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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0章 三人行(续):方大胆

作者:未语无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不觉,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来了。


    起初是夜里,悄无声息的。先是几粒冰渣子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是谁在窗外撒盐。接着,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轻盈的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飘飘洒洒,旋转着,舞蹈着,落向沉睡的城市。


    早晨,方阳是被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唤醒的。往常这个时候,窗外早该是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的“晨会”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光线比平时亮堂。他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一片洁白的世界,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天是灰白色的,低低的,沉沉的,还在往下飘着细碎的雪沫。院子里,胡同里,屋顶上,墙头上,光秃秃的树枝上,全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洁白无瑕的雪。世界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巨大的手,用最纯净的白色绒毯,轻轻盖住了。那些平日里灰扑扑、脏兮兮的角落,此刻都变得晶莹可爱。空气清冽而干净,吸一口,带着雪的微甜和冰凉的寒意,直透肺腑。


    胡同静极了。没有行人,没有车声,连平日里最勤快的扫街大妈也没见踪影。只有雪,还在安静地下着,落在雪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后院那几丛早已枯萎的白菊,此刻顶着厚厚的雪帽,倒显出几分倔强的风骨。桂花树的枝丫,裹着银装,成了琼枝玉树,在细雪中静默地伸展着。


    真美啊。方阳看呆了,忍不住推开窗户,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冰凉的雪花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


    “下雪啦!”晓晓惊喜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接着是噔噔噔跑过来的脚步声。她也挤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眼睛眯成一条缝,“哇!好大的雪!好漂亮!”


    小雅和菲菲也起来了,站在各自房间门口,看着窗外,脸上都带着笑意。连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迈克,也站在客厅,望着后院那片洁白,眼神似乎柔和了很多。


    这静谧美好的雪景,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喳喳叽叽!”


    熟悉的、聒噪的、令人头疼的麻雀叫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打破了雪后的宁静!而且,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兴奋,更加嘈杂!


    只见后院墙头、光秃秃的树枝上、甚至雪地上,不知从哪个角落,呼啦啦飞来一大群灰扑扑的麻雀!它们似乎完全不怕冷,在雪地里蹦跳,在树枝间追逐,互相用尖喙梳理羽毛,然后展开新一轮的、仿佛永无休止的争吵和喧哗。更多的麻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黑压压一片,几乎要把枝头压弯。


    雪白的宁静世界,瞬间被这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和它们刺耳的叫声填满。


    “这些该死的麻雀!又来!”晓晓的好心情瞬间没了,气得跺脚。


    可不是嘛。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城里的麻雀突然多了起来,简直成了灾。到处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公园里成群结队,连他们这僻静的胡同和后院也不能幸免。这些麻雀胆子极大,根本不怕人,整天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更可恶的是,它们到处拉屎,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晾衣绳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白色鸟粪,打扫都打扫不过来。后院的墙壁有些地方被它们啄出了小洞。前几天菲菲试着在屋檐下挂了几串自己做的腊肉,结果一晚上就被这些贼精的麻雀啄得千疮百孔,气得菲菲差点没把这些小偷烤了。


    方阳和晓晓是驱赶麻雀的主力军。一开始,他们敲盆子,挥扫帚,还能吓跑一些。可这些麻雀学精了,很快就不怕了,你赶这边,它们飞到那边,等你走了,又呼啦啦飞回来,继续吵,继续拉,甚至还在你头顶盘旋,仿佛在嘲笑。有几次,晓晓气不过,拿小石子扔它们,结果反而被几只胆大的麻雀俯冲下来,差点啄到头发,气得她哇哇大叫。方阳也好不到哪去,有只麻雀甚至敢落在他肩头,拉了一泡热乎乎的鸟粪后才施施然飞走,把方阳气了个仰倒。


    “不行了,受不了了!”方阳看着窗外那些嚣张的麻雀,恶向胆边生,“得想个办法治治它们!再这样下去,咱们这院子没法要了!”


    “能有什么办法?下药?会影响附近的猫猫狗狗。用皮枪?准头太差,一天到晚打不到一只。”晓晓愁眉苦脸。


    方阳摸着下巴,在屋里踱步,看着窗外雪地上那些跳来跳去、肆无忌惮的小身影,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了!”他一拍大腿,“你们记不记得,中学语文课本里,鲁迅写的那篇《故乡》?”


    “记得啊,怎么了?”晓晓疑惑。


    “里面有一段,写闰土冬天在雪地里捕鸟的!”方阳兴奋地说,“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晓晓也想起来了,眼睛也亮了,“闰土!‘蓝背’‘张飞鸟’!我们可以试试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试试就试试!”方阳来了劲,“迈克,晓晓,走,咱们去菜市场,买几个大竹篮!”


    三人说干就干,穿上厚衣服,顶着还在飘的小雪,出了门。留下菲菲和小雅在家收拾。


    菜市场里,果然有卖竹篮竹筐的。他们挑了三个口大底浅、编织紧密的大竹篮。


    回到家,三人开始布置。在后院雪地上,找了三个相对平整、麻雀经常落脚的地方,扫开一小片雪,露出地面。用短木棍将竹篮斜支起来,篮口边缘用绳子绑在木棍上。然后在竹篮下面,撒上一把锃亮的米粒。


    绳子很长,一直牵到屋里,从窗户缝隙拉进来。三人就躲在温暖的屋里,握着绳头,眼巴巴地看着窗外。


    刚开始,麻雀们很警惕,只在远处树枝上看着,叽叽喳喳,不敢靠近。但架不住米粒的诱惑,加上天寒地冻,食物难觅。终于,一只胆大的麻雀率先飞了下来,落在竹篮旁边,蹦跳着,小脑袋一点一点,警惕地观察四周。


    屋里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只麻雀试探了几下,见没危险,立刻跳进竹篮下,飞快地啄食起来。其他麻雀见状,也纷纷飞落,争抢米粒。很快,三个竹篮下面,都聚集了十几二十只麻雀,埋头苦吃,咕咕哝哝,好不热闹。


    “拉!”方阳低喝一声,三人同时用力一拽手中的绳子!


    支着竹篮的木棍被扯倒!三个大竹篮“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雪地上!竹篮下的麻雀惊得扑棱棱乱飞,但大部分都被罩在了里面,发出惊恐的撞击竹篮和叽喳乱叫的声音。


    “成功了!”晓晓兴奋地跳起来。


    三人冲进雪地,相互配合,小心地掀起竹篮边缘,漏的地方用麻袋扣住,伸手进去,将里面惊慌失措的麻雀一只只捉出来。被捉的麻雀在手里拼命挣扎,羽毛乱飞。方阳和迈克动作麻利,抓住麻雀的脑袋用力一拧,或者捏断脖子,麻雀便没了声息。晓晓负责把处理好的麻雀扔进一个准备好的大铁盆里。


    一早晨功夫,三个竹篮轮流使用,竟然捉了四、五十只肥嘟嘟的麻雀!铁盆里堆了高高的一层。


    “够了够了,再捉就吃不完了。”方阳看着成果,很是满意。


    接下来是处理。拔毛,开膛,去除内脏。这活三人干得热火朝天,虽然手冻得通红,但想着即将到嘴的美味,干劲十足。


    菲菲和小雅从屋里出来,看到满盆光溜溜的麻雀和满地羽毛,还有三人冻得通红但兴高采烈的脸,都笑了。不过,当方阳提议把处理干净的麻雀放在炭火盆上烤着吃时,菲菲和小雅齐齐摇头,面露嫌弃。


    “我才不吃,看着就……膈应。”菲菲摆手。


    “我也是,你们自己享用吧。”小雅抿嘴笑。


    “切,不懂享受。”方阳不以为意,招呼迈克和晓晓,“他们不吃,咱们吃!来,生火!”


    炭火盆里的火重新烧旺。方阳用几根细铁丝,将麻雀穿成串,架在火盆边缘烤。只撒上一点盐。很快,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焦香混合着肉香弥漫开来,让人食欲大动。


    麻雀肉烤得外焦里嫩,金黄流油。方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二锅头。


    三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盆边,就着烤麻雀,喝着辛辣的白酒,划拳行令,大快朵颐。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哈哈,大色狼你输了!喝!”


    “晓晓你耍赖!刚才明明是我赢了!”


    “愿赌服输哦!快喝!”


    “迈克,你别光看着,来,走一个!”


    炭火噼啪,酒香肉香,斗嘴笑闹。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是温暖如春。虽然菲菲和小雅嫌弃地躲到里屋去了,但方阳三人却觉得,这顿“闰土同款”烤麻雀,配上二锅头,简直是这个冬天最惬意、最美滋滋的一顿了。


    酒足饭饱,三人脸上都带了红晕,心满意足。屋外的麻雀似乎也被吓到了,安静了不少。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变成了细细的雪粉。


    夜晚,吃过晚饭,看了会《名侦探柯南》,五人便早早睡下。炭火盆的余温让屋里暖洋洋的。捉了一天鸟,晚上又喝了点酒,方阳睡得很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方阳似乎听到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恐的敲门声。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而且,敲的是事务所的大门。


    方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看床头闹钟,快十二点了。这么晚了,谁啊?


    敲门声还在继续,带着哭腔的喊声隐约传来:“方阳大师!菲菲大师!救命啊!开开门!”


    是邻居的声音?好像……是住在胡同中段的老王?


    方阳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打开大门。


    门外,果然是邻居老王,还有他媳妇,两人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外面裹着大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老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扫帚,他媳妇则死死抱着一个包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叔,王婶?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方阳问,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方……方阳大师,不好了!闹……闹鬼了!我家老宅,闹鬼了!”老王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我爹他回来了!要……要索命啊!”


    “你爹?王老爷子不是上周刚……入土为安了吗?”方阳记得,老王他爹,胡同里人都叫王老爷子,是个挺和善的老头,上周因病去世了,还是菲菲帮忙看的时辰,简单办了后事,火化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说等开春再下葬。


    “是……是入土为安了,骨灰还在殡仪馆呢!”老王媳妇吓得直掉眼泪,“可……可今天,是老爷子‘回煞’的日子啊!我们不懂这些,也没在意。可刚才……刚才老宅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发抖。


    回煞?方阳心里一动。民间确实有“回煞”的说法,也叫“回魂”,说是人死后第七天,或者按一些算法,魂魄会回家看一眼。但这通常只是一种说法,很少真的闹出大动静。除非……死者生前有极大执念、冤屈,或者死后安置不妥。


    “别急,慢慢说,老宅里怎么了?”方阳让他们进来,关上门,挡住寒风。


    老王两口子进了屋,暖和了些,但恐惧不减。老王喘着粗气说:“就……就在刚才,十一点多。我们本来都睡下了。老宅那边,就是老爷子生前住的那间东厢房,一直空着,锁着的。我们睡的正屋,隔着个小院。突然,就听到东厢房那边,传来……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唱戏?”方阳一愣。王老爷子生前好像确实喜欢听戏,尤其爱听京剧。


    “对!唱戏!是老爷子生前最爱听的那出《霸王别姬》!”老王媳妇接口,声音发颤,“唱得那个凄惨啊……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或者隔壁放收音机。可仔细一听,声音就是从锁着的东厢房里传出来的!窗户里……窗户里还一闪一闪的,有光!绿色的光!”


    “我们吓坏了,不敢过去。接着,又听到东厢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还有老爷子咳嗽、叹气的声音!跟生前一模一样!”老王脸色更白,“然后……然后最吓人的是,我们看到……看到窗户纸上,映出一个黑影!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就是老爷子的身影!他还……还走到窗户边,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慢慢地,划……划出了三个字!”


    “什么字?”


    “‘我……饿……啊……’”老王媳妇带着哭腔学出来,声音扭曲变形。


    一股寒意顺着方阳的脊梁骨爬上来。回煞夜,鬼魂显形,还留字喊饿?这可不是一般的“回家看看”,这分明是有强烈的执念或者……饿鬼道的气息?


    “我们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就跑出来了,不敢回家,只能来求你们了!”老王拉着方阳的胳膊,“方阳大师,求求您,去看看,救救我们!我们虽然生前没亏待过老爷子,但……但他这回来,太吓人了啊!”


    方阳皱了皱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只是普通的回煞,烧点纸钱,念叨几句也就安抚了。但看老王两口子吓成这样,加上那些诡异现象,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本想去叫醒菲菲他们,但转念一想,菲菲最近感冒了,还没好妥,而且这种“小事”,自己应该能处理吧?好歹也是跟鬼怪打过不少交道的“专业人士”了,总不能什么事都靠菲菲。


    一股“表现欲”和“独当一面”的豪情,混杂着一点酒意未消的冲动,涌了上来。


    “行,王叔王婶,别怕。这事交给我了。”方阳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可靠,“你们先去附近找个旅店住一晚,天亮了再回来。我过去看看,把老爷子安抚好。”


    “你……你一个人去?能行吗?”老王有些不放心。


    “放心,对付这个,我有经验。”方阳拍拍胸脯,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打鼓,但话已出口,“把钥匙给我。你们快走吧,别耽误。”


    老王千恩万谢,把老宅的钥匙塞给方阳,又说了许多拜托的话,才和媳妇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消失在雪夜中。


    方阳回屋,快速穿上厚衣服,从自己的“装备箱”里翻出几张镇宅符、安魂符,一把小桃木剑,一叠纸钱,几炷香,一个打火机。想了想,又带上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战术匕首。


    装备齐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事务所的门,踏入清冷寂静、飘着细雪的胡同。


    老王家的老宅在胡同中段,是个独门小院,有些年头了。平时就老王两口子住正屋,东厢房是王老爷子生前住的,一直锁着。


    方阳走到院门前,用钥匙打开那把老旧的铜锁。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在朦胧的夜色下泛着微光。正屋黑着灯,东厢房果然锁着,但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两口子刚才那些唱戏声、绿光、黑影、划字……仿佛都是幻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阳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和符咒,手心有些冒汗。他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雪夜寂静,只有自己踩在雪上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和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寒。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门上一把老式铁锁锁着。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方阳咽了口唾沫,轻轻取下铁锁,握住冰凉的铜门环,用力一推……


    吱嘎……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悠长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加浓烈、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透进的微光和雪地反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似乎还挂着些字画。


    什么都没有。没有唱戏声,没有绿光,没有黑影。


    方阳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摸出手电筒,打开。


    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屋里扫过。家具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切正常得……有点过分。


    难道真是老王两口子自己吓自己,产生了幻觉?或者是风声雪声,听岔了?


    方阳心里嘀咕,但还是按照流程,走到八仙桌前,从包里拿出那叠纸钱,用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严肃的脸,也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王老爷子,晚辈方阳,受您儿子所托,前来探望。”方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朗声说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您老已经仙逝,尘缘已了,当早登极乐,或入轮回。若是心有挂碍,或缺钱少粮,今晚这些纸钱,您老收好,路上用。莫要再惊扰阳间亲人了。”


    纸钱燃烧着,化作黑灰,打着旋儿向上飘。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烛火被吹灭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方阳手电筒的光柱,毫无征兆地,猛地熄灭了!


    不是没电了。是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了一样,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地上那堆还在燃烧的纸钱,发出最后一点微弱跳动的红光,将方阳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谁?!”方阳头皮一炸,厉声喝问,同时,立刻去摸打火机。


    然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只有火星,没有火苗!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冻结、无法燃烧了!


    地上的纸钱火苗也越来越小,即将熄灭。


    黑暗中,那股阴寒的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看不见的触手,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出来,缠绕向他,要将他拖入无底的冰窟!


    咯咯咯……


    一阵清晰无比、像是老旧木门轴缓缓转动的摩擦声,从房间深处,那张老式雕花木床的方向传来。


    方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将桃木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摸出了镇宅符,死死盯着木床的方向。


    纸钱的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


    房间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绝对的黑暗,连窗外雪地的微光似乎都被隔绝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强烈到了极点!仿佛黑暗中,就在他面前不远处,正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冰冷地“看”着他!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方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念诵金光神咒,试图驱散黑暗和邪祟。这是他跟菲菲学的,虽然功力不深,但也能壮胆辟邪。


    咒语念出,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阴寒退散了一丝。


    但下一秒……


    “我……饿……啊……”


    一个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饥渴和痛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的后脖颈,响了起来!


    冰冷的气息吹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方阳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反手将一张镇宅符向后拍去!


    符咒拍空了,打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八仙桌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刚才那声音……那感觉……绝对不是幻觉!那东西就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一尺!


    “谁?!出来!”方阳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他背靠着桌子腿,桃木剑胡乱地指着前方的黑暗。


    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恶意。


    突然,他感觉到脚踝一凉!好像有什么湿漉漉、滑腻腻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无比真实,正在顺着小腿往上爬!


    “滚开!”方阳吓得魂飞魄散,抬脚猛踹,同时挥动桃木剑朝脚下砍去!


    桃木剑砍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湿滑的触感消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还没等他喘口气……


    吱呀……吱呀……


    那张老式雕花木床,发出了清晰的、有节奏的摇晃声,仿佛正有人坐在床边,轻轻地、悠闲地晃着腿。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站了起来,穿着老旧的布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嗒……嗒……嗒……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方阳紧绷的神经上。


    “王老爷子!有话好说!缺什么少什么,您托个梦,我们一定烧给您!别……别吓唬人啊!”方阳带着哭腔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点“独当一面”的豪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此刻无比后悔,为什么没叫醒菲菲他们!这哪里是普通回煞?这分明是厉鬼索命啊!


    脚步声在他面前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影子,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干涩嘶哑、充满饥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钻进他的脑海:


    “饿……好饿……下面……没吃的……冷……他们不给我……烧……给我烧……”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愤,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烧?烧纸钱?刚才不是烧了吗?方阳一愣,随即猛地想起老王说的,窗户上划的“我饿啊”三个字,还有民间关于饿鬼道、关于有些亡魂在下面受苦、需要阳间亲属不断祭祀供养的说法……


    难道王老爷子在下面……过得不好?成了饿鬼?所以回煞夜怨气这么大?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如果只是要吃的,要祭祀,那还好办,不是非要害人。


    他强忍着恐惧,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摸出一炷香,又摸出打火机。这次,打火机居然打着了!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


    他赶紧点燃那炷香。香烟笔直升起,但在黑暗中诡异地打着旋儿,朝着前方那个“存在”的方向飘去。


    “王老爷子,您老受苦了。”方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晚辈不知您在下头缺衣少食。这些香火,您先收着。明天,不,天亮我就让您儿子准备丰盛的祭品,鸡鸭鱼肉,米饭馒头,好酒好菜,多多地烧给您!再给您烧些金银元宝,四季衣裳,房子车子!以后年头节下都给您烧,保证您在下头过得舒舒服服,再不挨饿受冻!您看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最后几张安魂符,用香火点燃,扔向空中。


    符纸燃烧,散发出淡淡的、安抚魂魄的清光。


    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黑暗中,那个佝偻的影子,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真的!千真万确!”方阳连忙保证,指天发誓,“我以……以晨曦事务所的名义保证!明天一定让您儿子办得风风光光,让您在下面有钱有势,吃香喝辣!您老就安心去吧,别在阳间逗留了,对您也不好,对家人也不好,是不是?”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香在静静燃烧,香烟袅袅。


    方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良久,那嘶哑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唉……罢了……罢了……告诉他们……莫要忘了……”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房间的、令人窒息的阴寒和恶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空气中那种粘稠的黑暗感也消失了。手电筒的光,毫无征兆地重新亮了起来,照亮了满是灰尘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瘫坐在八仙桌后面,浑身被冷汗湿透,手里还紧紧攥着桃木剑和快要燃尽的香,样子狼狈不堪。


    走了?


    方阳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真的消失了,才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袭来。刚才……差点就尿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在地上躺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看看手里的香,已经快烧完了。他不敢再多待,赶紧收拾好东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诡异的东厢房,反手锁上门,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样,冲出了老王家的院子,一口气跑回事务所,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过了好半天,他才彻底缓过劲来,想起给老王打电话。


    电话接通,老王紧张地问:“方……方阳大师,怎么样?”


    “搞……搞定了。”方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爷子就是……在下头缺钱了,饿了,回来要点祭祀。你们天一亮,就去准备丰盛的祭品,鸡鸭鱼肉,米饭馒头,好酒好菜,多备点。还有纸钱元宝,四季衣服,房子车子,多多地烧,在老爷子灵位前。以后每月初一、十五,记得上香烧纸,供奉饭菜。老爷子答应不再来吓你们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真的?太好了!谢谢方阳大师!谢谢!”老王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


    “还有,老爷子生前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你们在他身后事上,有没有……怠慢或者疏漏?”方阳问。


    老王支吾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老爷子其实是孤老,我只是他侄子,过继的,平时忙,照顾得也不算特别周到。身后事……也是按最简单的办的,没大操大办。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最便宜的格子间,想着开春随便找个位置埋了……是不是老爷子不满意这个?”


    方阳心里明白了。恐怕这才是根源。老人孤苦,房产留给了侄子,死后却被简陋安置,心中怨气难平,加上可能在下头真的过得不好,才会在回煞夜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样,你们明天祭拜的时候,诚恳道歉,承诺尽快给老爷子找个好点的墓地,风光下葬。态度要诚恳。”方阳嘱咐。


    “一定一定!我们马上办!谢谢大师指点!”


    挂了电话,方阳长舒一口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洗了把冷水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解决了。而且……是自己一个人解决的!一股小小的得意和后怕交织的情绪,在心里翻腾。


    他忽然想起老王两口子跑出来时,好像抱着个包袱?里面难不成是老爷子留下的钱?算了,和自己无关。


    折腾大半夜,又惊又吓,方阳也累坏了,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


    “喔喔喔……!!!”


    一阵嘹亮、高亢、充满乡土气息的公鸡打鸣声,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方阳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吓得砰砰直跳。什么情况?哪来的鸡叫?事务所最近没养鸡啊!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走到客厅。只见菲菲、晓晓、小雅、迈克也都起来了,正聚在客厅,围着地上一个……扎着口的旧麻袋?麻袋还在动,里面传出咕咕咕的鸡叫声。


    “这……这哪来的鸡?”方阳揉着眼睛问。


    “我们还想问你呢!”晓晓指着麻袋,“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听到有人敲门,我们起来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这个麻袋,里面扑腾扑腾的,还有鸡叫!我们还以为送错门了,结果看到麻袋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感谢方阳大师,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老王’”


    老王?方阳明白了,这是酬谢。


    他走过去,解开麻袋口。里面果然是四只肥硕的大公鸡,羽毛鲜艳,精神头十足,被放出来立刻在客厅里扑腾,咕咕乱叫,鸡毛乱飞。


    “我的天!老王这是把自家后院养的鸡都捉来了吧?”小雅哭笑不得。


    “方阳,这怎么回事?老王为什么大早上给你送鸡?”菲菲看向方阳,眼神带着询问。


    方阳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的“壮举”还没跟其他人说呢。看着四双好奇的眼睛,尤其是晓晓和小雅那八卦的眼神,他昨晚那点后怕瞬间被一股“功臣归来”的得意取代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把昨晚老王来找、自己独自去老宅、遭遇恐怖回煞鬼魂、如何镇定自若、如何与鬼魂谈判、最终成功安抚鬼魂、指点老王后续事宜的经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当然,在他的版本里,他英勇无畏,智勇双全,谈笑间就让厉鬼俯首帖耳,简直是当代钟馗。差点被吓尿、连滚带爬一个字也不提。


    “哇!大色狼!太厉害了吧!”晓晓果然听得两眼放光,一脸崇拜,“那个鬼真的在窗户上写字?还贴着你脖子后面说话?我的天,吓死人了!你居然不怕?”


    “那是!你方阳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方阳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区区回煞小鬼,何足挂齿!我跟你们说,当时那情况,换个人早吓瘫了!但我,方大胆,临危不乱,一番义正辞严,又许以重利,哦不,是承诺丰厚祭祀,那老鬼立刻就被我的浩然正气和王霸之气折服,乖乖退去了!”


    小雅也掩嘴轻笑,眼神里带着佩服:“方阳哥,没想到你单独处理这种事也这么厉害。以后可以独当一面了。”


    连菲菲也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似乎有点别的意味,但也没戳穿他:“行啊,方阳,这次干得不错。没受伤吧?”


    “没有!毫发无伤!”方阳拍着胸脯,“以后请叫我方大胆!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


    迈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四只还在扑腾的公鸡捉住,拎去了后院,免得它们把客厅弄得一团糟。


    “好了,事情解决了就好。这几只鸡……”菲菲看了看时间,“正好。迈克,选一只出来,处理了,其他的暂时养鸡圈里。晓晓,小雅,你们去菜市场,买点配菜,豆腐,蘑菇,白菜什么的。今天中午,咱们吃火锅,酸汤鸡火锅!就用咱们那个铜火锅,庆祝方大胆同志首次独立作战告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耶!吃火锅!”晓晓欢呼。


    方阳更是得意非凡,感觉走路都带风。


    迈克去后院杀鸡。晓晓和小雅挎着篮子去买菜。菲菲开始准备火锅底料。方阳则被菲菲打发去补觉:“折腾一晚上,赶紧去睡会儿,吃饭叫你。”


    方阳也确实还困,回到房间,倒头又睡。这次睡得踏实多了,还做了个美梦,梦里自己成了威风凛凛的捉鬼天师,受万人敬仰……


    “大色狼!起床啦!吃饭啦!”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晓晓欢快的声音叫醒。


    起床来到客厅,一股浓郁诱人的酸辣香气扑鼻而来。只见那个黄铜火锅已经架在了桌子中央,下面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红汤翻滚,酸香四溢,里面煮着斩成块的、金黄色的鸡肉,还有豆腐、蘑菇、西红柿等配料,令人食欲大动。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小雪。雪花无声地落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落在后院的积雪上,落在光秃秃的枝头。世界一片静谧的洁白。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地里跳跃觅食,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


    屋里,炭火温暖,火锅沸腾,香气弥漫。五人围坐桌边,碗筷齐备。


    “来来来,庆祝方大胆首战告捷!开动!”菲菲举起饮料杯。


    “干杯!”众人碰杯。


    方阳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鸡肉,吹了吹,送入口中。鸡肉炖得酥烂入味,酸汤的滋味完全渗透进去,酸辣鲜香,口感层次丰富,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再涮一片嫩滑的豆腐,吸饱了汤汁,更是美味。


    “唔!好吃!老总,你这酸汤调得太绝了!”方阳赞不绝口。


    “主要是鸡好,老王送的走地鸡,肉香。”菲菲微笑。


    “那是,也不看是谁挣回来的鸡。”方阳又嘚瑟起来。


    “得了吧你,要不是菲菲姐平时教我们那些符咒法门,还有咱们一起经历那么多练出来的胆子,就你?昨晚指不定被吓出屎来了。”晓晓故意拆台。


    “谁说的!我方大胆那是天赋异禀!胆识过人!”


    “呸!吹牛!”


    “你才吹牛!”


    两人一边涮着火锅,一边又开始了日常斗嘴。小雅笑着给他们夹菜。迈克默默吃着,但嘴角挂着笑意。菲菲看着吵吵闹闹的同伴,看着窗外静谧的雪景,屋里温暖的烟火气,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有惊悚,有诡异,有危险,但也有温暖,有美食,有彼此拌嘴吵闹的简单快乐。就像这冬日里的一锅酸汤鸡火锅,酸辣鲜香,热气腾腾,足以驱散所有寒冷和阴霾,让人从胃到心,都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逸。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胡同,覆盖了后院,也覆盖了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惊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火锅的咕嘟声,和同伴们的笑闹声,在这洁白宁静的冬日午后,悠悠地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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