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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远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夏油杰注意到她有些憔悴的脸色, 眸色微怔,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们上次……就是在这边的村子里……遇到咒灵的吗?”


    黑羽纱织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嗯, 我们执行完任务路过蛇ヶ谷村,原本想赶最后一班车回京都的, 被那个村长……拦下来了。”


    察觉到黑羽纱织低落的情绪, 夏油杰微微蹙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 只听这对面的黑羽纱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话:


    “我刚联系过织田小姐了,她说你们已经拔除了蛇ヶ谷村的咒灵,我跟她要了你们的位置,我……想知道……”


    说话间黑羽纱织似是十分纠结一般顿了顿语气,抬眸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看不清楚她眼神中的情绪, 只轻声叹了口气:


    “我们也没有找到日向同学的……遗体, 不过那个村长……已经死了。”


    黑羽纱织闻言点了点头, 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夏油杰看着她沉默良久终于像是调整好情绪一般重新开口:


    “织田小姐说她在蛇ヶ谷村安排村落后续的收尾处理工作, 我过来正打算去看一眼,即便是找不到奈美的遗体,也要尽量把遗物找到。不论如何,谢谢你们了。”


    说话间黑羽纱织把手中的纸袋塞进夏油杰手里。


    夏油杰眸色微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看纸袋。包装得相当精致小巧的袋子,看袋子上的小商标估计装得可能是食物什么的。


    “是过来的时候排队买的小甜点什么的,看起来很好看就买了,觉得味道也不错, 感觉可能是五条会喜欢的口味。”


    黑羽纱织深吸一口气故作豁达地摆了摆手。


    袋子掂在手里还算沉,夏油杰抬眸看她,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


    “黑羽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黑羽纱织抬眸看他, 眸光微动:


    “不知道呢,总之先找找奈美的遗物好了。我对咒术师这个群体本身没有什么强烈的归属感,如果不是因为家族安排的缘故,根本不会选择这个职业。”


    说话间两人一起往后山走了一段路。


    这个季节林子里的杂草已经逐渐长起来,东一丛西一簇的,神社周围没有人特意打理修整,相较于东京的绿化带而言倒显得并不很寂寥。


    黑羽纱织低着头看草丛,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夏油呢?为什么会选择咒术师这个职业?”


    说着话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别告诉我是因为想要守护非术师什么的,听上去好蠢。”


    走路走着无端被人骂了的夏油杰显然有些无奈:


    “我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咒术师的力量,原本就是应该为保护势弱的非术师而存在的吧?”


    “那现在呢?”


    黑羽纱织突然抬头看向他,乌黑眼眸里噙着的勉强笑意散了几分。


    夏油杰在这个时刻感觉到对方真的认真起来,他的眸光怔愣一瞬,只听到黑羽纱织继续用空灵的声音说话:


    “夏油也看到了吧?那群非术师的嘴脸,如此刻薄恶劣,”


    她的语气顿了顿:


    “像他们这样的人,街头比比皆是,这样的人,足够成为支撑夏油君走完咒术师这一条路的信仰吗?即便这条路上都是同伴的尸山血海,也依旧会继续走下去吗?”


    “还是说夏油的伙伴一定就无所不能,不会像奈美一样离开呢?我很好奇,如果死去的是五条或者你们那位新伙伴,夏油真的还可以坚持你想的那个信仰吗?”


    黑羽纱织的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夏油杰眸光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晃神。


    这些天他确实尝试着把看到的那些可能会动摇自己想法的东西压在心底,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黑羽的话是有道理的,很多事情不应该深思下去,否则心境都会被干扰得乱七八糟。


    夏油杰轻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闷:


    “我不知道。”


    黑羽纱织理解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只是突然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要在晚上九点之前去找织田小姐,就先走啦,有时间我们之后再聊。”


    黑羽纱织说完话就跟夏油杰道别离开了,她似乎有些急事,夏油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怔,下意识捏紧了纸袋上面的两根绳子。


    比神思更早做出反应的是身体躲避危险的本能。


    夏油杰捏着袋子蹙眉往旁边闪身,回过头时身后的树干已经被幽蓝的蓍草削去大半。


    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果然刚刚的不祥预感是没错的。


    下一秒五条悟从神社后面“咻”的移过来,张口向他抱怨:


    “秋生超级小气的,老子捏了一下他的脸就要跟老子打架。”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来,脸颊还带着几分绯色,夏油杰扫了他一眼就看出来大概是喝了酒。


    其实婚礼前的清酒度数还挺高,虽然尝起来只是清甜的口感,但貌似比小林同学第一次喝的那个气泡鸡尾酒度数要高很多,难怪会醉了。


    见两人还要打,夏油杰连忙无奈地扯着嘴角劝架:


    “先去买菜吧,待会儿还要回去做饭。”


    “好吧好吧,回头回高专再和秋生继续打。”


    五条悟的思维一向跳跃,很快不再纠结,凑近有些好奇地看夏油杰手中的纸袋:


    “这是什么?杰背着我们跑去买甜品了吗?”


    “这么明显吗?”


    夏油杰有些错愕地低头扫了一眼封得严严实实的袋子,似乎也不是能够一眼看出来内容物的样子。


    “气味是甜的,很香呢。”


    五条悟接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旁边的小林秋生一个。


    秋生接过纸盒打开,看到里面晶莹剔透的圆形小饼干,不过看着又不像是小饼干,剔透的圆形糕点中央镶嵌着粉色的盐渍樱花,外观倒是十分好看。


    五条悟凑到他身侧看了一眼:


    “啊,是水信玄饼,感觉要搭配黑糖和黄豆粉味道才最棒。”


    “在这里。”


    夏油杰无奈笑着晃了晃纸袋,从里面拿出盒装的黄豆粉和小勺子,垂眸撒在秋生手中水信玄饼的盒子里:


    “刚刚碰到黑羽同学,东西是她送的。”


    小林秋生接过小勺子尝了一口,黄豆粉的香气混杂着水信玄饼的柔软清凉蔓延开,味道很清爽。


    听到夏油杰口中的黑羽时,秋生的动作顿了顿,盯着盒子里的水信玄饼微微蹙眉。


    他的脑海还有些混沌,在这个瞬间总觉得有什么熟悉的的东西一闪而过,没能被他抓住。


    是什么呢?他似乎并没有听过黑羽纱织这个名字。


    可是……好奇怪。


    “黑羽?她怎么在这里?”


    五条悟有些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夏油杰闻言脚步顿了顿,只随口混过去:


    “可能是……也在执行任务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些:


    “老子刚刚和秋生在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神社,感觉布置得挺好看的,明天会很热闹吧?”


    “嗯,岩手这边的人很重视神社婚礼的传统习俗,有些流程都挺有意思的。”


    三人一同往外走,回到街区的商场那边买了些菜,回到夏油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


    五条悟走进门就兴奋地一鼓作气冲进厨房,随手把超市的塑料袋倒扣在流理台上,袋子里的鲑鱼片险些被他直接甩进水池里,好在夏油杰伸手接了一下,堪堪救回来。


    小林秋生无法理解这人为什么永远这么有精力,抱臂站在门口看着。


    “好了,终于回来了,我们晚饭吃什么呢?”


    夏油杰将鲑鱼片拿出来放好,说起来他们似乎零零散散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都是五条悟随手塞进来的,夏油杰都没来得及细看。


    “老子买了顶级和牛!我们今晚吃寿喜烧吧?”


    五条悟举手提议。


    “和牛需要提前腌渍两个小时,”


    小林秋生懒懒扫了他一眼,垂眸从环保袋里拿出盒装的豆腐和菠菜、鸡蛋:


    “现在做家常菜。”


    “啊?”


    五条悟闻言拖长了嗓音凑到案板边看小林秋生拆豆腐的包装盒,夏油杰在旁边轻笑一声,走到水槽那边洗菜。


    “秋生会做菜吗?要做什么呀?”


    五条悟帮着洗了半块姜。


    “生姜猪肉烧,看母亲做过。”


    小林秋生拿起旁边的夏油杰洗好的洋葱,垂眸面不改色地一刀切下去。


    “等等”


    夏油杰洗着菠菜的空当抬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就看到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再切了几刀之后眼眶红了半圈。


    小林秋生听到声音有些错愕地看向夏油杰,漂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好呛,为什么是这个味道。


    忍不住眼睛就超级辣了。


    “去拿毛巾擦擦吧。”


    夏油杰忍住笑放下菜带着小林秋生往洗漱间走,秋生走了两步果不其然听到身后五条悟的笑声。


    可恶。


    在洗漱间用凉水润了润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小林秋生抬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脸侧的碎发都打湿了一片,好不狼狈。


    夏油杰见小林秋生终于缓过神,递了一块干毛巾过来给他擦头发。


    秋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抬眸时神情还有几分茫然,夏油杰不期然对上他有些失焦的目光,眼尾还噙着几许昳丽的艳色,平常整齐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


    夏油杰眸色整愣了一瞬,轻咳两声:


    “我去看看悟在厨房干什么。”


    小林秋生没看出来什么异样,只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理好头发——


    作者有话说:秋生:面无表情切洋葱,哭哭哭哭哭哭[可怜][可怜][可怜]


    第42章


    小林秋生回到厨房的时候看到五条悟在案板前面切洋葱, 面不改色地像是在切萝卜,一点要哭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眼看着五条悟“咵咵”几刀切完洋葱,秋生难免有些郁结, 认真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了几眼,怀疑是自己切洋葱的手势或者刀法存在一定问题。


    正在小林秋生自我反思的时刻, 夏油杰轻飘飘在旁边来了一句:


    “按照悟的身高来说, 这个距离似乎是确实不会被洋葱熏到了呢。”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果然看到五条悟一米九多的个子, 往那一站离案板不知道有多远,洋葱气味扩散开都飘不了这么一段。


    没想到被这个打败了。


    小林秋生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深吸了一口气,秋生调整好心态走回厨房,低头把肉丝切好。


    之前在家里经常看诗织做菜,小林秋生几乎是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


    他最初来到这个全然的陌生世界的时候就尝试过自我适应, 在不熟悉一切的情况下会大脑下意识接收尽可能多的信息并不自觉进行模仿, 比如语言风格, 行为模式。


    所以最初诗织做饭的步骤习惯秋生也都会默默记下来, 如果两个人放在一块可能会像复制粘贴。


    家常小菜都是很好做的,小林秋生接过夏油杰洗的萝卜,雕了朵萝卜花。先把洋葱炒软了,再把之前切好腌了一小会儿的猪肉倒进锅里炒到变色,加料收汁盛出来。


    顺手又离开灶台做了几碟小菜,只留了玉子烧还在锅里,秋生走到餐桌旁边摆好菜,把灶台上装调料的小碟子也带了过来。


    等到把木鱼花和海苔碎撒在煮好内脂豆腐上面的时候, 五条悟已经兴冲冲占据了灶台的大半,扬言要做出“最伟大的创意料理”。


    秋生担心会吃死,虽然死了活了都无所谓, 但还是留心扫了一眼五条悟做的究竟是什么。


    五条悟正踮着脚从旁边的吊柜里摸出半盒开封过的美乃滋,指尖沾了层薄灰也不在意,哼着走调的广告歌就要往味噌汤里倒。


    夏油杰一面低头煮饭一面察觉到五条悟的小动作,只指挥着小个的飞行咒灵把他手里的美乃滋抢过来:


    “别往味增汤里挤奇怪的东西。”


    “做料理也要学会创新嘛,杰好像老古董啊。”


    五条悟轻哼一声,索性拿了旁边的鸡蛋去祸害玉子烧,祸害到一半看到小林秋生从餐桌那边走回来。


    秋生身上还挂着夏油杰给系上的深蓝色围裙,系带都还是纹丝不乱的。


    五条悟心念一动,伸手就要把沾着蛋液的手指往小林秋生脸上抹。


    小林秋生头也不回地举锅盖格挡,顺势将锅里已经煎得金黄的玉子烧翻了个面,焦香混着清酒香气漫过料理台。


    夏油杰叹了口气,把意图行凶未果的五条悟按到餐桌旁削土豆。


    闹闹腾腾总算也是做了一桌子菜,吃了大半个小时差不多结尾,小林秋生在五条悟“谁偷吃了老子最后一块玉子烧”的嚷嚷里径直起身去洗澡,走到洗漱间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像没有换洗的衣服。


    早知道就在商场那边多买一套了。


    “夏油……”


    秋生从洗漱间门口探出小半张脸:


    “有没有衣服。”


    “我去找找……”


    夏油杰应声站起来,正要去房间找衣服就被五条悟拉住。


    “啊……老子和杰给秋生买了新衣服……”


    五条悟一面冲夏油杰眨了眨眼,一面大声喊了一句:


    “待会儿给秋生拿过来。”


    小林秋生有些疑惑于这人今天的靠谱程度,但还是去洗澡了。


    五条悟见状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餐厅的凳子上把装着浴衣的纸袋拿了过来。


    夏油杰收拾完桌面,跪坐在在矮桌前沏茶,余光瞥见某人把袋子里的暗紫色浴衣拿出来叠成方块,浴衣袖口绣的银色云纹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柔光。


    “杰觉得秋生会不会穿这个?”


    五条悟懒懒散散支着手臂歪在桌边。


    “不会。”


    夏油杰醒茶的动作顿了顿,不自觉浅浅勾唇。


    “老子觉得会,要打赌吗?”


    五条悟闻言轻轻点了点浴衣领口的银丝线,坐直了身子。


    “不赌。”


    夏油杰挑挑眉看他,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指尖的茶勺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带翅膀的小型咒灵便卷起那件浴衣飞过客厅进了浴室,将浴衣悄悄放在了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浴室内蒸腾的水雾漫过门缝,将暗紫色的布料熏得微微发潮。


    得益于这两个贴心好伙伴,刚洗完澡出来,小林秋生打开门就看到了整齐叠好摆放在浴室门口架子上的浴衣。


    他换了衣服出来,在洗漱间的台面前对着镜子把挽起来的头发放下来,墨发散漫地垂落下来。


    头发这段时间长得很快,后面长一些的已经长到了腰部上面一点点。


    镜面蒙着层薄雾,秋生抬腕抹开一道水痕,只瞥见镜子里滑落到锁骨的浴衣领口,银线绣成的云纹攀着衣襟的边缘蔓延,隐约露出来下面略显苍白的锁骨肌肤。


    领口比平常的要低,袖口裁得也比平时穿的尺寸要宽了很多。


    小林秋生眯眼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加茂家看到的男男女女,很快确定了这是件女式浴衣。


    不知道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又在搞什么无聊的恶作剧,秋生于是挽起袖口,拿了块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到客厅找这两人算账。


    夏油杰在矮几边煮茶,五条悟靠在旁边玩茶叶,画面一如既往怪诞且和谐。


    秋生想要是自己是夏油,一定会和五条打一架的,因为看样子茶盒里的叶子应该已经被某个百无聊赖的人摇成粉末了。


    小林秋生把毛巾搭到一旁的椅子上面,靠在椅子旁边抱臂看着装蒜的两人,只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过短的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还泛着沐浴过后的淡粉色:


    “谁买的衣服?尺寸不对。”


    “哎呀,短一点也很好看啊。”


    五条悟见状有些心痒痒,忍不住站起身走到之前那个袋子旁边。


    小林秋生看着他翻了两下,从袋子里面拿出来一条银色腰带,腰带尾部的流苏后边缀着几枚小银铃铛,顺着五条悟抖动袋子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还送了配饰,秋生试一下~”


    说话间五条悟把腰带抛了过来。


    小林秋生接过腰带垂眸系好,还没抬头就听到对面手机相机轻微的“咔擦”声,只抬眸睨了沙发边的五条悟一眼,走到矮几对面坐下,拿起桌面的茶匙从茶罐里舀出来少许抹茶。


    对面的夏油杰若无其事地往茶碗里倒了些许热水来温碗,手腕转了几圈顺势递给小林秋生:


    “温度刚刚好。”


    俨然非常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搞恶作剧的概率确实比夏油高。


    秋生神色淡淡地接过茶碗。


    但是,夏油你的情绪可不可以稍微藏好一点点。


    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心情,已经完全藏不住了吧。


    小林秋生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捏紧了茶匙。


    好在是竹制材料的茶匙,如果是寻常的不锈钢材质,可能已经被折弯了。


    算了。


    秋生俯身去取右侧距离自己有些远的茶筅,就着俯身的动作,后颈没完全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肤缓缓滑落进领口,洇湿一小片布料。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被拉近很多。


    夏油杰下意识垂眸,目光扫过对方随动作晃动的腰间银铃,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只端起茶碗盯着清澈的茶汤发怔,指尖后知后觉的有些发烫。


    茶水泛起的氤氲热气有些晃眼,夏油杰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看向一旁挑挑眉看戏的五条悟:


    “悟,把空调调低一点,有点”


    最后一个“热”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沙发上坐着的五条悟已经笑得滚到榻榻米上拍打地板:


    “杰你耳朵都红了!绝对红了吧!”


    夏油杰被五条悟这无所顾忌的笑声弄得有些难得尴尬,捏着杯子脑子一热想召唤出几个小咒灵堵住对方的嘴,下一秒还没回过神就看到飞出来的两只蝇头从两侧窜进秋生怀里,尝试着叼走秋生腰间的带子。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有些错愕地扫了夏油杰一眼,随手把那两个丑兮兮的小玩意儿拔除掉了。


    夏油杰一时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说起来这两只蝇头还是好久以前刚学会术式的时候调服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还去扒


    小林同学的衣服。


    这会儿已经坐在榻榻米上的五条悟见到这副情形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不行了,老子肚子疼,杰你在想什么啊!”


    夏油杰头疼地扶了扶额,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给五条悟手动消音。


    两人在榻榻米上很是原始地打了一架,因为在夏油杰家里的缘故,难得有些收敛没有拆家。


    小林秋生垂眸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去了浴室洗漱,洗漱完看到刚打完架的两个恶劣男高坐在榻榻米上喝冰水。


    煮的茶大抵是煮给空气喝的,因为这会儿已经基本烧干了,以水蒸气的形式完美地蒸发到空气中。


    小林秋生懒怠搭理这两人,径直回了房间,随手把床上夏油杰的枕头和被子丢到打好地铺的地方,然后躺回床上。


    完美。


    睡觉——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可可爱爱的[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3章


    周围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 不再是像盛夏那样的又闷又热的感觉,反倒是给人一种刺骨的寒意。


    小林秋生的意识有些混沌,但还是很快察觉到自己究竟身处在哪里。


    这个地方哪怕是气息都跟先前的空间完全不同, 是小林秋生熟悉的骨子里的地方。


    终于,重新回到了平安京,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有些疑惑于自己的意识在这千年间转换的规律究竟是什么, 这两次不按常理出牌的穿梭打破了他一直以为是正确的规律, 难免让人有些苦恼。


    之前秋生一直认为应该是每次拔除完一个卷轴上的咒灵就会回来一趟,可是上次在蛇ヶ谷村拔除掉那个白蛇咒灵之后他也并没有在睡梦中重新回到平安京。


    而这一次,拔除完列车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咒灵之后他却回来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所推断发规律。


    可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事情,是被他忽略掉的呢?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眼前的情形渐渐清明起来。


    他感受到带些凉意的指尖轻轻在他蹙起的眉心处揉了揉, 下一秒耳边传来藤原显光柔和的声音:


    “怎么了?道满不喜这个样式?回头我叫人再换些与你挑。”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看向梳妆台对面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右耳耳侧戴了只琉璃金纹的耳坠, 顶端几片做工精细的金叶子垂落下来。


    显光指尖从他脸颊划过, 随手把秋生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这样便鲜明了许多。


    “我瞧着还是要镶血玉的才好,琉璃虽鲜亮,却轻浮许多,反倒是衬不上道满了。”


    藤原显光见小林秋生不说话,便顺手把那坠子取下来放到一旁,垂眸轻柔地吻了吻秋生的眼尾:


    “先前广岛那边进贡上来一批成色不错的玉石,回头挑着打一对。”


    “我们道满这些时日总受伤, 一到冬日里手脚都冰凉一片的,戴血玉也好驱灾辟邪。”


    说话间藤原显光顺势把人整个搂到怀里,俯身亲昵地贴了贴。


    小林秋生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受到对方切实的体温, 心下因为之前无法回到平安京而隐隐升起的那几分焦躁不安总算是散去些许,闻言只点点头仰面看向藤原显光。


    这会儿看外面的天色还只蒙蒙亮,藤原显光已经穿得相当正式,看样子应该是有事要出去。


    思及此,秋生微微蹙眉:“去哪里?”


    “先前道长兄长命我与晴明招待‘鬼神’一事闹得有些糟心,今日清晨便唤了我去问问当日具体的情形。”


    藤原显光的语气带着安抚,只垂眸替秋生理好衣领:


    “只消一会儿功夫,应该能来得及回来用午饭,道满不必忧心。”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心间不免对藤原道长的行事作风生出几分不悦。


    说起来天皇把任务布置给藤原道长这个辅政大臣,他嫌麻烦不愿与两面宿傩打交道便随手丢给了藤原显光,明明知道两面宿傩不是个什么会配合的主,眼下出了事情倒回过神想起来自己该管这事了。


    “先前原是他自己懒怠招待两面宿傩,如今反倒找你算账,好没道理。”


    藤原显光闻言轻笑一声:


    “道长兄长日理万机,原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哪里像我们道满,总能念着我一些。”


    小林秋生便知道这人在插科打诨混过去,索性从藤原显光怀里钻出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那我同你一起。”


    “今日早晨外边下了好大一场雪,冷得紧,道满出去走一遭我都怕冻成冰块回来。”


    藤原显光跟着站起来,见小林秋生没说话,便把放在桌上的手炉塞进他怀里:


    “生气了?”


    小林秋生轻声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早点回来吧。”


    秋生的心绪无端的有些混乱,只看着藤原显光出了门。


    他其实一直很难说清楚自己对于藤原显光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一种几乎到病态的依恋和偏执。


    秋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情感并不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在千年后接触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群里感受过不少乱七八糟的情绪,但没有哪一种跟他自己的一样奇怪且执拗,甚至不可以用纯粹的爱情来进行解构。


    小林秋生觉得这有些不对劲,但却一直以一种近乎生存的本能一般回避着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重新回到平安京这个地方,重新看到藤原显光,除却那份久违的熟悉感依恋感之外,脑海中总是不自觉浮现出安倍晴明之前说过的话:


    “显光大人,在给你下咒呢。”


    显光真的会给他下咒吗?什么术式,可以做到让人产生这样极端的情感吗?


    小林秋生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术式,因为这无异于直接否定了他对于情感的所有感知和表达。


    这会让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他或许根本就没有情感。


    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小林秋生不自觉讥诮地笑了笑,对自己思维的发散程度嗤之以鼻。


    过度深入的思考会让人变得十足烦恼,小林秋生回了回神,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而空,随手推开门往外走去。


    外面果然像藤原显光说的那样下了好一场大雪,院子里铺满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偶尔几个人踩过留下来的脚印,倒显得别有一番意境。


    小林秋生刚走出几步就被人撞了个满怀,于是动作娴熟地将撞到自己怀里的小童子拎出来丢到柱子旁边立正站好。


    一向冒冒失失的小童子可能也是习惯了这种场面,见状只尴尬地笑了笑。


    “何事?”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平安京事故+1,写完日常趴做个过渡章,下章推剧情线[撒花][撒花][撒花]


    第44章


    “外面, ”


    小童子喘着气抬眸委屈兮兮看向小林秋生:


    “安倍大人又闯进来了。”


    说话间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愤愤不平:


    “每次都这样,放着正门不走非得翻墙来。”


    小林秋生在小童子说话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院子东边的那个角落,果不其然看到安倍晴明已经从墙上跳下来, 轻轻拍了拍宽大的袖口。


    他这次倒是没有继续在墙上摆pose,可能是因为院墙上已经结了冰有些滑的缘故。


    “远远就听到隼人在说在下坏话, 也不背着点人。”


    安倍晴明轻笑一声几步走过来, 拿着手中的折扇作势敲那小童子的脑袋, 吓得对方立刻心虚地往小林秋生身后钻。


    小林秋生随手护了他一把, 抬眸扫了安倍晴明一眼。


    这个小鬼,是叫隼人吗?


    藤原家的家奴,应当是跟着藤原家姓的。


    藤原隼人。


    秋生眯了眯眼。


    似乎并不像是寻常奴仆的名字,不然以藤原家的尿性,家奴的名字往常取得都相当草率, 按照乱七八糟的各种数字排行来命名的比比皆是。


    像隼人这种天然寄予敏锐果敢的正向寓意的名字, 其实反而是格格不入的。


    小林秋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但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做过多的深思, 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对方一向很擅长于察言观色,在碰上他带着几分不虞的目光后狐狸眼弯了弯,笑吟吟开口:


    “连日许久不见,瞧着道满看我愈发不耐烦了。”


    “嗯。”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不打算跟这只笑面狐狸纠缠超过一秒,否则总会有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欸,道满, 且先别急着走,”


    刚走出几步安倍晴明就闪到面前来,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准备动手, 安倍晴明见状忙垂眸用折扇挡住他的手腕:


    “索性也无事,且烦道满陪我说会儿话。”


    “藤原道长怎的只找显光一人麻烦?”


    小林秋生避开安倍晴明的动作理了理袖口。


    既然要谈便好好谈谈。


    分明负责接待两面宿傩的是藤原显光和安倍晴明两个人,藤原道长早间就把显光叫了过去,而安倍晴明却有时间到他面前来溜达。


    藤原道长这样子是演戏都懒得演了吗?


    安倍晴明听出秋生口中不悦的意思,只收回折扇笑吟吟接话:


    “道长大人与显光大人自有要事相商,岂是在下这等外人能插得进去的?”


    “再者,道满,直呼道长大人名讳太失礼了。”


    安倍晴明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素日里听道满这般张口闭口“藤原道长”的他就头疼。


    道长大人虽然多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但即便是安倍晴明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绝不是个什么温吞的好性子。


    说到底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道满这般失礼之言传到对方耳朵里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波。


    小林秋生闻言睨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冷淡:


    “直呼他名讳又如何,即便是居贞”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安倍晴明打断,对方修长冰凉的食指轻轻抚过他的唇畔,带些不明意味地不轻不重往下按了按。


    安倍晴明脸上还带着些勉勉强强的笑,显然有点挂不住:


    “道满,这话可不兴说啊。”


    天皇的名字说到一半被安倍晴明拦住,小林秋生见状扫了他一眼,转身便往院子里走去,几步走回里院推开帐子的门打算再歇一会儿等藤原显光回来。


    安倍晴明跟在他身后伸手拦住半边门:


    “道满,今日阴阳寮组织学生在岚山狩猎,雪景这般好,待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随我去转转?”


    “不去。”


    小林秋生尝试性拽了一下门,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大的劲。


    “为何?”


    安倍晴明仍不死心。


    “等显光回来用午膳。”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考虑了一下用咒力把这人弹开。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道长大人院子里已经在备食材,显光大人应当来不及回来用午膳了。”


    安倍晴明眯了眯眼,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无辜。


    “那也不去。”


    小林秋生继续关门。


    “等等等等,”


    安倍晴明有些无奈地扒拉着门框,这会儿只能露出一条线的距离:


    “我只说最后一句。”


    小林秋生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如果只用听一句话就能摆脱这人的话,说到底是十分划算的。


    “在京都郊外巡山的仆从说,前几天在岚山脚下碰见了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年轻女人。”


    安倍晴明缓和好神色,脸上的笑变成了一贯的势在必得。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他,神色暗了一瞬:


    “可以。”


    安倍晴明略松了一口气,放开攥着门框的手往右边让了一条道出来。


    “走吧道满。”


    小林秋生跟着他走出门。


    旁边的藤原隼人不知道从哪里拿着件宽大的羊毛羽织过来,小林秋生顺着他的动作俯下身,由着身后的小童子一面踮起脚一面给他披上衣服。


    “院落外面更是冷了,大人仔细着别染了风寒。显光大人动身前吩咐过的,大人若要出门,须得穿得严实才好。”


    隼人絮絮叨叨地披完衣服又把右手臂夹着的手炉塞到小林秋生怀里。


    明明很小的年纪,说话做事却像个小老头。


    小林秋生接过手炉心里这般想着。


    他在院落里待了一会儿,这会手是最凉的时候,先前倒是对着番冷意有所察觉却并未在意,被藤原隼人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才发觉指尖这般冰凉。


    “果然还是显光大人心细,考虑得如此周到。”


    安倍晴明从身后走过来,垂眸仔细替小林秋生理了理衣襟,指尖轻轻贴了贴,将领口捋得平整。


    “显光大人自然心细,不像某些人,这般冷的天气还硬要拉着大人出门,岚山一带最冷了。”


    藤原隼人小声嘀咕了两句,俨然对安倍晴明的不满源来已久。


    隼人不像是芦屋道满原本的仆从,应该是藤原显光家的家仆。


    这两家关系不好实属寻常。


    看样子安倍晴明也习惯了,只轻笑一声提前去了院落门口等秋生。


    小林秋生伸手揉了揉隼人的头发,转身跟着安倍晴明走出门。


    街上铺了很厚一层雪,小林秋生走了几步就听到脚下蓬松的雪在行走间发出的“沙沙”声,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了牛车,要去的地方应该有些远。


    小林秋生并不清楚这个岚山究竟在何处,只跟着安倍晴明坐上车。


    牛车内铺了厚厚一层毛茸茸的褥子,瞧上去应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小林秋生坐上去,总算感觉暖和了些许,整个人都窝进去大半,不自觉眯了眯眼。


    安倍晴明坐在他对面,把挂在侧边架子上小半条毛绒毯子递给秋生后支着手臂懒懒散散看他,瞧见他这副样子不自觉浅浅勾唇,神情柔和下来:


    “想不到道满如此畏寒,是从小带出来的症候吗?”


    小林秋生觉得自己的思维在暖和的环境下恢复些许,仰面看向安倍晴明:


    “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话是实话。


    小林秋生对自己的过往几乎没有任何的记忆,除却有关藤原显光的部分回忆之外几乎空白得像张白纸,更别说什么小时候的事情了。


    “不记得?”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下意识盯着小林秋生的眼睛看了一眼,随后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重新说话:


    “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小林秋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经意的试探,但并未在意:


    “嗯。”


    安倍晴明了然地点点头:


    “我听闻显光大人前几年才把道满带回藤原家,这之前的事情道满都不记得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仔细想了想之前恢复的部分记忆。


    安倍晴明说他在前些年才被显光带回藤原家,可他在白蛇构建的那个由回忆组成的空间里,早在非常年幼的时期就已经在显光身边了,瞧着年岁应该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在出云山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在那个环境里,显光这样对他说过。


    他应该在十来岁的时候被显光从出云捡回了家,但并不是对外公开的带入藤原家的时间,所以跟安倍晴明所说的有差别。


    尽管安倍晴明其人一直神神叨叨,但如果能够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有关于从前记忆的信息,或许一切会变得更加简单一些。


    思及此,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头。


    安倍晴明眸色微暗,突然间俯身凑近了些许。


    小林秋生感受到他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在自己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自觉微微蹙眉。


    有些失礼的动作。


    但这一次安倍晴明确实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别的,因为小林秋生很快就感受到了后颈处隐隐有些发烫,应该是先前在有马温泉后山就被两面宿傩碰过的那道咒印。


    显光确实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这一点小林秋生很清楚,但他并不认为这一道咒印就能够成为他对于藤原显光那样深重的执念的来源。


    小林秋生愣神的档口没发觉安倍晴明的动作,等到回过神对方的手指依旧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安倍晴明的神情有些奇怪,是以往小林秋生从来没在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安倍晴明的情绪一贯隐藏的很好,即便对于情绪感知如小林秋生,也极少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情绪变化,仿佛这人本身就是无悲无喜的高高挂起的画像。


    但这一次,小林秋生听到他轻声叹了口气:


    “道满,想寻回那些失去的记忆吗?”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期待未知和谜团,只希望所有的事情以一种最简单干脆的方式彻底结束,而找回记忆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步骤之一:


    “我会去一趟出云。”


    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最关键的地方。


    去那里找到羂索,让她为愚弄自己的愚蠢行径付出代价,顺便完成先前和安倍晴明之间交易好的约定,拔除出云的八岐大蛇。


    “出云?”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了捏袖口:


    “和那里有什么关系?”


    “拔除八岐大蛇,你自己说的。”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了安倍晴明一眼,有些疑惑于他奇怪的态度。


    明明是先前安倍晴明自己提出的提议,秋生在从安倍晴明口中得知有关羂索的消息之后一直没有按照约定前往出云,现在说要过去,对方不应该是相当高兴才对吗?


    简直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些蠢,安倍晴明尴尬地轻咳两声:


    “原来是为的这个,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拔除与否其实没什么关系。”


    小林秋生闻言更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这是约定。”


    诗织说过要对自己的承诺负责任,这也是小林秋生觉得正确的事情。


    安倍晴明是个非常莫名其妙的人。


    小林秋生想——


    作者有话说:考完试偷偷回来更新[可怜][可怜]


    复健中,之后应该都是周更10000+


    第45章


    牛车走了好一段时间才到岚山脚下。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话, 小林秋生本身是个没有任何交流欲望的人,而安倍晴明


    今天的安倍晴明看着跟往常没什么分别,但莫名寡言少语许多, 小林秋生虽然有些疑惑但并不是很在意,索性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到山脚时小林秋生很快就醒了。


    他睡眠一向很浅, 基本在睡着的时候也对外界的风吹草动保持着一定的敏感度, 所以在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时, 还没等安倍晴明出声就自己醒了过来。


    对面的安倍晴明似乎这会儿从自己略微伤春悲秋的情绪里缓了过来, 重新挂上那副如沐春风且对谁都一样的笑。


    小林秋生没理会他,径自从车厢跳下去,很快就和那番嘈杂的声音的源头相逢。


    岚山脚下这会儿其实很热闹,东一丛西一簇的人散布在山脚下并不是很大的一片区域内。


    大多数都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黑色狩衣搭配着暗红色的束带, 看样子像是阴阳寮内的学生。


    见到牛车停在入口的平地上, 正交头接耳的年轻术师们安静了一瞬, 都把目光投到牛车这边来。


    安倍晴明从小林秋生身后跟过来, 那群学生见到安倍晴明便终于都恭敬地站直了身子,垂首行礼问好:


    “晴明先生。”


    安倍晴明只会意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小林秋生往旁边那个亭子那边走:


    “今日的冬猎乃阴阳寮今岁最后一场考核,瞧着这几日雪大起来,索性便叫学生们出来走走,免得冬日里愈发怠惰。”


    坐落在山脚的亭子意外的干净整洁。


    应该是有人提前来收拾过,四周的积雪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木桌下面还放着炉火。


    “未时三刻咒灵操使会放出咒灵供学生猎取, 依照不同的等第和数量进行划分,时间持续三日,待到第三日的亥时三刻止, 大抵的名次也便清楚了。”


    安倍晴明取了桌上还温热的茶壶给小林秋生倒了杯茶,一面介绍着今天的冬猎规则。


    小林秋生接过茶杯,冬日里茶水冷得很快,茶壶里倒出来的水基本上就能直接入口。


    小林秋生抿了口茶,听着安倍晴明的话还是没忍住开口:


    “谁会这般无聊,把自己调服的咒灵给你们拔除着玩?”


    看在场的学生人数,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要提供充分的猎物,还要分出等级高低,少说得一次性放出上千只。


    如果按拔除来计算成绩的话,等于调服的咒灵全给人学生训练着玩了。


    那个咒灵操使还真是


    安倍晴明闻言轻笑一声却没说话,只朝着小林秋生身后示意性地看了一眼。


    小林秋生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过去,一眼便看到穿着深紫色绫罗直衣的某个大冤种径直走过来。


    瞧着像是个跟安倍晴明年岁相仿的男人,披着件墨色的貂裘大氅,身上的服饰打扮跟先前雪地里统一服饰的学生们大相径庭,光看腰间那个质地成色极佳的白玉佩,就能肉眼可见地看出来非富即贵。


    骤然被两个人同时注视,那人的神色似乎怔愣了一瞬,有些错愕地把探究的目光投向安倍晴明。


    “博雅卿。”


    安倍晴明于是放下扇子起身,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行礼。


    小林秋生坐在原地没动,只抬眸扫了一眼来人。


    源博雅,那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无聊了。


    对于源博雅这样的家族背景而言,千来只咒灵给阴阳寮的学生们撒着玩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凭这两人的关系,帮个忙什么的应该也再寻常不过。


    “晴明今日来的倒是早,”


    源博雅几步走到亭子的台阶上,见到安倍晴明这副样子便抬手触碰袖口示意无需多礼。


    说话间他下意识垂眸看向坐在座位上玩杯子的小林秋生,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意味:


    “这位是?”


    “这位是道满法师,我先前同你提到过的。”


    源博雅眸色微动:


    “原来是道满法师,久仰了。”


    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并没有致力于社交的想法。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之间端方的礼仪只撑过了几秒,很快就肉眼可见的散漫起来,两人一面说着什么话,一面在小林秋生对面坐下。


    “贺茂大人还未过来吗?”


    安倍晴明挽袖倒茶。


    源博雅点点头:


    “方才瞧见贺茂在部署周边的首位安排事宜,应当很快便过来。”


    说着话他看向对面支着手臂轻阖眼眸的小林秋生,人瞧上去还有些睡意惺忪。


    源博雅先前并没有见过芦屋道满,尽管这些年这位“道满法师”名满京都,却一直被藤原家藏得很好,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对方的样子。


    只听说经年只做了右大臣家的爪牙,旁人的话一点不放在眼里。


    源博雅无意于朝堂间的纷争,所以只听安倍晴明提起过几次。


    眼前的芦屋道满冷得像块冰,肤色极白,近乎冷玉,长发不似贵族一般整束,反而随意披散在肩后。


    这是有些失礼的装束打扮,但源博雅不自觉凝了凝神,眸光被对方脸侧的几缕碎发吸引。


    略有几分顽劣的,柔软的碎发跟芦屋道满的人一样带着懒散的味道,吹落在脸侧,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扫过脸颊。


    分明是纯然是一副十分精细漂亮的眉眼,源博雅想,甚至称得上是艳昳。


    尤其是那双眼睛,暗紫色的,深邃的,带着蛊惑意味的眼睛,应该是能让人看一眼就被吸进去的眼睛,但源博雅第一次跟他对视,就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没有和自己交汇。


    或者说,芦屋道满的视线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


    源博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无端想起来先前晴明深夜匆匆拜访时,同自己谈到过的占卜结果来。


    纵然晴明一贯精于此道,但那个结果有些过于荒唐,源博雅并不信那个,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了想后果。


    京都术师无非两派,一类是晴明这般不拘流俗的新术师,一类是以贺茂家为首的正统派系,原以为同晴明相交甚笃的应当是个同样闲散清逸的性情,如今亲眼见到却觉这番冷峻反倒是更像


    这般想着,源博雅抬眸看向从小林秋生身后走过来的身影。


    贺茂保宪。


    其实是不像的。


    贺茂保宪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件深青色的狩衣,头发同往常一样束得极紧,乌黑的头发被木簪固定得极好,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


    贺茂保宪的样貌同道满法师九成都不像,但源博雅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地方在。


    胡乱想着,对面的贺茂保宪已经躬身行礼,源博雅随意点点头不再想这些。


    他是被晴明拉过来主考今年阴阳寮的冬猎的,并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保宪殿。”


    安倍晴明再次起身迎上去,刚开口却笑眯眯把话头转移到了小林秋生身上:


    “这么瞧着,保宪师兄同道满的眉宇间当真有十分相似呢。”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贺茂保宪。


    十分冷硬的长相,眉眼也是锐利的,怎么也跟芦屋道满的样子沾不上边。


    但他一向懒怠于猜测安倍晴明的脑回路,索性便只睨了一眼安倍晴明没说什么。


    反倒是源博雅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再三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瞧着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安倍晴明低笑一声瞥了一眼贺茂保宪的脸色,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但他也没多在意,见人都到齐,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小林秋生起了身。


    小林秋生的思绪有些放空。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次意识回到平安京开始,他的脑海就一直有些混沌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生生堵住,昏昏沉沉。


    来到这个山脚下之后,这种感觉反而更加严重了些。


    许是寒冷的环境会让人清醒一点,无知觉被安倍晴明带到亭子外面的雪地之后,小林秋生觉得自己清醒了些许,垂眸从安倍晴明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袖。


    这动作并不很大,所以安倍晴明依旧若无其事跟学生们讲着这次冬猎的规则。


    小林秋生估摸着他应该讲了十来分钟,可能还有得一番讲,闲来无事便抬眸望向身后的那座山。


    他的目光在回头的瞬间像是被这座山生生锁住一般没有再移开,尽管不能像“六眼”一样以别样的方式看到这个世界,但小林秋生还是看到了。


    他的眸光暗了暗。


    这座山里,有他丢失的一部分。


    也会是咒灵吗?


    小林秋生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卷轴就是羂索搞的鬼,所以羂索出现在岚山应该也跟这个吸引小林秋生目光的东西有关。


    卷轴上的,小林秋生仔细想了想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咒灵的外形,应该和在卷轴上看到的第五个咒灵是能够对应上的。


    如果遇见的所有咒灵都全然按照卷轴上的顺序来的话,那么下一个就是


    夜食い竹。


    曾经出在山野地带现身的咒灵,很有可能就是在这座山里。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神思有些放空,直到身旁的安倍晴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生回过头扫了一眼,刚才聚集在亭子前面的那群阴阳寮学生这会儿已经四散开来,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开始上山追寻咒灵的痕迹。


    看样子这场冬猎已经开始了。


    “我们也走吧。”


    安倍晴明随意招了招手,小林秋生走在他旁边:


    “去哪里?”


    “岚山对面最近有些不太平,说是有咒灵作祟,索性一面爬山逛逛,一面烦道满帮助我们拔除它。”


    安倍晴明掂了掂扇子,这玩意儿在冬天带出来除了装样子之外倒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小林秋生能够看出这把扇子应该是咒具一类的东西,安倍晴明一直随身带着不离手。


    “你耍我?”


    小林秋生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回头,只抬眸盯着山顶的地方,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尽管秋生确实有拔除这个咒灵的想法,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确实是被安倍晴明说这里有羂索的话术骗出来的。


    道满的语气听得出来其实并不是很不满,安倍晴明也便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话:


    “自然是一路找找那人的痕迹,顺手便把咒灵拔除了。”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冬猎赏雪,吟咏和歌,也不失为乐趣。”


    丝毫没有察觉到尴尬气氛的源博雅从旁边的仆从那边拿了张弓过来:


    “嵯峨野那边视野开阔,最是冬猎合适的地方。”


    小林秋生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这几人真的是上山来打猎赏玩的。


    这会儿雪慢慢停下来,东边山上还能瞧见些日光,隔着云层洒下来一片,将山间野地积雪的竹林染上一层浅金色。


    源博雅出人意料地无比活泼,独自一人走在了前面找猎物,侍从们牵着马匹跟在后方。


    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话,小林秋生走在最后面,没走几步就被安倍晴明拉过去塞了一把弓。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瞧着像是竹片跟木料贴合在一起做成的,做工很是精巧,弓身纹着流畅的云纹纹样。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贴了贴,感受到上面凸起与刻痕交错着,却又意外地相当流畅。


    “伏竹弓轻便,最是合适出游打猎,道满可要试试?”


    话虽这么说着,安倍晴明自己却不碰弓箭,只拿着他那扇子继续晃悠。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猎什么?”


    秋生并不觉得自己会用手里这把弓,他稀薄的记忆没有教会他这个,也没告诉他应该打什么猎物。


    “雪兔,雉鸟,野鸭,这些在岚山一带冬日里都很寻常,”


    说话间安倍晴明脚步顿了顿,挑挑眉指了指前面:


    “保宪师兄,你瞧瞧那丛矮杉后面,似乎有动静。”


    贺茂保宪原本望着小林秋生的动作在发怔,听到安倍晴明的声音才回过神。


    顺着晴明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平整的雪地上几行细小的足迹丛矮杉丛中蜿蜒出来,消失在枯黄一片的草丛后面。


    贺茂保宪见状微微颔首:


    “是雪兔的踪迹,应当刚留下不久。”


    三人待要上前看个究竟,却见走在左前方的源博雅动作顿了顿,摆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随从放慢脚步,搭上弓箭对准了前面的树丛。


    树丛枝桠上停着只黑白相间的雉鸟,正零零散散地梳理羽毛。


    安倍晴明挑挑眉,也跟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源博雅的动作:


    “只可惜打下这雉鸟便惊了雪兔。”


    贺茂保宪在他身边停下:“你的语气并不像很可惜。”


    安倍晴明笑笑,未置可否。


    源博雅拉满了弓箭,他箭术极佳,每逢冬猎基本箭无虚发。


    “咻!”


    破空之声尖锐而迅疾地响起,漆黑如墨的箭杆精准地射向树干上的雉鸟,但更大的声音反而是从身后发出来的。


    安倍晴明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小林秋生,对方此刻正盯着前方的矮杉丛,随手把手中的弓抛给安倍晴明:


    “我不会这个。”


    说话间小林秋生几步走到前面,俯身把雪兔后背的短刃拔出来,扫了一眼身后的仆从,几人立刻会意上前收拾猎物。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怔愣,在刚刚源博雅搭弓射箭的同时,小林秋生看到了那只失踪不久的雪兔,随手把袖间的短刃丢了过去。


    短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几乎跟那箭矢全然同步,以至于没能惊动任何人。


    源博雅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听到后面的人声有些愕然地回过头。


    小林秋生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短刃间的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疏离淡漠的。


    他漂亮的暗紫色眸子平静地扫过挣扎的雪兔,又掠过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岚山的雪顶上,薄唇微启:


    “猎完了,我上去了。”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便疾行上了山,他并不打算跟着这几个人在这里悠悠闲闲打猎,这对他来说说不上有什么吸引力。


    而且随着进入这座山逐渐往上,他对那个自己曾经遗失在这里的东西,愈发渴望了。


    源博雅从旁边拎着打到的雉鸟过来,随手丢给了随从,看着箩筐里的雪兔不免有些惊奇:


    “这雪兔好生狡猾呢,平时用弓箭都不一定能射中的,道满法师好准头。”


    “原是杀人的刀,如何同狩猎的箭相提并论呢?”


    安倍晴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引得旁边的贺茂保宪看了他一眼。


    源博雅没大听懂安倍晴明的意思,只皱着眉看向前面小林秋生的背影:


    “他这是?”


    “道满法师去为民除害了。”


    安倍晴明笑意盈盈。


    “我且去瞧瞧!”


    源博雅摆摆手便跟了上去,只留下安倍晴明跟贺茂保宪在后面慢悠悠走着路——


    作者有话说:conclusion


    一心找碎片的秋生


    满脸清澈的博雅


    笑眯眯搞小动作的晴明


    and天生不爱笑的保宪


    好多人啊[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小林秋生几乎是一路跑到了山顶附近的区域, 在这里,他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那个东西的气息。


    这是一大片竹林, 比山脚下那片地方还要更加细密。


    看卷轴上关于咒灵名字的记载,夜食い竹, 似乎也跟竹林有着很大的关联性。


    晚上吃竹子的咒灵么?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觉得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径直走进了竹林深处。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竹子倒映出的一大片影子,甚至将刚刚从云从中露出头的太阳也挡住,于是乎整片竹林内部就恍若进入了天气阴沉的傍晚时分。


    林间有条小河,一眼望不到源头在哪里,这个时节河面结了冰, 很容易可以看出河水并不算很深。


    小林秋生顺着河流看过去, 隐约能够看到沿着河再往上一片有间坐落在竹林出口的屋子。


    远远的瞧上去并不是很小, 应该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村民会建的茅草小屋, 反倒是更像贵族依山傍水修建的别院。


    因为除了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之外,整个屋子的外围结构看上去做的相当精细,而且屋子再外面一点就是一大片悬崖,应该没有村民会把屋子建在这种除却附庸风雅之外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地方。


    除非真的很闲。


    小林秋生察觉到那股气息应该就在这周围萦绕着,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没有找到那个咒灵,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躲着他。


    从开始拔除咒灵到如今,小林秋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对于他而言,每次拔除咒灵最困难的事情并不是解决那些咒灵, 而是找到那些咒灵。


    拔除任何咒灵对他而言都是相当轻松的事情,也正因此,感受到跟咒术师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的咒灵在拥有了一定的智慧之后, 会自觉自愿地立马躲开更将强大的术师。


    藏起来总比打架更容易。


    但这让小林秋生觉得麻烦,他一点也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跟咒灵玩捉迷藏的无趣游戏。


    “出来吧,你也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小林秋生并不想寻找什么,只站在原地看向那座院落,他的语气依旧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秋生能够相当鲜明地感受到自己对那块碎片愈加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往往是相互的。


    他希望找回自己遗失的部分,而那些身上带有碎片的咒灵,也同样渴望着得到更多的力量,而秋生身上如今已经集齐了好几个碎片,对咒灵的吸引力远比秋生自己的渴望更加强烈。


    欲望最终会战胜恐惧。


    无论是对于人,还是这些在人类的负面情绪下生长起来的咒灵。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看向前方,青绿色的身影缓缓在眼前显现成形。


    半透明的青白色少女,发间簪着朵枯竹花,它青色的眼珠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彩,只抬眸怔怔地看向小林秋生:


    “你来寻我吗?”


    它微微歪过头,随着它的动作,不知是什么材质拼接成的脖颈骨头发出“咯吱”的脆响,它的脖颈很细,像是要在下一刻随着歪头的动作彻底断掉。


    说话间咒灵的袖间迅速飞出无数和纸,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缓慢的动作的速度向小林秋生的方向涌来。


    “来杀你。”


    小林秋生走上前微微抬了抬手腕,幽蓝的咒力迅速涌出,利落地将那些和纸击碎,一瞬间化作漫天的碎纸片在周围弥散开。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在那些和纸粉碎的瞬间听到耳畔传来的杂乱的男男女女的低语声,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秋生眸光怔愣一瞬,心间被无端带起一阵怨念的情绪,应该是那个咒灵的什么术式。


    不过不重要,小林秋生在原地站定,勾起袖间的短刃直直扎向对面,那个咒灵的身体被短刃扎了个对穿,很快在眼前消散。


    但空中的纸片似乎并没有随着咒灵的消散而失踪的意思,小林秋生指尖微动,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一般轻轻点了点纸片的边缘。


    他觉得那些纸片似乎夹杂着很奇妙的,勾引人心的情绪。


    尽管知道那个咒灵没有被拔除,小林秋生还是握住了浅褐色的纸片,白皙的指尖被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和纸边缘割破,缓缓渗出几颗暗色的漂亮血珠子,顺着掌心缓缓滑落到手腕。


    有轻微的痛感,但让人有些着迷。


    看似柔软的和纸应当是被附加的咒力硬化过,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用咒力扫开了所有纸片,只听到咒力跟坚硬的纸片碰撞着,发出清晰的声响。


    伴随着声响而来的,还有笛声。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过去,只看到源博雅从竹林入口走进来,手中的弓箭不知何时换了,拿了支暗色的竹笛。


    小林秋生觉得脑海中混沌的感觉随着悠远的笛声散去些许,方才对于情绪的渴望也淡下来,未免有些遗憾。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跟河流,那个咒灵应该借助竹林跟河水藏到了地下。


    小林秋生确信自己刚刚那一击彻底摧毁了出现的咒灵,但如果它产生的原因跟地下的东西有关的话,很可能存在复生或是分身之类的东西。


    “这片林子好生古怪,它应该还在这里,”


    显然源博雅也是这么想的,警惕地走近几步环顾四周:


    “看来如果不斩断它跟地面的联系,没办法彻底拔除。”


    小林秋生闻言眸点点头,垂眸点了点掌心重新结印,他的动作相当果决利落,幽蓝的蓍草从地面涌出,睁眼的功夫便布满了整片竹林。


    源博雅眸色微怔,只看到道满法师的咒力在转瞬之间将整片林子连带着河水彻底阻隔。


    这样蓬勃汹涌的咒力吗


    小林秋生察觉到用蓍草织成的网络间产生了些许波动,应该是那个咒灵的动作。


    如今他的力量已经恢复很大一部分,尤其是在咒力更加充沛、身体适应度更强的平安京,利用咒力彻底封住这片区域的地面,再不断收缩空间,便可以轻易将那个咒灵逼出来,顺便阻隔掉它再度复生的机会。


    果不其然很快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便慌乱匆忙地从地底钻出来,它的眼神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却下意识地被小林秋生身上的力量吸引着飘过来。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旁边发怔的源博雅:“拔除它。”


    源博雅点点头,放出几只奇形怪状的咒灵迅速将那个青绿色的咒灵围住,夜食い竹在几个咒灵的围攻之下发出一声幽远的尖啸,难听到让小林秋生不自觉蹙了蹙眉。


    不过他的精神和咒力大部分都已经被那张用来阻隔夜食い竹与地下联系的网牵制住,没时间堵住夜食い竹的嘴。


    解决这种状态下的夜食い竹对于源博雅而言应该并不是很难,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果然看到夜食い竹的身体被一只蜘蛛模样的咒灵吐出的丝线缓缓缠绕住,似乎要在慢慢的缠绕中被搅碎。


    “等等!放开它!”


    一阵突兀的喊声在静谧的雪地里显得更加鲜明。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扭过头,不期然看到一个穿着阴阳生狩衣的年轻身影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直直往源博雅那群咒灵围着的核心区域冲过去。


    那学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慌和同情的神态。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只瞥见他有些失焦的眼眸,应当是被夜食い竹的术式影响到了。


    还留了这么一招吗?


    “蠢货。”


    小林秋生的语气冷淡。


    濒死的夜食い竹在看到学生冲出的那一刻,拼尽全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仅存的咒力爆发出来,无数和纸喷涌着卷向学生的四肢和脖颈。


    源博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眉头紧锁,不得已在这个“人质”的胁迫下收回了咒灵,拧眉盯着已然到了悬崖边的夜食い竹和被它迅速卷到身前当靶子的学生。


    小林秋生往前走了几步,对上夜食い竹威胁的眼神:


    “别过来”


    被勒住脖颈的学生惊惶地看着眼前靠近的“道满法师”,因为呼吸困难脸都是一片惨白。


    小林秋生对夜食い竹的话视若无物,只安静地往前走,身后的源博雅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道满法师他是阴阳寮的学生”


    源博雅摸不清芦屋道满的性情,但作为这次冬猎的主考官,他必须尽量先保证所有学生的安全,即便放这个咒灵离开也是必要时可以接受的妥协。


    小林秋生神色淡漠地扫了源博雅一眼,动作却没有停下,只盯着前面的夜食い竹,微微歪了歪头。


    源博雅站在他右后方看到秋生偏过头的动作,随着这个动作,源博雅似乎隐约看到了他右眼眼尾缓缓蔓延开一道蜿蜒的绮丽纹路。


    源博雅瞳孔微缩。


    是咒纹。


    很难形容那道咒纹给人的感觉,甚至让源博雅有些想要不顾当前情况地走上前仔细看一眼。


    想必从正面看一定会更加清楚,到那时,漂亮的纹路会在道满法师微微泛着红的眼尾生长开,轻轻贴过的时候应该会是柔软的,冰凉的,让人忍不住更加深入一点点的。


    源博雅回过神,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不正常的东西蛊惑了。


    小林秋生的眼神失焦片刻,对面的夜食い竹似乎有些怔愣,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便腾出一只很长的手来取。


    小林秋生在它的手伸过来之前就主动上前,抬腕切断了它青色的手臂。


    夜食い竹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当即便不顾一切地要勒死被自己抓住的学生。


    小林秋生借力往前一蹬,幽蓝的咒力迅速贯穿对方的四肢,缠着学生的和纸在这个瞬间散去,夜食い竹极为不甘地用最后一点咒力将那个惊恐叫喊着的学生往身后的悬崖丢去。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随手用咒力将夜食い竹的身体往竹林方向源博雅站着的地方一抛,跟着那个学生掉下去的身影纵身跃下了悬崖。


    那个学生虽然很吵,很蠢,出现得时间地点也莫名其妙。


    但他似乎并不想要死掉。


    他不想死,所以小林秋生救他——


    作者有话说:拥有一些奇奇怪怪原则性的秋生[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道满!”


    不知道何时从山腰冲上来的安倍晴明拧眉盯着悬崖边那一处, 一时间甚至有些失声。


    悬崖下面是陡峭的河岸和水流湍急的保津川,尽管知道这样的情形应该难不倒道满,但安倍晴明心里还是不免一紧。


    冰凉的河水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像是要深深钻进骨髓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跟显光说的那样十分畏寒, 他没想太多, 只调动着咒力包裹住周身, 避开保津川湍急的水流冲击撕扯, 拽着那个学生下沉的衣领拎出水面。


    这座山十足邪性,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召唤式神,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连接。


    而且,小林秋生拧眉,这人真的很重。


    他拽着学生攀上崖壁, 在距离顶部不远的一段时, 动作迅捷地将那个学生往上面一丢, 自己也跳了上去。


    山顶上的风很不合时宜地吹了一阵,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瞧见那个惊魂未定的学生还趴在雪地里呛咳着。


    “道满法师,无碍吧?”


    源博雅随手将夜食い竹调服成咒灵球握在手里,很快就两步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小林秋生浑身湿透,被水打湿得相当彻底的暗紫色直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甚至显出几分纤细脆弱。


    源博雅眸色微动,下意识解下自己外面穿的裘皮大氅裹在小林秋生身上。


    毛茸茸的领口蹭得秋生有些痒, 不自觉微微蹙眉,他的长发已经彻底散落下来,比先前源博雅初见时看到的还要凌乱几分, 这会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间。


    小林秋生微微喘息着,氤氲的雾气在冬季的干燥空气下显得有些朦胧。


    狼狈又美丽的,源博雅想。


    “擦擦吧。”


    小林秋生回过神,再抬眸对上贺茂保宪古井无波的眼眸,对方的眸光与他交错一瞬,很快便像是刻意避开一般看向他的手臂。


    小林秋生原本以为他是要让自己擦擦脸上的水渍,道了声谢谢便接过帕子,但顺着贺茂保宪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小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起来,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多少有些狰狞。


    先前没觉得有什么痛感,这会儿迟来的痛楚似乎被脑子重新接收。


    小林秋生这才觉得有些疼,垂眸随手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伤口。


    伤口并不是很深,可能是刚刚跳下水或者爬上悬崖的过程中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


    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慢慢愈合,只剩下白皙手臂上几许靡艳的血色。


    小林秋生垂眸用帕子擦了擦血,干净的纯白帕子染上艳丽的血色,缓缓晕开一大片。


    擦完血小林秋生正打算随手把帕子一丢,这条帕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绣纹或者题字,大抵只是用料好些的普通手帕。


    藤原家并不缺这个,回头再赔贺茂保宪一条便可。


    哪知道还没动作就被面前的贺茂保宪抓住手腕,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眸看向贺茂保宪。


    却见对方迅速收回了手轻咳两声,好似他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帕子是……母亲绣的,道满……法师给我回去叫人浣洗一二即可。”


    贺茂保宪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小林秋生的目光,但是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听完自己的话之后眼神似乎变得更加疑惑了。


    小林秋生确实觉得更加疑惑了。


    他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帕子,如果他的眼睛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是一条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帕子,跟“母亲绣的”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但毕竟是贺茂保宪的帕子,他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把帕子递到对方手上。


    这次秋生特意避开了肢体接触。


    可能有些人就是不习惯肢体接触,小林秋生一向尊重他人的行为习惯,毕竟他自己差不多也这样。


    贺茂保宪看着眼前的小林秋生刻意避开自己的手,眸色暗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般将帕子拿回来攥在手里。


    安倍晴明见贺茂保宪脸色有些不对劲,轻笑一声便不慌不忙地开口:


    “山顶寒气重,道满本便怯寒,这么站着也不是法子,先前博雅卿要来冬猎,岚山别庄那边应当已经备好了炉火,”


    说话间安倍晴明抬眸看向一旁的源博雅:


    “还要烦博雅卿先带道满过去略坐一坐,我同保宪师兄检查一下学生的情况便过来。”


    源博雅点点头忙走近几步要扶小林秋生,秋生微微蹙眉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


    身上没什么伤只是有些冷,确实没有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小林秋生径自走在了最前面,往悬崖对面的那个屋子的方向走去。


    他在刚刚跟咒灵打斗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那间屋子,想必应该就是安倍晴明口中的什么“岚山别庄”。


    难怪会建在悬崖这种地方,原来是贵族闲来无事供玩乐的产物。


    安倍晴明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垂眸扶起了惊魂未定的学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给他疗伤。


    学生咳嗽几声:“晴明先生……我……”


    安倍晴明笑着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头:“下去吧,有人在山腰接你。”


    学生点点头面前爬起身。


    安倍晴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到贺茂保宪身侧,只见他垂眸盯着手中染血的帕子发怔。


    见安倍晴明走过来,贺茂保宪终于回过神,垂眸用咒力割开了掌心,血顺着指尖滑落到帕子上,与上面小林秋生的血交织到一起,一瞬间在素白的帕子上晕染出绚丽的红光 。


    安倍晴明看得有些入神,瞧见这光轻笑一声,不知道是讥诮还是慨叹:


    “我早便说过了,那个孩子就是道满,保宪师兄偏偏一句也不信。”


    “不过是……”


    贺茂保宪闻言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抬眸盯着雪地留下的一片脚印:


    “贺茂家的庶子。”


    安倍晴明挑挑眉,语气多少有些调侃:


    “保宪师兄真的这么想?”


    贺茂保宪只是把帕子拢进了袖口,他失态的神色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恢复以往冷淡稳重的模样:


    “天皇陛下近来身体抱恙,听闻眼疾愈发严重了些,”


    说话间贺茂保宪扭头看向安倍晴明:


    “不知可有请晴明过去瞧瞧?”


    安倍晴明眸色怔愣一瞬,很快明白了贺茂保宪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无奈笑着摇摇头:


    “并未,想来天皇陛下身体抱恙,必然是请到了更合适的典药来治疗,晴明不过是一介术师,纵然有心奈何无力能为。”


    贺茂保宪扫了安倍晴明一眼:


    “不必同我扯这些,道长大人如今势在必得,藤原右大臣已成颓势,”


    他站直了身子:


    “届时,贺茂家会拿回属于家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术式。”


    安倍晴明轻笑一声:“虽然觉得道满并非如此容易为人左右的性情,但还是祝愿保宪师兄所愿得偿。”


    岚山别庄里生了火,刚走进去便觉得暖和了许多。


    小林秋生走进门,瞧见里面已经提前在等候的几个仆从让出一条供一人行的道,源博雅便吩咐人取去些干爽衣服来。


    “道满法师先到火炉边略坐一坐。”


    源博雅挽起袖口指了指旁边的火炉,小林秋生随手解下外面披着的大氅,挨着炉火跪坐在榻榻米上,冰凉的身体总算是有了几分暖意。


    炉火将他原本有些冷淡疏离的面容映衬出几分意料之外的软和,小林秋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略微放松时的状态。


    源博雅下意识盯着小林秋生慵懒的模样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浮现起先前家中眯着眼睛窝在塌上的雪白狸奴,眼里什么都没有却意外可爱得紧。


    只是刚想起来便觉得有些冒犯,生生又憋了回去。


    好在这会儿仆从已经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抱了衣物过来,源博雅这才回过神收回视线示意他们将衣服放到小林秋生身前。


    “出行之前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只命仆从带了几件我的衣物,以防在雪里湿了里衣鞋袜,”


    源博雅轻咳两声:


    “都是仔细浣洗过的新衣,可能尺寸不太对,还望道满法师莫要介怀。”


    小林秋生点点头抱着衣服径直走到屏风后面换。


    源博雅不自觉看过去,只瞧见小林秋生在屏风后的背影,劲瘦流畅的。


    源博雅连忙垂眸,只盯着方才调服的咒灵玉看。


    小林秋生很快换好了衣服,衣服的尺寸果然跟源博雅说的那样对于他来说有些长,袖口垂落到掌心。


    秋生微微蹙眉挽起袖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露出白皙的小臂一片冷白的肌肤。


    他径直走到炉火边重新坐下,那股刺骨的寒意终于消散下去不少。


    源博雅似乎坐在炉边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小林秋生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个深色的咒灵玉。


    刚刚小林秋生直接跃下山崖救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咒灵身上的碎片拿出来,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的源博雅:


    “咒灵玉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8章


    “这个吗?”


    源博雅闻言眸色微怔, 下意识把咒灵玉递到小林秋生手中。


    “谢谢。”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轻轻点了点咒灵玉的表面,咒力渐渐灌注到指尖一点, 绕着咒灵玉转了一圈,试图寻找着咒灵玉中那块碎片的位置。


    小林秋生的动作在咒灵玉表面的正中心停顿了一瞬,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那块碎片的动静, 便勾了勾手指将那块东西勾出来。


    暗紫色的小块碎片在他的幽蓝咒力裹挟下缓缓脱离出咒灵玉, 随后迅速飞进他的右眼没了影子。


    源博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东西突然飞出, 不觉微微蹙眉:


    “这是?”


    “我的东西。”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源博雅做过多解释,毕竟其实他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那些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跟别人解释起来显然就更加麻烦了。


    秋生讨厌麻烦。


    源博雅只能作罢点点头。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那颗咒灵玉,他刚刚在触碰到咒灵玉的瞬间感受到了非常压抑浓烈的情绪。


    那些混乱繁杂的东西迫不及待从咒灵玉中涌出, 试图钻进秋生的脑海里。


    是痛苦的, 幽怨的低吟。


    小林秋生未免有些好奇, 轻轻点了点咒灵玉表面, 他想起来先前在蛇ヶ谷村触碰到夏油杰的那颗咒灵玉时似乎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咒术遵循阴阳平衡之理,获得同等力量的同时付出同等代价,以此达到一种对咒术师力量的制约平衡。


    小林秋生想起之前看过的加茂家中的藏书阁史料里这么写过。


    就如同他牺牲一部分身体素质的强化换取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的体术不及两面宿傩等人。


    那么咒灵操术的制约机制是什么呢?


    咒灵操术无上限,如果能够始终平稳发展,必然会打破术师个体的平衡。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想起来先前在夏油杰身上感觉到的那股子时时刻刻无法彻底消弭的黯淡情绪。


    他隐约觉得这样被情绪所扰的状态很有可能是咒灵操术的代价,便不自觉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源博雅。


    这位千年前的咒灵操使身上的情绪却是意外的相当明媚轻松, 似乎全然不受咒灵玉的影响。


    如果不是像安倍晴明那样天然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狐狸的话,那么源博雅这样轻松的精神状态确实让人觉得惊奇。


    而且小林秋生确实不觉得源博雅的演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思及此他缓缓开口:


    “这颗咒灵玉上附着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对面的源博雅闻言眼眸微亮:


    “道满法师能够察觉到这个?”


    说完这句话源博雅迅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没用的蠢话:


    “也是, 道满法师的术式原本就是同灵魂相干的。”


    同灵魂相关的精神类术式天然对于强烈的情绪,尤其是咒力发源的负面情绪具有极强的敏感性,能够感知到咒灵玉上浓烈的负面情绪实属寻常。


    小林秋生点了点头:“你为何不受咒灵玉的干扰?”


    源博雅似乎对小林秋生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身子:


    “道满法师觉着咒灵玉会是哪般滋味?”


    小林秋生心知源博雅在做话题情景引入,便顺着他的话随口说话:


    “很难吃。”


    黑乎乎一团,没有丝毫美感,自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源博雅被小林秋生坦然直白的话语逗笑,心道道满法师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直率坦诚:


    “确实如此。咒灵玉在被我调服的过程中将咒灵原本拥有的负面情绪外化为味道,本质上来说,其实并非传统意义上我们感知的味道,而是一种代价。”


    “若真要论其口味,之于寻常人而言,咒灵玉并无甚特别之处,便是咬上一口也同普通玉石一般无二。


    只有咒灵操使或者像道满法师这样极少数对于情绪极为敏感的术师方能察觉到,这种针对精神的长期负面压迫。”


    小林秋生点点头,跟他之前猜到的差不多。


    源博雅见他点头便继续道:


    “我自幼时觉醒术式开始调服咒灵,便一直为此所扰。获得操纵咒灵力量的代价意味着我必须咽下那些极为恶心的味道。而这些味道不仅作用于感官,同时也压迫着精神。”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听到这里秋生隐约有了些思路,但并未出声打断,便只听着源博雅继续说下去。


    “直到我于岚山深处遇上了此物。”


    说话间源博雅垂眸结印。


    随着他的动作,小林秋生看到一个虚影缓缓显现在空中,逐渐变成实体。


    一只并不很大的咒灵,在源博雅掌心上方缓缓浮动着。


    粗糙的深灰色皮肤覆盖咒灵全身,它的身体各处都布满皲裂般的纹路和增生的角质瘤块。头部比例看起来有些失调,长着全然不符合它体型的大口器。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对上那只咒灵浑浊的眼睛,甚至于似乎没有瞳孔的存在。


    咒灵总是很丑陋的。


    秋生垂眸扫过那只咒灵全身,再看到它底部的小部分身体时眸色微怔。


    那只咒灵的□□伸出细小的触角,缓缓蔓延到源博雅的掌心没了影子,触角的上半部分还在源博雅掌心上缓慢蠕动着。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那个咒灵本就是从源博雅掌心长出来的一般,彻底地沦为了一体。


    小林秋生无端想起那个蛇ヶ谷村村长身上的蛇鳞,以及列车上看到的那些跟咒灵身体拼接在一块而死去的人。


    相比于他们,咒力强大的源博雅在融合上显然成功得多,至少在他放出这个咒灵之前,敏锐如小林秋生也并没有察觉到他身上还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人的□□跟咒灵融合后……


    会一定程度上掩盖咒灵存在的气息吗?


    还是说是因为咒灵玉的禁锢让秋生感受不到那只咒灵的存在?


    总觉得事情会更麻烦起来了。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什么?”


    源博雅垂眸伸出手指颇有些得趣地逗弄着那只小型咒灵,一面继续跟小林秋生解释:


    “这咒灵,便是食梦貘。”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似乎隐约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吞噬噩梦的……瑞兽?”


    源博雅眼眸微亮:


    “其实同神话传说中的食梦貘确有相似之处,只不过由百姓对貘兽的崇敬信仰而产生的咒灵食梦貘同寻常的貘兽又有些不同。


    它的术式除却吞噬噩梦之外,还可以转移特定指向性的精神感知与诅咒冲击,在我调服咒灵玉时与它相连接,它会提前将这份代价外化的味觉表征剥离脱除,尝试消化稀释这股诅咒冲击,”


    说话间源博雅喝了口茶:


    “幼时我曾经得到过一位术师的指引,对食梦貘进行改造,如今它虽然无法完全净化咒灵玉,却能将调服咒灵玉过程中产生的味觉和精神上的压抑诅咒钝化,不叫人那般难受。”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什么术师?”


    源博雅眸色微怔,显然没有意料到对方首先问的会是这个问题,便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遇到那个术师的样貌:


    “少时所见,如今倒是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记着是个年轻的女性,笑起来很是柔和。”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想起来先前在加茂家看到莉久时对方脸上永远柔柔的笑容。


    虽然不是能完全确定,但这人,是羂索吧?


    一定是吧?


    算了。


    秋生一向不对羂索行事风格做过分深究,只挽起袖口微微俯身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只漂浮在源博雅掌心的食梦貘,在这个瞬间感受到食梦貘跟源博雅身体之间紧密的连接,不自觉微微蹙眉:


    “你跟它”


    源博雅明白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微微颔首:


    “凡人之所有,皆需要付出代价。那个术师交给我的方法便是同食梦貘咒灵融合,它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嵌入我体内,算作共存。”


    小林秋生点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


    通过食梦貘钝化诅咒的冲击确实不失为一个解决咒灵玉问题的法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术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只是不知道对精神的消耗是否会过于大。


    正想着,屋外的动静热闹起来。


    小林秋生扭头看过去,只看见外面几个仆从将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迎上来。


    安倍晴明随手推开障子先一步走进来,一面吩咐了后面跟着仆从把火钵和烤架拿上来。


    先前源博雅已经交代过仆从去处理猎物,眼下这些仆从便把处理好的猎物一并带了上来,在靠近窗口那一侧架好了烤架。


    炭火在精致的铁火钵里噼啪作响,安倍晴明轻声哈了口气,挨着小林秋生坐下,随手把手中刚刚让仆从重新添好炭火的手炉递到小林秋生手中。


    小林秋生见状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接过手炉垂眸看着桌面。


    屋子里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炭火劈里啪啦的声音,三人各怀心事都没开口。


    末了源博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


    “对了,先前还未曾问过,道满法师的咒术师从何处?”


    说话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眸中多少带些清澈。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贴在手炉边,并未抬眼,只淡淡吐出一句:


    “无师。”


    “竟是无师自通?”


    源博雅眸色微怔,显然更加惊奇了。


    原以为应当是藤原右大臣家中特意请了什么术师教养,原来是自学成才吗?


    想到这里,源博雅干脆挪近了几步,在小林秋生身侧不远处坐下:


    “那边更是了不得,不知改日能否”


    “博雅卿,”


    安倍晴明微微侧过脸,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几分笑意,他跟源博雅之间只隔着一个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彼此。


    晴明的声音温和,总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道满不喜喧闹。”


    话虽然是对源博雅说的,目光却不徐不急地落在了小林秋生身上。


    小林秋生似乎是有所感,这才缓缓抬起眼帘,暗紫色的眼眸扫过安倍晴明,眸间噙了几分探究意味。


    方才秋生忙着收回那块碎片并未对安倍晴明有所深究,眼下回想起来才发觉今日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他被安倍晴明算计了一遭,但并不清楚缘由为何。


    小林秋生并不急于找安倍晴明算账,索性按下不提,只带着几分讥诮意味开口回安倍晴明的话:


    “晴明大人多虑了,源三位天真烂漫,何来喧闹一说。”


    这语气里的讽刺意思很明显,但安倍晴明一向沉得住气,只笑着点点头:


    “道满说的在理。”


    而一旁无辜连带着被噎了一记的源博雅倒也不恼,反倒只觉得道满这般态度颇为真性情。


    他正想说些什么,眸光却瞥见坐在安倍晴明斜后方的贺茂保宪。


    贺茂保宪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沉默地垂眸喝着酒,他的坐姿相当挺拔,目光似乎仅仅落在眼前的炭火上。


    但源博雅在抬眸的瞬间,却无意间捕捉到保宪的目光短暂地掠过道满法师所在的方向,因为那番注视有些过于克制,所以源博雅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在源博雅平素与贺茂保宪并不算熟络,全因为安倍晴明才偶尔见上几面,所以他也并不深究,只笑着开口缓和气氛:


    “不论如何,今日算是满载而归,大家开怀畅饮才好。”


    源博雅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终于是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沉寂。


    小林秋生垂眸接过源博雅递过来的酒杯,在杯中清酒里瞥见自己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不要深究[可怜][可怜][可怜]


    第49章


    炉边的炭火声音愈发大了些, 烤架上的雪兔泛出诱人的金黄焦边,油脂缓缓滴落到炭火中,激起细小的一片火花。


    打来的猎物三三两两都烤熟了, 在小林秋生跟源博雅上来之后,安倍晴明他们显然又猎了些别的雪鸟, 甚至于还有不知道哪个洞里捞出来的鱼, 先前被仆从们呈上来的时候上面还缀着几许细碎的冰晶, 被人熟练地去骨切片, 切成半透明的薄片放在案几上的碟子里。


    小林秋生凑近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鱼。


    除却先前在家里吃过的几种市面常见的鱼类之外,秋生对这些鱼种类的认知几乎处于全然空白的状态,并由衷的觉得它们长得都非常相似。


    “先前上山时与保宪师兄在路上遇见个结了冰的窟窿,一时间想起来周边村落冬日里捕鱼的法子, 觉着有趣便试了一试, ”


    安倍晴明似乎是察觉到了小林秋生注视的目光, 挽起袖口指了指那几个小碟子:


    “没成想运气尚可, 在那方窟窿里捞出一尾真马口?来,又带了几条野鲫,索性叫人裹上京野菜磨成的米浆煮汤,也好尝个新鲜。”?鱼肉质莹白,这会儿在火光下还能看到些若隐若现的油脂纹路。


    小林秋生抱臂站在旁边,身旁的源博雅跟过来,拿起旁边的小刀在那烤兔背面划了一刀。


    眼瞧着肉质应当是熟了,源博雅便撕下一条兔腿来, 径直递给小林秋生。


    秋生微微蹙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倾了半分,暂且避开扑面而来的肉香以及源博雅靠得过于近的气息。


    “道满法师尝尝这个, 刚烤好的兔肉味道最是新鲜的时候。”


    源博雅笑得爽朗,说话间眼神在火光的映衬下染上几分亮色。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热忱,如果不是小林秋生躲得快,他手中的兔腿几乎要直接碰到小林秋生拢在袖口的指尖。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眸光略过源博雅手中还泛着油亮的兔肉,最终落在源博雅写满期待的脸上。


    秋生口味一向相当清淡,对油腻的菜色有些接受无能,更遑论就这样在山野间直接烤出来的兔肉。


    思及此,小林秋生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提前拦回来。


    “博雅卿,道满不食荤腥。”


    安倍晴明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还噙着几分浅淡笑意:


    “先前到访右大臣府邸,我记着道满的口味同显光大人一般,惯来是只茹素的。”


    说话间安倍晴明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挪至小林秋生身侧,微微侧身,巧妙地隔开了源博雅对于小林秋生过分热情的靠近。


    安倍晴明手中端了个外观素雅的青瓷小碟,说话间将那碟子递到小林秋生面前。


    秋生垂眸扫了一眼,此刻碟子里面正盛着几块烤得温热的年糕,年糕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赤色甜味噌,往外冒着些许雾气,一眼瞧过去像是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


    安倍晴明姿态自然地用竹签叉起一块递到小林秋生唇畔,动作相当熟稔,搞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不若尝尝这个,岚山别庄的厨娘手艺尚可。”


    安倍晴明的声音并不高,说话间他的指尖已经离小林秋生的唇瓣很近,甚至近到隐隐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微凉气息。


    安倍晴明神色暗了一瞬,却并未做出别的什么举动,只安静地等着小林秋生的动作。


    小林秋生却是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秋生的记忆里并未有自己并不食用荤腥之物的印象,他在千年后的现代照常是吃这些东西的,只不过不太碰油腻的食物。


    自己的口味原本同显光是一样的吗?


    还是说,安倍晴明在胡说?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但是年糕确实烤得很香,秋生终究还是微微启唇,就着安倍晴明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年糕。赤色的甜咸酱汁在他的唇瓣上染开一点光泽,被他伸出舌尖飞快舔去。


    可能是因为方才在外面受了寒的缘故,小林秋生的唇色还有些淡,这一点艳色在唇瓣上更晕染开,更显出几分旖旎之意来。


    源博雅看得有些怔愣,方才递着兔腿的手此刻还僵在半空中,见到这番情形,他的心头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些隐秘的、更为强烈的探究欲。


    但源博雅的理智告诉他这很是失礼,于是他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兔肉,含糊着开口: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惜这兔肉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源博雅的目光却依旧不自觉落在小林秋生被火光勾勒的侧影上。


    愣神间旁边的安倍晴明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瞧着那边的鱼汤应当也好了。”


    随着他的话语,旁边候在那里的仆从便上前一步揭开盖子。


    鱼汤的雾气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鲜明,雾气多少是有些呛人的,距离近时眼睛多少有些不适,小林秋生不自觉眯了眯眼,却见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贺茂保宪几步上前替他挡了一挡。


    空气中氤氲开浅淡的清香,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调味还是别的,腥气去了大半,只剩下清冽的松针香。


    这个味道很好闻,冲淡了烤肉的几许腻味。


    仆从拿着白瓷小碗盛汤,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瞧见鱼汤上面漂浮着的嫩黄蛋花。


    “道满法师也不吃鱼吗?先前并不知道道满法师的口味,今日倒是在下招待不周了。”


    源博雅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间难免有些苦恼。


    小林秋生看得出这人显然是个直性子,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不觉有些好笑,浅浅勾了勾唇角:


    “吃的。”


    源博雅闻言神情立马亮了一瞬,示意旁边的仆从把鱼汤端到桌上。


    “道满近日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我都不熟悉了。”


    安倍晴明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林秋生一眼,秋生没有理会他略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只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并不喜欢被人看穿的感觉。


    从遇见安倍晴明开始,这人就总表现出一种一切尽在他掌握的势在必得之感,诚然表现得并不明显,但还是让秋生感受到了一种被俯视的傲慢。


    这样的傲慢让同样傲慢到骨子里的小林秋生觉得不悦,尽管并不清楚安倍晴明为何这般胜券在握,但总有些事情会并不尽然如他所料的发展。


    比如小林秋生能够改变的事情。


    所以秋生坐到桌边垂眸拿起勺子喝鱼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再分给安倍晴明。


    乳白色的鱼汤入口味道很浓郁,鲫鱼片煮的程度恰到好处,吸满了高汤之后依旧弹弹的,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鱼正是最鲜的时候,还带着几许清甜味道。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觉得坐在火炉边喝鱼汤果然是件相当惬意的事情,同时再度怀疑起安倍晴明所说的自己先前跟着显光一起只吃素的话语的真实性。


    秋生确信自己对于肉类的口感依旧抱有兴趣,并没有短期内成为坚定的素食主义者的丝毫可能。


    “那便好,既然道满法师能够吃鱼,不妨再尝尝这个”


    对小林秋生和安倍晴明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的源博雅依旧独自开朗:


    “真马口?乃琵琶湖八珍之一,素日虽说并非价值千金却也难寻,这会儿肉还带着冰鲜,蘸上些山葵泥和薄盐口感最是好的。”


    源博雅说着便转身去旁边的案几上拿拿一小罐盐。


    小林秋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不免有些疑惑,这人光顾着说话,怎么不看一眼桌子上面其实已经预先摆好了一小碟盐?


    但秋生也没多说什么,刚扭过头把视线放回桌边便对上对面贺茂保宪的目光,对方伸手往前推了推,将小巧的瓷碗推到他面前。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碗中盛着几片莹白的?鱼肉,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青绿色山葵泥和星星点点的盐粒,瞧着倒是意外的相当融洽好看。


    “尝尝。”


    贺茂保宪神色如常,很快便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般垂眸喝汤。


    小林秋生道了声谢,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尝味道。


    半透明的薄片跟它的外观一样清透爽口,入口一阵凛冽的冰鲜味道,随之而来的反而是几分甘甜。


    鱼脂缓缓在口腔中划开,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有松针和苔藓的味道。


    很清爽,跟鲫鱼汤之间差别很大。


    等到源博雅把盐罐里的盐取出来铺平在小碟子上,重新回到桌边时才发现被人半道截了胡。


    眼见贺茂保宪这个罪魁祸首好不心虚神色如常,源博雅只好挨着小林秋生坐下,果不其然刚坐下就听到一旁安倍晴明的取笑声响起来。


    窗外的细雪被寒风裹挟着刮过窗户,寒意被木制的窗子挡去大半,屋内的温度随着炭火越烧越旺的架势彻底暖和下来。


    小林秋生在这样的气温下精神逐渐放松,又被安倍晴明撺掇着喝了几杯清酒,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不少,酒意给他略显苍白的脸带上几分极浅淡的粉色。


    气氛似乎也逐渐随着温度回暖,贺茂保宪跟秋生一样沉默得像泓泉水,只一杯接一杯沉闷地喝着酒。


    安倍晴明与源博雅绘声绘色地讲着前几日阴阳寮几个学生半夜溜出来被人逮住的糗事,小林秋生眯着眼睛,被酒水弄得有些迷蒙,加之今天损耗了不少精神力的缘故,这会儿正是最困倦的时候,于是决定支着手臂安详地睡觉——


    作者有话说:风味淡淡的平安京日常趴,大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叭


    第50章


    “好酒!”


    小林秋生眯着眼睛, 隐约听到身侧的源博雅似乎在冲着自己说什么话,但却又并不十分清晰。


    “此情此景,当有和歌助兴!”


    源博雅倒是依旧相当兴致勃勃, 小林秋生阖上眼还能听见他轻轻哼起的不知名的什么旋律。


    悠远的,空灵的, 十分催眠的。


    此情此景, 合该好好睡一觉。


    小林秋生这么想着, 意识愈发混沌了许多。


    安倍晴明垂眸瞥了一眼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林秋生, 不觉有些好笑,垂眸解下身上的银鼠裘轻轻搭在小林秋生肩头,一面对一旁的源博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话间他的袖口轻轻抚过秋生支在脸颊上的手背,一掠而过的几分痒意让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眉,却并没有醒过来。


    他的潜意识感受到了外界有什么干扰存在, 但似乎并不值得他睁开眼。


    源博雅见此状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小林秋生的脸发怔。


    道满法师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当真是十二分的乖巧软和, 同素日里看到的那番冷清模样截然不同, 莫名叫人有种想伸手轻轻抚过那番白皙柔软的脸颊的冲动。


    不过源博雅的冲动还没来得及开始, 就被对面贺茂保宪略带些警告意味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应当是带些警告意味的眼神吧,如果源博雅没看错的话,总觉得那一瞬间贺茂保宪看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寒意。


    源博雅自认素日与贺茂保宪交情不深,但对方至少也一贯保持着对他该有的尊敬态度,今日这是何意?


    难不成贺茂保宪对道满法师也有些别的心思?


    等等,怎么会是也?


    难道我也


    源博雅胡思乱想一阵,慌忙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一个人胡乱喝了几杯酒。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小林秋生眯着眼醒过来的时候安倍晴明正笑吟吟玩他头发。


    秋生微微蹙眉坐起身, 发现先前散乱的头发已经被安倍晴明重新束起来。


    小臂有些麻麻的,小林秋生随手揉了揉手臂上压出的一小片绯红的印子,丝毫不在意屋内这几人一直盯着他的目光究竟带着什么深意。


    良久, 贺茂保宪低沉的声音在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动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外面风雪已停,该回了。”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话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只剩下廊檐上挂着的几个灯笼泛出暖黄色的微光。


    秋生并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觉之前外面大概是傍晚时候,眼下却已经完全黑了。


    不知道显光有没有回去。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先一步站起身,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袖口,起身时身后的银鼠裘毫无防备地往下滑。


    安倍晴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顺手又替他系上。


    “更深露重,岚山寒气尤甚。”


    安倍晴明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道满肩头,替他拢了拢裘氅的领口。


    大抵是在炉边久坐的缘故,安倍晴明的手指尚存几分温热,饶是隔着衣料小林秋生也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温度,与他自身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小林秋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暗紫色的眸子倏地转向安倍晴明,眸光里多少带着些被冒犯的锐利警告意味。


    但安倍晴明浅笑如常,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困扰。


    秋生觉得自己早该习惯这人莫名其妙的举动的。便只回眸扫了安倍晴明一眼就重新看向前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时独有的冷感,睡了一觉想起来该找人算账了:


    “你跟我走。”


    安倍晴明闻言面不改色,似乎早有预料:


    “好的,道满。”


    “晴明同道满法师这是还有约?”


    源博雅坐起身几步便追了过来,他心知晴明素日同道满法师之间有些私交,但语气里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带上几许酸意。


    说话间源博雅从仆从手中拿过自己的裘皮大氅几步抢到小林秋生面前,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安倍晴明那件银鼠裘外面裹。


    “道满阁下,这个时辰外面天气最是寒凉。晴明素日嫌累赘,便是冬日的大氅也穿得单薄,不若穿我这件,更厚实暖和些。”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源博雅的大氅即将压上来的瞬间下意识退了两步,再披上这么一件他可以直接变成雪球从岚山滚下去了:


    “不必。”


    秋生的声音依旧清冷,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身上只披着晴明的银鼠裘,清雅的色泽与他深紫的直衣倒是意外的和谐,衬得他肤色愈见冷白。


    源博雅抱着自己厚重的大氅,动作僵在原地,显然是有几分失落在。


    道满法师缘何对自己这般避之不及?


    源博雅张了张嘴,抬眸时眼见小林秋生在晴明裘氅包裹下显得愈发清瘦单薄的身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那那这个便赠与道满法师。”


    说话间源博雅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到小林秋生手中。


    入手冰凉温润,小林秋生垂眸,瞧见手中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白玉笛。


    笛身线条流畅,尾端系着一段深青色的穗子,装饰很简单,但胜在雅致。


    “咒具?”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他能够感受到上面流转的咒力,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上面蜿蜒开的精巧纹路。


    他认得这笛子,源博雅先前用它暂时解决了由夜食い竹引发的精神类困境,应当是特殊的咒具。


    “道满法师好眼力。这是昔年我拜访出云大社时神社内祢宜所赠暖玉笛,除却破除妄念重归清明之效外,尚有生暖驱寒的能力,”


    源博雅轻笑:


    “雪夜行路正好驱寒,便当是初次见面予道满法师的赠礼。”


    小林秋生握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笛,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玉石内里透出的暖意。


    初次见面应当送礼吗?


    可他身上没带别的什么东西。


    抬眸对上源博雅那双写满“快收下快收下”的灼灼眼眸,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拒绝的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收下了玉笛,垂眸在自己腰间扫了一圈,只找到一个逗号模样的小玩意儿。


    今天出门有些急,只有这个似乎一早就被人挂在腰间了。


    秋生随手解开系绳将那块东西取下来,握在手中触感冰凉,瞧着材质应当也是玉石一类的东西。


    指尖擦过表面,小林秋生似乎摸到什么花纹,但也并未多想,伸手递给源博雅:


    “回礼。”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转身欲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旁安倍晴明的调侃声:


    “这是勾玉?”


    小林秋生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源博雅指尖捏着那枚银灰色的奇怪玉石在发怔,一旁的安倍晴明凑近瞧了瞧,神色有些戏谑之态:


    “不对,上面雕刻了盛开的樱花,原是一对契玉吧?道满这是何意?”


    虽是这般说着话,安倍晴明的神色却微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勾玉华贵,纹了樱花与蝴蝶的契玉更常见于京都贵族男女互诉衷肠,端的是情意绵绵。


    想必一定是那位藤原右大臣送的玩意儿,道满今日竟然随意把这个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源博雅


    看来最近的道满确实很不寻常。


    另一块玉必然在显光大人手中,道满还真是乱点鸳鸯谱啊。


    思及此,安倍晴明浅浅勾唇。


    源博雅显然并不知晓这些弯弯绕绕,听到安倍晴明的话之后耳郭不自觉微微泛红,迅速将那枚契玉收进袖中:


    “多谢道满法师好意,在下会会收好的。”


    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错愕地对上安倍晴明的目光,对方却在这种时候打起了哑谜,笑吟吟不说话。


    就在小林秋生满腹疑惑的时候,一直沉默立于廊柱阴影下的贺茂保宪终于是动了动。


    他无声地走到秋生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沉静的压迫感。


    贺茂保宪没有看小林秋生的眼睛,目光只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方才安倍晴明为秋生披衣时,几缕鸦羽般的发丝从木簪中散落,垂在颊边。


    贺茂保宪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继而微微俯身伸出手,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克制。


    小林秋生抬眸看到他探向自己的发髻。


    “咔哒”一声轻响。


    贺茂保宪从自己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抽出那根固定头发用的乌木发簪。


    簪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


    廊下的灯笼光有些昏暗,小林秋生看不清清簪子的细节,只看到贺茂保宪抽簪的动作。


    他本能地警惕起来,暗紫色的眼眸眯起,身体再次微微绷紧。


    但贺茂保宪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秋生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恶意和攻击性,只有一种肃穆的,隆重的哀伤。


    秋生有些疑惑于这样哀伤的情绪缘何而起,却只见保宪拿着那根乌木簪,手臂抬起越过自己的肩头,垂眸将他颊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重新别回耳后。


    贺茂保宪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小林秋生耳廓时便立刻收回,只留下那根乌木簪子淡淡的沉香味道,秋生对这个气味适应良好,因为显光的画室里常年都有这个味道。


    整个过程中贺茂保宪始终垂着眼睫,没有看小林秋生的脸。仿佛他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件


    兄长替弟弟整理仪容的小事。


    贺茂保宪捏紧了藏在宽大袖口的掌心。


    小林秋生抬眸盯着他,一时间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他的记忆里全然没有贺茂保宪的存在,于是只是仔细想了想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小玩意儿可以回礼:“可我并无旁的东西送你。”


    贺茂保宪闻言终于是低笑一声。


    小林秋生狐疑地看向他,怀疑这人在嘲讽自己。


    “那便等下次吧。”


    贺茂保宪却在秋生目光投来的时候退开半步,重新恢复素日那副沉静如渊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夜深雪滑,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一点子不算修罗场的平安京修罗场笑话


    博雅: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把定情信物送出去的呆萌秋生准备好跟显光battle吧


    应该大概下下章回到现实maybe吧,我还是对上一章的真马口?耿耿于怀,看看在作话里能不能显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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