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医院再次恢复平时的吵闹，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走动。
随泱撑着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怀里的裴颂早在他一有动作时就睁开了眼睛。
随泱：“我要去交班了，先送你回病房可以吗？”
一晚上滴水未进，随泱的声音不免带着沙哑。
裴颂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听见随泱的话，慢吞吞地从他怀里起来，睡眼惺忪。
嘴里还嘟囔着：“困。”
裴颂他们是不需要睡觉的，可随泱的怀抱太温暖了，他竟然有些不舍。
随泱笑着揉了揉他炸毛的碎发：“哥哥真的要去交班了，走。”
裴颂握着随泱的小拇指，跟小跟屁虫一样挂在他腿上，半眯着眼。
刚走到五楼，就看见裴厌站在病房门口，手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垂着头，听见动静才抬头。恰好对上随泱带笑的眼睛。
心跳好像落空了一拍，裴厌有些迷茫地不自觉地伸手摸上心口。
整个人呆愣愣地，倒疏散了几分身上经久萦绕的郁气。
裴颂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裴厌在想什么。他忍不住冷哼一声，看来在某些方面他们兄弟二人真有着令人惊叹的默契。
随泱抿着唇，在看到裴厌时嘴角的笑容堪堪收敛，他还是有些怵裴厌的，尤其是他冷着脸默不作声的时候，裴厌面部线条锋利，眉眼压低时压迫力十足。
随泱看向裴颂：“哥哥就送你到这，交班要迟到了。”
随泱一直避免和裴厌有眼神接触，转身时衣角传来拉扯感。
他低头对上裴颂带着笑意的脸庞，裴颂看似懵懂地发问：“哥哥你还能……”
“什么？”
“能再亲亲我吗？”
裴颂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脸上还带着羞涩，可偏偏声调控制在裴厌能听到的高度。
随泱下意识看向裴厌，发现后者正冷着脸看着他，他忍不住收回眼神。
有些局促地揉着裴颂的脑袋，结结巴巴开口：“下……下次吧。”
看着随泱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裴颂忍不住笑着说道：“随泱真的很可爱，你觉得呢？”
裴厌攥紧拳头，裴颂的挑衅很低级很明显，他本应该毫无反应地回击，可在看到随泱对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时，裴厌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裴颂伸了个懒腰，侧身走进病房时，伸手拍了拍裴厌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弟弟，不许跟哥哥抢哦。”
裴厌没应声，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颂习惯了裴厌这副打一棒子不出声的性格，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哼着随泱昨晚哼的摇篮曲，裴颂的好心情完全写在脸上了。
“随泱，交班表填一下。”
“哦好。”
随泱刚从实习生更衣室出来，就看见迎面走来的人递过来一打交班表。
他伸手接过在最后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见那人迟迟不离开，随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随泱：“还有事吗？”
赵甲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盯得随泱有些发毛。
就在随泱忍不住再次开口时，赵甲第说话了。
赵甲第：“我是想问小随医生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赵甲第似乎意有所指，视线上下打量着随泱。“我看大家都叫你小随医生，这样叫小随医生不会介意吧？”
随泱忍着把表扔在他脸上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实习生打架斗殴要被医院劝退处理的。
随泱：“抱歉赵医生，我们似乎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随泱特地在普通二字上加重语气，企图让赵甲第知难而退。
但假若赵甲第真的像随泱想的那般好对付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让他得手那么多人。
赵甲第：“抱歉，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可以不回答。是我唐突了。”
随泱：“……”
大学只上专业课不上素质课的吗？
随泱刚上完夜班，困的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笼罩在起床气里，和赵甲第来回这几句已经把他所有的好脾气消磨殆尽了。
“你有……”
“万医生，我们医院医生也可以随意骚扰同事的吗？”
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随泱看向说话的人。
万彩丽依旧踩着恨天高，面前站着的是面带着笑意的黎青，见随泱回头，黎青抬了抬手冲他打招呼。
赵甲第的表情有些难看，抬手推了推眼镜。
万彩丽细长的眼睛瞪着他，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赵实习生是吧？”
赵甲第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谄媚。
赵甲第：“我只是跟随医生打个招呼。”
黎青在一旁慢悠悠补充：“我可没有说骚扰同事的是赵医生，赵医生可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赵甲第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万彩丽在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冷冷地盯着他，细看根本没眨过眼睛。
万彩丽：“既然这么闲，不如多值点夜班。”
她伸手将随泱手中的交班表拿了过来，在最新的实习生值班表上找到了赵甲第的名字。
在他名字后面的每一个空格里都填上了夜班。
赵甲第几乎撑不住脸上的笑容，他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万彩丽：“我记得你不是四楼的。更何况交班表可以到楼下统一填写。”
“是……是……”
赵甲第嘴巴蠕动，说不出个所以然。
万彩丽只冷眼睨着，黎青就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站在一旁，但压迫力不容小觑。
随泱就看着万彩丽不过三言两语就把赵甲第收拾的服服帖帖，看向她的眼神也忍不住带着崇拜，还是掌握有实权才有话语权。
等赵甲第灰溜溜被万彩丽赶走时，原地只剩下黎青和随泱两人。
黎青上下扫了一眼随泱，确认没看到什么碍眼东西时，才露出一个笑容。
黎青：“感觉怎么样，第一次值夜班。”
随泱揉着眼睛，眼角被他揉得通红，可偏偏不知道进了什么东西，不适感明显。
黎青皱着眉，就这一会儿功夫，随泱的左眼就被他揉得跟哭了一样，红的吓人。
就在随泱打算再次伸手揉眼睛时，黎青伸手握着他的手腕，语气不赞同：“你不知道手上有很多细菌吗？”
“还敢揉眼睛。”
随泱第一次听见黎青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莫名联想到黎陌。
他吐了吐舌头，有些俏皮地想把这件事翻页。
随泱：“眼睛进东西了。”
随泱语气可怜巴巴，他眼睛这会儿是真有点不舒服，总感觉有东西，但他揉了半天还是没有缓解。
黎青：“头抬高一点，我看看。”
随泱听话地仰着头，眼镜被黎青拿开，眼前一下子变得像笼盖了一层薄雾。
安全感一下子大大锐减，他只好攥着黎青的衣服。
黎青本来只是想看看情况，没有生出那些阴暗见不得台面的想法。
可偏偏随泱迷蒙着眼睛盯着他，黎青捻着指腹，呼吸有些错频。
眼前看不清，随泱有些无措，他眨了眨眼睛：“黎青……”
黎青回神，声音不免带上沙哑：“嗯……我看看。”
黎青一张帅脸冷不丁出现在眼前，随泱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眼睫毛扫过黎青的指腹，带着痒意。
黎青：“应该是眼角有东西，我帮你吹吹。”
随泱点点头，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黎青拇指和食指撑着随泱的眼皮，轻轻地吹着。
随泱忍不住眨眼，黎青离得实在有点太近了……这个角度看他几乎要吻上来了。
随泱捏着手指思维发散，他怎么会觉得黎青会吻上来？是因为刚才赵甲第问他有没有男朋友吗？
温热的触感不断从眼部传来，随泱几乎要把黎青的衣袖抓皱了。
才听见黎青宛若大赦天下的一句：“好了。”
随泱眨了眨眼睛，确认没有不舒服后，才从黎青手中把眼镜拿了过来。
黎青笑着开口，眼底情绪不明：“你不是交完班了吗，回去休息会吧。”
随泱点头，他本来就是打算回去补觉，要不是被赵甲第耽搁了，他现在就已经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在随泱转身离开的一瞬间，他背上的鬼婴和触手暴露在黎青面前。
黎青挑了挑眉，冲他们招招手。
黎小青屁颠屁颠从随泱身上下来，还把一旁呆愣着的黎小陌扯了下来。
鬼婴在随泱肩膀上，有些怯懦地看着黎青，他身形有些透明，早上那会儿随泱就没看到他，还以为是回去找夏昳了。
他迈着小步子，有些跌撞地奔向黎青，在距离他几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黎小青倒是不客气，顺着黎青裤腿就爬了上去，跟身后一群触手侃侃而谈。
“真羡慕你能跟着随泱。”
“那可不！”黎小青骄傲极了，要是有人类身体，他现在肯定抬头挺胸一脸骄傲。
“随泱可温柔了，他还哄那个小屁孩睡觉……”
话刚刚出口，黎小青就察觉到黎青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完蛋了。
说漏嘴了。
黎青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双手捏着他提了起来：“哄谁睡觉去了？”
黎小青谄媚发言：“哄他！就这个小孩，夏昳姐姐肚子里的鬼婴。”
被点到的鬼婴，往后退了几步，疯狂摇头。
不是他!
“是吗？”
黎青黑着脸，在这条触手刚回到他身体里时，他就透过它的“眼”看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看着裴颂只不过撒撒娇就能获得随泱的吻，黎青咬着牙，源源不断地黑雾从他身后涌出。
“黎青？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啊？”
随泱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是刚出声，黎青就收敛起那副阴郁的表情。
黎青闭了闭眼，收起浑身的黑气。
黎青：“怎么回来了？”
随泱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语气带着邀功的意味：“刚听你声音有些不对，正好我这有润喉糖，最近气温昼夜温差大，还频繁降温，你小心感冒了。”
黎青抿着唇，露出不是特别明显梨涡：“特意给我送的吗？”
随泱点点头，他刚好回去找东西看到了。
黎青接过润喉糖，也学着他的动作点点头。
“我会注意的。”
“行…”
随泱打了个哈欠，绯红舌尖一扫而过。
……
赵甲第黑着脸从四楼离开，等走到楼道时，他一拳打在墙上，面容狰狞。
这个狗屁随泱，给软的不吃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都是同时间到达医院的，凭什么他就跟那群病人打成一团，甚至就连护士长都要袒护他。
整理好衣服，赵甲第扶着眼镜。
还没走出一步，赵甲第双脚开始悬空，他表情惊恐，像是看到什么惊悚的东西。
“嗬……”
喉咙被无形的大手桎梏着，赵甲第徒劳无功地扣着脖子，下把脱臼般被拉扯，胸廓快速起伏。
赵甲第开始挣扎，双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蹬踹。他惊恐万分，脸因为缺氧而逐渐红紫。
“真可怜。”
模棱两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甲第眼前发黑，他已经无法去思考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所致。
“嗬！”
空气陡然进入肺部，赵甲第贪婪地吸着空气，脖子上的青紫手印明显。
他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地仰面躺着。
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白面具，锋利的眉眼此刻盛满恶意。
“你说我现在把你杀了，会有人注意到你吗？”
“啧。”
地上出现一片黄褐色水迹，细看赵甲第的双腿打颤，裤子洇出一片深色。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黑色的雾气从男人身后泄出，有一股径直冲向赵甲第从他的喉咙挤进去。
口腔被填塞地严严实实，带着泥土腥臭味，赵甲第惊恐的发现那些雾气源源不断地经他口进入，他的肚子诡异地鼓了起来。
“给你一点小惩罚，毕竟我还是不太想让他的工作地方染上血。”
赵甲第嗬嗬两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
“妈妈……”
随泱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看着逐渐向他爬过来的鬼婴有些束手无措。
随泱察觉到一丝不对，垂眸时只见他身上的白衬衫不断膨胀。随着胀大衬衫纽扣被崩飞，露出白皙的肚皮，就像是一瞬间怀胎十月一样。
而面前的鬼婴陡然不见。
但他自己倒没那种恶心呕吐的冲动，他歪了歪脑袋，不甚在意地擦掉额前溅上的水迹。
随泱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几乎薄如蝉翼的肚皮上。
应该是梦吧……
随泱忍不住想，肯定是他太累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木木的没有太大痛感，随泱更加确认这是个梦了。
几只青色的婴儿手掌蓦的出现，小心翼翼地隔着肚皮贴上他的手掌。
“妈妈，妈妈。”
“滚开，这是我妈妈。”
几道稚嫩的童声在脑海里响起，争先恐后地，生怕少年一个不如意就不愿诞下他们。
随泱：“你们怎么会跑到我的肚子里？”
青色的小手掌在肚皮上显现，随泱眼尖看到它小指上的痣。
是小痣。
随泱给它起的外号。
有痣那就叫小痣吧，随泱起名一向简单粗暴。
冷不丁有了自己的名字，小痣呆愣着。
下一瞬青色的手掌激动地顶着肚皮，随泱看着肚皮上的凸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小没良心的，手劲这么大。
小痣：“因为妈妈……很温暖。”
随泱：“我是男生。”
小痣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本来就红的眼睛更加红了。
没有得到回答的随泱也不介意，反正这是梦，也不算是真的怀孕。
周遭几个鬼婴冷着脸盯着小痣，一个个散发着鬼气。
凭什么！
凭什么它先获得妈妈赏赐的名字？
凭什么？
笨死了！
笨死了！
连妈妈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把它吃了！
把它吃了！
随泱：“……”
还没等他出言阻止，额头传来一抹冰凉，眼前的景象不断坍塌。
“随哥，你醒了！”
随泱撑着身子起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肚子，还好……还有一块腹肌。
果然是个梦。
随泱伸手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唇瓣有些干，他忍不住舔了舔。
贺磊下意识别过头，耳尖通红。
他怎么感觉随泱这会儿有种说不出的……
随泱：“怎么了？”
贺磊：“楚枫哥说马上该吃午饭了，看你一直在睡就让我来叫你去吃饭。”
随泱抬头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二点了。
随泱揉了揉头：“你们去吧。”
他还得跟黎青一起吃饭。
贺磊就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病人们今天中午是一起开饭的，那位黎先生早就吃完了。随哥还是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冷不丁被说中心事，随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我马上来。”
……
周五交完班，随泱把换洗的衣服放在背包里，等待会儿开完会就能拿起来就走。
想到一会儿就能吃到刘婶做的饭，随泱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脸上的雀跃遮也遮盖不住。
“随泱。”
“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随泱抬眼望去，裴颂和黎青各站在两边。
裴颂率先反应过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了过来。
裴颂：“哥哥，你要放假吗？”
随泱：“就休息两天而已。”
裴颂抱着随泱的小腿，可怜巴巴地说：“那我怎么办。”
仗着随泱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裴颂挑衅似的冲着黎青露出一个坏笑。
随泱：“我周一就回来了。”
裴颂扁扁嘴：“不要。”
黎青冷眼看着，并不觉得裴颂对自己有多大威胁，他只是觉得有些碍眼。
黎青：“随泱，外面有些冷，你记得穿个外套。”
随泱弯了弯眼睛：“好，谢谢黎青。”
裴颂扯了扯嘴角，切。死绿茶假正经。
随泱有些为难地看向裴颂，但看见他泪汪汪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黎青恰到好处开口：“这位小朋友应该是有自己的监护人的吧，小孩不懂事他家大人也这么不懂事吗，怎么老是缠着你呢随泱。”
随泱挠挠头，冲黎青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随泱附在黎青耳侧，小声说：“颂颂他哥哥对他不太好，你别这样说他。”
黎青笑得有些勉强，颂颂啊。叫的真亲密。
黎青：“是我的错，抱歉。”
随泱：“……”
怎么一个两个今天都这么难应付。
随泱的声音不算小，更何况他们都耳力异于常人，裴颂鼓着腮帮子，表情有些难看。
“你们这是？”
同样熟悉的声音传来，三人同步看向声音来源。
黎陌往上扯了扯口罩，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小随医生不去开会吗？”
随泱忙不迭回复：“马上……马上就去。”
他的眼神带着期盼，要是黎陌能直接强硬地呵斥他现在就去开会就好了。
黎陌就像是看不懂随泱的期盼，口罩下的表情有所松动：“上次说不让和病患走的太近，看来小随医生是没有记住啊。”
“不过没关系。”黎陌弯了弯眼睛，“多来几次检查，我想小随医生会记住的。”
听见黎陌提起检查，随泱身体生理性的打颤，站在他身边的两人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变化。
黎青眼神晦暗不明，他跟黎陌双生子，倒不难猜出他口中的检查。
倒是裴颂显得有些迷茫，不过他左右占了个个小的优势。
他抱着随泱的小腿晃啊晃，软绵绵撒娇：“哥哥，求你了。我想跟你回家好不好？”
黎青闷咳两声：“我们是朋友吧，随泱？”
随泱下意识点头。
黎青勾唇：“好朋友之间互相拜访一下应该是正常的吧。”
黎陌插了进来：“我也有些好奇小随医生的家了。”
随泱抹了抹脸有些崩溃，你们三个到底要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