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六点四十分,青江工学院广播站准时响起。播音员的声音比往常清晰了一分,语速平稳地念出一条特别通知:“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原青钢集团副厂长毛建军,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其子毛小三,包庇罪、参与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成立,合并执行三年六个月,已于昨日收监。”
刘海正站在宿舍楼前的水房里刷牙。牙刷停在嘴边,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滴。他没擦,只是抬头看向天空。昨夜还压着半边天的乌云已经散了,东边露出一片亮白,阳光正一寸寸爬过实验楼的红砖墙。
他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杯子,又关掉。转身时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半截,他顺手往上扶了一下,指节蹭过胸前那本《机械制图手册》的硬皮封面。
走出水房,风不大,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轻轻晃。几个早起的学生站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有人指着广播喇叭说:“听说毛小三被抓的时候还在喊‘我爸是毛建军’,结果派出所的人直接把他按地上铐走了。”
另一个学生笑了一声:“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服刑人员编号0739。”
刘海没停下,也没接话。他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路过梧桐树下的自行车棚,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歪倒在角落,车头灯碎了一只,油箱上贴的“猛龙”贴纸被雨水泡得翘了边。那是毛小三以前天天骑的车,钥匙早就被没收了,车也没人敢碰。
他继续往前走,快到实验楼拐角时,看见三个人影站在老梧桐树底下。是项目组的李强、赵志明和孙晓峰。三人穿着一样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饭盒,见他走近,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李强抬起右手,悄悄竖起大拇指。
赵志明低头点了两下头。
孙晓峰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刘海回了个笑,抬手拍了拍肩上的包带,步子没停。四个人前后脚进了实验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节奏一致,像是一支默不作声的队伍。
实验室门推开,灯亮了。窗帘拉开一半,晨光洒在操作台上,照出几台尚未拆封的仪器。孙晓峰放下饭盒就去检查电路板,赵志明翻出昨晚的记录本,李强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刘海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包挂在钩子上,腰间的多功能扳手碰了下桌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没人提昨天的事,也没人问判决细节。但空气里有种东西变了——不是热闹,也不是喧哗,而是一种能让人挺直腰杆站着的踏实感。
中午十二点,食堂门口挤满了人。广播再次响起,重复播放法院公告。学生们听着,有的摇头,有的冷笑,还有人低声说:“总算清净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校园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课铃响,走廊里脚步匆匆。图书馆前的水泥长椅空了一阵,傍晚时分,刘海一个人坐了上去。
他翻开《机械制图手册》,在新的一页写下:“十月二十四日,晴,风止。”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恶势尽,心畅。”
合上手册,他仰头看天。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树梢轻轻摇,沙沙作响。远处有学生走过,声音不高,却清楚传了过来:
“听说徐怡颖今天在设计室说了句‘终于能安心做设计了’。”
“可不是嘛,以前连图纸都不敢多印几张,怕被人拿去做文章。”
“刘海他们这波,真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刘海没回头,也没应声。他只是把手册塞进包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路灯刚亮,照着他往前走的影子,不长不短,稳稳地落在水泥路上。
风吹过来,带着点秋末的干爽,也带着点新来的安静。他走过实验楼时,看见窗户里还亮着灯,几个组员的剪影映在玻璃上,一个低头画图,一个调试设备,一个端着搪瓷杯喝水。
他站在楼下看了几秒,没上去,也没喊。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低年级学生,一边走一边聊。
“你说毛小三以后出来还能回学校吗?”
“开除学籍了,还想回来?做梦。”
“他爸都进去了,谁给他撑腰?”
“以前看他横,现在想想,也就那样。”
刘海听着,脚步没变。他走到宿舍楼下,把手伸进口袋摸钥匙,指尖碰到手册边缘,纸页厚实,边角磨得起毛。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把饭盒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有点凉,冲在手上舒服。甩了甩水珠,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右眉骨那道疤不太明显了,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总绷着。他点点头,放下杯子,背上包准备下楼去洗衣服。
路过传达室时,老头正往外挂通知单。刘海扫了一眼,是下周青年科技论坛的海报。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洗衣房在操场后侧,门口排着队。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衣服一件件放进盆里,倒上肥皂粉,搓了几下。水冒着泡,飘出一点熟悉的气味。
旁边男生一边搓袜子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刘海听着,忽然笑了下。
笑声不大,但自己听见了。
洗衣房的灯忽闪了一下,又稳住。水声哗哗响,肥皂泡一个接一个破掉。他低头继续搓衣服,手指用力,把最后一块污渍揉进水流里。
抬起头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