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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最后一口酒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其实没多疼。


    就一下。像小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树根上,眼前冒了一小片金星。那片金星散得很快,不像以前,要飘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这回散得特别快。散完之后,就什么都看见了。


    我看见云了。从底下看的云,跟在上面看不一样。上面看是白的,厚厚的,像刚弹好的棉花,踩上去软软的。底下看是灰的,透亮的,像一大块冰,光从冰后面透过来,冷得干干净净的。我从来没从底下看过云。当了一辈子兵,趴过战壕,蹲过弹坑,躲过防空洞,从来没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过云。不是没机会,是不敢。战场上仰面朝天的人,都是死了的。


    现在我仰面朝天了。


    他的手还在我头上。那手太大了,大得不像人的手,像树根,像石头,像山里挖出来的什么东西。他的手嵌在我头里,不太疼,就是胀,像牙医往牙龈里打麻药,酸酸胀胀的,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我抬头看他。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毛是他的,鼻梁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人吹了气,鼓成这么大一个。他的身体不是人的身体,是庙里的,是画里的,是那些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说到的。四米高,跪在那里也比我站着高。肩宽得像门板,背厚得像城墙,腰窄窄地收进去,从底下看,像一座倒过来的山。


    我忽然想笑。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一闹起来闹这么大。想笑,但嘴不太听使唤。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他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想,这老东西,死都死了还笑。那就让他想吧。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支队伍里来的了。好像是迪克文森那个老狐狸把我塞进来的,说是“老兵,打过仗,用得着”。我那时候刚从南边回来,身上还带着弹片,走路一瘸一拐的,迪克文森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能打吗?我说能。他说那你就去吧。我就去了。


    那时候队里没几个人。人间失格客也不叫人间失格客,叫“那个新来的”。他比现在还小,话比现在还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戳在那就不会动。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问他借个火。他看了我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没说一个字。我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他,他收回去,还是没说一个字。


    后来熟了,他也不怎么说话。但熟了就知道,不说话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


    他那时候眼睛还不是这个颜色。灰蓝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底下的水在流,但看不见。现在他的眼睛是白金色的了,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烫的。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打完仗,大家坐在废墟里抽烟。他坐我旁边,我递他一根,他没接。我说不抽?他说不抽。我说那你坐这儿干嘛?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抽吧。我抽完了,站起来要走,他忽然说,老狼。我说嗯?他说,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我说打仗。他说哪一仗。我说忘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没忘。他什么都记得。他记着每一个人的事,记着每一个人说过的话。他不说,但他记着。


    他哭了。我看见有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亮晶晶的,落在我手上。是热的。他也会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笑口常开那丫头说他会哭,说有时候夜里他醒了,眼睛是湿的,但不承认。我不信。现在信了。他是会哭的。哭起来也没声音,就一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手上。


    我手上全是血。他的泪落在我手背上,把血冲开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皮肤。我的皮肤很老了,皱皱巴巴的,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他的泪是热的,烫的,像一小块烧红的铁,烙在我手背上。


    我想跟他说,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但嘴不太听使唤,舌头像泡了水的木头,又肿又硬。我又想笑。这算什么?我死了,他哭。他死了,谁哭?那丫头会哭。那丫头能哭三天三夜,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丫头是个好丫头。脾气急,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对他好,好得没边了。他掉崖的时候,她趴在崖边,手伸着,够不着。她的喉咙被掐得肿了,说不出话,就那样伸着手,够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后来她嗓子好了,能说话了,喊的什么我没听清。云太厚了,声音传不下来。但她肯定在喊他。她一直在喊他。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队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十八,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得像两颗葡萄。她站在迪克文森旁边,东张西望的,看见人间失格客,眼睛一亮,说那就是那个谁谁谁吗?迪克文森说嗯。她说哇。后来她就一直跟着他,他走哪儿她跟哪儿。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就跟着。跟了好几天,他终于开口了。你跟着我干嘛?她说,不干嘛。他说,不干嘛你跟着我?她说,就是想跟着。他看了她一眼,走了。她又跟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她就不跟了。她走他前面了。她走哪儿,他跟哪儿。


    那时候我们都笑他。他也不恼,就那样跟着,像一条被牵了绳子的狗。后来没人笑了。因为发现他不是跟着,是护着。她走前面,他就能看见她。他要把她放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他怕她丢了。这世道,丢一个人太容易了。一转眼,一颗炮弹,一颗子弹,人就没了。他怕。他不说,但他怕。


    他怕的东西多。他不说。他不说,但我知道。我也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怕的东西都一样。不怕死,怕身边的人死了。怕自己活着,别人死了。怕自己死了,别人还活着,替自己活着,替自己记着。他记着每一个人。我死了,他也会记着我。他会记着我是怎么死的。他会记着是他杀了我。他会记一辈子。


    他欠我一条命。我走的时候跟他说的,你欠我一条命,记着还。他记着了。他会记一辈子。


    这账,他得还很久。


    光暗了。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移过去,又移回来。是云。云在头顶飘,很慢,像一大群白色的鸟,排着队往南飞。我从底下看那些云,灰的,透亮的,光从后面透过来,把云的边镀成银白色的。真好看。以前没看过。以前光看地了,看战壕,看弹坑,看铁丝网,看死人。没看过云。没时间看。也不敢看。怕看了,就再也看不够了。现在看够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松开。他手上的血干了,凝成一层壳,手指一动,壳就裂了,细细的裂纹从指节蔓延到指尖,像干涸的河床。他想把手拿开。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我就真的没了。他不知道我已经没了。从掉下来的那一刻就没了。不是他杀的,是崖杀的。是这一百多米的高度杀的。是他的手只是刚好在那里。他不懂。他会懂的。他以后会懂的。


    风大了。云走得快了,一片接一片地飘过去,像有人在上面赶羊。光一明一暗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上。他的身体是白的,不是死人的白,是玉的白,是月亮的白,是那种很干净、很冷、但看着很舒服的白。他的背很宽,从底下看,像一座山。他的腰很窄,从底下看,像山的腰。我躺在他臂弯里,像躺在山脚下。他把我抱得很紧,但我不觉得勒。他的手那么大,把我整个人都托住了,像托一个孩子,像托一件怕碎的东西。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很慢,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比我以前听见的慢多了。以前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现在这只兔子睡着了。


    他还在哭。泪不流了,但睫毛是湿的,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打过的芦苇。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皱得很深,像刀刻的。他醒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睡着了眉头才是紧的。他以为睡着了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东西多了。我看见他第一次杀人。那时候他还小,手抖得握不住枪。打完了,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背,说习惯了就好。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习惯不了。我说,那就记着。记着就不会习惯了。他记着了。他什么都记着。他记着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枪托上,后来枪托刻满了,就刻在装甲上,刻在盾牌上,刻在一切能刻的地方。他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数过。刻了很多人。以后还会刻更多。不会刻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他会记在别的地方。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人,最疼。


    他抱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动。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太大了,太沉了,他自己也管不住了。他怕。他怕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怕自己的身体。怕自己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怕有一天醒来,不认得我们了。


    他已经不认得我们一次了。那是早上,日出的时候。他掐着她的脖子,眼睛不是眼睛,是两道竖着的缝,暗金色的,冷的。他不认得她。他不认得他最怕丢了的人。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自己的命。


    我叫他。他没听见。我叫了很多声,他没听见。后来我不叫了。我冲上去,抱住他。他太大了,我抱不住。我就扑上去,把自己整个人都扑上去,像扑一颗手雷。我把他扑到崖边,他没有停。我再扑,他就下去了。我跟下去了。


    我想过松开。在半空的时候想过。崖壁在眼前飞快地往上蹿,风灌进嘴里,灌进耳朵里,灌进眼睛里。我的眼睛睁不开,手不敢松。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醒了。我想,不松了。松了就白来了。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漂亮事。这一件,算漂亮。不算也行了。没人会说我老狼怂了。老狼到死都是咬着牙的。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那只兔子又睡着了。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了,很慢,像拔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疼,一点都不疼了。就是空。头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睁开眼。我看见他了。他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的眼睛睁开了,白金色的,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听见了。


    他说,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不用对不起。你欠我的,记着还。还的方式很简单,活着。替我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替我把没喝完的酒喝完。替我把没看完的云看完。替我看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发脾气,看她骂你,看她哭,看她把眼泪蹭在你肩膀上。替我看她嫁人。看她穿红的衣服,戴红的花,走红的毯。看她生一个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她,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替我看。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的脸远了。不是他走了,是我在往下坠。我还在往下坠。崖底很深,坠了很久了,还没到。云在我上面了,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不冷了。从里到外都不冷了。


    我睁开眼——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别的什么看。我看见他跪在那里,抱着我。我的身体在他怀里,很小,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狼。他低头看我,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眉头皱着。他抱得很紧,怕我掉下去。我不会掉了。我已经到了。


    我看见她。她站在崖边,脖子上的绷带是白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肿了,但很亮。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在看。她不会走的。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


    我看见他们了。摸金校尉蹲在地上捡牌,一张一张捡得很慢。农村人把书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他没有擦。战斗模式102站在那里,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什么。洪知武负着手站在崖壁下面,看着那片云,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他不说的事太多了。他父亲的事,张天卿的事,那些死了的人的事。他都知道,都不说。他把那些事装在肚子里,像装一壶酒。越陈越香,越陈越苦。


    我看见迪克文森了。那老狐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有喝。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得早。


    我看见那些人了。那些死了的,那些走了的,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他们站在云上面,排着队,低着头看我。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一个很小的,站在最前面,穿着大人的军装,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他笑着看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个月牙。他跟我招手。我没有动。他等了等,又招手。我还没有动。


    他走过来。他的步子很轻,踩在云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走吗?”他问。声音脆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不走。”


    他歪着头。“等谁?”


    “等一个人。”


    “等谁?”


    我回头。他还在那里。跪着,抱着我。他的睫毛湿着,眉头皱着。他还没有醒。他还要睡很久。


    “等他醒。”我说。


    小孩笑了。“他醒了你也不走。”


    “为什么?”


    “他醒了就忘了。忘了就不会疼了。你不走,他就忘不了。你要他一直疼吗?”


    我没说话。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云一漾一漾的,像水面。我的脚在云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云是软的,暖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他欠我的。”我说,“让他还。”


    小孩想了想。“还很久哦。”


    “久就久。”


    “你不急?”


    “不急。”


    小孩笑了。“那我也不急。”他坐在云上,两条腿悬着,晃啊晃的。他的脚很小,光着,脚趾头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豆子。


    “你叫什么?”我问。


    “小狼。”他说。


    “什么?”


    “小狼。我自己起的。好听吗?”


    我没说话。他笑了。“不好听算了。反正就我自己叫。”


    他晃着腿,看底下。底下是云,是崖,是那个跪着的人。他看了很久。“他好大。”小狼说。


    “嗯。”


    “像座山。”


    “嗯。”


    “山也会累的。”小狼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坐在云上,等。


    等他醒。等他把那些名字刻完。等他学会不皱眉。等他把那只兔子哄睡着。等她嫁人,生孩子,孩子长大。等他把欠我的还完。


    还很久。久就久。我不急。


    云下面,光暗了。太阳要落了。他的脸在暮色里变成橘红色,暖暖的。他还没有醒。他还要睡很久。我躺下来,枕着云,看着天。天很高,很远,没有边。小狼躺在旁边,手枕在脑袋底下,腿翘着,晃啊晃的。他的脚很小,光着,脚趾头圆圆的。


    “老狼。”


    “嗯。”


    “明天还看日出吗?”


    “看。”


    “天天看?”


    “天天看。”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云一漾一漾的,像水。我们漂在上面,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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