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姑娘,我们阁主有请。”清亮的声音在黑巷里响起,一个身形高挑,肩背挺拔的女孩轻盈地自墙上跳落。
自我介绍道:“我叫初夏,秋麦是我姐姐。”人如其名,有着夏天的热烈灵动,和秋麦的内敛沉稳完全不同。
这里到忘忧阁还有一条街的距离,初夏特地提前等在这里。
“穆姐姐今日是真容吗?”初夏迈步靠近,踮起脚,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穆姝言。片刻后道:“有点看不出来,不过姐姐的眼睛真好看,亮亮的。”
随后后退两步,又道:“我们阁主要外出办事,想在离开前见你一面,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带路,走进小巷。
穆姝言全程没机会开口。
她今日没有易容,因为昨晚已经在忘忧阁暴露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巷子的另一端停着一辆超级豪华的马车,朱漆为底,鎏金镶边,驾二匹良驹,像一个会移动的小殿。
穆姝言直接看愣了。
“阁主,我把人带来了,这下你不用再念叨‘好遗憾好遗憾’了。”
初夏故意调侃,当即得到马车内的不满回应:“贫嘴。”
听声音是个女子。
初夏轻哼一声,随后施展轻功上墙,隐在了黑夜里。
穆姝言站在原地,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马车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分热情:“穆姑娘快上来。”
穆姝言下意识左右看了两下。
夜深无人,四下静谧,唯一梳明月悬于空中静观着,她莫名有些恐惧。
上了马车把她杀了怎么办?
穆姝言对忘忧阁实在没好印象。
“穆姑娘是要我下车请吗?”
车内同时传出起身的动静,穆姝言忙踩着备好的塌凳上车。
掀开遮挡的帘子,车内挂着鎏金壁灯,燃着蜜蜡,视野明亮,抬眼入目是一道烟紫色身影,张扬艳丽。
师灵暄坐在软榻上,先将穆姝言上下打量一番,而后眼尾微挑,笑道:“终于让我见到本人了。”毫不掩饰对穆姝言的兴趣。
穆姝言被盯得有些紧张,不过面上不显,平静问道:“不知阁主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师灵暄下巴微抬,示意穆姝言在一旁坐下。
穆姝言甫一落座,身下软褥便陷下去寸许。
车内宽敞,陈设一应俱全,用料也都是上等的。
师灵暄正要沏茶,穆姝言出声拦道:“茶就不必了,我想尽快回去。”
沏茶的动作一顿,师灵暄笑道:“我这是给自己倒的。”说罢只倒了自己面前的一杯。
穆姝言沉默不语,等师灵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后,她再次问道:“阁主为何约我来此?”
师灵暄顺势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看向穆姝言,好奇问道:“你年岁几何?家在何处?”
穆姝言反问道:“忘忧阁查不到吗?”
师灵暄轻笑一声,直视着穆姝言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看忘忧阁的?”
对方脸上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十分热情,穆姝言却不知为何心生寒意。
忘忧阁是个犯罪组织,里面的人都不会简单,尤其是阁主。
穆姝言简单道:“神秘。”
师灵暄有些意外:“是吗?可我们做的事很简单呀。”她似是真困惑不解,“大家只是为了买卖些东西而已。”
穆姝言看不懂师灵暄想干什么,便尽量少说话。
师灵暄自然看了出来,索性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你想从我这拿人,是不是该付点什么?”
穆姝言道:“一条线索的价我应该是出得起的。”
师灵暄摇摇头:“账不是这样算的。我的人可不只是给了线索,还救了那小丫头。我让她来忘忧阁,也是看她可怜,想给她一份生计,不料被你从中阻拦。”
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玉扣,“哦,对了,还记得昨日跟在你身后的尾巴吗?”
穆姝言从忘忧阁经过时,师灵暄正在三楼的外廊平台上品茶。
下人很快来禀:“有一行为异常的女子出现在附近。”
师灵暄早已发现,并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
都说出招就能看出师承何门,穆姝言行走间让师灵暄想起一些厌恶的人:死士营的暗卫。
陆砚宁可没少找她麻烦,打交道多了,普天之下,师灵暄对暗卫的熟悉程度敢说第二。
第一当然是暗卫的主子,陆砚宁本人。
听说陆砚宁已经秘密南下,师灵暄可不想再被抓住什么错处遭查封。陆砚宁不是前朝那个昏庸,做起事干脆利落,有时比她还狠。
都说忘忧阁什么都能买到,但她至今搞不来陆砚宁的画像。不然也不至于总是漫无目的、大海捞针地找人,派出去的人也大多有去无回。
师灵暄极其厌恶这群暗卫,她很确定穆姝言一定出自死士营,但想不通一个暗卫在汀州城闲逛什么?
难不成是陆砚宁在这里?
师灵暄立刻就把这个想法否决,她不相信做事谨慎的陆砚宁会放任一个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人四处招摇暴露自己,她更相信这是陆砚宁为了掩盖真实行踪,故意迷惑人的计谋。
但不管怎样,师灵暄都要盯着穆姝言,穆姝言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暗卫。
除掉那些人是顺手的事,一些杂碎而已。师灵暄不希望有别的事干扰穆姝言,打扰到她做任务。
虽然还不知道任务内容是什么,但暗卫的任务一定会与她的主子陆砚宁有关。师灵暄相信盯着穆姝言一定会有所收获。
昨晚发现穆姝言进入忘忧阁时,师灵暄十分吃惊。她差点以为陆砚宁的确在这里,并且要找她的麻烦。
不过紧接着她就收到线报,穆姝言是暗卫不假,但她是太后的暗卫,已经因犯错被赐死。
已死之人却还活着,师灵暄发现了穆姝言真正的价值——她从死士营出来,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死士营吗?
在死士营的暗卫手上吃了那么多亏,师灵暄早就在想办法报仇,穆姝言就是上天送她的突破口。
师灵暄忍着厌坐直身体,直视着穆姝言,笑道:“是我帮你处理的。”
“穆姑娘,仔细算来,你要付的账挺多的。”
穆姝言心神一惧,立刻明白那些人都被师灵暄的人杀了。
那些人都是普通人,除了六子,其余都罪不至死。
“你先说价格。”穆姝言按下心中异常,回视师灵暄,没露半分胆怯。
师灵暄直接道:“我要你加入忘忧阁。”
“我拒绝。”穆姝言没有丝毫犹豫。
师灵暄神情有些受伤:“不考虑一下吗?我很欣赏你的,会给你最好的待遇。”
穆姝言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处理麻烦?我哪点值得你欣赏?”
师灵暄道:“那些杂碎恰好耽误我的事了,就顺手处理了。”
“至于欣赏,是麦麦说你很聪明,我听说了你昨晚在一楼的事迹,所以才很想见你一面。
尽管你已经拒绝了一次,我还是想亲自再争取一下,我们忘忧阁真的很惜才。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随便提,我会尽量都满足。”她言辞恳切,看起来的确是出于爱才之心。
秋麦主动接触穆姝言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直觉认为穆姝言不简单。等仔细观察下来,她发现穆姝言真的很有天赋,只用看就能看透赌桌,而且用时极短。
期间师灵暄给她递了消息,她才知道穆姝言的身份。
穆姝言问道:“所以一楼的赌桌是想看看我的本事?”
师灵暄:“是。”
“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二楼的规矩,允许我上二楼交易?”
“这不是你问的吗?”
穆姝言:“...”
她也没想到忘忧阁这么实诚,有问必答呀。搞得她当时想了很多,以为是有什么大陷阱。不过现在的情况,和有陷阱在等着差不多了。
师灵暄又道:“算是一个小见面礼,毕竟你问了,以示诚意,自然是要答的。等你加入忘忧阁,这些也是迟早要知道的。”她不怕穆姝言知道,更不担心她会往外透露。
听到这话,穆姝言一时有些语塞。
她似乎搞明白了所有事情的逻辑,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是不会加入忘忧阁的。”这一点上穆姝言很明确。
“可以问一下理由吗?”师灵暄看起来求贤若渴。
穆姝言道:“我喜欢自由,不想被困在一处。”
师灵暄笑道:“这简单,忘忧阁从不会强迫阁内的人做不喜欢的事。”
穆姝言不解:“你让我进忘忧阁做什么呢?做赌桌庄家吗?没必要非是我。”
师灵暄答道:“当然不是,你的功夫也不错,我想让你训练阁内的新人。”
穆姝言依旧拒绝:“我不会教人,我拒绝加入,你说个别的条件吧。”
师灵暄善解人意道:“我不逼你现在就答复。你再考虑考虑,我有事要离开汀州几天,等我回来,我们再商议。”
再考虑多少天穆姝言都不会同意的,她正要再开口表明态度,师灵暄已经开窗喊人:“夏夏,我们要出发了。”
然后看向穆姝言:“穆姑娘,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还有人在等着你。”
初夏的声音也在马车外传来:“现在就走吗?”
穆姝言只得起身。
在她掀开车帘要出去时,师灵暄突然开口问道:“你不好奇自己明明已经易了容为什么还会被发现吗?”
“为什么?”穆姝言保持着姿势没动。
“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没有。”
师灵暄百思不得其解:“我很好奇怎样的地方可以养出你这双眼睛,好像未来很有希望,世间很美好似的。”死士营那地方有鲜活的人吗?
穆姝言没有回答,直接下了车。
初夏和她打招呼:“穆姐姐,下次见!”
穆姝言点头回意,而后直接迈步离开。
初夏侧身落座车前,控住缰绳。
鞭梢在空中轻轻一甩,脆响破空,蹄铁叩地,车轮缓缓转动。
初夏好奇地问道:“她是没答应吗?”不然阁主应该是很高兴地和她分享自己又发现一块宝玉。
师灵暄伤心的声音从内传来:“是的。”
初夏十分不解:“为什么啊?”
“她好像不喜欢忘忧阁。”
初夏立刻有些生气:“那是她眼瞎!”亏她看到穆姝言第一眼时还心生好感,没想到她是个不识好歹的人!
“人各有志,是我们还有不足之处。”
听到师灵暄内疚,初夏当即为她抱不平,说了几句穆姝言的不是,宽慰了师灵暄几句。
车内,师灵暄自始至终神色如常,还从侧置锦盒里拿出一盘香甜的糕点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