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寒意一点一滴地渗进骨头里,将陆观微整个人都浸湿透了。
可她的肌肤和血肉又滚烫得发痛。
药效没有散去,躁意也难消除。
陆观微紧紧闭着双眸,闷闷轻哼了一声,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良久,她骤然睁开双眸——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明起来。
烛火摇曳,偌大的宫殿静得没什么生气。
地龙藏在一展宽长的织金屏风背后,徐徐吐着带着檀香的热气。
陆观微垂眸一瞧。
自己正坐在一个金丝楠木做成的圆形浴桶里,水面没过腰间,温度冰凉。
那件藕粉色披袄已被褪下,搭在了浴桶边的小凳子上。
下边压着一件陈旧的女子宫装。
陆观微这才察觉到,她仅仅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此时早已湿透了,黏在身上,不太舒适。
“我这是……?”
她低声轻喃,四处游荡的神思终于回笼。
箭雨、火光,然后是重生、中药。
……
所以,这里是东宫。
是囚禁着废太子的东宫。
身子还疲软着,陆观微却强行支起,翻出浴桶。
脚踩在地面上时,险些一滑。
她咬住牙,稳住身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简单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她换上那套放在矮凳上的宫装。
这是一件过时的齐胸襦裙,颜色杏黄,袖口和裙摆有些破损,陆观微穿着十分宽松。
她一边提着裙摆,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好在,那枚瓷碗碎片落在了屏风的一角。
不显眼,足够陆观微发现。
她飞快地弯下腰,捡起。
将瓷片紧握在手里,目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
主殿宽阔,却十分空旷。
几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两幅倚着墙的书架。
余下的,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案几,几盏长明灯。
冷冷清清的,和陆观微想象中的储君寝宫相差甚远。
落魄得过分。
难道是废太子刻意而为之?
陆观微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珠帘上。
那连成一片的珍珠灰蒙蒙的,犹如一道晦暗不明的分界线。
隔绝了内外。
陆观微不疾不徐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轻。
那股檀香若隐若现,愈发浓郁,近乎压过了她身上的寒气。
就在她停下那一瞬——
沉稳的脚步声自帘后迫近。
是一个男人。
陆观微屏住呼吸,神色专注。
“哗啦”一声,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揭开。
寒光闪过,灯影浮动。
陆观微直直将那碎片抵在了男人喉前。
“你是?”
“醒了?”
回应陆观微质问的,是一道温润的男声。
对方没有躲,反而笑着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愣了一下,眉头紧蹙。
有一种自己成了供他人戏弄的笼中雀的错觉。
陆观微不喜欢这种错觉。
她抬眼。
男人身形颀长,眉目俊朗。
一袭月白交领长衫简简单单,垂落在地,更显素净。
可裁剪却十分利落。
烛火映在男人颊边,光影昏昏,那双桃花眼温润得无害。
若将崔晏比作豺狼,锋芒毕露,野心昭昭。
那这个男人,是蛇。
陆观微手腕一转,碎片朝前抵得更深。
男人却未后退一步,面上仍然和煦,笑意却未达眼底:“锋利之物,女孩子还是少玩,小心伤了自己。”
话音未落,陆观微忽而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拂过自己肩头滴水的发丝。
等她回过神,指尖捏着的那枚碎片已经不在了。
陆观微心中一凛。
她竟然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男子随意地甩了甩手,水珠滴落,碎片则被收进袖口,动作行云流水。
陆观微心知肚明,能在东宫主殿这般嚣张的,只有废太子萧映本尊。
既然见到了他,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
“姜汤早已备好,就在前殿。”萧映笑着看向陆观微,“陆姑娘方才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不如喝点热的,暖和暖和身子,以免和我一样,染上风寒。”
担心引起误会,他特意补了句:“你的衣物是我的一个药嬷换的,不必担心。”
说罢,他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陆观微安静地盯着他。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
东宫前殿仍然满目萧索。
圆桌置中,矮榻居右,紫金香炉里檀香袅袅。
头顶悬挂着一扇牌匾,写着“明德正道”四个大字,想来是皇帝的亲笔。
陆观微坐在圆桌前,端起姜汤。
热气氤氲,辛辣气息扑鼻而来。
她却迟迟未入口。
前世,崔晏逃跑前也给她端了一碗香甜的汤汁。
是他特意热好的毒酒。
一朝重生,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男人。
特别是这种长得好看的男人。
萧映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翻阅,偶尔可以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那枚瓷碗碎片不知被他丢到了何处。
陆观微捧着汤碗,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
“太子殿下,我有一事想问您。”
萧映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您…怎么知道我是陆家的女儿”
萧映翻书的手顿了顿:“方才有一个自称凭月的婢子来寻你。我认得她,她是陆家的人。”
只是如此么?
陆观微不信。
“况且,我年少时,也当过陆尚书的学生。他曾和我提起过,家里有一个女儿,模样像猫儿,性子也像猫儿。虽不是嫡出,但也玉雪可爱。”
原来父亲早就在萧映面前提过她么?
陆观微心里一沉。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了。
“你且安心在我这里将就一晚。”
萧映见她神思不宁,合上书,指节轻轻扣了扣书架,“陆府那边,我自有主意。至于你中药一事,既然是在东宫发生的,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陆观微抬眼,和他对视。
“我早就不是太子了。”萧映轻呵一声,答非所问。
他起身,一步一步,站在陆观微身前。
“陆姑娘,如你所见,我并非慷慨之人。”他的语气越温和,声音就越冷。
“你既然要我入你的局,那你,自然也欠了我东宫一个人情。”
陆观微坦然道:“我陆观微从不怕欠人情。”
她顿了顿,眉宇间毫不退让:“只怕殿下不愿意上我这艘贼船。”
萧映笑了笑:“那陆姑娘得拿出诚意才行。”
陆观微从容道:“诚意我自然有,只是不知殿下能不能承受住。”
殿内一瞬静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萧映率先败下阵来:“陆姑娘,你和我印象里的陆家女儿,好像不太一样。”
陆观微勾起唇角:“殿下和我以为的废太子,也不是一个样。”
萧映想笑,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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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是咳嗽了几声。
陆观微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却听见萧映突兀地转了话题。
“怎么不喝?怕苦?”
陆观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她手里这碗快冷掉的姜汤。
她犹豫了半晌。
虽然自己有意引萧映入局,可重生一事过于荒谬,又是她今生最大的底气。
她并不想立刻交代清楚。
有了崔晏的背叛,陆观微明白,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自己唯有借萧映的权势,在东宫与雍京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
她既不言,萧映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这姜汤的确辛辣味苦,但够解你身上余下的毒素了。”
“宝全——”他淡淡瞥了一眼陆观微,正欲唤来一个小太监。
只是眨眼的功夫,陆观微便垂头,将那碗姜汤一饮而尽。
刺激的辛辣呛着喉咙,陆观微想吐,又勉强着自己将那汤汁咽下去。
这姜汤再苦,也苦不过她的上辈子。
萧映眼底的笑意淡了淡。
神色也终于认真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喝得太着急,眼圈都有些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宝全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句。
“更深露重,陆姑娘该歇息了。你去把那侧殿收拾出来。”
一夜无梦。
天色未明,东宫的宫门悄然开了一线。
晨雾随着日出慢慢散开,车轮碾过青石路板。
陆观微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一袋梅子蜜饯。
这是临行前宝全塞给她的。
想来许是萧映的吩咐。
陆观微低头,拆开油纸。
拈起一颗,咬下去。
酸意先至,随后才是一点一点铺开的甜味。
她眼眸微垂。
昨夜中药诚然是她有意而为之。
与其说是牵扯,不如说是试探。
有了崔晏在前,陆观微不信男人,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若萧映虚有其表,她弃便弃了,再另寻他路。
可如今瞧来——
此人并不简单。
要想获得他的信任,顺利拉他入局,很难。
将余下的蜜饯包好,陆观微勾起唇角。
那又如何。
都留有余地,才好玩。
————
一路抱着梅子蜜饯抵达了陆府,不见门前车马喧嚣。
就连门房的神色都十分小心。
陆观微一踏上门槛,等候许久的婢女采桑立马迎了上来。
“三娘子——”
采桑自幼随她一同长大,比起主仆更似姐妹。
若不是入宫前夕她闹了肚子,陆观微也不至于在初一宴上伶仃一人。
“三娘子,你可还好?怎么今儿个才回来?有没有出事?”采桑心系陆观微,一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
陆观微轻声安抚道:“我无大碍,你哭什么,嗯?”
她抬手拢了拢采桑额前的碎发,和她并肩朝居住的厢院走去。
往日热热闹闹的陆府一改常态,氛围紧张得很。
一路走来,丫鬟仆役见到她,神色各异。
有怜悯,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陆观微心生不妙,已有预感:“……可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采桑脸色一白,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二娘子方才去找了老爷,说她不想嫁给废太子殿下。”
陆观微脚步一顿。
仅是一瞬。
采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待二人走到一处稍微清净一点的角落了,才压低声音:“二娘子她说…她想嫁给燕侯世子。”
在雍京,谁人不知燕侯世子崔晏,与陆家的庶女陆观微有着一纸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