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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下山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那种从外往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上浇了冰水。然后是指尖。指尖是湿的,黏的,温热的。他动了一下手指,那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指背流下去,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睁开眼睛。


    天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水一样的亮,从很高的地方漫下来,铺在云上,铺在石头上,铺在他身上。他的视野比以前更宽了,能看到两边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岩石缝隙里长着的苔藓,能看到苔藓上爬着的一只很小的甲虫,甲虫的壳是墨绿色的,在光下泛着一点紫。他的眼睛不需要聚焦,那些画面自己就进来了,清晰的,锐利的,像刀切开的。


    他低下头。


    老狼躺在他面前。不,不是“躺”,是摊着。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摊在碎石和落叶上面。他的脸朝着侧面,头发散开,沾着泥和血。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闭着的眼皮,流过脸颊上那道旧疤,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渗进身下的土里。他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已经松了,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


    人间失格客的手,插在老狼的头上。不是“放”在那里,是“嵌”在里面。手指并拢,像刀,像刃,从老狼的额头正中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膜,穿过那些灰白色的、柔软的组织,停在某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指甲的边缘沾着碎骨,白生生的,像砸开的贝壳。他看见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太大了,比他原来的大出两倍不止,骨节粗粝,指节突出,皮肤下没有血管,是一种不透明的、像旧象牙一样的白。指甲很厚,边缘锋利,像打磨过的石片。他的手从老狼的头里抽出来,很慢,像拔一把插进树里的刀。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泉,像一口很小的泉。老狼的脸动了一下,只是肌肉的痉挛,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血涌得更慢了,最后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衣服碎了,不是撕开的,是撑开的,布片挂在身上,像一面面很小的旗。他的身体变了。肩宽了,不是宽了一点,是宽了很多,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背很厚,肌肉的纹路不是人类的那种,是更深的、更密的,像老树的根,像岩层。腰很窄,和肩的比例变了,变得不真实,像画里的人物,像庙里的塑像。他的皮肤是那种旧象牙的白,没有毛孔,没有毛发,光滑得像瓷器。他动了一下,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咔咔的,是更沉的,像石头磨石头。


    他跪在那里,看着老狼。老狼的脸很安静。血不流了,凝在伤口边缘,变成暗红色的、亮晶晶的一层。他的眉毛还是那样,粗粗的,乱乱的,像两把用旧了的刷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牙齿是黄的,有一颗缺了半边。他的眼皮合着,睫毛是灰白色的,很短,很密。他看起来像睡着了。像很多次在营地里,在装甲车的阴影下,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他就是这样睡的。蜷着,缩着,把身体折成很小的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谁也叫不醒。现在他醒了。他不会再睡了。


    人间失格客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那些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碎石上,滴在落叶上,滴在老狼摊开的衣角上。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弦断了之后还在振。


    他听见脚步声。很多,很乱,从上面传下来。有石头滚动的声音,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人喊:“这边——底下有动静——”他抬起头。


    云在他头顶。他在云下面。他掉下来的地方很高,崖壁陡峭,长着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见顶。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打了很多盏灯。他的眼睛能看见那些光束里的灰尘,每一粒都清清楚楚,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飘。


    第一个下来的是战斗模式102。他的金属手臂坏了,垂在身侧,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但他还是下来了,一只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缝里,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他的电子眼在山谷的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两盏快灭的灯。他看见人间失格客了。


    他停在那里,一只脚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一只手还抓着藤蔓。他的电子眼闪了几下,没有灭,但也没有亮起来,就那么闪着,像在眨眼睛。


    他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陌生的、不像人的身体。他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的电子眼又闪了一下,这次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老狼……”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但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从藤蔓上松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坏掉的那条金属臂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没有管。他走过去,走到老狼身边,蹲下来。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老狼的脸。老狼的脸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老狼。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电子眼的光芒调得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多人下来了。摸金校尉是第二个,他的手指上还有抓痕,是扒着石缝磨出来的。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有感觉。他看见了人间失格客。他停住了,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调子,是另一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了老狼。他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了。他站在那里,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他的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散了一地,被风吹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副没人玩的牌。


    农村人是第三个。他的肋骨裂了,每呼吸一次都疼,但他下来了。他用那只好手抓着绳子,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蹭下来。落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扶着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见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书还揣在怀里,书页夹着他的手指,他忘了拿出来。


    洪知武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没有用绳子,从崖壁上一级一级跳下来,像在走楼梯。他的外套在下来的途中被树枝刮破了,领子歪着,但他没有理。他落地的时候,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看见了那双垂在身侧、滴着血的手。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他放下来。”


    几个队员走过去。他们想把老狼从人间失格客面前移开。他们刚碰到老狼的衣角,人间失格客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停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挡在老狼面前。那手太大了,比任何一个人的头都大,指节突出,指甲锋利,沾着血。没有人再动。


    他跪在那里,手挡在老狼前面,眼睛看着地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看不见瞳孔。那道竖瞳散开了,变成一片浑浊的暗金色,像一面裂了的镜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笑口常开是最后下来的。她被人扶着,脖子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衬得那几道指印更触目惊心。她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但她在喊,一直在喊,从崖顶喊到崖底,嗓子喊破了,声音变了调,还在喊。


    她推开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的腿在抖,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从裤腿渗出来,她不知道。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他。他跪在那里,四米高,腰窄背宽,皮肤白得像旧象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身体,不是人的,是庙里的,是画里的,是那些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眉眼是他的,鼻梁是他的,嘴唇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张画被风吹涨了。他的眼睛浑浊着,没有看她。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够不到他的脸。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手指太粗了,她握不住,只能抓住一根。那根手指是凉的,像石头,像玉,像冬天的井水。


    “你回来。”她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没有动。


    “你回来!”她攥紧那根手指,指甲掐进那层旧象牙白的皮肤里,掐不出印子。


    他低下头。


    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灯。那点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脖子上的绷带上,落在她仰着的、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像风穿过很窄的缝。


    “……我杀了他。”


    “不是。”她攥着他的手指,摇头,拼命地摇头,“不是——那是意外——你醒了吗?你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


    “我杀了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滑出去。他站起来。四米高的身体在崖底的暗光里像一座塔,影子投下来,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几个队员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本能,是看见比自己大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朝着山谷深处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在脚下碎成粉末。


    “你去哪里?”她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角。衣角是碎的,一抓就破,手里只剩一小块布。


    他继续走。


    “你不许走——”她追上去,挡在他前面。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脖子上的绷带被泪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被踩碎的玻璃。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说好——你说以后——你答应过的——”


    他停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小,像一棵树苗站在一座山前面。她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哭肿了,红了,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答应过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了,那道竖瞳重新出现,很细,很窄,暗金色的,像刀锋上的光。那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毛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脖子上的绷带,从绷带滑到她攥着的那一小块碎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像在水里。那手太大了,她整个人都没有那只手大。那只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收回去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他转过身,走回去。走回老狼身边,蹲下来。他把老狼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抱一个孩子。老狼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像在笑。他把老狼抱起来,站起来,转身往崖壁的方向走。


    “我送他回去。”他说。


    他攀上崖壁,一只手抱着老狼,一只手抓着岩石。他的手指嵌进石缝里,像刀插进泥土里。他的身体在垂直的崖壁上移动,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从他脚下滚落,掉进山谷里,很久才听见回声。


    他消失在云里。


    崖底很安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血的腥味。云在头顶慢慢移动,把光遮住,又放开,遮住,又放开。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小块碎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泪不流了,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绷带歪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指印。她没有动。


    摸金校尉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一张被血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他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把它放在最上面。他把牌理好,收进口袋里。


    农村人把书从怀里拿出来,合上,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不是他的,他没有擦。


    战斗模式102蹲在老狼躺过的地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堆成一小堆。他的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数。


    洪知武站在崖壁下面,负着手,看着那片云。他的短笛在怀里,他没有拿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他回来。”他说。他继续走。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云在动,光在变,崖壁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她站在那里,等。等她的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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