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的月亮还在树顶挂着时,刘海已经洗完了衣服。洗衣房水汽散得差不多了,头顶那盏灯也不再忽闪,稳稳地照着一排水泥池子。他把最后一件工装裤拧干,搭在铁丝上,布料沉甸甸的,往下滴着水。
旁边男生还在哼歌,调子还是跑得没边。刘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起空盆往回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干净的味道——像是尘埃落定后的空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他站在宿舍楼下水龙头前刷牙。泡沫吐进搪瓷缸里,抬头看见王大勇拄着拐杖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捏着饭盒,眼镜片上沾了点水雾。
“你起来了。”刘海说。
王大勇嗯了一声,站到旁边,拧开水龙头冲饭盒。水流哗哗响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刚才广播站念了你的名字。”
刘海牙刷顿了一下。
“不是通报批评,”王大勇擦了擦镜片,“是表扬。说你带头维护科研公正,还提到了仓库抢运的事。”
刘海没接话,继续刷牙。泡沫又冒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冲了两下杯子,挂回钩子上,顺手把《机械制图手册》往怀里塞了塞。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路上学生渐渐多了起来,穿蓝白校服的低年级生三三两两走过。走到实验楼拐角时,几个男生站在梧桐树底下聊天,看见他们走近,声音突然小了。
其中一个抬起头,朝刘海点了下头。
刘海也点头,脚步没停。
“听说他连教授都敢顶?”那人小声问同伴。
“不止,他还帮李娟她爸拿到了证据。”另一个压低声音,“我表哥在保卫科打杂,说毛小三被抓前手机里全是转账记录,都是刘海让人传出去的。”
“我要是能有他一半胆子就好了。”第三人叹气。
刘海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只把手册又往胸口按了按。王大勇走在旁边,右腿微跛,节奏却跟上了。快到教室门口时,他忽然说:“你现在走路,别人会停下来看。”
“看啥?”刘海问。
“看你是不是真像传说那样,不怕事。”
刘海咧了下嘴,没笑出声。推开教室门进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手册封皮上的划痕和磨损的边角。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最多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挑了个角落位置。饭菜是老样子:白菜炖粉条、半勺肉末炒青菜、一个馒头。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粉条,刚要送进嘴里,李娟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
“哟,学长还能坐这儿吃清静饭啊?”她笑着说,东北腔比平时更明显了一点。
刘海抬眼看了看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坐?”李娟咬了口馒头,嚼了几下才说,“今天早读班会,班主任拿你举例,说‘别怕权势,要像刘海那样坚持原则’。”
她指了指墙上的学习榜:“你看。”
刘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贴课程表的地方,现在多了一块手写纸条区。几张裁得不齐的稿纸用图钉钉在墙上,字迹各异:
“我也要成为让人不敢欺负的人。”
“向刘海学习,认真搞技术。”
“不怕黑幕,不怕打压,我就信数据。”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粉条有点坨,他用筷子拨了拨,一口一口吃完,把空盘子摞在边上。
起身时,李娟叫住他:“你不打算说点啥?”
“说啥?”他问。
“比如鼓励一下大家?”
“我没鼓励谁。”他说完,转身走了。
经过低年级班级门口时,听见教室里有个学生在朗读作文。声音不大,但挺清楚:
“我的榜样不是明星,也不是干部,是那个眉骨带疤、背着旧手册走路的学长。他不张扬,可谁都看得出他在做事。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半夜还在实验室画图。我想以后也能做个这样的人——不用喊口号,也能让人相信公道还在。”
刘海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也没回头。走廊灯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傍晚六点十七分,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天还没全黑,西边留着一抹淡橙色的光。几个新生坐在跑道边的水泥台阶上,围成一圈,中间摊开一本复印的笔记。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机械制图手册》复印件。本来是借给项目组新人参考的,不知怎么流到了低年级。
“你们知道为啥他这本手册被人翻成这样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封面说,“因为他写了一句话:图纸不准,机器就会废。宁可慢,不能错。”
“我昨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发现他借过的书,借阅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另一个女生说,“连《材料力学》这种厚书,每章都有红笔写的要点。”
“最狠的是,听说他以前被人栽赃,账目一笔一笔对出来,三百多项支出全都能溯源。”第三个男生插话,“我不是想当英雄,我就想以后做技术员,谁也不敢让我替别人背锅。”
刘海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没出声。风吹过操场,卷起一点灰尘。他看着那群学生低头讨论,有人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东西,有人翻那本复印件,一页一页看得极认真。
他转身走了。
路过实验楼时,抬头看了一眼顶层。窗帘没拉严,一道缝里透出灯光。他知道是谁——李强昨晚说要调试新传感器,赵志明答应留下来帮忙。孙晓峰大概也在。
他没上去。
回到宿舍楼下,站在一楼走廊等电梯。老旧的铁栅门关着,按钮按了也没反应。他干脆走楼梯,一步一级,脚步很轻。
二楼转角,碰见两个女生抱着书往上走。其中一个看见他,轻轻拉了同伴一下。两人靠墙让路,其中一个小声说:“就是他。”
刘海点点头,侧身过去。她们没说话,直到他走远,才听见一句:“原来真人比传说里矮一点。”
他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推开自己宿舍门,屋里没人。床铺整齐,桌上摆着搪瓷杯,杯底还有点茶渍。他把手册放在枕边,脱掉外套挂好,腰间的多功能扳手碰了下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跑步声和口令声。他坐到床沿,摸出传呼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也没留言。
挺好。
他躺下,手臂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屋顶有条细裂缝,从前就在这儿,一直没修。他记得上个月下雨时,水从这儿漏过一滴,正好落在王大勇的鞋上。王大勇当时没吭声,只是拿抹布堵住了。
现在裂缝干了,墙皮也没再掉。
他闭上眼,又睁开,翻身坐起,从手册里抽出一张草图纸。空白页上,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别把我当榜样。”
写完,又划掉。
重新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这次没划,折起来塞进内袋。然后躺回去,这次真闭上了眼。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王大勇回来了。他走得慢,拐杖点地的声音有节奏。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
再后来,一切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