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的话仿佛一阵不留痕迹的清风,揭开了陆府最后一张遮羞布。
嫡姐居然堂而皇之地想抢走庶妹的婚约。
教外人听去,只怕又是一桩足够雍京城内嘲笑半年的乐子。
怪不得那些婢女和佣人们方才都那样看她。
估计一个个都以为,她也要去找父亲发疯大哭吧。
陆观微偏不如他们所愿。
她甚至想笑。
陆知旖还是这么迫不及待。
想要什么,就立刻要得到。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另寻机会挑明。
“我知道了。”陆观微轻轻颔首。
她眉眼柔软,如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被冬季的日光映衬着,瞧不出太多情绪。
采桑却急得不行。
她眉头紧紧皱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在原地来回打转。
“三娘子,您知道什么呀?”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观微。
“您和燕侯世子的婚事可是小时候就定下来的,老爷亲口许给姨娘的…二娘子要是真抢了去——”
采桑眼眶微红,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来:“您该怎么办?姨娘泉下有知,也会不安心的!”
陆观微被她绕得有些头晕,连忙伸手,握住采桑的手腕,让她停了下来。
“嗯…若他们是真心相爱,我自然不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二姐姐既然喜欢崔晏,那我让给她便是了。”
她顿了顿,提起生母时,笑意里有些遗憾:“我想,比起嫁给崔晏,姨娘更希望我做一个善良大方的人吧。”
她说得轻快,采桑却心疼不已。
“三娘子,您怎么能这样想!您明明是这世间最好的娘子!”
她声音都发着抖:“您要是不敢去同老爷说,那采桑替您去!就算被骂被打,二娘子也不能这样欺负您呀!”
陆观微拉住她,柔声安抚道,“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模样。”
她用指腹擦干粘在采桑脸颊上的眼泪:“此事复杂,父亲又正气头上,你我贸然前去大闹一通,说不定处了楣头,他还拿你撒气呢。”
采桑被她这句话唬住,含着泪光嘟嘟囔囔:“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陆观微轻轻摇了摇头,“你就当今日这事没有发生过。以后有些话,别再说了。是我和崔晏无缘,怪不得别人。”
说罢,她将那袋提在手里许久的梅子蜜饯塞给采桑。
“这蜜饯味道不错,是宫里赏赐的好东西,你带回院里给其他人尝尝。”
采桑捏着那袋子,“哦”了一声,终于止住了眼泪。
与采桑悄声说了几句闲话,二人最后在内院的拱桥边上分开。
确认她回了西偏院,陆观微才朝陆府书房的方向走去。
陆府三进三出,书房位于后院,北边紧靠花园,素来淡雅清净。
踩着斑驳的树影,陆观微无声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瞥见小径尽头的书房密不透风地闭着。
门窗都合拢了,走过去只能看见半个模糊的人形。
她挑了挑眉,并不着急朝前而去。
院子里,几株素心腊梅微微绽开,幽香阵阵。
风掠过,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陆观微的肩头也沾上了几片。
她抬手,拂过。
这几株腊梅自她记事起就扎根在此了。
有些长势不错,有些姿态萎靡。
好比她和陆知旖。
本是同根,却又不得不为了自己而相互厮杀。
那花开的好的,好比作为嫡女的陆知旖。
她常年养在父亲身侧,出生起就有主母傍身,长大了聪慧伶俐,养成了嘴甜爱撒娇的性子。
自幼边是陆府的掌上明珠,不论什么都手到擒来,未曾受过半分委屈。
上辈子,她惹过的最大的祸,就是闹了整整十日绝食。
不为其他,就是为了退掉和萧映的婚约。
陆观微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十日里,陆府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父亲一夜白头,精神不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
主母整日守在陆知旖的屋门前,眼里全是心疼的泪水。
丫鬟和仆人们更是来回奔走,个个都把陆知旖当神仙一样供奉着。
骂不得、打不得。
而她自己呢?
她好像是跪在了书房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以辞官为由,亲手写下了那本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的奏折。
最后。
婚退成功了。
皇帝轻描淡写地允了。
父亲的官职从正三品降到了从四品。
代价不算太大。
而她陆观微则成了这场风波里最合适、最理所当然的祭品。
那桩婚约本该是她的。
她本该是崔晏惟一的妻子。
可到头来,婚书上的名字却是陆知旖。
而她,却要感恩戴德地和嫡姐共侍一夫。
没有人问过愿不愿意。
就连她,亦没有真正地问过自己。
心口开始隐隐作痛,陆观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愤恨强行压了下去。
她握紧拳头,又徐徐松开。
掌心只留下几道月牙般的痕迹。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听说二姐要抢走崔晏,就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姑娘了。
这出戏怎么演,她说了算。
“爹——我不嫁——”
隔着一条狭小的窗缝,陆观微站在游廊深处的角落里,将书房里的动静听了个完整。
茶盏坠地,瓷片四散,打破了院落里的清净。
紧接着,是陆昌文近乎暴怒的大吼。
“逆子!那是皇上与先皇后钦定的婚约!你这是抗旨!是要诛九族的!”
陆知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仍然倔强地和父亲反抗着。
“爹!那你想过女儿下半辈子的幸福吗?”
她近乎大喊。
“那废太子病入膏肓…女儿嫁过去就是守寡啊!无论是我还是陆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呵…笑话…”
陆昌文“哼”了一声,怒极反笑。
“你哪里是在意这个?”
他毫不留情地点破。
“你分明就是被崔晏那小子鬼迷心窍,一心只想嫁到那燕侯府去罢了!”
陆知旖听见崔晏的名字,再也绷不住了。
她哭得崩溃:“爹——我和阿晏是真心相爱!求您成全我们——”
陆昌文猛地拍了拍桌面。
“混账东西!他可是你三妹妹的未婚夫婿——”
听到父亲提到自己,陆观微的眼睫轻轻一动。
书房里,陆知旖顾不得贵女的教养与脸面,歇斯底里地尖叫:
“女儿愿意和三妹妹分享阿晏——”
一时,书房内外鸦雀无声。
空气凝住,连路过的风都停了。
“啪——”
蓦地,一声重而沉闷的巴掌声响起。
陆观微终于动了。
她从回廊阴影里走了出来,抬眼看上禁闭的门扉。
轻轻一推。
书房里一片狼藉。
镇纸、笔架、宣纸散落在地,墨汁溅在地毯上,狼狈不堪。
丝毫没有书房该有的规整模样。
陆昌文气火未消,满脸沟壑被涨得通红。
陆知旖跪在地上,脸颊上已经浮起明显的红痕,泪眼婆娑。
二人都没有回过神。
陆观微逆着暖光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件杏黄色袄裙,比甲上有蝴蝶赘在几朵浅蓝的海棠花纹上。袖口与领口处的兔毛滚边让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娇软温顺。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
“父亲。”
陆观微看向陆昌文,从容地行了一礼。
陆昌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脸色沉沉,黑得可怖。
“你来做什么?”
陆观微没有迟疑。
她信步上前,在陆知旖的身侧跪了下来。
“女儿偶然路过书房,听闻父亲与二姐姐争执,特来请罪。”
她仿佛没有看见身旁陆知旖那满是羞恼的目光,硬着头皮,语出惊人。
“既然二姐姐心悦他人,婚姻大事,自然不可强求。”
她语气缓缓,面容安定。
“女儿不忍父亲为难,愿尽陆家女儿之责,替二姐姐嫁入东宫。请父亲定夺。”
说完,陆观微重重叩首,久久未抬。
书房里,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静得只能听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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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呼吸声。
诧异、欣喜、平稳。
陆昌文看着眼前这个自行请愿的庶女,心中微动。
他以为陆观微是来找自己痛哭流涕的。
毕竟,整个陆府都知道,该和崔晏成婚的人,一直都是她。
却没想到——
她却是来主动替嫁的。
“蓁娘。”
书桌下,炭火轻爆。
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在地面,很快又消失不见。
良久,陆昌文开口,唤的是陆观微的小字。
“你可知道废太子如今是什么情形?他早就是庶人一个,若不是陛下年前梦见了先皇后…恐怕这桩婚事,都落不到咱们陆家头上。”
“女儿清楚。”
陆观微和他四目相对,坦然应对。
“正是如此,陆家才不能抗旨不尊。陛下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废太子又是他们的独子,婚事必定受到重视…”
她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陆观微知道,父亲能听懂。
陆昌文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一个回答得头头是道,以理服人。
“此事且慢,容我再思索一番。”
半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摆了摆手,下了最后的通牒。
“夭娘,你先回去。”
又看向陆观微,“蓁娘,你留下。”
陆观微不言,仍然安静地跪着。
陆知旖捂着脸,匆匆忙忙地关上门,小跑出了书房。
腊梅香气透过门缝飘来。
陆昌文坐回了书案前,抬起手,揉了揉眉。
“起来吧。”
他示意陆观微站起身来。
“说说你的想法。”
没等陆观微开口,又补充了句。
“蓁娘,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崔家那小子的…怎么…?”
陆观微徐徐站起。
她垂下眼眸:“从前确实喜欢过。”
她说得平静,没有羞赧,也没有不甘。
“只是如今女儿长大了,想明白了许多。”
她轻声道:
“喜欢崔晏是女儿的一己私情,嫁给废太子却事关整个陆家。若女儿能为陆家博来一条更稳妥的前程,那便值得。”
“你不怨?”
陆昌文问得直接。
陆观微轻轻点了点头:“怨。但那又如何?”
“怨又不能改命。既然命已注定,那女儿不妨为陆家寻一条退路。”
她浅浅笑了笑。
“况且,废太子是先皇后唯一的骨肉。他虽失势,但陛下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绝不会亏待东宫。”
陆观微语气很轻,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陆昌文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庶女。
她才十几岁,分明该在父母膝下承欢。
此刻看来,却活得比很多人通透。
许是她生母早亡的缘故。
“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欣慰。”
想起来陆观微的生母柳氏,陆昌文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行了,先回去休息。”
他舒了一口气。
“至于你和你姐姐的婚事…我再与你母亲商议一番,看看有没有周旋余地。”
陆观微察觉到陆昌文的纠结,并未多言。
她本来就没指望今日就能把一切定下来。
退婚是抗旨不尊,替嫁是欺君之罪。
无论选哪个,风险都大。
她今日所说的,也只是为了撬开前往东宫的第一块敲门砖罢了。
至于结果。
陆观微有自信。
回到西偏院,陆观微正打算歇息片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男声。
“陆观微,你站住!”
是崔晏。
陆观微眉头一蹙,脚步未停。
“陆知旖都和我说了——”
一只大手忽然死死扣住她单薄的肩膀。
力道很重,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
“你是不是疯了!”
崔晏的声音压着怒火。
“竟然要和我退婚,嫁给那个半死不活的废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