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快一星期,雪就断断续续下了快一星期。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雪粉,下下停停,把整个世界裹在似乎永远不会融化的洁白里。空气清冷透骨,吸一口,带着冰雪的凛冽,能凉到肺管子深处。
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得瓷实,有些地方结了薄冰,滑溜溜的。后院的雪更厚,几乎没过了脚踝。那几丛枯死的白菊,彻底被雪埋了,只露出些倔强的枝梢。桂花树的枝丫,挂满了毛茸茸的雪挂,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咔嚓一声,掉下一大团雪,在地上砸个浅坑。
这天一大早,天亮没多久,雪还在飘。事务所里静悄悄的,五人还在各自房间的暖被窝里赖着。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晨响起。
笃,笃,笃。
不重,但很清晰。
“谁啊……这么早……”方阳嘟囔着,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外套,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
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了进来,激得他一哆嗦。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单薄的灰色僧衣,外面罩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上、肩膀上落满了雪花,脸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白霜。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竹篓,用粗麻绳捆得结实实。
是净尘小师傅!清心寺的小和尚,慧明大师的徒弟。
“净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方阳吓了一跳,连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挡住寒风。
屋里的暖意让净尘打了个寒颤,他放下背后沉重的竹篓,搓着冻得僵硬通红的手,嘴里呵出大团白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阿……阿弥陀佛,方阳施主,打扰了。师父……师父让我给几位施主送点山里的冬笋来。今年雪大,冬笋长得格外好,师父说你们爱吃,就让我挖了些送来。”
竹篓里,满满当当,全是沾着新鲜泥土、还带着冰雪气息的肥嫩冬笋,个个都有小孩手臂粗,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哎呀!这……这也太多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啊!这么远,你还背过来!”晓晓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这么多冬笋,也惊了。
清心寺在城外几十里的深山里,交通极其不便,平时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能通三轮摩托,这样的雪天,净尘居然是背着这么重的竹篓,一步一步从山里走出来的!这得走多久?天没亮就出发了吧?
“不……不多的,寺里还有。师父说,这两年多亏几位施主时常接济吃穿用度,无以为报,这点山货,不成敬意。”净尘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菲菲、小雅、迈克也都起来了。看到净尘冻成这样,还背来这么多冬笋,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快,烤烤火,暖和暖和,迈克,快,烧火!”菲菲赶紧拉他到火盆边,又让小雅去煮姜茶。
净尘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还有些开裂的手,靠近刚点燃的炭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今年十九岁,但长得瘦小,看起来像十六七,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宁静,只是此刻被冻得有些瑟缩,更显得单薄可怜。
“你师父还好吗?这么大的雪,寺里冷不冷?粮食够不够?”菲菲关切地问。
“师父很好,寺里……也还好,就是冷些。粮食很多……上次迈克施主送去的还堆在厨房里,多谢各位施主挂念。”净尘轻声回答,喝了口小雅递过来的热姜茶,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
“不行,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走回去了!就在这儿吃了午饭,下午让迈克开三轮摩托送你回去,顺便再给你们带点豆腐冬衣!”菲菲拍板决定。
净尘想推辞,但拗不过五人的热情,只好红着脸答应了。
五人围着净尘,问长问短,火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晓晓叽叽喳喳说着城里最近的新鲜事,净尘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腼腆地笑笑。他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能看出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菲菲看着净尘,心里有些感慨。清心寺的慧明大师,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两年前,她被蛊惑,带着方阳和迈克,被一个极其难缠的“影子魔”困住,险些丧命,是慧明大师以高深佛法将其降服,救了他们三人。大师是个盲僧,据说年轻时佛法武功都极为精深,后来不知为何瞎了双眼,便带着捡来的孤儿净尘,在师父留下的清心寺隐居,与世无争。事务所感念恩情,又怜惜这师徒二人清苦,便时常送些生活必需品过去,关系一直很好。
中午,菲菲和小雅用净尘送来的冬笋,做了冬笋炒腊肉,又炖了锅鸡汤,蒸了白米饭,摆了满满一桌。净尘吃斋饭,吃得很少,也很安静,但能看出他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多了。雪小了些,但还没停。迈克去给那辆三轮摩托车装上防滑链。方阳和晓晓把两袋五十斤重的大米、十几斤豆腐,几套冬衣,还有几棵大白菜搬到车斗里,用油布盖好。菲菲又收拾了些饼干、糖果,塞给净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净尘,路上冷,这个你拿着,饿的时候吃。”菲菲柔声说。
“谢谢菲菲施主。”净尘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
“天冷,拿套冬衣穿上。”迈克嘱咐净尘,然后发动了摩托,突突的响声在雪地里有些沉闷。
净尘爬上后车斗,坐在大米袋旁边,穿上衣服,朝送出来的四人挥挥手:“方阳施主,晓晓施主,小雅施主,菲菲施主,再见。谢谢你们的款待。”
“路上小心!替我们问慧明大师好!”四人站在门口,看着三轮摩托载着净尘和大米,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飘雪的街道尽头。
回到屋里,四人继续围着火盆闲聊。说起慧明大师,都感慨大师是真正的高僧,佛法精深,心地慈悲,只可惜眼睛看不见了,带着个小徒弟在深山里,日子清苦。
“等开春天暖和了,咱们再去看看他们,带点好吃的。”晓晓说。
“嗯,到时候多带点,顺便帮他们把寺里修补修补。”方阳点头。
时间慢慢过去。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雪又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密集地飘落。
忽然,茶几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菲菲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迈克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雪声和……隐约的警笛声?
“菲菲……出事了。慧明大师……死了。”
“什么?!”菲菲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迈克你说清楚!”方阳、晓晓、小雅也围了过来,听到菲菲的话,都愣住了。
“我们刚到寺里……门开着,大师他……倒在佛堂里……已经……没气了。身上有刀伤……我报警了,警察刚来。”迈克的声音干涩,“你们……快来。”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四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慧明大师……死了?被杀了?这怎么可能?那么好的一个人,与世无争的老和尚,谁会杀他?而且……就在净尘离开的几个小时里?
巨大的震惊、悲伤、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人的心脏。
“走!快去清心寺!”菲菲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方阳、晓晓、小雅也如梦初醒,慌忙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必要的物品,锁上门,跟阿珍借了三轮摩托,装上防滑链,冲了出去。
摩托车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艰难行驶。车厢里一片死寂。四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谁都说不出话。晓晓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雅紧紧咬着嘴唇,眼圈通红。方阳握着车把手,指节发白。菲菲望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被大雪模糊的世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悲痛。
慧明大师……那个救过他们性命、慈眉善目的盲眼老僧……怎么就……没了?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上那条通往清心寺的崎岖山路。路面结冰打滑,车子几次差点失控。最后一段路太陡太滑,三轮摩托实在上不去了。四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朝着半山腰那点微弱的灯光拼命爬去。
风雪呼啸,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们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和急切。
终于,他们看到了清心寺那破旧的山门。几辆警用大马力摩托车停在门外,红蓝警灯在风雪中无声地闪烁,将周围的雪地映得一片诡异。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
迈克站在山门外,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沉默的雪雕。看到他们,他快步走过来,脸色是四人从未见过的凝重和茫然。
“迈克!到底怎么回事?”方阳抓住他的胳膊。
迈克张了张嘴,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嘶哑地说:“进去看吧……净尘在里面。”
四人跨过警戒线,走进小小的寺院。院子里的积雪上满是杂乱的脚印。佛堂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法医正在忙碌。佛堂中央的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有些深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净尘瘫坐在佛堂角落的蒲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形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的悲伤。
“净尘……”小雅走过去,蹲下身,想碰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眼泪也掉了下来。
净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的警官走了过来,面色严肃:“听陈警官说,你们是死者的朋友?”
“是,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菲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发颤。
“初步勘察,死者法名慧明,是这间寺庙的住持。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早上六点到九点之间。死因是胸口的一处致命刀伤,凶器应该是一把锋利的单刃匕首,目前没有找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似乎没有任何反抗。”警官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净尘,“据这位小师傅说,他今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城里给你们送东西,下午三点左右才和这位……”他指了指迈克,“一起回来,就发现了尸体。死亡时间,正好在他离开寺庙期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早上六点到九点?净尘离开的时间?没有反抗?凶器失踪?
一个个信息砸过来,让四人脑子嗡嗡作响。
“大师他……武功很高,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不至于毫无反抗……”方阳喃喃道。
“我们也觉得奇怪。但现场确实没有任何搏斗的迹象,死者身上除了致命伤,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可能是倒地时造成的。财物……寺里似乎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看不出抢劫的动机。”警官眉头紧锁,“而且,这大雪封山,外人很难上来,就算上来,脚印也会留下。但我们勘察了寺庙周围,除了这位小师傅今早离开的脚印,和下午他们两人回来的脚印,只有一些很旧的、被雪覆盖的痕迹。没有发现陌生的新鲜脚印。”
没有外人脚印?那难道是……鬼?或者……山里精怪?
但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厉害的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而且,大师毫无反抗,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以……让我们看看大师吗?”菲菲深吸一口气,问。
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尸体已经初步检查过了,马上要运回去进一步尸检。你们……看最后一眼吧。”
法医已经将尸体用白布盖好,放在担架上。菲菲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慧明大师平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的青白,胡须和眉毛上还凝结着冰霜。胸口僧衣被刺破了一个洞,周围是深褐色的血迹。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解脱?
看到这张熟悉又永远失去生机的脸,晓晓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小雅也泪流满面。方阳和迈克别过脸,眼圈通红。菲菲强忍着悲痛,仔细看着大师的面容和伤口,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墙壁、供桌……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但正如警官所说,现场太“干净”了。佛堂里一切如常,香炉、经卷、蒲团,都摆放整齐,没有翻动,没有打斗。只有地上那一滩已经半凝固的血迹,和大师倒下的位置,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惨剧。
“大师……是坐在蒲团上遇害的?”菲菲注意到人形轮廓是坐姿。
“嗯,从血迹和倒伏姿势看,他应该是坐在这里诵经或者打坐时,被人从正面……刺中的。”法医补充道,“一刀毙命,力道很大,刺得很深,直接伤及心脏。死亡过程应该很快。”
坐姿,正面,一刀毙命,毫无反抗……
警方完成了初步勘察,拍完照,开始将尸体抬上担架,准备运走。
一直如同木雕般的净尘,这时突然动了。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净尘……让大师……安息吧。”小雅哭着去拉他。
几名警察也上来帮忙,才将净尘的手掰开。净尘瘫软在地,看着担架被抬出佛堂,抬出山门,消失在风雪呼啸的黑暗中,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师父……!!!”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绝望、和悔恨,在空旷的雪夜山寺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尸体运走了,警察也撤离了。
风雪依旧。小小的清心寺,只剩下无尽的寒冷、死寂,和弥漫不散的悲伤。
五人没有离开。他们不能把净尘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们在佛堂里生了盆炭火,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净尘依旧蜷缩在角落,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白粉笔画出的人形,和那滩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他的世界,仿佛在几个小时内,彻底崩塌了。
方阳拿来三轮摩托里的冬衣,给净尘盖上。
五人也没心思吃饭。围坐在炭火边,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沉重的阴影。
“到底……是谁干的?”晓晓带着哭腔,小声问,“大师那么好的人……”
“外人……没有脚印。大师没有反抗。”方阳声音干涩,“这太蹊跷了。”
“妖魔鬼怪?”小雅轻声说,但自己也摇头,“大师法力高强,寻常邪祟不敢近身。就算有厉害的,也不可能让大师毫无反应就……”
“而且,如果是邪祟,现场会留下阴气或者邪气。”菲菲接口,她早已感应过,佛堂里除了浓重的悲伤和死气,并没有其他异常的气息残留,“这里很‘干净’。”
“难道……菲菲姐的感应又不灵了……真的是鬼?厉鬼索命?”晓晓猜测。
“鬼魂杀人,大多是制造幻觉、附身、或者直接攻击魂魄。用刀……这种物理方式,很少见,除非是实体很强的恶鬼。但那样的鬼,气息掩盖不住。”菲菲继续分析,“还有死亡时间,早上六点到九点。凶手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前就潜入寺里,或者……一直躲在寺里某处。但寺庙这么小,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大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力惊人,有人潜伏,他不可能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不会……凶手是等净尘离开后,从远处用某种方法……”方阳提出。
“远程?用弓箭?弩?但伤口是匕首造成的,而且是正面刺入。如果是远程,伤口方向和角度不对。”迈克难得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凶器不见了。那把匕首,是关键的物证。”小雅思索道。
“还有大师毫无反抗这一点,是最关键的。”菲菲眉头紧锁,“能让一个武功高强的老僧,在遇袭时毫无防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有几种可能:第一,凶手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大师根本来不及反应。但现场没有剧烈移动的痕迹,大师是坐姿遇害,如果是高速袭击,应该会有向后倒或者侧翻的迹象。第二,凶手用了迷药或者某种方法,让大师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法医初步检查,没提到有中毒迹象,需要等尸检结果。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吐出那个她最不愿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第三,凶手是大师极其熟悉、信任的人。熟悉到大师对他的靠近毫无戒心,信任到即使刀刺入胸口,那一瞬间,大师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反击的本能反应。甚至……可能是大师自愿的。”
“自愿?!”晓晓惊呼,“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说可能。”菲菲眼神复杂,“当然,还有第四种可能,凶手用了我们不知道的、超乎常理的手段。”
讨论陷入了僵局。每一种可能性似乎都有说不通的地方。没有外人脚印,没有打斗痕迹,大师毫无反抗,凶器失踪,动机不明……这简直像一个完美的、无解的密室杀人。
夜,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炭火渐渐微弱。佛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
净尘不知何时,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墙角,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脸上泪痕未干。
五人轮流守夜,也各自找了地方,裹着大衣,勉强合眼。但谁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情景,那些疑点,大师安详又诡异的死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世界一片洁白,寂静无声。
晓晓心里堵得慌,走到院子里,抓了几把冰冷的雪,胡乱在脸上搓了搓,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也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满院洁净的积雪,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林,脑子里乱糟糟的。
菲菲也起来了,站在佛堂门口,望着院子里的积雪出神。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杂乱的脚印上——净尘离开的,迈克和净尘回来的,警察的……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佛堂门口附近的一片积雪上。那里似乎比别处更平整,雪也似乎……有点不同?被踩踏过,但又不像脚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扫过?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察看。那片雪确实有点异样,颜色似乎更深一点,颗粒更粗,像是曾经融化过,又重新冻结。而且范围……不大不小,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瞬间让她寒毛倒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方阳!迈克!小雅!你们快过来!”菲菲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可怕的明悟而微微发抖。
三人立刻跑过来。
“你们看这里!”菲菲指着那片异常的雪地,“这里的雪,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方阳和迈克蹲下仔细看。方阳用手扒开表层的雪,发现下面的雪粒果然更坚硬,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而且颜色略深。
“这里……好像化过,又冻上了。”方阳皱眉。
“化过?”小雅不解,“昨天一直在下雪,气温这么低,怎么会化?”
“如果……有热源呢?”菲菲的眼神锐利起来,她看向佛堂里那个人形轮廓和血迹,又看看这片异常的雪地,脑子里各种线索开始疯狂串联、碰撞!
“热源?什么热源?”晓晓也凑过来。
“尸体。”菲菲一字一顿地说。
“尸体?!”四人都愣住了。
“你们还记得死亡时间吗?昨天早上六点到九点。那是法医根据尸温、尸僵、尸斑等初步判断的。但是……”菲菲语速加快,眼神越来越亮,“如果,尸体在死亡后,被迅速转移到了一个极其寒冷的环境,比如……埋进这厚厚的雪里!低温会大大延缓尸僵和尸斑的出现和发展!那么,当尸体在几个小时后,甚至更久以后,被从雪里挖出来,搬回温暖的佛堂,再被人发现时……法医根据尸体表面情况推断出的死亡时间,就会比实际死亡时间晚很多!”
这个推论如同石破天惊,震得四人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大师根本不是昨天早上六点到九点被杀的?可能更早?凶手杀了人,把尸体脱光,埋进雪里冷藏。然后等过一段时间,再把尸体搬回来,穿上衣服,摆成坐姿,制造出刚刚遇害的假象?”方阳倒吸一口凉气,快速顺着菲菲的思路推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凶手可能根本不需要在那个‘伪造’的死亡时间内出现在寺庙周围!他只需要在更早的时间作案,处理好尸体,然后离开。等净尘离开后,他再回来,或者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寺庙,把冷藏过的尸体搬回佛堂,布置现场!”菲菲越说越快。
“可……可净尘说,他天不亮离开时,师父还好好的,还嘱咐他路上小心……”小雅说。
“如果……净尘看到、听到的‘师父’,并不是真正的慧明大师呢?”菲菲眼神复杂地看向佛堂里昏睡的净尘,有些犹豫了,“或者,那时候大师已经遇害,净尘看到的,是凶手伪装的?但凶手要伪装一个盲眼老僧,还要模仿他的声音举止,骗过朝夕相处的徒弟,难度太大。而且净尘离开时,天还没亮,雪还在下,凶手如果要搬动尸体布置现场,必然会留下痕迹。但我们来的时候,寺庙周围只有净尘离开和回来的脚印,还有我们和警察的。没有其他新鲜的、陌生的脚印。”菲菲越说越迷糊,因为自己的推断也有破绽,脚印无法解释。
“除非……”迈克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搬动尸体的人,本来就有合理的理由留下脚印,比如……一直就在寺里的人。”
一直就在寺里的人?除了慧明大师,就只有……净尘?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外面的冰雪更冷。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佛堂角落里那个单薄、悲伤、似乎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和尚。
不……不可能!净尘那么尊敬、爱戴他的师父,怎么可能是凶手?而且,他有什么动机?大师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天。
可是……只有这个推断才能解释所有疑点:没有外人脚印,大师毫无反抗……另外,死亡时间比昨天早上6点到9点更早,净尘也就没了不在场证明。
“如果……如果凶手真的是净尘……”小雅声音发抖,脸色发白,“那……那大师毫无反抗,就说得通了……因为面对自己视如己出、一手养大的孩子刺来的刀,大师他……可能真的不会反抗……”
这个假设太过残忍,让每个人都心头剧痛,难以呼吸。
“还有那片雪地,”菲菲指向那片异常的区域,“如果尸体真的被埋在那里冷藏过,下面应该还能找到痕迹,比如……压痕,或者血迹渗透?”
“挖开看看!”方阳咬牙道。
几人找来铁锹,小心翼翼地挖开那片积雪。积雪很厚,挖了大约半米深,果然,在下面的冻土上,发现了一片不太规则的、人体形状的压痕!压痕边缘的土壤颜色略深,似乎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已经冻结,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是暗红色!虽然被雪水稀释和冰冻,但残留的痕迹足以证明,这里确实曾长时间放置过一具流血的尸体!
“真的……是真的……”晓晓捂住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证据几乎坐实了菲菲的推理。慧明大师死后,尸体曾被埋在这里雪藏!
那么,是谁埋的?谁又把尸体搬回去的?
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了。
他们默默填回雪,走回佛堂。炭火已经快熄灭了,屋里冰冷。净尘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静静地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面朝空荡荡的佛龛,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无比孤寂。
五人站在他身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悲伤,同情,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良久,净尘缓缓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巨大痛苦、悔恨、以及一种奇异平静的复杂神情。他的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看透了生死,也看穿了一切。
“你们……都猜到了,对吗?”净尘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过每个人的心脏。
“净尘……你……”菲菲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是我。”净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此刻却干净得过分的手,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是我杀了师父。用他给我防身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承认,五人还是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晓晓的眼泪夺眶而出,小雅紧紧抓住菲菲的胳膊。方阳和迈克也握紧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为……为什么?”方阳嘶声问,他不明白,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和尚,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残忍弑师的事情?
净尘抬起头,望向佛龛上那尊沉默的佛像,脸上浮现出一个凄凉的微笑,开始讲述一个埋藏了十九年、无人知晓的悲惨故事。
“我师父,慧明,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还是我的……生身父亲。”
第一句话,就如惊雷般在五人耳边炸响。
“六十年前,我父亲拜入清心寺,潜心修佛,佛法武功,俱臻化境,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高僧。一待就是一生,直到他五十五岁那年,下山化缘,从几个专害女子的恶鬼手中,救下了一个无依无靠、在城里打工的二十三岁孤女。那女子感恩戴德,我父亲怜她孤苦,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安身。后来,那女子就时常上山,送些自己做的斋菜,听我父亲讲经。她叫……秀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净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日子久了,秀娘对我父亲,由恩生情。她不管他是出家人,不管他年纪足以做她父亲,她只是单纯地、炽热地爱上了这个救她、对她好的男人。她向我父亲表白,我父亲开始严词拒绝,谨守清规。但秀娘不死心,一次次上山,风雨无阻。人心非铁,我父亲一生清修,从未经历男女之情,面对一个年轻女子毫无保留的、飞蛾扑火般的爱意,他终究……动摇了,破戒了。”
“后来,秀娘有了身孕。她欣喜若狂,以为有了孩子,父亲就会还俗,跟她离开寺庙,过寻常夫妻的日子。她哭着求父亲,放下袈裟,跟她走。可是……我父亲不敢。他自幼被师父教导,视清心寺为家,视佛门戒律为天。他懦弱,他害怕世人的眼光,害怕辜负师门的期望,害怕前半生的修行毁于一旦。他痛苦,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寺庙,选择了继续做他的慧明大师。”
“秀娘绝望了。她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她最后一次上山,把孩子放在寺门口,自己……跳下了后山的悬崖。”
净尘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五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佛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父亲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出来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秀娘留下的绝笔信。他什么都明白了。巨大的悔恨、痛苦、自责,瞬间击垮了他。他抱着我,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眼睛就瞎了。不是病了,是哭瞎的。”
“他对外说,我是他在山门口捡到的弃婴,给我起名净尘,洗净尘缘的意思。他把我养大,教我佛法,教我武功,对我极好,却又极其严格。他把他对秀娘的愧疚,对佛门的忠诚,对命运的无奈,全部倾注在我身上。他是我师父,也是我父亲,但他从不告诉我真相,只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
“直到……半个月前。”净尘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悲伤,“他大概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或者……终于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告诉我,他是我的生父,告诉我,我娘叫秀娘,是怎么爱上他,怎么生下我,又怎么绝望自杀的。告诉我,他这十九年来,每一天都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生不如死。”
“我听了……我疯了。我恨他!我恨这个懦弱自私、道貌岸然的男人!他害死了我娘!他让我一出生就没了娘!他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在寺庙里清苦长大!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当他的高僧,受人尊敬?而我娘,却连个坟都没有,尸骨无存!”
净尘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但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那天晚上,雪很大。我质问他,骂他,打他。他跪在地上,哭着向我娘道歉,说他对不起秀娘,对不起我。他说他早就该死了,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我看着他哭,看着他跪,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滔天的恨意。我拔出了他送给我防身的匕首。他看着我,没有躲,没有挡,甚至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那种解脱的笑。”
“我刺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刺进了他的胸口。很暖,他的血……喷了我一脸。他倒下去,抓住我的手,没有怨恨,只是看着我,用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告诉我寺里柴房地下,埋着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让我拿走,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然后……他还告诉我,如果想摆脱嫌疑,可以用雪……冷藏尸体,延缓死亡时间,去给你们送冬笋,制造他是在我离开后才遇害的假象……”
净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他……他连后路都替我想好了……这个懦夫……这个傻瓜……这个……我爹啊!!!”
最后一声,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净尘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抽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佛堂里,只剩下他绝望的哭声,和五人沉重的呼吸。
真相竟然如此残忍,如此悲凉。一段不该发生的情缘,两个时代的错误,酿成了三代人的悲剧。慧明大师一生修行,最终毁于情劫,活在无尽悔恨中,最终死于亲生儿子之手,却又在死前,用最后一点智慧和父爱,为儿子谋划生路。净尘从孤儿变成弑父凶手,从满怀恨意到手刃生父后才发现,那份恨下面,是同样深沉的、被扭曲了的爱和依赖。
这比任何妖魔鬼怪带来的恐怖,都更让人心碎,更让人感受到命运的无常和残酷。
五人站在那儿,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气。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为慧明大师,为那个从未谋面的秀娘,也为眼前这个崩溃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净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意识的抽噎。
菲菲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而疲惫:“净尘……你父亲,你母亲,如果他们还在,最大的心愿,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平安,健康,不要像他们一样,活在痛苦和悔恨里。你父亲用他的命,换了你的生路,不是让你继续沉沦在仇恨和罪孽里的。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净尘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菲菲站起身,看着其他四人。方阳、晓晓、小雅都泪流满面,迈克也仰着头,用力眨着眼睛。
他们能做什么?揭发净尘?让这个孤苦一生、刚刚失去一切、又被巨大悔恨吞噬的少年,再去承受法律的制裁?如果真揭发了净尘,慧明大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他们的。
看着净尘那单薄颤抖的背影,想着慧明大师临死前的安排和那个解脱的笑容……他们忽然觉得,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变得异常模糊了。
“我们……走吧,走之前把痕迹清理干净。”菲菲最终,轻声说道。
五人把所有痕迹抹除了,又跟净尘要了那把匕首,然后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佛堂,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年,看了一眼佛龛上沉默的佛像,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清心寺,走入了茫茫雪野。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粉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山路两旁,是连绵的、被厚雪覆盖的寂静山林。光秃秃的树枝裹着银装,低垂着,像在默哀。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冰冷,空旷,透着一种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悲凉。
没有言语。只有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雪掠过耳畔的呜咽。
来的时候,心里是急切和悲痛。回去的时候,心里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伤感和茫然。
慧明大师死了,死于一段悲剧的终结。净尘活着,却背负着弑父的罪孽和双亲的悲剧,余生该如何度过?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五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能驱鬼,能降妖,却解不开这人心铸就的、比任何鬼怪都复杂可怕的死结。
三轮摩托还停在路边,覆盖着厚厚的雪。迈克和方阳默默发动车子,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格外孤寂。
车子缓缓驶离清心寺,驶离这座被悲伤和秘密笼罩的雪山。后视镜里,那座小小的寺庙,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最终,完全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只有漫山遍野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一切悲伤,一切爱恨情仇。
但有些东西,是雪也掩埋不了的。
比如死亡。
比如罪孽。
比如,那漫长余生里,无尽的思念与忏悔。
喜欢短篇鬼语集请大家收藏:()短篇鬼语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