无辜的姑娘家,空等你一句口说无凭的承诺。” 赵峥嵘的声音急切的、卑微的,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汐儿这是……愿意给我机会?我赵峥嵘对天起誓,回去就把那桩婚事料理干净!早日和殷家撇清关系!汐儿等我。” 殷挽筝靠在墙上,指甲已经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汐儿。他叫她汐儿。她和他定亲这么多年,他叫她什么?殷挽筝。殷大小姐。心情好了叫一声“筝筝”,心情不好连看都不看一眼。可他对泠汐,叫汐儿。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这么多年,她忍他的浪荡,忍他的花心,忍他在外面养女人,忍他在人前不给她脸面——她以为总能熬到成婚那一日,熬到他收心,熬到他看见她。可他看见的是泠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提剑打上门去。她吃了亏,泠汐什么事都没有。 再抬眼时,沈靖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攥着泠汐的手腕,把人往身边一带,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峥嵘,语气淡淡的,却像刀子刮骨头:“赵公子,君子有礼,发乎情止乎礼。这般急色失态,未免失了世家体面,也辱没了旁人。” 殷挽筝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看着赵峥嵘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痴迷还没散。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转身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泠汐。泠汐。泠汐。她必须先下手为强让她和赵峥嵘,必须彻底没可能。 殷挽筝低着头,走得很快,面目扭曲得自己都没察觉。路过一棵花树时,一阵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来。 “姑娘留步。你帕子掉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淌过青石板,温润妥帖。 殷挽筝脚步一顿,回过头。 花瓣还在落。 那个人就站在花树下,一身淡青长袍,发色乌黑如墨,以玉簪半束,余发垂落肩头。额前与鬓角留了几缕细碎的软发,不遮眉眼,只添几分温软柔和。 他生的那样好看,不是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是温润的、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眉眼精致得近乎虚幻,不似凡胎,脸型窄长流畅,线条柔和,没有攻击性,却自带一种模糊感,看过便难以描摹具体轮廓。 殷挽筝一时间看呆了。 仙门中好看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好看到这个地步的男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她认出他了, 御霄仙宗的景玄君,夙忱。 清浅的莲香慢慢靠近,并非浓烈的香,是若有若无的、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气息。 夙忱站在她面前,瓷白修长的手指捻着那方帕子,轻轻递过来。他唇角弯了弯,笑意浅淡,语调柔和得像在哄小孩:“别再这么不小心了,可不是每次都能遇上我。” 他指尖微微刮过她掌心,留下一串酥麻。 殷挽筝愣在原地,忘了接帕子,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呼吸。她只看见那双眼睛——温和的,干净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然后他笑了笑,把那方帕子放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第29章 你像中邪了 泠汐被他攥着手腕带地踉跄了几步。 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赵峥嵘还立在花园原地,那张厚脸皮上竟还挂着笑意,慢悠悠冲她挥手道别,那副模样看得她眼底嫌恶更甚。 转回头,她悄悄抬眼打量身侧的沈靖清,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耳尖都泛着冷意。 他恼了。 这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是沉在心底、一层叠一层往上翻涌的郁怒,压得周遭空气都发紧。 为什么恼? 嫌她和赵峥嵘独处,丢了他玄清仙尊的脸面?还是觉得她又故意惹麻烦,忤逆了他的叮嘱? 甚至……是以为她真看上赵峥嵘那种废物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的躁意与委屈瞬间炸开,她猛地顿住脚步,手腕用力,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带着赌气的蛮横,掌心甚至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沈靖清的脚步应声顿住,缓缓回身看她。 廊下的红灯笼随风轻晃,暖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映得那双凤眼愈发凌厉,眼底的怒涛翻涌,一层盖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压着。 他本就生得冷冽,平日看人便如刀锋掠过,不怒自威,此刻这般山雨欲来的沉怒滚在眉眼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压得人指尖发凉。 “我说了,当个聪明人,做事前要动脑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坠了寒冰,每个字都砸在泠汐心上,“这就是你所谓的好盘算?” 泠汐被他这神态慑得心头微颤,那点惧意还没压下去,就被他这话彻底激怒,浑身的刺瞬间炸开。 “我干什么了?”她仰起脸,死死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又硬又涩,带着十足的火气,“我没偷没抢没惹事,你凭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步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多余表情,可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浓得化不开,目光相撞处,仿佛能擦出火星。 他这段时间不是没听过那些流言蜚语——赵峥嵘为了追她,特意在云阙城长住,满城都在传玄清仙尊的徒弟,被个世家浪荡子缠上了。他只当是旁人闲极无聊嚼舌根,做不得真。 他沈靖清的徒弟金尊玉贵,是他毫不藏私、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心血,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他左思右想,都不觉得赵峥嵘那样的纨绔废物,能近她的身,能入她的眼。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她和赵峥嵘同坐一处,亲眼看见那只脏手往她脸上凑,那些虚无的流言,瞬间变成了扎眼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烧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竭力压着心底的翻江倒海,想好好跟她说话,想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可那股郁怒怎么都压不住。 好好说话,他做不到。 “殷挽筝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滚出来,又低又沉:“也配你这样放下身段去周旋报复?” 泠汐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只觉得荒谬至极。 原来他真的不懂,从前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师尊,如今竟把她想得这么俗——俗到她费尽心思布局,只是为了跟殷挽筝争风吃醋,只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委屈。 呵。 可抛开这些不谈,单是这句话,就足以让她火气冲天。 他明明知道殷挽筝对她做过的所有事,明明知道她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可他这个做师尊的,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从未为她出头过半分。 往事翻涌而上,密密麻麻扎得心口发疼。 靠不上他,她只能自己扛,只能自己动手讨回公道。 等她真的靠自己做了,他反倒摆出这幅姿态不高兴,指责她做事不动脑子。 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是罹患脑疾,就是鬼上身。 泠汐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像中邪了。去厨房找点糯米驱驱邪吧,别在这吓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脚步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走了两步,她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声音又冷又涩,丢下一句: “晦气。” 沈靖清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脏跳得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重重撞着胸腔,闷疼得厉害,连带着方才攥过她手腕的指尖,都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堵在喉咙口的郁气硬生生咽下去。 “能把你气成这样,也就泠汐了。” 云岫不知从哪儿踱出来,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沈靖清没理他。 云岫也不恼,凑过来,压低声音: “行了行了,别气了。我瞧着泠汐是个有数的,再等等看呢?” 沈靖清侧过脸看他。 云岫摊了摊手:“反正你又不和她分开,出点事情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沈靖清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沉了下去。 是啊。 在他眼皮子底下。 能翻出什么浪? 他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云岫跟上去,嘴里还在叨叨:“再说了,她跟赵峥嵘周旋,肯定有她的盘算,你——哎?” 二人并肩往正殿方向折返,途经方才的小花园拐角,几道轻佻浪荡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入耳。 沈靖清脚步顿住。 “赵兄今日怎么转性了?” 那声音油滑得很,带着几分调笑。 “那么大个美人儿站在你眼前,你都能忍?”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笑得暧昧:“以你的手段,把她勾搭到床上,也不算难事吧?瞧她那模样,啧啧,光看着就让人心痒痒。” 一阵哄笑。 然后,赵峥嵘的声音响起来,轻佻得很: “床是肯定要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笑声落下去。 “只不过,得先娶回家。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和沈靖清关系再差,那也是他徒弟。这个面子,还是得给的。” 有人嗤笑一声:“你怕他?” “不是怕。”赵峥嵘的声音里带着笑,“是给个面子。毕竟——” 他拖长了调子。 “泠汐这般颜色,举世罕见啊。”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勾肩搭背,言语愈发不堪,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云岫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沈靖清站在阴影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有那双眼,沉得看不见底。 云岫心里“咯噔”一下,忙伸手拦住他: “哎哎哎!嘛呢嘛呢?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割人舌头不成?这成何体统?” 沈靖清没动。 心思被云岫说中了。 他闭了闭眼。 那一下闭得很慢,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云岫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么放肆……” 他咂了咂舌。 “是得给点教训才行。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沈靖清已经抬起手。 一道灵力从他指尖弹出,在空中分成三缕,无声无息地没入那三道走远的身影。 云岫一愣:“你这是?” 沈靖清收回手,语气平平的,非常坦然: “以后他们不及两刻。” 云岫没反应过来:“什么两刻?” 沈靖清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来: “连脱衣裳带洗澡。” 云岫愣在原地。 两息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你这也太狠了?!你让他们以后怎么过呀?” 沈靖清头也不回:“过不下去就去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月白身影拉得很长。 …… 今天的殷挽筝,平静得有些瘆人。 眸光淡淡的,唇角却总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强撑和掩饰,是一种即将释然的、尘埃落定前的平静。 第30章 换命 寿宴场面很大。明觉真人高居主位,宾客按辈分依次落座。泠汐的位置离沈靖清和夙忱都有些距离,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隔着满堂的热闹。 她看见夙忱遥遥举杯,朝殷挽筝的方向微微颔首,笑得温柔和煦。那笑意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一缕春风,恰好吹到了该吹的人心上。 泠汐不动声色地瞥了殷挽筝一眼。殷挽筝端着酒杯,微微侧过脸,像是在与人说话,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那点弧度,被泠汐看得清清楚楚。拿着乔,假装不在意。可那点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 泠汐垂下眸子,慢慢靠回椅背上。嘴角弯了弯,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 夙忱,成了。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络,原先规规矩矩的席位渐渐松散。不少人离座穿梭,寻着相熟的朋友叙旧闲谈,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倒也应了这寿宴的本意——本就不是刻板的仙门议事,不必端着架子正襟危坐,想吃便吃,想闹便闹,自在得很。 今日正宴,赵峥嵘倒是没再缠着她。 泠汐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酒杯与人说笑,目光偶尔往这边飘一飘,却又收回去。殷挽筝那个疯婆子,当众闹起来谁都不好看。他再蠢,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泠汐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百无聊赖地等着。 凌无咎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嘹亮地压过满堂喧哗:“今日寿宴,感谢大家千里迢迢赶来捧场。”他顿了顿,笑意盈盈,“此乃我霜华门珍藏千年的——霜华冰酿。” 他一抬手,侍从鱼贯而入,每人面前呈上一盏。酒液清冽,芳香扑鼻,泠汐垂眸看了一眼,那酒色如琥珀,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微的银光。 “此酒取自天山之巅万年玄冰为引,辅以九十九种仙品灵药,在北冥海中窖藏了千年,饱经神力滋养。”凌无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饮一杯,可抵五十年苦修。更是强身健体、修复内伤的名品。”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炸开了锅。泠汐伸手去握那酒盏,识海中忽然蹦出一句话:“那杯酒,别喝。” 泠汐指尖微顿,抬眼望去。夙忱正坐在不远处,端着酒盏,目光越过人群,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那视线只有一瞬。然后他站起身,端着酒盏,朝着殷挽筝的方向去了。 泠汐垂下眼,指尖从酒盏上移开。她的目光越过赵峥嵘的肩头,落向斜对面。 夙忱正端着酒盏站在殷挽筝面前,微微俯身,不知说了句什么。殷挽筝仰着脸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骄矜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温顺。 泠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鱼儿咬钩了。 她看见夙忱举杯,殷挽筝也跟着举杯。她的视线落在殷挽筝那杯酒上,那是侍从新添的,酒液清亮,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 夙忱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带。 那动作极快,快到泠汐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垂眼的那一瞬,睫毛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成了。 殷挽筝毫无察觉,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她的注意力全在夙忱脸上,连酒液从嘴角溢出一滴都没发现。夙忱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她红着脸接住,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泠汐收回目光,指尖慢慢摩挲着自己面前那杯酒。酒里有东西。她闻到了。极淡的、不该出现在霜华冰酿里的腥气。 她的余光扫过赵峥嵘,他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目光黏在她身上,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 泠汐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该收网了。 “哎呀!”她轻呼一声,蹙眉捂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她的座位和赵峥嵘斜对着,这声呼痛不大不小,刚好传进赵峥嵘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已经有三个男修围了上去。 泠汐在那些嘘寒问暖声中抬起眼,目光越过殷勤的面孔,落在赵峥嵘脸上。他坐在原处,脸色瞬间沉得发黑,那是独占欲被触犯的愠怒,活像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 泠汐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笑。 赵峥嵘终于坐不住了。他走过来,语气近乎强硬地把那几个献殷勤的男修撵走,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要看。“手指怎么受伤了?” 泠汐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垂着眼,语气温温柔柔的:“被蟹壳扎了,不碍事。” 赵峥嵘立马从袖中掏出一瓶药递过来,嘴里又说了些什么。泠汐没听,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斜对面的殷挽筝身上。殷挽筝正端着酒杯,被夙忱绊着,可她的目光时时刻刻都在往这边飘。 泠汐看着那张强撑着笑意、却已经快要绷不住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为了害她这么认真。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有力气的。 她收回目光,指尖慢慢摩挲着面前那杯霜华冰酿。酒液清洌,烛光下流转着微微的银光。她端起酒杯,放在唇边。赵峥嵘还在说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做出要喝的动作, 藏在桌下的手,轻轻一动。 “坏了——!” 蛊阳子突然嚎了一嗓子。他桌上那个存放蛊虫的大葫芦不知何时摔在地上,壶嘴大开。那些被关了不知多久的蛊虫闻到自由的味道,争先恐后地从里面涌出来。刹那间,会飞的、不会飞的,密密麻麻,苍蝇似的席卷了一小片区域。 一只蛊虫直直朝泠汐面门扑来。 泠汐捏着嗓子尖叫一声,往后一缩。赵峥嵘被她这一声叫得血都热了,猛地抬手,灵力涌出,那只扑上来的蛊虫在他掌中化成齑粉,簌簌落下。他回头看她,满脸都是“有我在你别怕”的得意。 泠汐心口起伏着,像是被吓得不轻。可她方才那一缩的动作太猛,带倒了桌上的汤碗,汤汁洒了一桌,也污了她的裙裳。 蛊阳子酒醒大半,手忙脚乱地收他的蛊。那些嗡嗡乱飞的蛊虫很快被压制下去,席间渐渐安静。 泠汐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裙上的污渍,微微蹙眉。她抬起头,看向赵峥嵘,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 “衣裳脏了,失陪一下。”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霜华冰酿,她方才放在唇边、作势要喝的那杯。 “方才多谢赵公子。”她将酒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温软,“这杯酒,就当作谢礼吧。” 那杯酒里,有殷挽筝亲手下的蛊。 赵峥嵘被她那一眼看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滴都没剩。 泠汐看着他喉结滚动,把那杯酒咽下去。她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这个蠢货。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夙忱身侧时,目光与他轻轻一碰。 他的酒杯也空了。方才他端着酒去找殷挽筝,说了几句什么,殷挽筝便不知不觉将那杯酒咽了下去。她喝下的那杯,才是原本该送到另一个浪荡子面前的。 两杯酒,一对蛊。 在满堂喧哗中,在觥筹交错间,换得无声无息。 泠汐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裙摆拂过地面,步履轻盈。 现在,就等这两个人蛊毒发作,鸡飞狗跳了。 第31章 鸳鸯血蛊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阵尖啸撕破宁静的夜晚。 赵峥嵘的声音几乎掀翻房顶。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左臂,衣袖被狠狠扯开,一截火红狰狞的血线赫然攀在皮肤上,正朝着心口缓缓蔓延,然后停在了那儿,纹路诡异刺目,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这怪东西是方才突然冒出来的,他只觉手臂灼痛难忍,不知是撞上了什么邪门玩意儿,半点不敢耽搁,疯了似的冲来找凌无咎。 可凌无咎盯着那血线端详许久,眉头紧锁,终究是摇了摇头,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当即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请沈靖清前来。 沈靖清来得不紧不慢。 他只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这不是邪术。要么是毒,要么是蛊。” “蛊”字一落,众人脸色俱是一沉。 有人想起今日宴席上蛊阳子那葫芦闹出来的乱子,面面相觑,后背发凉。凌无咎不敢怠慢,又匆匆遣人去请蛊阳子。 老头儿被拽来的时候还带着三分酒气,等看清赵峥嵘手臂上那条血线,酒瞬间醒了。 他眼珠子猛地瞪大,指着那血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是!这是鸳鸯血蛊啊!出自南疆蛮荒之地,早就被蛊修们联手列为禁蛊之一,是极阴毒的玩意儿!” 凌无咎眉心拧得更紧,沉声追问:“此蛊当真如此凶险?既然不是蛊阳子你豢养的,那这蛊是从何而来?” 蛊阳子见这群人还在好奇这东西的来历,急得都快跳脚了:“先别管是哪里来的!想保住这小子的命,就要赶紧找到雌蛊!还有七日——”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赵峥嵘面前晃了晃。 “他还有七日!”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看向赵峥嵘的目光里,纷纷染上了同情与怜悯,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隐晦。 赵峥嵘只觉得一股烈火从心口窜遍全身,气得目眦欲裂,浑身发抖,冲着蛊阳子嘶吼道:“什么只剩七日?七日之后到底会怎样?!” 蛊阳子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随身的布包,找着解蛊的器具,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直白回道,半点委婉都没有:“七日之内,不跟中雌蛊的那人行房,你们两个中蛊的,全都得经脉寸断、剧痛而死,一个都活不成!” 他常年与蛊虫阴物打交道,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压根不懂避讳,这番话落下,殿内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话音刚落,蛊阳子掏出一枚青铜罗盘,不由分说地捏起赵峥嵘的手指,一针刺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滴在罗盘中央。罗盘指针瞬间疯狂转动,片刻后猛地定格,直直指向了殿外的一个方向。 殷挽筝是从梦里被提溜起来的。 画面正定格在那日花园——夙忱为她拾起手帕,温和一笑:你帕子掉了。她从梦中极乐被清醒后的现实打入了无间地狱。 那本应下在泠汐和另一个浪荡子弟身上的蛊,如今出现在了她和赵峥嵘身上。 赵峥嵘被众人围着,脸色煞白,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今日的每一个细节——从入席到敬酒,从霜华冰酿到蛊虫乱飞,从泠汐被蟹壳扎了手指到她把那杯酒推给他…… 渐渐的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沈靖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不是那种发怒的难看,是冷。冷得像刀锋,像深冬的潭水,像他此刻看殷挽筝的那一眼——直直的,沉沉的,像是要把人钉穿。 “这蛊是你的。” …… 此事事关重大,殷挽筝当夜被扣,事情传到殷伯琮耳朵里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女儿会做出来的蠢事。 涉及两个世家的嫡系,又牵扯御霄仙宗的嫡系,谁都不敢轻慢。第二日,身体不好的赵陌在八个高手的保护下赶到了霜华门。 泠汐踏进门的时候,殷挽筝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赵峥嵘站在一个男人身后,满脸怨愤地瞪着殷挽筝,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泠汐的视线扫过那个男人。 赵陌。 血液在这一刻忽然沸腾,从四肢百骸往上涌,涌得她指尖发麻,涌得她几乎要压不住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那张模糊的面孔,在脑海中忽然清晰起来。 是他。 柳婆婆的最后一个仇人。 不过,赵陌不记得她了。 泠汐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派好奇无辜,仿佛这件事与她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往沈靖清身后走,准备站到他后面去。 沈靖清伸手拦了一下。她脚步一顿。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坐。” 泠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只手就那么拦着,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她没动。 “坐。”他又说了一遍。 泠汐垂下眼,在他旁边坐下。 赵陌脸色一沉。自己儿子莫名其妙中了蛊,躺了半条命,他心里的火正没处发。此刻看见泠汐安安稳稳坐在沈靖清身侧,那股火便压不住了。 “沈仙尊。”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这不合适吧?” 沈靖清抬起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像刀子从骨头上刮过去。 “你儿子在云阙城住下的时候,”他开口,语气平平却冷飕飕的,“赵家主知道吗?” 赵陌一愣。 “他烂俗的风流韵事闹得沸沸扬扬,”沈靖清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赵家主管了吗?” 赵陌的脸色变了。 沈靖清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根本没存在过,却让赵陌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行为不检的时候,赵家主装死。”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如今他吃了亏,倒知道发脾气了。” 他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家主这脾气,发得可真会挑时候。” 满室寂静。赵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沈靖清的态度已经明显成这样,再惹他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他把所有脾气压回去,坐在那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不是我!”殷挽筝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地刺破死寂,“定是蛊阳子怕担责胡编乱造!沈仙尊无凭无据,这是污蔑!” 第32章 废修为 父亲在场,她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腰杆陡然硬了,满脸泪痕,反倒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泠汐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怕。 是等。 她不确定沈靖清会不会计较。 她把棋摆到这里,最后一步,她走不下去了。 这一步必须他来走。她只能等。 殷挽筝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殷伯琮一把压住女儿,赔着笑脸上前:“这点小事怎敢劳驾沈仙尊?筝儿有个贴身侍女,不如问问她?” 殷伯琮,显然是想保女儿的。他不求脱罪,只求别罚得太重。 侍女小枝被押上来时,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不等旁人开口发问,她便哭着全盘托出,字字清晰:从殷挽筝因妒记恨泠汐,处处刁难构陷,到黑市重金购置鸳鸯血蛊,买通上酒侍从,将两杯毒酒分别送至泠汐与选定的浪荡子面前。只是阴差阳错,本该害泠汐的那杯酒,进了赵峥嵘腹中;而给浪荡子的酒,反倒被殷挽筝自己饮下。 小枝讲完,瑟瑟发抖地跪在那里。 殷挽筝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揪住小枝的头发又撕又扯:“你也被收买了!你这个贱人!” 赵陌的脸色黑如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殷伯琮脸色凝重,偷瞄着沈靖清的反应似乎在思考对策。 “不是我……不是……”殷挽筝松开小枝,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全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看向沈靖清,声音又尖又颤,“沈仙尊……无凭无据……不能冤枉我……” 沈靖清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 “无凭无据?”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什么味道。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那是他耐心耗尽前的最后一刻。 然后他站起来。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虚虚按在殷挽筝头顶。 “沈仙尊——!” 殷挽筝瞳孔骤缩涣散,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随后便浑身僵住,再无动静。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泠汐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靖清的侧脸。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光,那光顺着殷挽筝的天灵盖往下渗,像水银灌进裂缝里。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她见过他发怒的样子,见过他冷淡的样子,见过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平静地、理所当然的,碾碎一个人的全部神智。 为了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泠汐自己都怔住了。她慌忙想将它按下去,他不是为她,他只是……只是什么?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灵光渐渐黯淡,沈靖清收回手。殷挽筝的身体软软瘫倒,呼吸轻得几乎要散。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动作轻缓,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随后便随手将帕子丢在桌上。 他抬眸,扫过满室僵立的众人,语气平淡:“看见了?” 泠汐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迟来的补偿?良心发现?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徒弟,打狗也要看主人?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不敢看他。这件事上,她算不得清白。 沈靖清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既然都看见了——那就说说,怎么处置吧。”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殷挽筝做过的事。提剑打上御霄仙宗山门。在云阙城一鞭子将泠汐打伤。试图下蛊害人。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废她修为。 泠汐听着那些话,恍若隔世的陌生。 泠汐垂下眼,手指攥着袖口。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盯着自己攥紧袖口的手指,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殷伯琮的脸白得像纸,这罚得过于重了,更何况这蛊最终没下到泠汐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靖清一个眼神压回去。 “要么废修为,私了。”沈靖清的声音不重,“要么上断罪台,公审。” 殷伯琮的手在抖,看看殷挽筝又看看沈靖清,两相为难。 “考虑清楚,本作等你答案。” 沈靖清站起来:“走。” 泠汐起身,跟在他身后。她走过赵陌身侧,脚步没有停顿,没有看他,没有回头。 廊下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她盯着沈靖清月白的衣袍,走快了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殷伯琮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废。” 只有一个字。泠汐没有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一局,她算计了沈靖清, 并且, 大获全胜。 泠汐低着头,走得太急,一头撞上沈靖清的后背。 冷松香扑面而来,清洌,凉薄,像他的人。 她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沈靖清回过身。日光从廊檐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得看不清底的黑眸,被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褐色。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不轻,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对上答案的谜题。 “你早就知道吧。” 不是问句。 泠汐没说话。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能有。心虚这种东西,藏不住就输了。 沈靖清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不重,却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后颈发凉。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站着,像个瓷娃娃。 沈靖清看了她很久。久到泠汐以为他要问“那杯酒是怎么回事”,或者“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问,该怎么说。 他没问。 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泠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月白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做的好。” 声音从前面飘来,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泠汐愣在原地。 之后的事,便不用再听谁说了。 赵氏与殷氏那桩拖了多年的婚约,终究是成了。殷大小姐驯服情场浪子,让赵峥嵘心甘情愿收心、回头,这话足够旁人茶余饭后嚼上许久。 夜色浸得深,烛火只剩一点昏黄,夙忱刚熄了灯,床榻上只余窗外透进的薄月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合上,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挪到床边,带着淡淡的桃花酒香。 夙忱闭着眼没动,只低声笑了句:“站着做什么,凉。” 第33章 涤尘 泠汐抱着自己的软枕头,在门口探了探头。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愣了一下,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是我?” 夙忱这才睁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上掠过,又看见她怀里那只挤变形的枕头。他笑了一下,伸手往内侧拍了拍床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除了你,谁会半夜揣着酒气闯我卧房。”他顿了顿,往里面挪了挪,“过来吧。” 泠汐也不客气,踢掉鞋子爬上去,把枕头挨着他的放下,往他身边一躺:“今日高兴,喝了两壶。”酒气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淡香,丝丝缕缕往他那边飘。 夙忱侧过身,把锦被拉上来盖住她肩头。指尖碰到她耳尖的时候,他眉头皱起来:“穿这么少就乱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喝了酒更易着凉。”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出来的热意。 泠汐浑然不觉,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听说了?殷挽筝盼了这么久,总算得偿所愿。”她笑起来,眼底全是得意,“我这局,总算落定最关键的一步。” 夙忱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眉眼映得极软,鼻尖微微泛红,唇角翘着,整个人窝在他身侧,像一只偷了腥还得意洋洋的猫。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碰她的脸,又收回来。 “往后不用再对着赵峥嵘虚与委蛇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低了一些,“别再让自己陷进这些糟心事里。” 泠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甩到他脸上,又缩回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知道啦,我才懒得再管他们,等着看结局就好。” 她缩在他身侧,脑袋快碰到他肩膀了。夙忱看着那只离自己不到一寸的手,喉间微微发紧。他没动,也没退。 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歇不了太久。十日后镇北寺宁心讲经,九大仙门嫡系都要去。我带队,你跟我一起。” 泠汐皱起鼻子:“听和尚念经?多无趣。” 他侧过头看她。她正望着床顶,下巴微微仰着,露出一小截脖颈。他移开目光。 “傻瓜。”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我们是奔着归墟海眼去的。那地方的开启时机,只有镇北寺高层清楚。这是唯一能打探情报的机会,错过又要等。” 泠汐瞬间来了精神,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他伸手按住她后背,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衣料,轻轻按回被子里:“别动,仔细着凉。” 那一下按得很轻,但她整个人都被他拢在臂弯里。他没松手,她也没挣。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一瞬。她身上有酒气,有淡香,还有一点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隔着衣料往他掌心里钻。 “这次我们二人联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定然事半功倍。” 泠汐乖乖窝回去,鼻尖蹭过他衣领,清浅的莲香漫进呼吸里。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知道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眼睑下。她的呼吸渐渐均匀,软软的,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掌心覆在她发顶,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慢慢收拢。她没醒,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脸埋进他肩窝。 夙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幔。怀里是软的,暖的,带着酒气和淡香。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缩在他身边,瘦得像只猫,一碰就醒。现在她不会醒了。她信任他。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安稳。 他闭上眼,把她拢得更紧了些。一夜暖意绵长。 镇北寺的宁心讲经三年一次,此法会历来为涤心静念而设。 仙门修士常年修习杀伐之术,灵力剑气皆带戾气,易损心念、乱神识,故借此讲经之期,以佛音禅理调和心性,防弟子于道途中心魔丛生、走火入魔。 在进入镇北寺前,有一道绕不开的硬规矩——赤脚淌过洗戾、净妄两池。意在卸下满身杀伐,以本心见佛陀。 只是这过程太过煎熬,各派的亲传弟子临行前,都会在宗门里提前处置一番,免得入池时失态失仪,大吼大叫,丢尽脸面。 泠汐自云霞洞天领了两瓶丹药——散戾丹、澄妄散。 发药之际,云岫特意再三嘱咐:服下丹药后必须有人护法,方能安稳完成洗戾、清妄,万万不可独自服食,一旦被魇住,后患无穷。 哪有那么邪乎? 泠汐握着药往回走,心里不大在意。 以前也不是没用过。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在涤尘池里泡着,借池水把排出来的淤浊慢慢化开,哪里需要另一个人在场? 更何况这次,夙忱临时外出未归,这偌大宗门里,能为她护法的人,唯有沈靖清。 一想到他那张脸,泠汐本能的厌烦。 她才不要麻烦他。 入夜。 估摸着沈靖清已经歇下,此刻去涤尘池应当不会撞见他,虽然那池水素日里也只有疗伤时才有人用。 涤尘池卧在月色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是太虚揽月地脉渗出的灵气,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匹刚铺开的软烟罗。 没有风,水也静,连雾气都不大流动,整座池子像是睡着了。 她在池边站了片刻,解了外裙,只留一条宽松的内裙。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水红的亵衣边缘——那一点红在白雾与月色之间,格外扎眼。 赤足踏进水里,温热漫过脚踝,比体温略高半分,像被人握住了脚背。 她继续往下走,直到水没过腰际,才在池中的石阶上坐下来。 池水安静地裹住她,温热的,绵密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壳。 灵雾从水面升起,拂过她的脸颊、颈侧,带着地脉深处才有的、微苦的清冽气息。 她闭上眼。 丹药开始在体内化开。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缓缓游走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里那些沉积的、滞涩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推挤出来。 不疼,只是闷,像胸口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喘不上气,又吐不出。 她调整呼吸,让那股热流走得更深。 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口。灵雾拂过,带走一层薄薄的湿热,又带来新的。 池水在她身边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水声,像叹息。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水面上的灵雾渐渐浓了,将她整个人笼进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明明灭灭,有的甚至只剩一道声音——是她生命里的故人。逝去的,离散的,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全搅在一起,像一缸被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沉在底下。 “泠汐?” 有人在叫她。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落进耳朵里时已经变了形,像石子投进深水,只余一圈淡淡的涟漪。 是谁?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又开始飘,那些面孔、声音、光影,统统被一只手搅散了,化作一片模糊的白。 她陷在里面,不上不下,不醒不睡。 涤尘池很大,沈靖清刚解了衣裳下水,水声还没散尽,就听见那边有动静。 很轻,像谁在水里动了一下,又被什么压住了。 池子中间有道弯,天然的石壁挡着视线。他踩着水过去,绕过那道弯,就看见泠汐闭眼坐在池中的石阶上。 水没到她胸口,领口湿透了,贴在肩线上,水红的亵衣洇成更深的一团颜色。她眉头拧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痕像刀刻的,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不是睡着了。是被什么魇住了。 第34章 我不要…你放开… 想到今日发了那两种丹药,她自己又逞能了。 沈靖清蹙眉,赶忙靠过去。 水声在他腰间晃荡,灵雾被搅散又聚拢,他三步并作两步,到她面前时才慢下来——怕水波太急,惊着她。 掌心贴上她腰际的刹那,指尖先触到一片湿凉的衣料,隔着薄布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肤的滚烫,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她仍陷在魇境里,眉头拧得更紧,长睫剧烈颤动,像是在噩梦中挣扎,细碎的闷哼从紧抿的唇缝里漏出来,微弱得近乎气音。 沈靖清喉间发紧,不敢用力惊扰,只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半个身子倚在自己肩头,避开冰冷的石阶。水汽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灵雾清冽,缠得他呼吸微滞。 他腾出一手,掌心凝起精纯的清冽灵力,缓缓覆上她眉心。灵力顺着眉心识海慢慢渗入,轻柔地拨开那些缠缚她神魂的杂念浊念,替她镇压翻涌的戾气。 “放松,跟着我的灵力走。”他唇瓣凑近她耳畔,气息轻缓,一字一句耐心安抚,“我替你压下心魔,很快就不难受了。” 许是熟悉的灵力气息安抚了心神,她紧绷的身子渐渐软了些,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脸颊蹭过他微凉的颈侧,发丝黏在颈间,带着湿意。 沈靖清身形骤然僵住,连灵力运转都顿了半拍。 月色穿透薄雾,落在她苍白的侧脸,那点水红亵衣在湿透的内裙下愈发显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垂眸,目光落处尽是她脆弱的模样,往日里的冷厉尽数褪去,只剩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本该呵斥她的任性,质问她为何不听叮嘱独自涉险,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极低的轻叹,消散在雾气里。 “胡闹。” 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掌心始终贴在她眉心不曾挪开,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神魂。池水微微晃动,雾气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处,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浅而缠绵。 她似是有所察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蒙着一层水雾,模糊撞进那身熟悉的白衣,脑子还陷在魇境的混沌里,本能的惧意和抵触先一步窜上来,身子下意识往回缩,想躲开这让她又恨又乱的气息。 可她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无,刚挪开一寸,腕子就被他攥住。指腹温热有力,轻轻一拉就把人重新带了回来,牢牢圈在臂弯里,半点挣脱不得。 “我不要……你……你放开……” 她哑着嗓子抗拒,混沌里只剩执拗的抵触,双手攥拳抵在他胸膛,拼尽全力往外推搡。 池水因她的挣扎泛起细碎涟漪,湿冷的衣料蹭过彼此肌肤,惹得两人皆是一颤。 泠汐力道虚浮,推搡间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去,径直跌进他怀里。唇瓣擦过他微凉的唇角,转瞬即逝的软触,像一簇星火,烫得两人同时僵住。 泠汐混沌的神志散了几分,沈靖清紧实的手臂仍牢牢箍在她腰间,掌心热度透过湿衣烫进肌肤,带着不容挣脱却又格外克制的力道。她仰起头,怔怔仰视着他,鼻尖几乎要蹭到他微凉的下颌,彼此呼吸缠在雾色里,又热又痒。 月色穿雾而来,清辉泼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水珠顺着冷峭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她肩头,微凉一颤。 他眉骨锋利,凤眼深邃,平日里覆着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紧绷的凌厉,鼻梁高挺如琢,薄唇抿成冷硬的弧线,连沾着水汽的眉眼,都透着一股逼人的、禁欲又强势的俊美,气场沉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靖清……师尊?”她喃喃开口,声音还裹着未醒的沙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沈靖清无奈地应了一声,气息沉缓,温热的吐息落在她额间,带着独有的清冽松香:“嗯,老实点,我替你除魇。” 泠汐就这么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眶骤然发烫,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与执念瞬间决堤,带着哭腔的嘟囔碎碎溢出来,鼻音浓重,又软又涩,满是破碎的执拗:“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抛弃雪师叔,为什么要去救别人……” 她闭紧双眼,泪水混着池水汽珠滚滚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都是压在心底多年的质问:“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你为了保住仙盟更强的力量,放弃了体弱多病,不堪大用的师妹……对不对?我不信……” 这个问题,多年前他选择了沉默,此刻依旧无言。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滚烫得吓人,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隐忍,还有藏不住的疼惜与占有欲,转瞬便被他压下,指尖却不自觉收紧了腰间的力道。 他又不说话了。 泠汐终于绷不住,埋着头呜呜哭出声,攥紧拳头,一下下轻而急促地锤着他的胸膛,力道绵软得像撒娇,更像无助的发泄,胸口贴着他紧实的肌理,心跳共振的触感格外清晰。 雪澈,雪澈,又是雪澈,她横在他们之间百余年。 她明明是他名正言顺的亲传弟子,可他待雪澈,却比待她更亲近、更上心。 沈靖清始终想不通,刚入门那些年,他们也曾有过温情的时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是了,他那个时候太忙了,忙着宗门事务,忙着仙盟大局,忙到一不留神,就把她推远了,忙到她满心依赖落空,渐渐与他离心。 沈靖清的眼眶微微泛红,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狂躁的情绪,连耳尖都染上薄红。 他猛地攥住她挥锤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池边退去,反手将她按在冰凉的池壁上,身体顺势逼近,两人之间只剩薄薄湿衣,语气带着压抑的戾气与隐忍的情欲,这是他只敢在她不清醒时流露的失态:“这件事,过不去了对吗?” “是!就是过不去!”泠汐红着眼嘶吼,泪水大颗大颗滚落,被他死死压住,半点挣扎不开,腿腹贴着他的长腿,连呼吸都搅在一起。 拉扯间,挂在肩头的内裙滑落半边,莹润白皙的肩头露在月色雾霭里,微微颤抖着,惹得他眼神一暗。 沈靖清喉间发哑,又往前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贴住她的胸口,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气息灼热:“为什么?” 手腕被攥得发疼,泠汐心头火气翻涌,扭头对着他的腕骨狠狠咬下,尖锐的齿尖刺破肌肤,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沈靖清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因为她疼我!”她哭着喊出这句话,字字戳心。 沈靖清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原本打算收回的手,反而再次逼上前,指节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所以呢?!” 第35章 沈镜清放手吧,我们就此两清,好不好 他快要被这百年的别扭、猜忌与疏离逼疯了,满心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为什么不——”泠汐话说到一半,骤然哽住,只剩无尽的呜咽。那双哭红的眼眸里,杂糅着恨意、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沈靖清,我恨你,可我不想恨你……我们都放手吧,就此两清,好不好……” 沈靖清置若罔闻,指尖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的软肉,就这么沉沉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情欲与疼惜交织。 泠汐头脑依旧昏沉,满心只剩逃离的念头,她抬手颤巍巍拔下头上的玉簪,绵软的动作带着决绝,对着他的脖颈就要扎下去。 他轻叹一声,满是无奈与疼惜,单手轻松夺过她手里的玉簪,随手丢进身后的池水中,溅起细碎涟漪。 紧接着,他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肩上一扯,泠汐重心不稳,整个人再次紧紧贴上他的胸膛,脸颊埋在他颈窝,湿发蹭着他的锁骨,痒意蔓延至心底。 沈靖清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腰最软的地方,另一只手贴着她的尾椎,缓缓注入温润的灵力,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顺着经脉游走,替她镇压残存的魇气。 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蛊惑的磁性,唇瓣几乎贴住她的耳廓,温热气息裹着她:“别闹,你魇住了,安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她趴在他肩头,呜呜地哭,泪水和池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肩窝打湿了一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深。 灵雾在两人周围缓缓流转,像一重薄薄的帷幕,将这方池水与世隔绝。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银光泼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池水轻轻晃动,那些碎银也跟着晃,晃得人眼睛发花,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光。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呼吸。她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侧,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角。 没有吻下去。就那样停着,呼吸交叠,水波不兴。 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久到那具绷紧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师尊。”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他沉默了一瞬,说:“没有。” 她不信,但她没有力气追问,她还没彻底清醒。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这世上唯一不会塌的东西。 “你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得像雾气,“不是胡话。” 良久,她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靠在他肩头,像一只蜷缩的猫,不设防,也不挣扎。 沈靖清低头看她。月色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终于松开了,睫毛湿漉漉地覆着,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他看了很久,久到水汽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洇模糊了。 他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她哼了一声,眉头又蹙起来,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动作顿住,等她重新安静,才继续。 池边石阶上,他的外袍叠得整齐,是下水前搁在那里的。他伸长手臂够过来,单手抖开,那件宽大的玄色衣袍便像一片云,轻轻落在她肩上。 他替她拢了拢领口,把露出来的那截肩头盖住。指尖擦过她锁骨的时候,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衣袍里缩了缩,像怕冷。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件衣裳又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她整个肩背。 然后,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水从两个人身上淌下来,哗的一声,在寂静的池壁上撞出回响。灵雾被他的动作搅散,又在身后重新聚拢。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湿发垂落,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 他赤脚踩过冰凉的玉石地面,一步一步,很慢。怀里的人蜷在他臂弯中,被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袍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截湿透的发尾。 穿过长廊时,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醒来时,天已大亮。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刺得她眯了眯眼,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些画面——水,雾气,还有一截白色的衣领。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伸手去摸枕边常放的那支白玉骨簪。 摸了个空。 她又摸了摸,把枕头掀起来看,没有。 被褥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低头在榻上找了半天,连缝隙都摸过了,那支簪子像凭空蒸发了。 常用的就是那支,别的都用不惯。 她揉了揉太阳穴,隐约记起昨晚好像在池边拔过什么东西,手一松,就没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拔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手腕被人攥住,然后——然后什么来着?她脸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赶紧把念头按下去,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涤尘池的水还是老样子,白茫茫的雾气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她弯腰在池子里摸,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给。” 她猛地转头。 沈靖清一身浅金色长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她身后的池边,手里捏着那支白玉骨簪,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 晨光打在他身上,那身浅金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时那样冷得拒人千里。他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在这里蹲了很久,又像是刚来。 盯着他看了两秒,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水,雾气,贴得很近的呼吸。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猛地别开眼,站起来就要走。 “簪子不要了?”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急不慢的。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簪子。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了一瞬——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浅金色的袍袖衬着那截手腕格外白,骨节分明。可腕骨内侧,分明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牙印! 泠汐的手顿住了。 那圈印子不大,齿痕细细的,嵌在皮肤里,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她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空白。 她咬的。 是她咬的! 她的脸从耳根烧到脖子,烧到锁骨,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猛地攥紧簪子,指节发白,“多谢师尊。” 四个字说得飞快,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个核桃。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一跤。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她没回头,一路走回房里,“啪”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簪子被她攥得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攥着簪子的那只手在抖,抖得簪子都快握不住。 长廊上,沈靖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得死紧的门。他慢慢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齿痕,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晨光铺满长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算算日子,明日她也该出发了。 第36章 别冲动 御霄仙宗此行赴镇北寺的亲传,拢共不过二十余人。除却掌门与四尊座下弟子,余下皆是各脉长老、真人的徒子徒孙,皆是勉强凑够资质、拼拼凑凑才成行。 临行那日,天光未亮,山门前已聚了一群人。泠汐到的时候,师无烬正在清点人数,宁禾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不知是什么。 那晚的事,泠汐记不太清了。 只有几个画面残留在意识深处,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捞不起来,又散不掉。他箍着她腰身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怎么也挣不开。皮肤相贴,分开时带着一点黏腻的牵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炙热的。暧昧的。还有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时,鼻尖蹭到的那缕冷松香。 泠汐目光不经意扫过山门。石阶尽头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人都齐了?”夙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点了一遍,点点头,“走吧。” 众人鱼贯而出。泠汐走在最后面,刚迈出山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她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小汐。” 她顿住。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 沈靖清站在山门里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有些模糊。 他很少来送行。 她出门这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来过。 泠汐看着他,没说话。 沈靖清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袖口的一点褶皱照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 泠汐低头。 是一枚护身戒指,拇指大小,通体温润,内里隐有灵光流转。 她认得这个,压制梦魇的法器。 “带着。”他的声音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泠汐攥着那枚戒指,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需要”,想把它塞回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动。 沈靖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遇事别逞强。” 顿了顿,“有事传讯回来。” 泠汐抬起头。他站在日光里,月白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她忽然觉得,这些话他想了很久。 只是不会说。 她低下头,把戒指戴上,没有抗拒。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靖清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道轮廓勾得很淡。 “那晚的事——”他开口。 泠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着他说下去。 风从山门那边灌过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算了。”他移开目光,转身要走。 泠汐的手攥紧了。 那枚戒指硌在掌心,有点疼。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他会继续什么都不说,她会继续什么都不问,然后一切回到原样。 “师尊。” 她的声音不大,但山门前的风忽然停了。 沈靖清的脚步顿住。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那晚为什么来?问他为什么送这枚戒指?问他那些年到底有没有在乎过? 她想问得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 “……早点回来。”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慢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步的起落,慢到她觉得他随时会停下来。 他走进山门,走进阴影里,走进了她看不清的地方。 泠汐低下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日光落在上面,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很滑,很暖。 夙忱在前面等她,什么都没问。 泠汐跟上去,走出去好几步,才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烫。不是委屈,是纠结与矛盾。 镇北寺门口熙熙攘攘,聚集了各派弟子。 夙忱从报到处回来,把统一领来的衣裳吩咐弟子发下去,站到泠汐身边。 他压低声音:“这次的主讲人是玄苦大师和他几个弟子。其余的高僧都在不对外开放的禅院中清修,有点棘手。” 泠汐的神情凝重下来。 玄苦大师修为深厚,脾气也古怪,想近他的身不容易,给他下咒从嘴里套话更不容易。她在心里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破绽。 夙忱叹了口气:“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吧。实在不行就动用本源之力,总会有办法的。” 泠汐点点头。 本源之力是他们的底牌,也是他们最不能见光的东西。一旦用了,后续的麻烦比现在大得多。 只是有些事,总得走到那一步才知道。 “要我说啊,这绛雪真人,也就给仙门做了这么点贡献。”一个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飘进耳朵,“你瞧那清魇丹,确实好用,我这些年全靠它压着心魔。可除了这个呢?她还会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谁说不是呢。一辈子窝在宗门里炼丹写方子,也没见她出去斩妖除魔过几次。旁的真人哪个不是一身战功,她倒好,成天吃干饭,也不知道这真人名头怎么混来的。” “还不是靠她和玄清仙尊的那点关系?听说当年玄清仙尊和她走得近,谁知道怎么回事……”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人都死了。” 第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窃笑:“说起来,她死得也是真潦草。别人殉道都是轰轰烈烈,她倒好,一念墟入口一炸,人跟着就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就剩几块碎布片子。从没见过哪家英雄是这么落幕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好歹是有点用处。”第二个声音接地自然,“那会儿要不是她挡着,几个掌门都出不来了。死就死吧,也算是给仙门做了点贡献。总比一辈子吃干饭强,你说是不是?” “那倒是。”第一个声音深以为然,“不过话说回来,玄清仙尊那会儿才是真高义。一念墟都快塌了,他还能稳住大局,先救那几个掌门出来。换一般人,早慌了。这才是仙门领袖的担当,不像有些人……” 话没说完,笑声先溢了出来。 泠汐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一层冷沉的愠怒裹住。 这话无关旁人,字字戳的是她心底雪澈惨死的旧疤,每一句都在为沈靖清的绝情正名,每一声都在凌迟她的执念。 她缓缓转头,目光冷冽地扫向声源处,赤羽正与一名男修并肩走来,并非刻意针对,只是恰巧路过,随口附和了两句,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落。 夙忱心头一紧,拉住她的手,轻拍着安抚,压着声:“别冲动,他不是冲你来的,我们有要事在身,算账不急这一时,你先——” “我想到办法了。”泠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眸底却翻涌着死寂的算计与戾气。 她抬脚,一步步朝着二人走去,步履缓慢,周身的寒气却逼得周遭空气都发紧。走到近前,她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冷。 下一秒,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她抬腿蓄力,一脚狠狠踹在那名嚼舌根的男修胸腹,力道悍然,直接将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青石墙上,闷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声响尽数掐灭。 赤羽瞳孔骤缩:“泠汐你——!” 话没说完,手腕已被泠汐死死钳住。她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不容他半分挣扎,反手扣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拖至一旁的青石水缸边。 不等赤羽挣扎呼救,泠汐按着他的后脑,猛地将他整张脸按进冰凉的缸水中,不留一丝喘息缝隙。 水面剧烈翻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赤羽手脚疯狂蹬踹,身体拼命扭动挣扎,可肩上的力道如同铁铸,纹丝不动。泠汐就站在缸边,身姿挺直,面色冷寂无波,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厉声呵斥,唯有眼底沉得发黑的杀意。 她此刻是真的起了溺死他的心思。 第37章 她要溺死赤羽 不等赤羽挣扎呼救,泠汐按着他的后脑,猛地将他整张脸按进冰凉的缸水中,不留一丝喘息缝隙。 水面剧烈翻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赤羽手脚疯狂蹬踹,身体拼命扭动挣扎,可肩上的力道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泠汐就站在缸边,身姿挺直,面色冷寂无波,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厉声呵斥,唯有眼底沉得发黑的杀意,明晃晃昭示着她此刻是真的起了溺死他的心思。 四周围观的仙门弟子尽数僵在原地,个个脸色煞白、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有人想上前劝阻,可被泠汐身上那泛着杀意的戾气震慑,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半步,只能呆呆看着,全场死寂一片,只剩水缸里的挣扎水声。 “泠汐!” 师无烬的声音劈开人群,他和裴知行几乎同时冲上来。一人掰她的手,一人从她手里把赤羽抢下来。泠汐没挣,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赤羽被人架着肩膀拖到一边,趴在地上呕水,呛得满脸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他咳了好一阵,才撑着手臂坐起来,指着泠汐,声音又哑又颤:“你……你……你们御霄仙宗的……这是要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吗?” 师无烬站在泠汐身边,低头盯着一身狼狈的赤羽,张嘴就骂:“你干什么了?把泠汐惹得发这么大火?” 赤羽呆了。围观的人也呆了。泠汐伤人在前,师无烬青红皂白的护短在后。 泠汐很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师无烬没看她,还瞪着赤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不问缘由,不辩对错。就是信她。 焚霜炎的修士们围了上来,个个脸色铁青。“你们御霄仙宗什么意思?她要淹死我们少主,明摆着的事也能抵赖?”裴知行不动声色地走回泠汐身侧,没说话,但往那一站,态度明晃晃的。 两边越吵越凶。夙忱和焚霜炎领队绯颜各自拦着自己人,谁都没劝住。争执声几乎要掀翻这片佛门静地。 “都吵什么?!” 一声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呵斥骤然响起,浑厚灵力裹胁着声音,稳稳传遍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众人被这股凛然气势震慑,争吵声戛然而止,纷纷下意识往两侧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镇北寺住持玄苦大师,身着素色袈裟,手持禅杖,在六位神情肃穆的少僧簇拥下,缓步走来。周身禅意凛然,不怒自威,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戾气都被尽数抚平。 赤羽被人扶着站起来,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他指着泠汐,声音还带着喘:“大师!您可要为晚辈做主!这泠汐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溺死晚辈,佛门净地竟敢行凶,简目无法纪!” 泠汐冷笑一声,眉眼冷峭毫无惧色,开口便是尖刻刺骨的话,字字带刺:“法纪?我只知道满嘴喷粪、诋毁逝者的东西,就该好好洗洗嘴。你背地里嚼舌根,拿绛雪真人的死当乐子,说她活该殉世、是累赘废物,这般不敬逝者、阴私龌龊的话,也能从嘴里说出来?我按你进水,不过是教你管住嘴,免得祸从口出。” 她语气刻薄至极,半点情面不留,围观修士皆是一惊,赤羽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恼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玄苦眉头紧锁,沉声先训赤羽:“出语伤人、亵渎逝者,本就是你德行有亏,闭门思过三日,反省口舌之过。”转而看向泠汐,神色愈发严厉,“纵然他有错,你也不该在佛门净地动粗行凶,险些闹出人命,即刻向赤羽道歉。” 泠汐抬眸,眼底满是桀骜与戾气,干脆利落地摇头:“我没错,不道歉。” 她非但不服软,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冷却狠戾,响彻全场:“今日只是按他进水,下次再让我听见半句诋毁逝者的话,我就把你倒吊在房梁上放血,什么时候知错闭嘴,什么时候再放你下来。” 这话戾气冲天,玄苦大师气得浑身发颤,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当即抬手扬起手中禅杖,怒喝:“竖子狂妄!” 禅杖带着劲风落下,泠汐眼神一厉,抬手稳稳攥住杖身,力道之大险些将玄苦带得踉跄推倒。玄苦稳住身形,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泠汐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咬牙怒斥:“无可救药!” “来人!将她押去禅院静思堂交给禅月训渡!抄诵佛经,在佛祖前静思己过!好好磨磨这一身戾气、改改这乖戾脾气!” 泠汐心底一松,此行目的已然达成,面上依旧绷着冷傲,不动声色地朝夙忱递了个隐晦眼色,随即不再挣扎,任由两侧少僧上前,引着她往洗戾、净妄两池去。 师无烬脸色骤变,几步冲到玄苦大师面前,差点踩到自己衣摆,连连拱手请求:“大师息怒,大师息怒!我们小辈之间不过是口角闹了些脾气,一时失控罢了,真不至于押去静思堂受罚,还望大师网开一面!” 玄苦没理他。 宁禾也凑上去,声音又软又急:“是啊大师,我师姐真是气上头了,您就放她一马吧。她平时不是这样的,真的。” 泠汐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 她脚步慢下来。 师无烬的声音,宁禾的声音,云清瑶、温祈年、裴知行……一个接一个,围在玄苦面前,替她说话。她没回头,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泠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 少僧引着她一路往寺门去,途经洗戾、净妄双池,刚踏入池水范围,刺骨的灼烧感便瞬间席卷全身。泠汐浑身冷汗淋漓,牙关紧咬才没发出痛呼,方才对赤羽动手,三分是刻意造势,七分却是真的戾气难平,这佛门净池专克嗔怒执念,蚀骨的痛感逼得她几欲撞墙,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烈火啃噬。 强撑着从池水中上岸,她的双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脚下骤然一软,身子失衡便直直扑倒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狼狈不堪。 “你没事吧?” 一道平缓无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带半分情绪,无悲亦无喜。 与此同时,一股清浅淡雅的檀香萦绕鼻尖,冲淡了池水带来的灼痛感,也抚平了几分她心底的躁意。 泠汐强忍着浑身剧痛,费力地抬眼望去。 第38章 明戮大师 入目是一身素色棉麻僧衣,无繁纹无配饰,裁制得清隽挺括,透着避世高僧的极简淡泊,周身不染半分俗尘。 这和尚生得极好看,是那种褪去所有烟火气、清绝出尘的俊朗,没有半分俗世的凌厉,也无佛门僧众的刻板木讷。 最惹眼的,是他左眼睑下方一颗淡墨色的泪痣,不大不小,位置恰到好处,不添妖冶,反倒为他这份极致的清净添了一丝极淡的悲悯,明明是无情的禅者,却因这颗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明戮师伯。” 身后随行的少僧们连忙垂首合十,齐齐躬身见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没有半分怠慢。 泠汐撑着身子爬起来,抬手理了理凌乱潮湿的衣摆,掩去周身的狼狈与灼痛,眉眼依旧带着未消的桀骜。 “给。” 声音很轻,平缓得像山间的风。 只见一只手伸到眼前,骨节分明,捏着她掉的那块玉佩。 泠汐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腿还在抖,膝盖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管,把玉佩系回腰间。 那人站在日光里,月白僧衣,竹青腰带,面容清瘦,眉眼低垂,周身没有半分棱角。他正看着那几个少僧,语气淡淡的:“这是怎么回事?” 少僧垂手答:“这位姑娘方才与人起争执,将其溺在水缸中险些淹死,又顶撞了方丈,要被罚到静思堂交给禅月大师训渡思过。” 明戮听完,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长,但泠汐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她,是洗戾池的方向。她刚从那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没看她狼狈的样子,他看的是她走过的路。 “何须劳烦禅月大师?”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必商量的事,“交给我吧。” 几个少僧没有丝毫迟疑,齐齐拱手:“是。” 泠汐愣了一下。她抬头看明戮。明戮没看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跟上。” 泠汐站在原地,攥着那块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玉佩,跟了上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檀香的气息。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白的僧衣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刚才差点淹死一个人,又差点推倒了方丈。 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玉佩递给她,然后说:交给我吧。泠汐不知道明戮的修行到了何种境界,但她知道,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不用问。 他是镇北寺方丈玄苦大师座下首徒,法号明戮。看似年轻,实则禅心沉淀百年,是寺中最特殊的存在,不涉讲经、不参与寺务,独守僻静的归尘寮,常年闭门不出,极少与僧众、香客往来,比同门僧众更显避世疏离。 他对尘缘、因果的参悟,早已超越师父玄苦大师,跳出佛门常规修行桎梏,不困于清规表象,只守本心因果,是真正看透世事却未断尘缘的“半出世禅者”。 泠汐没想到,这次竟会招惹上这尊大佛。 静思堂里供着一尊金佛,慈眉低目,垂眸俯视。香案、蒲团摆在正中,长廊联通的房间里藏着无数经卷,一张桌案,两个软垫。明戮请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她手边。 “这是治疗两池水灼伤的丹药。”他的声音平缓,无波无澜,“服下不出一刻便不难受了。” 泠汐垂眼看着那只瓷瓶,没动。她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搁在手边,没碰。这点疼她还忍得住。更何况此地陌生,人也陌生,贸然吃他给的东西,她不放心。 明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起身去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烫杯、投茶、注水,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茶汤倾入杯中,他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苦的香。 “既入此地,便是缘法。”他在对面坐下,声音依旧淡淡的,“入乡随俗,且在此修心吧。” 泠汐看着那杯茶,没接。“我不信缘法。”她说。 明戮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你信什么?” 泠汐沉默了一瞬。“我自己。” 明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知道的事。 他垂下眼,拨弄了一下杯中的茶叶,语气依旧淡淡的:“方才那两池水,洗的是戾气,净的是妄念。你从池中上来,浑身是伤,不是水灼的,是那些东西在你体内积得太久,散不出去。” 泠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东西,”明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今日才有的。” 泠汐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积年的恨,压着的怨,散不掉的戾,还有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其实一直沉在底下的东西。她以为藏得很好。但这个和尚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身上缠着很重的因果。”明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别人的,也有你自己的。有些是你欠别人的,有些是别人欠你的。” 泠汐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那些她杀过的人,那些她没能救回来的人,那些她以为已经还清、其实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不想听这些。”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 明戮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如常。“茶凉了。”他替她换了一杯,热气重新升起来,“不急。你在这里的日子还长,想听的时候,我再讲。” 他起身,从经架上取了几卷经文,放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像在安抚什么。 “静心细读,收一收锋芒。有不解处,可来问我。” 泠汐垂眼看着那几卷经文。书页泛黄,边角卷起,被人翻过很多遍。《降伏其心》《解怨结》《破执》《照妄》《暖经》《孤行》,一共六卷。她伸手将这些东西往旁边一推,懒得再看一眼。 “我今晚住哪?又去哪里吃饭?”她问。 明戮说:“结束每日修行,你回外院客舍居住,次日一早回来。可以去斋堂吃饭。” 泠汐看了眼窗外高升的太阳,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到吃饭的点了。我先去了,回来再继续。大师不必等我。” 说完,她便出了门。裙摆拂过门槛,走得干脆利落,头也没回。 明戮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日光里。她的步子很快,像在躲什么。躲那些经文,躲修行,躲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以为跑得快,就追不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看着桌上那摞经文,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六念缠身。戾在骨,怨在心,执锁魂,妄迷神,冷封情,孤定命。因果尘缘皆杂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的。“可杂乱,未必是无解。”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金佛的衣袂上,也落在那摞经文上,明晃晃的。只是少了一个人。走得那样急,连茶都凉透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倒进旁边的盆栽里。“不急。”他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39章 我本就与佛无缘,自然看不懂 “回来了,回来了!” 宁禾指着泠汐,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云清瑶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出门在外,别冒失。” 泠汐走过来,云清瑶给她挪了个座,关切地问:“禅月大师没为难你吧?我听师无烬说他的脾气最为暴躁古板。” 泠汐拍拍她的手:“我没见到禅月大师。从两池出来的时候被明戮要了去,如今正跟着他修行呢。” 师无烬把面前一大盘素菜往边上一推,探出头来:“明戮?”他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我跟你说,可小心点这镇北寺的和尚,一个赛一个的阴。”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禅月大师的暴躁和古板他可是见识过的。当年他初出茅庐,第一次听经就和旁人打了一架,差点掀了整个佛堂,被玄苦塞给禅月训渡。那滋味……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泠汐还没来得及接话,夙忱突然出现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脸上。 “过来。”他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泠汐起身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斋堂,拐到院墙根底下。日光从屋檐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她站在阳光里,他站在阴影里。 “你和赤羽厮打一场,就是为了进禅院?”夙忱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泠汐没否认。 “听说是明戮接手了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我嘱咐你两句——不要轻举妄动。明戮此人,怕是已达‘明心见性、不落尘缘’的境界。宁愿我们的事完不成,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泠汐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她顿了顿,“另外,我需要和你神识互通。有些术法施展后极易被察觉,需借你净世莲台的力量一用。” 夙忱没有犹豫。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指尖拢在她耳后。他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颈间那朵莲印轻轻一闪,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识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像一滴水从中间分成两半,又合在一起。两个人的意识在这一刻交融,打通成一片更为广阔的空间。 双生带来的奇妙共鸣,让这片不对外开放的识海奇迹般地连在一起。整个天下,怕是独一份。 泠汐睁开眼。夙忱还贴着她,没有退开。日光从屋檐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这么信我?识海也能说开就开?”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近到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夙忱睁开眼,抬起头,箍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躲。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或者你现在,已经到了想要我命的地步了?” 泠汐没有退。他们之间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震颤。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我可不想要你的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那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哑了半拍,手指微微收紧。 泠汐忽然笑了。她轻轻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狡黠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你猜。”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没回:“等我好消息吧。” 夙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日光还从屋檐漏下来,照着他空空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收回去。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一点淡香。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喉间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禅院中禁止随意走动。每日进出,都有四五个僧人跟着,那模样活像是在押解犯人。 泠汐本想趁无人的时候出去探探,选定一个可以下咒的目标。如今看来,只能先以神识出窍去探路了。 这日,明戮做完早课来到静思堂。入院前,他脚步忽然顿住。 院门处悬着一根极其细微的灵力丝线,几乎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是泠汐留下给自己的示警。 他垂眼看了看那根线,抬脚,直接撞了上去。 屋内,泠汐的神识倏然归位。她睁开眼,心跳快了一拍。 明戮施施然推门进来,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在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桌案上那一摞经卷——甚至都没摊开,乱七八糟堆在那儿,连位置都没挪过。 “经卷上可有不懂的地方?”他问,语气平平。 泠汐索性两手一摊,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很:“字字认得,句句不懂。”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佛门清心寡欲,教人放下。可世间冤屈未平、执念难消,我本就与佛无缘,自然看不懂。” 她在等他发怒。镇北寺的和尚,她见过几个,个个古板无趣,最听不得这种话。 明戮没怒。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过了片刻,他问:“你想先从哪本学起?” 泠汐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有。 没有愠怒,没有不耐,也没有那些和尚常挂在嘴边的“阿弥陀佛”。 他就是在问她,很认真地、很平常地,问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有点意思。 “就这本吧。”她随手从最上面抓了一本,朝他扔过去。动作随意得很,像扔一件不要的东西。一缕灵力顺着她扔书的动作探出去,极轻,极细,不动声色地触向他周身的禅域。 书在半空中被他接住。 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像是接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那缕灵力撞上他,散了。 不是被打散的,直直撞上了他的身体,自己就散了。 他是一点都不设防吗?还是压根没多少修为挡不住? 明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经卷,念出封面上的字:“破执。”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选这本。”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了然,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选这本。 泠汐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她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随便抓的。” 明戮没接话。 他把经卷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 但泠汐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她选这本,不是随便抓的。 她选这本,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执念。 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经卷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破执,不是教你放下。”他的声音很轻,“是教你看清,你抓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泠汐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压在泛黄的书页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和尚不是在教她读经。 他是在拆她。 一本一本地拆,把她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 她没说话。 把经卷拉过来,翻开。 明戮也没再说话,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一尊佛。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手边。 泠汐盯着那些字,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选这本?” 第40章 恨得不彻底,放也放不下 明戮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淡,但她抓到了——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等了很久的耐心。 “你选它,自有你的道理。”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泠汐低下头,没再说话。 她开始读那些字。不是因为她想读,是因为这个和尚坐在对面,不逼她,不劝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她反而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混过去了。 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指尖,暖洋洋的。 她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戮起身,替她换了一杯热茶。茶汤倾入杯中,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泠汐没抬头。她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比她想的难缠多了。他不是用经书压她,是用耐心等她。 泠汐读了几页,把经卷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明戮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大师,这破执,破的是执念。可若这执念,是因旁人的死而生呢?” 明戮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执念生于亏欠,长于不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若那人死了,你欠她的,还不了。你不甘的,也改不了。这执念便成了债,背在身上,越背越重。” 泠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明戮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盏凉透的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可若这债,背得久了,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些,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比如,恨?” 明戮没有否认。他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重,却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她指尖微微发紧。 “执念是抓着不放。”他的声音很轻,“恨是放了,却放不干净。” 他顿了顿。 “你的恨里,掺着别的什么。” 泠汐抬起眼。明戮看着她,没有回避、闪躲,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了然。 “执念是求而不得。妄念,也是求而不得。”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两种求而不得缠在一起,便成了现在的你。恨得不彻底,放也放不下。” 泠汐的手指攥紧了经卷的边角,指节泛白。她盯着明戮,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她死死压着。 他说得太准了。准到她没办法否认。准到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恨雪澈的死。恨沈靖清的绝情。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她也知道,她恨沈靖清,恨得不够彻底。因为那恨里,还掺着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书上写了这些?”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恼。 明戮垂眼看了看桌上那本《破执》,伸手去拿。“写了。” 泠汐不信。她伸手去抢,动作又快又急,五指扣住经卷的边角,猛地往自己这边拽。 明戮没松手。 他握着经卷的另一端,没有用力挣,也没有松。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书页挨在一起,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指节的弧度。 她拽,他没放,也没用力拉回去。就那么僵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松手。 书脊撞上桌沿,“砰”的一声闷响。明戮的手背磕在桌角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出声。泠汐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磕在桌角,红了一片,骨节凸起的地方蹭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没躲。不是躲不开,是没想躲。 “你——”她抬起头,话卡在喉咙里。 明戮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揉,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搁在膝上,抬眼看她。那目光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指责和怨怼。 “我没你那么精进的修为。”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下次想抢,说一声。伤到了谁都不好。” 泠汐看着他的手,那点血珠顺着骨节往下淌,洇在月白的僧衣上,晕开一小片。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动作确实过了。 他没躲,也没挡。他接住了她所有的戾气,然后轻轻放下来。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了她一个浅浅的伤口。 她把经卷推回去,推到他面前。 “我没想伤你。”她的声音低了些,不像道歉,也不像解释,只是说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挪开一点。 明戮点点头,把经卷往她面前推了推。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没关系”。只是把那本经卷推回到她手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读吧。” 泠汐看着那本经卷,没动。 伤到了谁都不好。不是“伤到了我不好”。是谁都不好。好像她伤到自己,也不行。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指尖,也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上。他没去擦,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盯着那个伤口,读了半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明戮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一尊佛。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经,也许在看窗外的光,也许在看她的手。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在。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那本翻开的经卷,隔着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伤。 泠汐在静思堂待了一整天。这一整天,她把明戮看了个透。 她发现他翻经卷的时候,手指会停在某一页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想什么。发现他喝茶的时候,会把第一泡倒掉,不是因为讲究,是习惯。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但不是刻意放轻,是天生如此。 她还发现,她故意把经卷弄乱的时候,他捡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脾气好,是真的不急。她故意打断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她说完,再接着讲。并非忍让,是觉得这没什么。 泠汐观察了他一整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要么修为深到她探不到底,要么真的没什么修为。她倾向后者。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沈靖清的压迫感,没有夙忱的收敛感,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间没有陈设的屋子。 她看着他整理经卷的背影,忽然开口:“大师修的是什么法门?” 明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卷经书码好,转过身来。“没有法门。” 第41章 你急了,才算急 泠汐笑了一下:“没有法门,怎么修?” “修心。”他把桌上的茶盏收走,换了两杯新的,推一杯到她面前,“法门是路,心是走路的人。路有千万条,人只有一个。” 泠汐端起茶,抿了一口。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东西。“那大师修了这么多年,修到了什么?” 明戮想了想,说:“不急。” 泠汐差点笑出声。不急? 她等了一整天,等他说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话,结果就两个字。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今日讲的,我回去再想想。明日再请教。” 明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泠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她回过头,明戮还坐在那里,低头翻着经卷。烛火映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大师。”她叫他。 明戮抬起头。 泠汐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他手边那摞经卷上。“你方才说,不急。”她的语气很随意,“那什么才算急?” 明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急了,才算急。” 泠汐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和尚真难缠,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难缠,是软绵绵的、滑不留手的、怎么都捏不住的难缠。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有点烦躁。 泠汐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归墟海眼的事,从他嘴里撬吧,比别人省事。 是不能急。 他说得对。 她急了,才算急。 泠汐沿着回廊往回走,越靠近客舍,争执声就越大。她脚步慢下来,听清了几嗓子,是谢馨儿的声音,尖利得很,还夹着另一个人的,娇娇的,软软的,带着点不以为意的笑,是席玉。 “席玉你存心的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提我哥哥?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席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疑惑,“你哥哥现在废人一个,连门都出不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等谢馨儿消化这些话,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跟人闲聊,随便说说而已。谁知道正好让你听见了。又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急什么?” “席玉,你别再说了,本就是你的不对,快给谢师姐道歉!”温祈年攥着她手腕往后拽。 “你们拦我干什么?看我今日不撕了她的嘴!”谢馨儿被她那两个哥哥拉着,一个拽着胳膊,一个挡在身前,可她还在往前挣,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起开!” 谢馨儿猛地一挥手,一巴掌扇在谢昀脸上,那一掌用了十成力道,直接将人打的后退好几步撞上了泠汐。 视线相接的瞬间,谢昀瞳孔缩了缩,立马弹开:“对不住真对不住。” 温祈年见到她忙急切地叫了声:“师姐!” 谢馨儿怒视着她:“你也是来给席玉撑腰的?” 泠汐连连摆手,十分无辜:“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路人罢了,你们继续我要走了。” 席玉和谢馨儿,两个孬种她恨不得她们现在就互扯头花打起来,怎么会去拉架呢? 衣角被人拽住了。泠汐低头。温祈年的手指正攥着她衣角的一小片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小狗。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师姐……能不能……帮帮忙……” 泠汐看着他,没动。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温祈年以为她不会答应了,手指慢慢松开,刚要垂下去…… 总归是一起在膳堂帮过厨的。那几天温祈年没少替她背黑锅,也算是半个战友了。真扔下他不管,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泠汐叹了口气,在少年重新亮起来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然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身后。 “自己的事情要学会自己解决。我找温师弟还有些事情,失陪了。” 说完,她拽着温祈年就走,头也没回。 身后,席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谢馨儿的声音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温祈年被她拽着,踉踉跄跄跟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师姐……不管了吗?” 泠汐没说话。她把他拽到僻静处,松开手,转过身,双手抱臂看着他。灯笼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你管得了吗?”她问。 温祈年低下头,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脸衬得又白又乖。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 席玉从来不听他的,他站在那里,除了挨骂,什么用都没有。 “管不了还上赶着被拖累,你是傻吗?”泠汐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让席玉狠狠吃几次亏,她自己会长记性的。” 温祈年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泠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把他皱起来的眉头按平。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只告诉你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些,“如果你放不下助人情节,那当我没说。” 她转身走了。 温祈年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儿还留着她指尖的一点凉意,凉凉的,又有点烫。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小声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追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角。 很久,才慢慢跟上去。 泠汐沐浴后回到卧房,推开门,屋里和走时一样,床铺整齐,桌案干净。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里走,窗子忽然被风吹开,月光倾泻进来,铺了满桌。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苍白的信封,静静躺在月光里,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泠汐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 展开—— “我知道你的灵根是从哪里来的。” 第42章 我想渡你 佛门训渡,有一道绕不开的关口——诵经静心。 泠汐跪在蒲团上,唇齿间碾过那些绕口晦涩的经文,一字一句平铺直叙,声线平得没有起伏,分明是出声诵读,却半分未往心里去。她的心压根不在这里,尽数飘在昨夜那封苍白的信上,缠在那行歪扭的字迹里,困在一个想不起、抛不开的疑问中。 究竟是何人暗中递信? 若对方只想置她于死地,大可直接告发,将当年旧事公之于众,何必多此一举要挟? 想来必是有所图谋,可那人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实打实的证据? 这些念头像蛛丝缠心,绕了一夜,让她彻夜未眠。 倒不是惧怕,只是心头乱作一团麻,无数疑窦交织,堵得胸口发闷。 泠汐眼睫垂得极低,密长的睫羽遮住眼底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戾气。当年那家人,被她杀了个干净,连活口都未曾留下,如今敢揪着此事不放的,必定与那户人渊源极深。 诵经声微微一顿。 轻得连殿外掠过的风都未曾察觉,只在静谧禅堂里,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泠汐的眼珠在眼睑下轻轻一转,拼命搜刮着尘封的记忆——那家人,姓什么来着? 记忆像一潭沉了百年的死水,骤然被搅动,底下泥沙翻涌,浑浊又呛人。 二百多年前,她刚从一群修士的追杀里脱身,浑身浴血,力竭倒在不知名的小村外,意识昏沉得快要消散。 有人轻声唤她,语气又急又颤,满是无措的慌张,不掺半分杀意。那声线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 “你醒醒!没事吧?” 她强撑着睁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清一道柔和的轮廓,闻见一缕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暖。 “你是……” 那人扶她起身,手臂清瘦,力道却极稳。“我叫……婉,住在附近。别说话,保存体力。” 岁月太长,姓氏早已湮没在尘埃里,她只依稀记得,那人单名一个“婉”字。 …… 她杀过的人太多,多到时常记混,记不清谁是仇敌,谁是无辜,谁先动手,谁先倒下。那段血色过往,早已成了她不敢深掘的疮疤。 泠汐猛地攥紧双手,指节泛白、掌心深陷,靠着痛感强压心神。尘封百年的旧事被强行掀开,心底积压的戾气与怨憎瞬间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泠汐。” 明戮的声音清冷淡漠,轻如落叶浮水,不起半分波澜,自带一股沉静禅意。 “你心不静。” 话音刚落,一股温和却沉凝的禅力轻轻覆上她周身,不躁不烈,如同清辉裹身,缓缓抚平她翻涌的戾气。那些几欲失控的躁动,瞬间被压下,心口灼痛感也淡了几分。 明戮收回手,指尖从容落回腕间佛珠,动作规整克制,素白僧袍纤尘不染,眉眼疏离清冷,周身尽是佛门弟子的端方,无半分多余神态。 泠汐盯着他,目光尚且涣散,缓了片刻才聚在他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与不解。 “大师怎么知道的?” 她诵经声未停,面色如常,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自以为将所有心绪藏得密不透风。 明戮合眸,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你周身气息寒滞,心火却比昨日更盛,并非衣凉,是心乱。我静坐对面,能感知到。” 泠汐垂眸看向自身,指尖冰凉,膝下发凉,唯有胸口那口气滚烫灼人。 “大师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明戮未立刻应答,睁眼缓缓扫过她眉眼,清浅却通透,是观心而非观貌,语气依旧寡淡:“你执念缠身,我看不走眼。” 他指尖匀速轻捻佛珠,节奏沉稳,声音无多余暖意,只是佛家本真的劝解:“你为旧事扰了一夜,执念不放,因果便会终身相随,不离不弃。” 泠汐垂眸沉默,眸色沉沉。 明戮端坐对面,身姿端正,始终保持着合宜的距离,不曾催促。 他知晓她双手染血,身负杀业,世俗眼里,她是恶人。缠在她身上的因果业障,厚重到百年难消,可她跪在此地,从不是来求救赎、求解脱的。 他见过无数求渡之人,或卑微或怯懦,唯独她,满身是刺,桀骜不驯,即便深陷泥沼,也不肯低头半分。 “扰心之事,”他开口,声轻意定,“不必急于一时,因果自有归处。” 泠汐忽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直视着他开口:“大师这是泄天机了。你对人人都这般,还是可怜我?” 明戮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如深潭,无喜无悲,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她审视,始终面不改色。 泠汐笑意转淡,多了几分自嘲:“以大师境界,该看透我心中怨憎,不觉得我十恶不赦?” 明戮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闪躲,神情清肃认真,语气坚定却依旧克制,唯有渡人本心:“我想渡你。” 禅堂瞬时寂静,唯有窗外风过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泠汐目光转为审视,死死盯着眼前僧人。那双素来只盛慈悲、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众生,唯独映着她一人。 “我不信你能渡我。”她声轻带讽,字字戳心,“大师连自己都渡不了。” 明戮捻珠的指尖骤然停住,一贯平稳的节奏,就此戛然而止。 “大师每日清晨立于院中东望,看的不是天,是等的人。”泠汐眼神清醒锐利,一针见血,“心有所待,便不得清净。自渡未成,何以渡我?” 禅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明戮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垂落眼帘,声音依旧清淡疏离,不带半分情绪:“今日训渡到此为止,你回去歇息。” 泠汐没再多言,利落收好经卷,起身颔首告辞,步履干脆,转身便走出禅堂。 今日散场较早,恰逢一众修士结伴前往斋堂,笑语喧闹。远处谢氏子弟打打闹闹,喊声清晰传来。 “谢洵,又找打,别跑!” 泠汐脚步猛地一顿。 谢洵……婉……谢婉? 那个当年救过她的人,叫谢婉。 当夜,又一封素白的信,静静躺在她桌案上。无署名,无落款,与前一封一模一样。 泠汐推门而立,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风从窗缝灌入,吹得信封一角轻翘又落下。她缓步上前,拆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挖走灵根的时候,她还没断气。” 她垂眸凝视字迹,瞳孔映着烛火,亮却冰冷,深不见底。眼睫不动,神色无波,像一潭死寂的湖水。 她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而过,纸页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灰。她目光追着青烟散去,眼底空茫,无悲无怒,只剩一片死寂。 第43章 大师真无趣 泠汐支着脑袋,在纸上随意写写画画,抄好的经文歪歪扭扭,活像乱爬的虫蚁。 平心而论,她的字本不差,是沈靖清手把手教出的底子,只是她压根不愿把精力耗在抄经这种琐事上。脑子里一遍遍梳理这几日打探来的情报,笔尖不自觉顿住,再没落下半笔。 谢洵,谢氏二房养子,谢馨儿名义上的堂哥。原是旁支出身,父母双亡后过继到无子的二房,堪堪继承一脉香火。 他是谢馨儿嘴里日日鄙夷的“冒牌货”“骗祖宗的玩意儿”,自幼便不被她放在眼里。比上不如长房次子谢衡,比下却稳稳压谢馨儿一头,长辈常年拿二人相较,导致谢馨儿窝火多年。 想到此处,泠汐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讽笑。 谢馨儿这人,远比殷挽筝那类直来直去的蠢货内敛阴狠,最擅长背后捅刀、藏拙示弱,若不是那日被席玉戳中痛处当场闹起来,她还真留意不到,身边竟藏着这么个隐患。 说起来,这事还真分不清是谢馨儿提醒了她还有条漏网之鱼,还是谢馨儿害了她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抄经心不诚。”明戮的声音淡淡飘来,清和疏离,不带半分情绪,“你在笑什么?” 泠汐连眼皮都未曾抬,依旧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笔杆,语气散漫,随口敷衍二字:“喜事。” 其实早在第一眼看到那封威胁信时,她便已然看透——这人,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证。 其一,他必定与谢婉那家人有关,却绝非当年的亲历者,那日之事,他并未在场。 其二,他手里没有任何能指证她的证据,因为他连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他不过是凭着猜测,认定她的灵根是从谢婉身上生生挖走的,认定谢婉是因被取走灵根,才落得那般下场。 他用世人惯有的认知——唯有生刨灵根,才能将他人灵根据为己有——去揣测灵根如何到了她手中,却不知,自己早已猜错了所有细节。 他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结果:谢婉死了,而本该属于谢婉的灵根,如今在她身上。至于中间的来龙去脉,不过是他用自己的想象,一点点填补拼凑,却偏偏,全错了。 所以她半点不怕他。他没有实证,便拿她毫无办法。他越盼着她乱,她便越要沉住气,该吃吃,该睡睡。 这人还会向她讨债的。 这事暂且不急。 她的目光悄无声息落在明戮身上,这几日按兵不动,早已将这位僧人摸得通透,如今,也到了下手的时候。 泠汐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睑耷拉,一副倦意难挡的模样,支着脑袋看向明戮:“大师,你们出家人,正午都不用歇息吗?” “你困了?”明戮语气平淡,只是寻常应答,无半分多余关切。 泠汐刻意扭了扭酸涩的脖颈,动作幅度放得极大,颈间骨头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带着刻意的慵懒:“谁聚精会神抄一上午经,都会想睡觉吧。” 明戮抬眼轻扫一眼,目光从她面上掠过,落至桌前潦草经文上,字迹歪斜,全无虔诚。他神色未变,不斥不评,无喜无怒,一眼便看穿她的刻意伪装,却不愿拆穿。 他的目光轻如流云,浅淡拂过,随即缓缓收拢面前经卷,摞得整整齐齐搁在桌角,语气依旧平和:“那便歇会儿。” 泠汐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顺势将脸埋进胳膊,趴在那堆歪扭经文上,动作自然无破绽。 “大师,我睡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间漏出,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 明戮未曾答话,目光浅淡落于她发顶,转瞬便收回,端坐如初,周身气息沉静。乌黑发丝散落在纸页,几缕被压在臂下,她肩头微微起伏,呼吸匀长,看似睡得安稳。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他指尖、她发顶,以及两人之间的经文上,禅堂静谧无声。明戮垂眸捻动佛珠,转速平稳匀速,眉眼清寂。 趴了片刻,泠汐微微抬头,眯眼悄悄打量他。明戮全然未察,目光落于经文,神色沉静。 “大师,”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刻意放缓语调试探,“你不歇一会儿?” 明戮缓缓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满是刻意的撩拨试探。 他静静看她片刻,眼神澄澈无波,始终面不改色,缓缓取下腕间佛珠轻放桌面,声音清浅如常:“不困。” 泠汐盯着他两息,见他全然不为所动,眼底玩味淡去,重新埋回臂弯,声音闷闷带着故作娇嗔的抱怨:“大师真无趣。” 明戮低下头,重新执起佛珠,指尖依旧匀速捻动,节奏丝毫不乱,未曾接话,彻底无视她的小把戏,一心守禅。 这一次,泠汐当真睡沉了。 呼吸愈发匀净,肩头起伏放缓,整个人趴在桌前,没了平日里的戾气算计,安静蜷着,没了动静。 明戮本以为她依旧是装睡,未曾多留意,可久久没有小动作,她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不过片刻,她眉头骤然紧蹙。 不是懒散的蹙眉,而是梦魇缠身的痛苦,晦涩的惶恐从梦境翻涌而上,死死压在眉间,整张脸都绷得紧实,带着极强的不安。 唇瓣微颤,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闷在喉咙里,满是压抑的疼惧。她下意识翻身,胳膊撞散经卷,纸页散落一地,身子更是紧紧缩成一团,眉头拧得更紧,喉间轻吟不断。 明戮捻珠的指尖骤停。按佛门规矩,他只需轻唤一声、轻拍肩头,便可将她唤醒,简单至极。 可他指尖悬在她肩头上方,终究顿住,没有落下,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攥紧衣袖的手、蜷缩的身子,神色依旧沉静,眼底唯有纯粹的悲悯,无半分杂念。 他认识泠汐时日不长,却深知她与旁人截然不同。仙门子弟皆被礼教规矩驯化,温顺体面,唯独她浑身是刺,桀骜难驯,不循世俗章法,只守自己的道,一身野性,独一份鲜明。 良久,明戮轻敛眉目,指尖并拢,一缕温和纯粹的禅力缓缓溢出,隔空轻探她眉心,不近身、不触碰,只是静静安抚她梦魇中的挣扎,不带半分私情。 他心底默念禅心诀,唯有对深陷苦海之人的慈悲,无关风月,无关偏私。 穿堂风骤然钻入窗缝,带着山间清冽凉意,泠汐身子下意识瑟缩,眉头皱得更紧。 第44章 师徒两个,一个假清高,一个真混账 泠汐翻身撞散经卷,纸页簌簌落地。明戮取过她搭在一旁的素色外裳,隔空轻搭在她背上,挡住冷风。 抬手合紧窗扇,穿堂风瞬间断绝。禅堂陡然静了,只剩泠汐均匀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堂内轻浅回荡。 明戮弯腰,俯身拾起散落的经卷。宣纸一张张摊在青石板上,他指尖轻捻,逐页收起,摞得整整齐齐。目光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经文时,忽然有一缕极淡的咒气,倏然钻入眼底。 他浑身微顿,眉峰轻蹙,转瞬便恢复平静。 视线落于那些歪扭的字迹,一笔一画细细看过——写“执念如锁”时,笔锋猛地一顿,墨汁洇开一小团,像有什么郁结卡在笔端,过不去。 明戮指尖微沉,将最后一页压上摞好的经卷,稳稳置于桌角,与先前一般齐整。他垂眸静立片刻,心底无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轻推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明戮性子素来温和,待人宽厚,因修行心境澄澈,向来好说话,甚至在旁人看来,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绵软,众人只当是修行使然,也从不多加议论。 讲经第一天就出了这么个刺儿头,还是御霄仙宗的首席,玄清仙尊的首徒,那个目无尊长、忤逆师尊的泠汐。 禅月早就听闻过她的大名,这种事放在他眼中简直就是德行有亏,败坏门风。他本打算好好训渡一番,未曾想人刚到半路就被明戮劫走了。 许是明戮常年不理寺务,无聊得紧了,这才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干。 禅月没去抢人,不代表这事儿他会彻底丢给明戮。 推门便撞见泠汐趴在经堂案上酣睡,训渡用的经文散落一地,抄录的经文潦草不堪,全然没有半分受戒训渡的虔诚姿态。 佛门训渡本为静心修性,她却公然在禅堂嗜睡懈怠,把庄严禅堂当作休憩之所。禅月素来严苛,当即怒从心起。 “荒唐!”禅月的声音在静思堂里炸开,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泠汐慢吞吞从胳膊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羞愧,只有被打搅了午睡的淡淡不悦。 “这就是你训渡的态度?”禅月指着散落一地的经卷,手指都在发抖,“佛门清净地,被你当成什么了?客栈?茶馆?还是你们御霄仙宗的偏殿?” 泠汐没说话,只是把滑下去的外衣往肩上拉了拉。这个动作落在禅月眼里,成了彻头彻尾的轻慢。 “御霄仙宗教出来的好弟子。”他冷笑一声,“目无尊长,忤逆师尊,如今连佛门圣地都不放在眼里。玄清仙尊在仙门中是何等体面的人物,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徒弟?” 泠汐的手指顿了一下。 禅月没注意,他越说越气,拂袖在堂内踱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般顽劣的弟子。训渡你?训渡你都是浪费功夫!你这样的性子,放在谁门下都是祸害。若你是老夫的徒弟——”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泠汐的鼻子,“老夫早将你逐出师门了,省得留在眼前碍事!” 泠汐慢慢直起身。 她看着禅月,那目光里没有方才的懒散,也没有被训斥后的羞惭,只有一种很淡的、压在眼底的东西。她没有顶嘴。手指搭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忍了。 禅月见她低头,以为她怕了,语气愈发刻薄:“你那个师尊,沈靖清,在仙门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就管不好你一个?他自己端着仙尊的架子,倒把你纵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师徒两个,一个假清高,一个真混账——” 泠汐压着心头火气,本想着在镇北寺暂且隐忍,可她能忍旁人指责自己,却绝忍不了外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随意置喙她与沈靖清的师徒恩怨。 他们二人纵使关系恶劣,平日里冷眼相对、争执不断,那也是他们关起门来的私事,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肆意诋毁。 “大师。” 泠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进了禅月的话里。她抬起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您说我就说我,扯我师尊做什么?” 禅月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的态度。”泠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泠汐顽劣、不驯、目无尊长,您尽管骂。我听着。可您骂我师尊,凭什么?” 禅月被她堵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世人皆知,禅月大师常年固守镇北寺,天下动荡、苍生有难之时,从未见大师现身出力;论修行修为,比不过师兄玄苦大师;论禅心心境,连师侄明戮都远胜于你。如今倒是对着我一个小辈,对着旁人师徒摆起了架子,一把年纪,不过是仗着入寺早、活得久,便在这里倚老卖老、固守陈规,拿你那一套绑架旁人,也算不得什么高僧。” 禅月素来暴躁古板,最看重尊卑礼数,一辈子从未被小辈这般顶撞羞辱,更是被戳中痛处,当即气得浑身发颤,上前一步,周身灵力骤然绷紧,脸色铁青:“放肆!黄毛丫头,竟敢辱骂师长、目无尊卑!” 泠汐没退。她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目光冷冷的:“怎么?说了几句实话,大师还要打人不成?” 禅月被她激得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凝出一道佛门法印,不由分说直接封住泠汐周身灵力,让她瞬间浑身酸软、法力难动。 禅月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沉又冷:“老夫治不了你,自有治你的地方。你这一身戾气,不洗干净,别想出镇北寺的门!” 洗戾池池水幽碧,波澜不兴,只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她低头看向水面,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被波纹搅得看不清。 池面风凉飕飕地吹过来。 背后那股力道骤然加重,泠汐整个人往前栽去,脚底打滑,膝盖狠狠磕在池沿上,闷响一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来不及撑住身子,整个人直直栽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第45章 你这才老秃驴最该洗洗这身戾气 洗戾池的水像刀子。不是切在皮肉上,是往骨头缝里钻,往经脉里渗,往每一寸血肉里剜。泠汐浑身法术被封,那些刀子没了遮挡,一刀一刀剐着她,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五脏六腑。池水不深,可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站不住。她跪下去,水漫过胸口,灌进鼻子,灌进喉咙,咽下去,从喉管到胃里,火辣辣地烧。 禅月站在池边,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脸隐在日光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落下来:“知错了没有?” 泠汐没说话。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也在抖。她盯着池沿那几块青石板,盯着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苔,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泥。她没看他。 禅月又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老夫问你话。知错了没有?” 泠汐抬起头。水从发梢滴下来,糊住眼睛,她眨了眨,看见禅月站在上面,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紧抿着,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写着嫌恶。 她忽然想笑,嘴角刚扯了一下,胸腔里那股火烧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出一些水,涩的,苦的。 “问你话。”禅月的声音冷下来,“在禅堂顶撞师长,在佛门圣地撒泼,对老衲出言不逊——你知不知错?” 泠汐听见“出言不逊”四个字,抬起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禅月以为她怕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大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你弄错了。” 禅月一愣。 “我顶撞的不是师长,是你。”泠汐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比池水还凉,“我出言不逊的不是玄清仙尊,是你。你分不清这两样东西,是你的问题。问我做什么?” 禅月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泠汐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那双手在抖,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一条一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你问我知不知错,”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没错。你问我一百遍,我也是没错。”她抬起头,看着禅月的眼睛,“大师要是有种,就弄死我。弄死了,看你怎么跟天下交代。” 禅月被她骂得怒火更盛,袖袍一挥,一股浑厚力道直接将挣扎着往池边爬的泠汐狠狠掀回池底。“冥顽不灵!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过错!” 泠汐刚撑着池壁爬上来一半,又被力道狠狠砸回去,池水灼烧得她浑身剧痛,反反复复三四次,她浑身早已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衣衫狼狈地裹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却依旧眼神凶狠,半分不肯屈服。 “师叔。” 一道清浅平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高不重,如同落叶浮水,却瞬间压下了池边紧绷的戾气,自带一股沉静禅意。 禅月抬手的动作骤然一顿,回身望去。 明戮立在廊柱旁,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日光落在他素白的僧衣上,晕开一层浅淡的光晕,他身姿端方,眉眼清冷,周身无半分戾气,只有佛门弟子的沉静端稳。 他看向禅月,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唯有澄澈禅意,缓缓开口:“师叔在做什么?” 禅月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训渡。” 明戮没再立刻答话,目光轻浅落在池中的泠汐身上。 本该转瞬移开的视线,却莫名顿了片刻,看着她死死抠着池沿石缝、指甲断裂渗血的手,看着她不住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紧咬牙关、眼底含着水汽却不肯落泪的模样。 他眉眼依旧无波,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禅月,语气平和,却句句直指要害,无半分顶撞,唯有规劝之意:“师叔训渡弟子,是用佛心渡化,还是用怒火惩戒?” 禅月脸色一变,周身气息更沉。 明戮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佛门训渡,本为静心修性、消解戾气。师叔将弟子困于池中,反复推搡惩戒,究竟是在消她身上的戾气,还是在涨自己心中的怒火?” 被晚辈当众这般规劝,还是为了自己鄙夷的顽劣弟子,禅月脸色铁青,气血翻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伸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周身力道尽数散去,袖口沾了池水,湿冷一片。 泠汐趴在池沿,大口喘着气,趁着禅月分神的间隙,猛地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一把攥住禅月垂落的袍角,狠狠往下一拽。 禅月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径直一头栽进了洗戾池中,水花四溅,溅了泠汐满脸。 她趁机撑着池沿,狼狈地爬上岸,沙哑着嗓子:“我看你这满口慈悲、满心暴戾的老秃驴,才最该洗洗这身戾气!” 她浑身疼得几乎散架,池水的痛感早已渗入四肢百骸,不伤性命,却疼得她站都站不稳。膝盖磕破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小腿缓缓往下淌,她刚撑着池沿想站直,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下一秒,她的手触到一片柔软布料,堪堪稳住了身形。是素净的月白僧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泠汐缓缓抬头,明戮就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日光从他身后洒落,将他映成一道温和剪影,眉眼依旧清冷沉静,无半分多余情绪,眼神澄澈,唯有佛门的悲悯与端方。 她从未指望他会伸手搀扶,只是借着他衣角的力道,一点点撑着站起身。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断裂的指甲渗着血,在素白僧衣上蹭开一小片淡红,起身时指尖无意擦过布料,便立刻收回手,绝不逾矩半分。 明戮身姿依旧端方,未动半分,周身气息看似平稳,腕间匀速转动的佛珠却陡然滞了一瞬,又仓促恢复转速,只是节奏比先前慢了些许。 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狼狈的眉眼、渗血的指尖上,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可那道本该淡然无波的视线,终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留。 泠汐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颊,脸色苍白,模样狼狈至极,可眼底依旧藏着不服输的野性,半分未折傲骨。 明戮淡淡收回目光,看向池中正狼狈起身的禅月,语气平和无波,既不偏袒,也不苛责,尽显公允:“师叔息怒,训渡之事,交由弟子处置便是。” 这一折腾,明戮倒放了她两天回去休整。 她当日便传讯给夙忱,告知对方咒印已然种下,随时可窥探对方记忆,探寻归墟海眼的情报。 至于那一直蛰伏在暗处、屡次暗中作祟之人,她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眉目。蛰伏隐忍多时,如今也该抽身出来,好好陪对方周旋一番了。 第46章 烤肉店的无妄之灾 这几日景玄君不知忙什么去了,房门紧闭,连他们这群小辈都懒得管了。 原先有他压着,师无烬、宁禾那几个活泼跳脱的还能安分些,如今可算放飞了自我。玄苦大师只管讲经,时辰一到就没了踪影,至于那些不听话的刺头,统统丢给禅月训诫。 如此一来,这群少年修士便钻了空子,私底下闹腾得不成样子。关起门来打牌、看话本、谈情说爱,佛门戒律被破了一次又一次。 泠汐的欢腾,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扎眼得很。 当天下午,泠汐午睡过后,一封信悄然出现在桌上:后日午夜,把你的灵根挖出来,放在寺院后山那个废弃的佛堂里。你亲自去,对着佛祖赎罪。如果不干,我就把手里的证据全部公开。 终于忍不住了。 看到仇人如今过得肆意潇洒,像吞了刀子一样难受吧? 泠汐讽笑着将信点了。 她换了身衣裳,推门出去。 镇北寺的伙食每一顿都像在喂兔子。 肉食动物师无烬、宁禾二人早就受不了了,撺掇大家偷跑出来下馆子。 这家烤肉店不大,包间之间只隔着旧旧的屏风,满店吵吵嚷嚷,热闹极了。 泠汐刚落座,师无烬便一拍桌子,眉眼间全是被素饭憋出来的烦躁,又带着几分终于能解馋的畅快,嗓门清亮又豪气,对着老板扬声喊道:“老板!照我们这桌只管上肉,上好的五花肉、嫩牛肉通通端上来,再抱几坛酒!” 他顿了顿,挑眉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记好了,半点儿绿叶子都别往桌上端,这两天老子看见绿色就心烦,跟绿色有仇!” 话音刚落,他便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狠狠砸在桌案上,铜钱撞击的声响清脆。老板见状立马堆起满脸笑,点头哈腰应个不停,拿着钱屁颠屁颠地下去备菜了。 云清瑶略有些担心:“喝了酒回去被查到怎么办?” 师无烬正给大家倒水,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不会那么倒霉的。那群和尚不会大半夜去客舍抓咱们。” 云清瑶是个内敛知礼的姑娘。云岫那么跳脱随性的性子,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实属物种突变。这次若不是被镇北寺的斋饭素的七荤八素,她才不会跟着师无烬几个出来胡闹。 菜上得很快。年龄最小的温祈年忙忙碌碌,切肉分肉一条龙服务。自从开了窍,不再多管席玉的闲事,他整个人开朗多了。性子好,人又乖巧,如今被师无烬罩着,混成了他们的一员。 温祈年给泠汐切了盘牛肉,刚递到她手边又拿了回去:“师姐,你喉咙被那池水伤到了还没好,不能吃辣的。”说着将东西顺手放到裴之行面前,起身去切没放辣椒的排骨。 裴之行慵懒地倚在那里,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你法力解开了?” 泠汐点头:“多亏明戮大师帮忙。” 师无烬一听这话,登时打开了话匣子,从禅月那日的所作所为,到他的为老不尊、说话没数,发表了一通义愤填膺的演说。 那打抱不平的模样,泠汐毫不怀疑,若那天师无烬在场,定会一脚将那老秃驴踹下水,再往他头上啐一口。 他这人,从她认识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冲动、嘴贫、活泼,护短护得不讲道理。就算天塌了,他都能昧着良心站在朋友这边。 正说着,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动静。 赤羽喝了酒,正在大放厥词,言下之意御霄仙宗不配为仙盟之首,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在一众附和声中,泠汐听见了谢馨儿的嗓音:“一群有爹生没娘养的凑到一块,还全混上了亲传的身份。这第一仙门啊——”她拖长了调子,“以后会是个什么光景,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恶毒。不是刻意说给他们听的,却把他们六人全骂了进去。 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云清瑶是云岫从战场上抱回来的,跟了他的姓氏。师无烬、宁禾几个,双亲罹难。泠汐更不必提,无父无母的孤女,连姓氏都没有。 酒喝上了头,师无烬的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他一把将屏风推倒,对着赤羽的屁股就是一脚:“有段时间没打你,皮痒痒了吧?” 两桌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师无烬和焚霜炎的弟子对骂,火药味十足,云清瑶和温祈年废了牛劲拽着他,才没让他弹出去和别人掐起来。 泠汐站在后面,目光扫过谢馨儿和她身后的几个谢家人,凉飕飕地笑了下。 这一幕在谢馨儿眼中成了挑衅。 她还没发作,谢衡和谢洵两个人一左一右挡在她面前。 谢衡拽着她胳膊往外拖,吩咐道:“洵弟,去结账。咱们谢氏先走一步。” 谢洵看了泠汐一眼,照做了。 “今日不把你吃的饭打出来,我就不姓赤!”赤羽的怒吼从身后追上来。 两拨人早就看不对眼了,酒劲上来,不知谁先推了一把,碗碟哗啦碎了一地。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抡起凳子,整个店瞬间炸了锅。 赤羽趁乱甩出一把香粉,金灿灿的,劈头盖脸糊了师无烬一脸。师无烬“啊”了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眼泪唰地流下来,辣得他直骂娘:“姓赤的你他妈使阴招!” 赤羽冷笑,掌中凝起一团赤红烈焰,直朝师无烬胸口拍去—— “当——” 一柄长剑横插进来,剑身贴着师无烬胸前寸许之处,稳稳架住那一掌。烈焰撞上剑身,火星四溅,泠汐手腕一转,将赤羽的力道卸去大半。她另一只手从桌上摸过一杯凉茶,往师无烬手里一塞:“洗眼睛。” 师无烬接过茶,胡乱往脸上泼,呸了几口,骂骂咧咧地擦眼。泠汐已经站到了赤羽对面,剑尖斜指地面。 赤羽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上次在水缸里的狼狈还历历在目,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又翻上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硬生生站住,咬着牙冷笑:“泠汐,你少管闲事——” 泠汐没说话,剑已经递出去了。赤羽瞳孔一缩,侧身急闪,剑锋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掉几根头发。 他惊出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祭出一道火墙挡在身前,泠汐的剑穿过火墙,像穿过一层纸。赤羽连退三步,掌心一翻,猛地往地上一拍。地心真火从石板缝隙里窜出来,赤红的焰舌舔上泠汐的手掌。她闷哼一声,掌心瞬间起了一片水泡,皮肉翻卷。 赤羽见她受伤,心中一喜,正要再加一把火,却见泠汐连退都没退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烧伤的手掌,五指一收,那些从地底涌出的火焰被她攥在掌心,像攥一把沙子。火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她慢慢抬起头,把那一团火推了回去。 火焰从她掌心涌出,铺天盖地,比赤羽方才引动的烈了十倍。 赤羽脸色煞白,拼尽全力凝出一面火盾挡在身前,火焰撞上盾面,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盾裂了。火焰从他身侧掠过,烧焦了他的袖口,燎了他的眉梢。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柄剑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第47章 无妄之灾2 身后焚霜炎的弟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师无烬把最后一个人按在桌上,膝盖顶着他后腰,回头冲赤羽咧嘴一笑:“姓赤的,还打不打?” 赤羽没理他。他盯着泠汐,盯着她手上那片烧伤,盯着她握剑的手。他想不通,她明明受伤了,手上的皮肉都翻起来了,她怎么还能握得住剑?她怎么还能把他逼到这一步? “住手。” 夙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满地的狼藉上扫过,从东倒西歪的焚霜炎弟子身上扫过,从师无烬按着人的姿势上扫过,最后落在泠汐架在赤羽脖子上的剑上。 “御霄仙宗的,都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之行将翻倒的凳子扶正,站到了夙忱身侧。 泠汐看了赤羽一眼,把剑收回来。剑尖从他脖子上移开的时候,赤羽的喉咙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泠汐转身要走。 赤羽跪在地上,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看着她把受伤的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看着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股憋了一整晚的火抑制不住从胸口烧上来,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伸手摸到怀里那枚上古残器——出发前从父亲那儿偷拿后忘了放回去的。他的手指攥紧了那枚残器,灵力灌进去。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力道浑厚,足以瞬间将人重伤。 泠汐尚未回身,身前的夙忱已然动了。他连眼神都未变,只是淡淡挥起广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直接将那股偷袭的灵力尽数反弹,去势比先前更盛,径直朝着赤羽轰去。 “赤羽!” 刚到门口气喘吁吁的焚霜炎领队——绯颜,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身形骤然掠出,猛地将身旁的赤羽狠狠拽开。下一秒,那股反弹的灵力重重砸在地面,轰然一声巨响,青石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若非绯颜出手及时,赤羽此刻早已被这股力量重伤,落得凄惨下场。 泠汐缓缓转过身,原本带着几分散漫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却翻涌着刺骨的杀气,直直落在赤羽身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仅仅一眼,便让方才还满心疯癫的赤羽浑身一僵,心底所有戾气瞬间消散,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莫名冷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缓步上前,掌心灼伤的痛感还在,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狠厉,响彻全场:“赤羽,输了就是输了。” “有本事,便光明正大持剑与我对决,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定输赢,我敬你是条汉子。”泠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愈发凌厉,“可你偏偏背地里耍这些阴毒招式,靠着法器偷袭,下作又卑劣,你倒是真有出息。” 她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杀气更盛,字字诛心:“今日念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记清楚,再有下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定让你只剩一口气,活着都成奢望。” 赤羽被她的气势震慑,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镇北寺结界的特殊性导致没有弟子值夜的习惯,僧人的作息极其规律,眼下已经没有点着的灯了。 夜幕沉沉,星芒流转。 泠汐换了睡袍,散着头发坐在床沿,夙忱手里拿着药瓶,在她身侧坐下,托起她烧伤的那只手。 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掌心的水泡破了好几个,渗着清液,混着血丝。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她手指蜷了一下。夙忱没停,也没加快,把药粉撒匀,用帕子一圈一圈缠紧。 泠汐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开口:“你方才回击那一下,要是真打中了,得罪了焚霜炎掌门怎么办?” 夙忱没抬头,把帕子的边角折进去,压平。“得罪便得罪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看起来温和端庄,其实挺难相处的。“得罪便得罪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赌气,不是逞能,是认真的。谁让他是广慈道君唯一再世的弟子呢,天下煞气一日不平仙门一日离不开他。 泠汐靠在床头,受伤的那只手搁在膝上。夙尘坐在床沿,把药瓶收进袖子里,理了理袖口。 “归墟海眼的事有眉目了?” 夙忱点头略有些疲惫的捏捏眉心,明戮的记忆过于杂乱,筛检出有用的信息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要等。” “等什么?” “北方极夜降临的第一日。海上会有玄龟出来换气。”他顿了顿,“跟着它入海,才能找到通往海眼的幽冥水道。” “当夜,天穹有两颗特定的星辰会同时暗淡,像陨落一样。”夙尘的声音很平,带着些倦怠,“那时候,包裹归墟海眼的空间壁垒最薄弱。是唯一的窗口期。” 泠汐沉默了一会儿:“要等多久?” “快了。”夙尘站起来,把烛火拨暗了些,屋里暗下去,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凉飕飕的,像风穿过竹林。“在那之前,你那只手得养好。” 泠汐“嗯”了声,房间里陷入黑暗…… 后日,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那封威胁信里约定的期限。 也是在暗处之人的盘算里,泠汐被恐惧裹胁,忍痛自剖灵根、跪地赎罪的日子。 泠汐自始至终,未向旁人吐露半分,待到约定时辰,孤身一人,踏入后山那座荒废已久的佛堂。 断墙残垣裹着厚厚的尘灰,朽坏的木窗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堂内佛像斑驳落尽,香案上蛛网密布,半点香火气全无,只剩死寂的阴冷,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四下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她刚立定转身,浓稠如墨的浓雾骤然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整座废佛堂,视线顷刻间被彻底遮蔽。 第48章 血色往事1 泠汐是疼醒的。 不是那种钝钝的、闷在骨头里的疼,是被人从后背劈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涌,肉往外翻,风一吹,像刀子刮。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睁开一条缝,看见土墙、草顶、一盏快灭的油灯。不是山野,不是她晕过去的那片林子。 有人在她身边蹲着,袖子擦过她的脸,带着一股皂角味,涩涩的,不香,但干净。 “别动。”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伤得太重,先别动。” 泠汐想抬手,抬不起来。 手被人按住了,那人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得不对,每一块都在错的位置上硌着。 她盯着那个人,想看清楚她的脸,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的,头发用木簪挽着,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是……”泠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是谢婉,刚才告诉过你的。”那人把她扶起来一点,往她后背垫了个东西,软软的,像是旧棉絮,“你在我家,别怕。” 别怕。 泠汐听见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她不怕。她只是觉得冷。血还在往外渗,把那人垫在她后背的棉絮浸透了,湿漉漉的,黏在伤口上,一动就疼。那人拿布条给她缠,手很稳,一圈一圈,缠得很紧,紧到她倒吸了一口气。 “忍忍。”谢婉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不缠紧,血止不住。” 泠汐没说话。她盯着那人的侧脸,还是看不清,只看见她额头上有汗,顺着眉梢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 热的,她很久没有碰过热的东西了。 门外有脚步声,很重,踩着泥地,咚咚响。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火气:“你又捡了什么回来?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还往家捡人?” 泠汐的手指动了一下。谢婉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祖母,她伤得很重。” “伤重不伤重关你什么事?你自个儿都养不活,你还管别人?本家把你退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大方?”那声音越来越近,泠汐听见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又被摔上了。“家里就剩那点米了,你小弟还病着,你倒好,捡个来路不明的回来。你当你是族里的小姐?你爹娘死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你自个儿什么本事你不知道?空有个好灵根,没那好悟性,本家三个月就把你退回来了,真是丢死人了——” “祖母。”谢婉的声音还是轻,但泠汐听出来,底下压着什么,压得很沉。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脚步声远了,骂骂咧咧的,断断续续,听不清了。 泠汐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房梁。房顶上有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地上,像一根断了的线。 她的眼皮又开始沉了,沉得她什么都看不清。谢婉还握着她的手,指尖是凉的,掌心是温的,粗糙,有茧,像做过很多粗活。 “你叫什么?”谢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泠汐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手被人握着,温的,她没有挣。 她很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 闭上眼睛,那缕月光还亮着,在她眼皮上晃,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她听见谢婉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像是没叹过。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泠汐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屋子里躺了多久。 她伤好得慢,谢婉每天给她换药、喂饭、擦身,动作很轻,从不弄疼她。 泠汐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偶尔自言自语般说几句——今日天气好,晒了被子;后山的野菜发了,采了一筐;小弟今日咳得少了些。 泠汐听着,从不接话。 她能下地了,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能站稳。 谢婉端着一碗面条进来,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金黄金黄的,蛋黄微微颤着,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流出来。泠汐盯着那碗面,盯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完整的蛋了。 “今日采到一株值钱的灵草,卖了好多钱。”谢婉把碗递过来,眼睛弯弯的,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正好给家里添些米面肉蛋。你伤还没好利索,快吃些东西,继续躺着。” 泠汐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烫的,她缩了一下,又握住了。 “姐姐,我难受……我好难受……”对门的房间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带着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细的,软软的,听着就让人心口发紧。 谢婉将碗往泠汐手里一塞,转身去了那屋。 泠汐端着碗,没有吃,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门框边,倚着往里看。 屋里很暗,窗子小,光进不去。 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空。他缩在被子里,被子很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谢婉坐在床沿,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拿着药碗,勺子抵在他唇边。 “晨晨乖,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小男孩张了张嘴,药汁从嘴角淌下来, 谢婉用袖子擦了,又喂一勺。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谢婉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谢婉低头,用额头贴了贴他的脸,声音更轻了:“乖,吃了药,姐姐给你讲故事。” 泠汐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谢婉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凸起来,把衣裳撑出两道棱。她看见床头的桌上摆着几只药碗,碗底还有残汁,旁边搁着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她看见墙角堆着几捆草药,有些已经枯了,叶子碎了一地,没人收拾。 这个家里一共三个人。 谢婉、谢晨、祖母。 泠汐住了这些天,没见过旁人。 谢婉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熬药、做饭,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夜里还要点着油灯搓草药,手指上全是裂口,缠着布条,布条脏了也没换。 养家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又当爹又当妈,伺候一大家子。 泠汐没见过她歇着,也没见过她抱怨。 她只是笑,很轻很淡的笑,像春日里最后一缕风,吹过就没了。 泠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面,面已经坨了,蛋还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 她端着碗,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舔干净。 放下碗,靠在床头,盯着头顶,房顶有个洞,日光从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暖洋洋的。 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泠汐坐在床上,把被子掀开,盘起腿。 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本源力量,那股力量从丹田里升起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在经脉里慢慢游走,修补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的伤好得太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对她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 她不知道寻着力量追杀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这家人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本源之力所剩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她咬着牙,把那点力量往伤口处引,疼得她浑身发抖,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有停,快天亮的时候,她才睁开眼,把被子拉好,躺下去。 次日中午,日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白花花的。 谢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泠汐靠在床头,看着她把药搁在桌上,又看看她,欲言又止。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搓着衣角,搓了很久,抬起头,又低下头。 泠汐没有说话。她等着。 “我看你的本源力量……”谢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和我们普通人的不太一样。是无序的力量吧?” 泠汐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手慢慢移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根被她削尖的筷子,她藏着,没有让人发现。 第一卷 第49章 血色往事2 指尖抵着筷子的尖头,没有动。谢婉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有裂口,缠着布条,布条又脏了。 “我没有恶意。”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只是小弟病痛缠身已久,寻常法子都试过了,不行。前些天有个云游的医修路过,说要是能有人以这种力量进入他体内,或许有概率重构他的身体缺陷。”她抬起头,看着泠汐。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忐忑,有一点泠汐看不懂的东西。 “你给了那医修不少钱吧?”泠汐问。 谢婉...... 忽然间,他目光定格在那株三炼石南草上,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讯息。 “我的儿子是被人类抢走的,自然是你们付钱!”黑豺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声音中却是有些心虚。 “我们去把三江集团直接占领了。”这是周瑜提出来的又一个让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果,但是现在的这个情况却还是让很多人都感觉就算是这么做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断木走出了帐篷,不知不觉的掌心已经多了不少汗水,这一次交谈他可是把命压在了里面。 但在来时的路上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周瑜终于赶到白鳄崖之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毕竟不管心里有多少心事,周瑜也不打算带到战场上。 许七一出元神之力的遮掩,就立刻暴‘露’在另一位元神宗师的感应之力中。 叶白需要得到一些古人消息,才能够更好的将自己这身体的潜力发挥出来。 “放心吧母亲,明天我就去镇上换粮食,顺便给你买药。您好好休息,我去做饭了。”李默扶着母亲躺好。 一阵狂暴的笑声突然响起,声动四野,紧跟着一道冲天的剑光呼啸而起。距离萧无邪最近的三名士兵同时发出一声惨叫,被萧无邪蓄势已久的一剑劈飞出去。 李舍二人修炼燃血化虹法,终于有了成就。两道‘肉’身一卷,化作丈许的两道血虹,转动不休。 “行了行了老弟,你能耽误多久我多给你让点时间不就得了么?”一向都是铁公鸡的这位店铺老板,为了能够有一个长久的合作伙伴,她也豁出来了。 “叫不叫嘛!”上官玉儿取出了一枚灵果,还不忘放在叶辰鼻前晃了一圈儿。 沈衍箭步过去,手刀利落的朝她劈下,并将她晕迷的身子托住,然后朝晋山抬了抬下巴。 蜂鸟从日本转来“神风敢死队”已经潜伏大后方的情报,关锦璘心中就发憷。 人在困境中,要么生出无所畏惧的心。要么意志会被消磨,慢慢的无所适从,就像众人如今麻木的样子。 诸天失了颜色,亿万雷霆轰鸣,星辰寂毁,骄阳崩涅,一幅幅古老异象交织出毁天灭地的画面,好似迎来了黑暗纪元。 关锦璘心中想着,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害怕看见老泰山那张不可琢磨的脸庞,也不敢听老泰山嘴里讲出来的话语。 “不准,你自己的病都没好。”顾安星的模样,带着几分管教的意味。 呆呆地看着百里炫舞半晌,螭龙摇摇头,暗自为自己刚才的那一番嫉妒心理为之好笑。 我觉得,他是听出了我在瞎编,所以用同样的方式告诉我,来这套没用,赶紧说实话,这样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人为的动力,怎么才能把一百円硬币给准确投到电视机投孔内呢? “贾兰拜见族叔!”尚未离开的贾兰,看到贾诩突然出现,微微一愣之后,急忙上千躬身见礼道。 “是你!”马勒凯斯认出了方天的身份,那个在阿斯加德中变身成为巨人,将他的战舰给破坏的人类怪物,眼中闪现了狰狞之色。 “哼,那个死去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晓组织的首领吧,也算是除掉了心腹大患。”半藏看着死去的弥彦,轻哼一声,心中暗道。 只要有着接触就意味着有压迫有战争,从各国联合起来击败虫族开始探索宇宙之后战争从未没有停止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也是一种入侵种族,不断的掳掠其他种族的资源来壮大自己,战争在所难免。 户部三郎有助厨、有杂厨、有配菜厨师、有打荷厨师等等整个团队。 “等等,再过五分钟,你们就知道谁会被赶出去了。”叶城淡然的对警卫说道。 这些和林枫关系一直都不错的明星们,在看到之后,第一时间就转发了。 如果是熟悉日本国历史的人,就会知道「弁庆」这个名字应该只是一个代号才对,因为弁庆的全名叫做武藏坊弁庆,是源义经的家臣,也是经常被当做日本武士神话的一个传奇人物。 眼前的回天兰只有三色,代表着只有3级,却已有【解百毒】的外号。 “欣欣,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嘛,怎么叫以前就是白活了呀?”姬然撇了撇嘴,不开心的问道。 不过,最让他苦恼的还不是这些,因为照片是他威胁姬然的唯一手段,可是,现在照片不顶用了,他怕姬然会不来应约。 对于黎响,罗胖子却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少感谢,只是让他们慢用,等空闲了他会亲自上桌,跟黎响众人喝一杯。 林雨鸣微微迟疑一下,显然,这丫头还不知道西北分公司发生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她?林雨鸣犹豫了几秒,决定暂时不要说,自己得帮胡总留下一些思考和善后的时间。 她料得一点都没差,这几天她所有的矛盾与烦恼,他通通都没有;他们之间的疏远也丝毫不曾影响到他。 郑安民诉说着长史司官吏的情形,朱平槿手指轻轻点着桌子,若有所思。 虽然很讨厌那种老师,可是,你又不能跟他急,因为他是老师,掌管着你未来毕业的生死,所以,也只能自己忍了。 后来无极天宫也曾在整个仙域发现辑杀令,可是都没曾找到关山岳。 “收帆。打开炮门……”甲板上的军令若有若无的传来,舷墙上依次出现一个个方形窟窿。 是,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呢,以前她住这里的时候,这院子里的菜,都是她帮忙种下的,她去大城市上学后,我就自己动手了,真怀疑她在这里帮我的感觉。”老太太一脸感慨的说。 第一卷 第50章 血色往事3 结果终究是事与愿违,是她亲耳偷听来的。 那夜她毫无睡意,躺在漆黑的屋内,睁着眼盯着斑驳的房顶,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壁屋传来压低的低语,祖母的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一字一句扎进她耳里:“等她彻底治好你小弟,就给族里送信,这种异类,本家定然愿意出高价收下。” 屋内陷入死寂,谢婉始终没有出声。 泠汐躺在薄被里,死死攥着被角,等了许久,没等到一句反驳,没等到一丝维护,只剩漫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 不过说归说,几人是答应了不会掺手,所以只是在旁边看看点评点评。 现在的她不再故意逃避,她想要勇敢的面对自己那份坚守了十一年的感情。 他紧紧的搂着她,说了那句酝酿已久的‘对不起’,虽然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许悠悠受到的伤害,但他依旧想发自内心的向她道歉。 她想都不想,直接点头,完全没有感觉,白浅浅这话是推脱的意思。 缓缓睁开双眼的舒姝还有些不太适应那雪山反射的亮光。待完全睁开后她才发现,自己头靠的地方软软的,还挺舒服。 看着裴衍朝自己倾倒过来的身体,应栩栩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去接。 看着这样单纯可爱的白浅浅,白浔的嘴角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 一枚将黑暗照耀如白昼的舍利,将神族陨落之后的浑厚精气炼化。 “还差一点儿,哪怕是只有头发丝那么一点儿的距离,也终究还是差一点儿。”一线的距离,那也是距离。迈过去从此海阔天空,迈不过去就可能是永世沉沦,蹉跎岁月。 至于什么被发现之类的,先别说他们能不能发现自己,就算被发现了,蒋翎生物立场往脸上一遮,谁有能认出自己呢。 “母后,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是对这老十五呢!”赵鸿只是淡淡点头,他的眼底深处,露出一抹森然寒芒。 所有的记者在看到了布鲁斯之后就像看到了偶像一般,疯狂地高喊着。 已是夜晚时刻,草原上面的风哗哗地吹,像是刀子一样打在了暴露在外面的人身上,就连篝火也不能幸免,整个火焰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向人们宣告着此时的狂风。 他抬起掌心,在灯光下详细观察,恍惚间能察觉到残留在上面的触感。 她侧着身子,伸出掌心轻轻搭在多崎司脸颊上,一条腿的线条有如天鹅的颈项一般柔软抬高,然后也搭在他的大腿上。 时年,夏无鞠以自身为诱饵向北部突破,让地方以为首领在此,而夏晴岚仅仅带了一百人,竟然从南边突破而出,同荀礼会和。 如果白茉莉知道王嘉豪的疑惑便会解释道,虽说有王子的异能,可是异能毕竟是有限的能在三人的围攻下坚持多少时间还不一定,而且这屋子里的装修家具不知道还保得住吗? 寒光闪烁,照耀的月色无光,山川之间,耀眼的冷白将一切淹没。 而此时的赵阳,却全神贯注,用特殊的手法,在银针上轻轻揉捏。 张月红不知道现在叶秋来钱很容易,而且,即使知道,她也不可能收叶秋的伙食费。 江湖中喜欢修饰自己的世家子弟并不少,便是连/城璧长大后也不再是发带扎头发,而是换做了簪子之类,身上也会带着母亲赐赠的玉佩。可极少有江湖上行走的世家子弟把这许多珠宝往身上挂。 仆婢们顿时明白,他们所有人的去留、即将接受的指令,都将由这位气质冷漠的叶师兄做主。他们都是颇为机敏之人,只这一见面,几乎也都明白倘若他们都被接纳,那么他们日后该如何行事了。 以她的肉眼,根本看不清前方丝毫东西,宁晞不由缓缓向前走去。 秦飞虽然内心狂喜,但他还想以此在这道题上争取一些尽可能的好处,但一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在叶秋和刘灵秀进到房间的时候,刘灵秀玩了一天,已经是非常疲惫了。在刘灵秀先过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真的很想直接躺在床上休息。 关键是这种无休止的讨要你让其他亲王郡王和侯爵怎么看,难道都来闹上一闹? 虽然临近年关,蓟州兵工厂仍然是全天运转,人停机器不停,加班加点地制造武器装备。因为钟南直觉蒙古人不会给明朝太多日子了,他必须在开战之前囤积足够的军火装备。 虽然在气头上,靖阳却还是多少把话听了进去,别过脸不再开口。 输了背负骂名,赢了被人质疑,习惯做被子的她头一次觉得人类世界很复杂。 俩人争执不休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开了,一抹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晓年你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你要是去演戏,拿下影后也不是问题!”林暖忍不住撇嘴刺了白晓年一句。 柳祯竟然输给了罗程,输给当初在东来峰上的那个仆役,输给一介凡人。 完全不知道他心思的弄雪,只知道他的话,让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恢复正常。 没有人愿意给别人当仆人,哪怕是只暂时的,这会影响他得道心,会被人当成笑柄嗤笑一辈子。 这个名字已经在落荒山营地传开,所以老者知道萧凌的身份以及来历并不意外。 萧凌一边调笑着,一边再次从怀中拿起一个果实,慢慢的吃了起来。 第一卷 第51章 你和她真的很像 佛堂还是那座佛堂,破墙,烂窗,佛像低垂着眼。 她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嵌出一道一道的印。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闷。遗憾、愤懑、失望、凉薄,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搅得她喘不上气。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团东西往下压,压到胃里,压到丹田里,压到骨头缝里。 压不住,它们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到她攥着桌沿的手指上,渗到她咬着牙的腮帮子里,渗到她眼睛里,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冷...... “你好,我叫陈玉娘,多多关照。”她可以肯定,龙灵儿绝对不是本村,更不是农村出身的,农村出身的,皮肤没有这么白嫩,特别是她身上的气息。 所以这边的话,刘佳宁他想到了这样一点之后,此时此刻的刘佳宁他自己这里也是再度的敲击键盘,开始了自己的不断推线。 刚刚他们都感觉得到这些分身好像都有着本体的实力,但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全部都是幻象。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射在相互依偎的二人身上,给人的感觉她们夫妻二人是彼此深深相爱着对方,画面是说不出来的温馨。 除非是这个陆玄真正做出了禽兽之事,或许白末曦还能拿出一些他侮辱自己的证据,但到了那时候,就已经一切都迟了。 “真的?太好了!”他们听到有带薪长期放,双眼闪闪发亮起来,如果不是要工作的话,他们早想到宇宙飞船里玩去了。 此时随着林修身体上的源力涌动,双手的拳头上,开始有着大量的闪电迸发出来。 眼神往上面那边看过去,现在那武者已经游了上去了,现在再继续追的话,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想到这里,崔若颜玉脸一红,心内飘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羞涩感觉。 PS:四更啦,今天檬檬木有彩虹屁~然后~明天,檬檬的票房要爆了,我的推荐票会爆吗? 叶南浅一脸糟心的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是一个精致的logo定制盒子。 不过她的状态还算可以,除了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这一点,有点让人不放心。 筱筱妈妈,此时头发有些凌乱,但是美感不减,反而增添一种别情的风情。 虽然修炼起来困难,但是杀伤力确实比武道强上许多,若是在修炼道法的人提前准备好,和同级别的武道之人比武,那武道之人分分钟被秒杀。 一旁的贾诩和荀彧见此也不由的来了精神,他们都是知道的秦枫出品必是精品。 他忽然而出的话,令苏阮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换个称呼?那叫什么? 唐景霆抬眼,看了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该休息了。”他将作业本合上。 “秦将军好胆,在下想问幽州是谁的幽州?”袁逢见秦枫主动提出来,也不由的从心中发出赞赏,可惜阵营不同不然一定要叫自己的两个儿子,好好的跟秦枫结识一番。 老大不好直接制止宁檬,所以就让他掏钱买,老大的意思肯定是让他英雄救美,这样子这男人就不会跟夫人走得很近了吧。 蓝非点点头,轻轻走开了,她对人类这些舍人为己大公无私的英雄有一种敬仰之情,也乐意助人为乐,但她不会舍己,她能做的仅次而已。 季少凡按照叶诗冉报的数字,输入在自己的通讯录里,最后保存。 朝堂上的势力割据如果是‘太阳’,那么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就都是它的‘影子’。 白凤娇就这样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平躺着,任由三皇子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的吃她豆腐,整个屋子十分安静,除了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气氛非常融洽。 “胡说!”魔尊还想要动手,可鬼修和东月神尊哪里还给他机会? 这些年来,如若不是我十分注重保养,身体的抵抗力有所改观,而且自己还懂一些药材的配制,否则光感冒就不够柳如玥原来剩给我的二粒玉露丸,哪还能够留存到后面反哺给了柳如玥服用。 桑吉娜向湙珄进言,干脆将祥贵人送去静月庵修养,以免再在宫里惹出事端。 顺元皇后看着清眉,眉角稍稍动了动,心里琢磨着这回清眉又想干什么了。 再问起她们离校前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们全都异口同声说没什么特别,大家都在说说笑笑,相互要求带礼物。 往永寿宫回去的时候,这一路都在不停的流着眼泪,根本止不住。 深渊王者最终还是下令两位飞禽王者去拦截帝云霄,他还真怕猿王迁怒于凤雏古界,若是内域诸王震怒,不仅仅真武界,其他大界都要翻天了。 似乎觉得还有些不保险,他仰天吐出一枚珠子,一声雄浑的咆哮声自青珠内发出,朦胧的青光将他笼罩在内。 “神秘吗?我倒并不这样认为,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并不神秘,因为你我不了解,所以你觉得我神秘”。杨凡说道。 不过这次的行动与过去不同,有了四名超级战士的加入,普通的巡逻终结者甚至连那些难缠的终结者侦察机都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克星。 雪龙圣城的灵山山体中,阎魔踉跄着从崩碎的缺口中爬了出来,他捂着断裂的左臂,眼神飘忽,难掩惊惧,血水如同喷泉一般从伤口中溢出。 第一卷 第52章 你是不是想去告发我? 泠汐沉默了一会儿。“那多没意思。”她说。 谢衡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全家都欠我的。”泠汐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经文,“你什么都不清楚,就威胁我,给我写那些信,让我去佛堂,让我陷入幻境重现那段记忆。凭什么?”她看着他,“凭什么你可以因为什么都不清楚,就来给我添堵?凭什么你可以站在道德高处,指着我的鼻子问‘为什么’?” 谢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姐姐想...... 唯一能证明这里发生过战斗的地方,就是空气中飘荡着的血腥味。还有那坚硬的山壁上,一个个筷子粗细的箭孔。不这东西本就不少,也不怕引人怀疑。 保安再一看,李俊明正加速狂奔呢。他大概明白李俊明刚才的表现是因为什么了。 杨宗勇的内心也是久久无法平静,大庆就这么走了?真的假的?童超狠狠地呼拉脑袋一把,现在必须得把王富庆找回来,不然大庆真敢去北极,童超拿过手机就给王富庆打电话,一连打了几个,结果都是对方不方便接听电话。 即使洛晨没有学过丹术医药方面的知识,但是也听说过这些大名鼎鼎的经卷。 “好了,坐过去。”何老师瞟了一眼身旁的李俊明指了指对面空位后说道。 “我知道,可这心里总觉得很难受,为什么生前得不到父爱,死后他会感觉到我?”浩琪凄然地说。 身上玄气的流转也更加的活泼通畅,不自觉间,实力竟然微微增加了几分。 “谁跟你一起,想什么呢,你先去,我先歇一会”?明天一脸疲态的看着胖子。 这些,都是岁月教会每一人的东西,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自己当初没有考上大学,像明天他们一样,有那样的一段大学经历。 “不然呢?去烦我师父吗?你们吃吧,我也饱了。”回来这么久,怎么不见爹娘?还有外公。 虽然在潜意识里不想和季思明有过多的交往,但事情已经这样,童恩无法再推辞。 苏瑞回过神,勉强一笑,“我没事,只是无聊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我们回去吧。”说着便挽着她的手就回帐篷。 张白脸黑黑的,尼玛的,这货也能知道自己在想啥,还有没有点私密可言了。 蓝心也不想知道胖子今天出去到底是干了什么,不过她也觉得胖子没有什么可以隐瞒自己的事情,因为毕竟,没有什么意义。 聂千屿愣了下,紧接着脸上露出来一抹浅笑,帅到苏宿白心坎里去了。 童恩犹豫是因为价钱太贵,打过折还要4800元,实在不在童恩的日常消费范围内。 胖子听到蓝心的回答后,一时间脑子里面乱成了一团,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讲些什么。 有的只是一些实力较低微的弟子,估计是在第九局修炼,暂时出去也没办法执行什么任务。 “那个,现在我想给大家推荐我们包子铺的一款APP。”唐歆略带紧张地说道。 “姐,我记得七宝说过,现在卖血可以换钱是吧?”我兴致勃勃的问了句。 嘭……一声巨响,墓碑在石峰巨大的力道之下,整个被踹飞出去。 林奕早已知晓这个限制,否则也不会大摇大摆、心甘情愿地拿出来拍卖。 黄洛铭这一拳凝聚着最强的力量,带起呼啸狂风,挤压空气发出声声刺耳的音爆。 “叶子,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多了,不管你信不信,天华哥我一直当亲哥来对待,对你跟仲谋,我也是当自己的亲侄子。”陈东方闭着眼睛道。 它的长度只有一百五十米左右,宽度则比我想象的要宽许多,足有一百米的样子,粗略一看,只觉得这是个长方形的大窟窿。 落月皇宫作为整个落月国的中心,更是落月国的权威,除了强大的实力外,这里的布局和分布也是独具一别,要是从最上方俯视而下,就会发现其实落月皇宫并不是和其他的皇宫一般很是方正。 距离含笑和黑子魔相斗的一棵参天巨树在这一回的交锋之中被连根拔起,飘至空中,又被第二、第三轮的爆炸的劲气撕成了碎木。 “大飞你变了,变的让我不认识了,如果是当初的话我绝对相信你宁可喊冤脱警服,也不会干这种违背做人原则底线的事情。你忘了我们一起在国旗下发过的誓言了吗?”王峰有些失望的眼神看着孟飞说道。 “老子这不是好好的吗,别他妈的哭了,我老薛这几年带出来的人怎么都这么没出息,除了会哭没他妈别的本事。”薛浩尽管这样说着王峰,自己的眼泪也一直不停的往下流。 沉下心神,狼宏翔连忙调动妖元想要磨灭掉这道力量,毕竟这是鹿晗的力量,他怎么可能听她的去炼化? 对于中医框框条条,严涛是相当熟悉,可他就是不出声点明,想让罗靖在医界出洋相,把今天事做医界笑谈,可谓阴毒。 狼宏翔能够很清晰的从那个玉瓶之中感受到一种召唤,好像来自他们血脉深处的亲近感。 第一卷 第53章 大师不觉得是在助纣为虐吗? 泠汐的动作僵了一瞬。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满身是血,满手杀孽,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佛门清净地的东西。 因为他看见原本的三百堆火油罐子,全部外网崩裂,里面的火油罐子全部分开坠落。 董大嫂拖着吓愣的董大哥回了屋,庆幸还好提前把孩子送到娘家住去了,想了想,她还是不踏实,收拾收拾东西,连夜回了娘家。 阿力带着姜sir来到了自己的住处,姜sir将自己的背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全都是钞票。 他们这些人虽然比不得六大伪圣,但能带队进入仙禁大墟,也都至少是半步圣境,其中一半以上,还是如落星城主一般的半步圣境巅峰。 董氏不晓得何氏她们乐个啥,一个丫头片子能挣钱有啥用,都是嫁别人家去的,嫁妆银子都到不了自个手里头。 东宫内,在裴莺绣的救治下,齐王妃脱离了危险,但还在昏迷之中,需要点时间才能苏醒。 陈守山忽然端饭碗的右手顿住了,另一只手迅速拿过汤碗,一口喝干掉里面的鸭汤,直接盖住饭碗,手一转两个碗颠倒。 箭雨流星不停地攻击暗月之刃组成的圆盘,发出“铛铛”的响声。 心里更是念叨着:若是连你都降服不了,朕岂不是白在这个位置几十年。 完全疯狂的克拉克毁灭了整个敌人的营地,杀光了眼前的一切活物。 两人来到老头的办公室,老头没在工作,而是和埃莉诺和娜塔莎在屋外逗孙玩。见李尔和西蒙一同到来,老头亲了一下孙,招手示意到里面谈。 另外,虽然个性骄纵,但由于自幼接受的严苛训练,真绫还是保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婉、优雅气质。微微夹杂着一丝野性,其实不但没有破坏她的魅力,反而让她的气质更特别。 “侄子你疯了?你还在上学好吗?你叔叔我是来这旅游的,你就不能等周末带你叔叔去开点洋荤?”杨风笑着坐了下来。 既然得罪了,那就彻底得罪,才能堵住老板渐渐转化成如今无为而治、与黑手党“和平共处”的想法。 六团混沌原力规则地列成六角形!与神柱中间细细地进行着能量交换。 林熠自斟自饮,望向窗外。南疆民风虽说剽悍,但大多性格淳朴,热情善歌。尽管林熠来过几回,但每次都身负要事,来去匆忙。像现在这般怡然自得地凭窗把盏,尚是首次。 可能因为曹操为了防止皇帝“政变”的缘故,刻意将皇城的围墙修建得不高不低,可这个时候,则显得有些矮了。 “切记,不要使用微冲,宁愿慢一点。而且注意与我保持联络,如果有突变,立即停止行动,知道吗?”公孙羽叮嘱道。 没飞两下,它已飞至两人头顶,头顶的尖角光芒闪烁,脑袋一低,由角上射出螺旋状的黑色光波。 “我还没有夫人,所以你不用担心。”刘昆仑的回答让苏晴定了心,她倒不是痴心妄想,只是怕寄人篱下,既然刘昆仑是个钻石王老五,那就不用担心了。 “又想你师兄呢,今天晚上你们就能见面了,不要在赖我把他藏起来啦!”赵柽收起地图,猛然看着身边的萧媚在那看着自己发愣,笑笑说道。 第一卷 第54章 赤羽之死 她感觉到这一刻真是太幸福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幸福之极,她只希望能够跟卫风一直这样下去,她就感到满足了。 苏耀东这样说法,倒确然很令原振侠感到意外!这世界上,只有拚命争夺财富的人,哪有相让财富的人? 首先发现问题的自然还是红眼乔,人成红眼雕的土鼠帮成立以来的最英明睿智,神勇无敌的乔天雕乔大帮主。 如何解释呢?普通人可以趴到车下一探究竟,而秦王身份如此高贵,怎会趴到地上呢?但只靠比划,如论如何不能让秦王明白弹簧是何物。 “三个月前,她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吧?”卫风心头暗忖,也不去询问丽达的仇家究竟是什么人。 老段这话说的没错,野猫早就蜷成一团舒舒服服地睡起大觉了,其余三人也是躺的躺靠的靠,强化战士、软骨杀手、变异人,听起来似乎很吓人,可他们毕竟还是人类,一天一夜没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同学来了,相陪一场,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醉了蓝子。鱼庄里款待一番,带着满嘴的酒味归去,也不枉大学里相处的几年好时光。 “可以,但是!”罗淼知道许木的脾性,看似随和,一旦有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无奈的他只有点头应予了。 “我希望死后也能躺在这里。”灾星幽幽的口气让人听了寒毛倒立。 就在莎莉放下武器的时候,多罗就一个心灵沟通丢向了岩浆毁灭者,通知其迅速赶到,但随后的变化却让多罗目瞪口呆,莎莉的被石化,美杜莎对逃亡者的屠戮。 无声打量着面前的戚佳佳,白嫩的脸,柔美的五官,特别是那双晶亮亮的眸子,永远都是水汪汪的。 “什么!”歌特骤然一惊。毫无征兆的,一股信息凭空出现在了他脑子里。那是黑色浮空城独有的传讯示警法术。 余秋有些得意,当时在学院,他也不能完全解决灵植消耗问题,但现在在阵法的辅助之下,被他找到一套不错的解决之道。 古绝尘之所以出现在七重火域,不是为了撤离,而是为了和这邪魔对决。 正说着,江舟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他低头一看,牡丹花中的那张美人脸正阴冷地盯着他。 每行动一步,凌亦辰就跟宋汐汇报一下他的进程,走到哪儿了,到了哪里,好让她心里有底有安全感。 婚礼现场布置在顾氏别墅的偏院大堂。那里可以容下好几百号人,这次婚宴宴请的也是云城权贵。 别说是年轻人,就算是当年的庆历新政也是这样。范仲淹和韩琦等人都急切的想改造大宋,各种新政不断出现,恨不能一夜之间施行于全国。 但是也有可能,是她一直跟着自己,今天江舟被鬼偷袭的时候,她这个鬼也在不远处看着。 “看来你是已经做好准备要当全职太太了,工作都辞了?”顾承耀看着她手里的箱子,微微挑唇。 “哈哈,不赌那就更好了,别忘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们前脚一走,我们后脚就来收你们上官家的地盘了。”李老头得意的说道。 猛地转过身去,看着身后两个头戴毒气面罩的家伙,目光炯炯充满了杀气。 “寒冰狼爆!”林帆抬手就是一道寒冰狼爆轰击过去,直接将面前的一只地狱犬打的微微摇晃了一步。 当内政厅用专有的系统频道,将这条信息播放到摩尔城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摩尔城内人声鼎沸,大多数玩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更有无数人等奔走相告。 朋友之间的劝慰,与是非无关,但如果关系到真相和决断,相信一方一面之词的就是傻瓜了,因为这绝对不会是事实真相,这只能算是吵架感言。 “参谋长还没有下令,不过从他的这一决策来看,应该有这个意思。要不然,我们本来只是做为疑兵用的,现在却变成了实兵,就太不正常了。”另一个参谋道。 唉,自己这个战狼的狼王,刚才竟然会没想到这一点,被人家给追着打得到处跑。 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嘴里骂骂咧咧地还要继续动手。月影已经不耐烦了。 “我们哪有。我们只是打个赌今天谁第一个走不是欢送你。嘿嘿!”胖萱招着胖嘟嘟的手。 而更令人难以防范的是,此毒是随空气便可传播的毒药,无色无味,与皮肤呼吸道之间皆无反应,防不胜防。 有些几分胆怯的王长顺倒吸着凉气,大清早的,他就没有安宁过,这些凶神恶煞过来的人,把他吓得够呛,要不是上级传来指令,他估计要下令开火了。 一声嗡响,巨大的金色佛影再次浮现出来,在许潇周身形成了一层灿灿的金光。 三号整体力量虽然没他厉害,但控制住茅一一只变异骨刺,却轻轻松松,毫无压力。 “你可以不用装死了。”这句话,夜神逸并没有让樱玲传达给羽蛇神,而是以人类的语言对着羽蛇神口中的那个逗比说。 “内,肯恰那呦。”对于这声抱歉,金泰妍接了下来,毕竟他们真的很对不起自己,同样也很对不起李明秋。 第一卷 第55章 赤掌门是要和本座打一架?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坐在昏暗的屋子中,望着那已经布满了尘埃与蛛丝的竹木门,期待落如萱会再一次将它推开,可是为什么如萱要用那样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师兄,对不起,这次是我的失策了。“李兴有些愧疚,毕竟王德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原因。 主播们听到黄宇昊的点评,不由跟着兴奋,又问了几个更深入的问题,黄宇昊全都以旁观者的角度犀利点评,批判起亲爹妈可谓毫不留情。一直采访了五分钟,主播们才算满意,转头微笑地看向我。 但是现在有了,我在天斗皇宫门口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虽然他们之前都不认识我,只是听说过我的名字,但是现在估计认识了。 在吕天明看来,用这等域外高等炼器材料和他兑换一颗八品丹药,这太划算。 这样下去,吕天明根本没有逃到凤家堡的机会,就会被长弓扬追上。 要想强化五脏六俯,让五脏六俯达到拥有变化之能的程度,应该是把整个食材的精华汇聚于五脏六俯之处,形成六道菜肴之灵,分别强化食用者的五脏六俯。 以吕天明的眼界自然能够看得出来,那竟然是一枚七品丹药,不过没有接触到,不知道这枚丹药有何作用。 他亲眼见证了妖兽从五级巅峰晋级要六级的过程,期间的惊险程度让他忐忑不已,稍微把握的不好的话,蓝灵鸟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梁山柏也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白易,想看看白易的脸上到底粘了什么,能让督查使这么看。 “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就算拼死性命我也要阻止你,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那就是因蒂克丝她已经被治好了,所以就算你的计划完成了,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史提尔双手缓缓伸出,看着奥雷欧斯。 封白宇坐在藤木太师椅上,左手托着下巴,目光盯着那已经被撕成了两半的烫金拜帖。 时间匆匆一个月的时间不知不觉而过,这天雷宇正待在日向一族的家里蹭饭。 众人都倒吸口气,这八十一尊混沌魔神组成的新生灵身上的气息完全不亚于主宰。 宇智波佐佐子的双眼一下子变成写轮眼的状态,然后,眼前的地堡开始在眼前扭曲起来,一扇门出现在了宇智波佐佐子的面前。 “好舒服,就像泡澡一样,温度能不能高一点,有点冷。”火焰之中,方天的声音传递了出来。 “大师,你、你彻底得罪天龙人了!”咋婆婆浑身颤抖着。世界贵族在这世界的不可侵犯性,让这个老人感到一阵眩晕。 黄蓉见江晨此时已经急红了眼,便乞求着江晨放过自己,在乞求江晨的同时,也喊出了一声郭靖哥哥,可就是这一声,让江晨再次的被激怒了。 今天,他总算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好好观察研究这种诡异的发球,倒是怎么打出来的了。 “主公不必惊讶,实际上不难想象,赵风将精锐肯定不能集中在雁门这样一个苦寒的地方,所以,明天只要稍稍攻城,大概就能够攻下这雁门关。”阎象微笑着道。 你那法器还好意思说?都被人当场戳破,陈建南这张脸早就丢光了。 另一方面,他还要将自己对儒家思想的理解,结合仓颉字,不断地探索仓颉字的吟唱方法,并不断地传授给弟子们,壮大儒家的力量。 再者说了,现在的华夏都不太信仰中医,中医和中药更是少的可怜。 道一旦施展出来,就相当于将自身的重量压在其他人的身上,让别人负重前行。 既然黄娇娇的头已经不在,而叶晓峰一直也没打算放过九道人,如今又加上黄娇娇这一遭。 片刻之后他自腰间拔出了佩剑,电光火石之间便是朝着先前阻碍之地劈出,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传来了剧烈的响声。 叶晓峰说着,已经从系统中,取出了为上官雪儿准备好的法术秘籍。 轩辕黄帝斩出第一剑,这是其所创的天子剑法神通之中的一剑,可谓穷尽杀道极致,世间最大的杀人狂魔是谁,有人能够杀十人,百人,千人,甚至有万人敌可以杀万人,可是却比不上天子一怒,一言可决百万人生死。 现在这位祖宗想要干什么,他并不知道,知晓的是他的出现必定是没有什么好事的。 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从许省长的口中说出来,这又是回事呢?难道许省长都秦晓的厉害,恐惧他的报复? “你想要多少钱?”不知道什么时候,秋诗音已经下了车,笑意盈盈地问。 终于王月涵还是说道:“我累了,我想睡觉了,你去找爸爸说说这件事吧。”王月涵她感觉自己实在是迈不过这道坎,她现在只想等待着时间,来让她忘记这件事情。 得到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随后是她将流苏扇往两旁一扔,助手把红‘色’彩带扔过来,她顺利接住,开始旋转彩带,彩带在空中呈完美的螺旋转动。苏若瑶自己也在转动,就是让来宾看到她旋转彩带时的前后左右的舞姿。 虽然是因为游戏系统发布的任务的原因,不过既然辛夷已经选择要做了,就会尽自己的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