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80章 末竞的天空 新历15年,11月15日,暗区外围,代号“锈铁森林”。 空气是凝固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那种黏稠的、带着铁锈味和某种甜腻腐烂气息的沉重,像有人把一百年的灰尘熬成汤,再倒进肺里。呼吸面罩的滤芯已经用了三十七个小时,超出安全时限两倍,但狐狸顾不上换。 他蹲在一截扭曲的钢梁后面,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频率。 AR战术目镜的视网膜投影上,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环境辐射】:188毫西弗/小时(红色警戒!) 【生物信号】:7个热源,方位正北偏西30度,距离约两百米,正在缓慢移动。 【威胁等级】:致命。 两百米。 七个。 守夜人。 狐狸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没有扣上去。那不是紧张,是习惯——三十七年的雇佣兵生涯养成的习惯,越是危险的时候,手指越要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 现在开枪,就是死。 他闭上眼睛,让目镜的热成像暂时从视野里退去,只留下最基本的导航数据。黑暗重新笼罩,只有远处那七个移动的热源,像七团燃烧的鬼火,在他闭着的眼皮后面留下灼烧的残影。 守夜人。 帝国覆灭前最后一批自愿改造的老兵。他们放弃了血肉,放弃了衰老,放弃了死亡——或者说,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他们的身体里嵌着旧帝国最先进的战斗辅助系统,神经系统直接接入外骨骼装甲,眼睛被光学镜头替代,心跳被微型反应堆取代。 他们不再需要呼吸,不再需要睡眠,不再需要任何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 只需要命令。 帝国没了,命令没了,但他们还在。 还在守着这片已经死去的土地,还在执行着几十年前的任务,还在追猎每一个闯入者。 狐狸睁开眼。 七个热源,近了五十米。 他慢慢把身体往后缩,缩进那截钢梁投下的阴影里。阴影很薄,遮不住他的全部,但他赌那些光学镜头在强辐射干扰下,对静态物体的识别能力会下降。 赌了三十七年,还没输过。 今天也不想输。 耳麦里传来屠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狐狸,我左前方一百米,看见两个。你在哪儿?” 狐狸的声带几乎没有振动,只有骨传导麦克风能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波动: “钢梁后面。七个。正北偏西三十度,两百米变一百五。” 屠夫沉默了两秒。 “七个……操。” 那是狐狸认识屠夫十七年来,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 屠夫不骂人。那个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二十公斤、扛着一挺改装重型机枪能跑三公里不喘气的壮汉,从来不骂人。他总是沉默,沉默地开枪,沉默地杀人,沉默地站在狐狸身后,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但他现在骂了。 七个守夜人。 够屠夫死七次。 狐狸说:“你走。我拖住。” 屠夫的回答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放屁。” 狐狸没再说话。 他知道没用。 十七年前,在巴伦支海的冰原上,屠夫第一次救他。那时候狐狸还年轻,以为雇佣兵就是拿钱办事,死了活该。屠夫把他从冰裂缝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说:你救我干嘛?我值多少钱? 屠夫说:不是钱。 他说:那你图什么? 屠夫想了想,说:图你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屠夫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久到看见另一个活着的人,就想让他继续活着。 没什么道理。 就是活着。 那之后,他们一起接了四十七个任务。从极地冰原到沙漠废墟,从雨林深处到辐射禁区。屠夫永远站在他身后,用那挺改装机枪替他挡住所有想从背后捅过来的刀。 他问过屠夫:你为什么总站我后面? 屠夫说:你跑得快。我跑得慢。挡着点,你就能跑掉。 他问:那你呢? 屠夫说:我跑不掉的时候,你就别回头。 那是六年前的事。 现在,屠夫跑不掉了。 狐狸睁开眼。 七个热源,变成八个。 第八个从东边绕过来,距离一百二十米,正在向他们形成包围。 守夜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一窝蜂冲上来。他们会包围,会切割,会一个一个吃掉。他们是机器,但机器比人更懂效率。 狐狸按了一下胸前的屏蔽袋。 那枚“密匙”还在。 冰冷的,光滑的,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 雇主花了一百二十万买这个东西。一百二十万,够他在中立区买一栋房子,够他喝二十年酒,够他不再当雇佣兵,不再蹲在这该死的废墟里,不再数着辐射剂量等死。 但前提是,他得活着把这东西带出去。 他按了按屏蔽袋。 然后他对着耳麦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屠夫,我数到三,你往东跑。跑快点,别回头。” 屠夫说:“你他妈——” “一。” “狐狸!” “二。” “操你——” “三。” 狐狸从钢梁后面窜了出去。 不是往东,是往北。 往那八个守夜人的方向。 他的战术靴踩在废墟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些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像敲钟。他故意踩得很重,故意让那些光学镜头捕捉到他,故意让自己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八个热源,同时转向他。 他看见那些移动的光点开始加速,开始分散,开始包抄。 很好。 都冲他来。 他跑得更快了。 耳麦里传来屠夫的怒吼,断断续续,被电磁干扰切得支离破碎: “……你他妈……疯子……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他往北跑。 跑向那片被辐射染成暗红色的废墟。 跑向那些已经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跑向死。 --- 同一时间,三公里外,冰狐小队临时据点。 冰狐趴在废墟最高处的阴影里,通过狙击镜看着远处那些移动的光点。 他的呼吸很稳,稳得像石头。 旁边趴着尤卡,那台改装机枪架在他面前,枪管上还冒着热菜汤的白气——这家伙又在用枪管热罐头。 “老大,”尤卡说,“狐狸好像冲出去了。” 冰狐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点,看着那个往北冲的身影,看着那些守夜人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然后他开口: “桩子。” 艾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轻,像雪花落在雪上: “在。” “那条路,还能走吗?” 沉默了两秒。 艾妮说:“能。但要快。守夜人已经封了三面,只剩东边一条裂缝。宽不到两米,底下是辐射废料池,掉下去就没了。” 冰狐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敲了敲。 渡鸦的声音插进来: “老大,那个疯子好像……想引开他们。” 冰狐说:“我知道。” 他继续看着那个往北冲的身影。 看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所有人,准备接应。” 尤卡愣了一下:“接应?狐狸不是咱们雇的——” “他是雇佣兵。”冰狐打断他,“但屠夫是咱们的朋友。” 沉默。 然后尤卡放下那罐还没喝完的汤,把手放在机枪握把上。 “得嘞。” --- 八百米外,狐狸在跑。 他的肺在烧。 面罩的滤芯已经彻底失效,他能尝到空气里的铁锈味和那种甜腻的腐烂味,像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一勺生锈的血。辐射剂量在目镜上疯狂跳动,已经突破四百毫西弗,红色警报闪得他眼睛疼。 但他没有停。 因为身后,八个热源正在追过来。 守夜人没有加速。 他们不需要。 他们的机械关节比人类快三倍,他们的光学镜头能在三百米外锁定目标,他们的内置计算机能计算出狐狸每一秒的移动轨迹,提前零点三秒预判他下一步落点。 他们只是在等。 等他跑不动。 等他停下来。 等他自己撞进那张已经织好的网。 狐狸知道。 但他还在跑。 因为他数了数。 八个守夜人,全在他身后。 东边那条路,空了。 屠夫能跑掉。 他咧开嘴,在面罩下面无声地笑了笑。 值了。 --- 突然,一道火光从侧翼炸开。 轰! 爆炸的冲击波把狐狸掀翻在地。他翻滚了三圈,撞在一截锈蚀的管道上,肋骨发出咔嚓一声——断了一根。 他挣扎着抬起头。 火光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废墟后面站起来。 屠夫。 他扛着那挺改装机枪,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烟。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个烧红的炭。 他站在那里,对着那些守夜人。 八个守夜人,同时停下。 他们的光学镜头同时转向屠夫。 同时计算这个新目标的威胁等级。 屠夫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狐狸,跑。” 狐狸撑着管道站起来。 “你他妈——” 屠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狐狸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那种“你快走”的决绝。 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如释重负。 “十七年了。”屠夫说,“我一直站你后面。” “今天换我站前面。” 狐狸张了张嘴。 屠夫说:“别废话。跑。” 他转回头,面对那八个守夜人。 机枪开始咆哮。 火光照亮了那片废墟,照亮了屠夫那张满是血的脸,照亮了他眼睛里最后的光。 狐狸转身。 跑。 用断了一根肋骨的肺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用三十七年的雇佣兵本能跑。 跑向东边那条裂缝。 跑向那条只能活一个人的路。 身后,枪声越来越密,爆炸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是屠夫身上的炸弹。 他把所有能炸的东西,全绑在身上了。 轰鸣过后,一片死寂。 狐狸没有回头。 他跑。 跑进那条裂缝。 跑过那片辐射废料池。 跑到对面的时候,他摔倒了。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面罩里全是血。 胸腔里全是火。 但他还活着。 屠夫死了。 --- 三个小时后,卡莫纳共和国出征军巡逻队发现了他。 狐狸倒在废墟边缘,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辐射剂量超标六倍。 屏蔽袋里的“密匙”还在发着幽蓝的光。 巡逻队长看了一眼那东西,脸色变了。 “带回去。” “活的。” --- 新历15年,11月16日,凌晨二时,卡莫纳共和国前线医疗站。 狐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行军床上。 不是普通的绳子,是那种专门用来捆俘虏的合金束带,越挣扎越紧。 他试着动了动,放弃了。 身上十七处伤口,三根肋骨骨裂,辐射剂量高到能把普通人送进急救舱。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医疗站的帐篷外有人在说话。 他侧耳听。 “……那个‘密匙’已经送回去了。上面说,这玩意儿能帮咱们突破暗区外围三道防线,至少少死两千人。” 另一个声音说:“那个雇佣兵怎么办?” “等审完再说。要是肯合作,就给条活路。要是不肯,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 狐狸闭上眼睛。 合作? 他连自己雇主是谁都不知道。 暗网的订单,匿名支付,无接触交付。 这是规矩。 规矩救了雇主的命,也救不了自己的命。 他笑了笑。 笑得很淡。 无所谓了。 屠夫死了。 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 --- 凌晨四时,冰狐小队潜入医疗站外围。 冰狐趴在医疗站东侧两百米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 卡莫纳共和国的兵,纪律很好,巡逻路线很规律,但太规律了。 规律就有漏洞。 他数了数。 三十七秒,一个巡逻周期。 三十七秒,够不够? 艾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老大,东南角有三个暗哨,距离太近,不好绕。” 冰狐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尤卡。 尤卡正在给机枪装弹,装得很慢,很仔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屠夫是他朋友。 一起喝过酒的朋友。 一起扛过枪的朋友。 一起活着出来的朋友。 现在死了。 死在守夜人手里。 死在那个疯子冲出去的时候。 死在——救他们的时候。 尤卡装完最后一颗子弹,抬起头,看着冰狐。 “老大,那小子在哪儿?” 冰狐指了指医疗站最深处那顶帐篷。 “第七号帐篷,门口两个兵,里面不知道几个。” 尤卡点点头。 “够了。” 冰狐看着他。 “够了?” 尤卡说:“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你帮他们收尸。” 冰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走。” --- 凌晨四时三十七分,第七号帐篷。 门口两个士兵,站得笔直。 但他们站了四个小时了,眼睛已经开始发直。 人在最困的时候,反应会慢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就够了。 冰狐从阴影里滑出来,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他的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第一道血线就飞起来了。 左边那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切开。 右边那个刚要张嘴喊,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把刀从后腰捅进去,向上,刺穿横膈膜,刺穿心脏。 他软下去,没有声音。 冰狐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冲尤卡点了点头。 尤卡掀开帐篷的帘子,钻进去。 帐篷里,狐狸被绑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看见尤卡,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尤卡走过去,一刀割断合金束带。 “别废话,能走吗?” 狐狸站起来,晃了晃。 “能。” “那就走。” 他们冲出帐篷的时候,警报响了。 但已经晚了。 冰狐在外面接应,艾妮在暗处放冷枪,拉西用无人机制造混乱。 五分钟,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医疗站里乱成一团。 巡逻队长冲进帐篷,看见空无一人的行军床,看见被割断的合金束带,脸色铁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追!” 追什么? 外面只有夜。 只有风。 只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人。 --- 清晨六时,暗区边缘,一处废弃的地铁站里。 狐狸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喘气。 跑了两个小时,伤口又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冰狐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屠夫呢?”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死了。” 冰狐没说话。 尤卡站在旁边,手里的机枪握得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狐狸抬起头,看着他。 “八个守夜人。他让我跑,自己挡着。最后炸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只有地铁站里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然后尤卡开口,声音沙哑: “他是为了救你。” 狐狸点点头。 “是。” “你他妈欠他一条命。” 狐狸又点点头。 “我知道。” 尤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机枪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操。”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冰狐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暗区边缘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不是灰,不是白,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向往自由的人喜爱看云,向往永恒的人喜爱天空。” 他问那人:那你喜欢什么? 那人说:我爱看云,但我偏要说我更爱天空。我怕别人知道我不自由。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自由是什么? 是跑得掉? 是活着? 还是死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屠夫死了。 屠夫为了救一个人,死了。 那个人现在活着。 活着,就欠他一条命。 欠命的,就得还。 怎么还? 替他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 替他把没杀完的敌人,杀完。 替他把没看见的天空,看见。 他转身,看着狐狸。 狐狸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冰狐说: “屠夫是我朋友。” 狐狸点点头。 “我知道。” “他救你,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你。” 狐狸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 冰狐顿了顿。 “你活着,是因为他死了。” “你欠他的,得还。” 狐狸看着他。 “怎么还?” 冰狐指了指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替他活。” “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 --- 上午八时,废弃地铁站深处。 狐狸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伤口还在疼,但已经好多了。艾妮给他重新包扎过,还打了一针止痛剂。那丫头话不多,但手很稳,像她埋的诡雷。 尤卡坐在旁边,抱着那挺机枪,一言不发。 冰狐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拉西在旁边摆弄他的无人机,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骂这里的信号太差。 狐狸忽然开口: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冰狐没回头。 “屠夫救你,我们救你。都一样。” “不一样。” 冰狐终于回头,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狐狸说:“你们是雇佣兵,我也是雇佣兵。屠夫是我搭档,不是你们搭档。” 冰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屠夫是我朋友。” “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狐狸看着他。 冰狐也看着他。 两个人又对视了很久。 然后狐狸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冰狐也笑了。 “你也是。” --- 傍晚六时,暗区外围,冰狐小队临时据点。 天快黑了。 暗区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有人把灯突然关掉。前一秒还有点光,后一秒就全黑了。 狐狸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 伤口还疼,但能忍。 他想起屠夫。 想起十七年来,每一次屠夫站在他身后的样子。 想起屠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种如释重负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屠夫累了。 打了十七年仗,杀了十七年人,活了十七年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 累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流。 尤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着。 陪他。 过了很久,狐狸抬起头。 天已经全黑了。 但天上有很多星星。 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找屠夫的那一颗。 找不到。 太多了。 每一颗都像。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屠夫,你他妈在哪一颗?” 没有回答。 只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 晚上九时,冰狐站在洞口,看着天。 狐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些星星。 很久。 狐狸问:“你喜欢看云还是看天?” 冰狐愣了一下。 “什么?” 狐狸说:“有人告诉我,向往自由的人喜爱看云,向往永恒的人喜爱天空。” 冰狐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呢?” 狐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以前喜欢看云。” “现在……” 他看着那些星星。 “现在我想看天。” 冰狐没说话。 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 (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章 完)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三日之围 新历15年,11月18日,暗区外围,代号“裂谷防线”前沿阵地。 雨停了三天,又下起来。 不是雨,是那种带着辐射尘的、灰黑色的泥浆,从天上一坨一坨往下掉,砸在头盔上噗噗响。空气里弥漫着焦臭、血腥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烂甜腻,像有一万具尸体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发酵。 叶云鸿蹲在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后面,手里的通讯器握得指节发白。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从踏进这片鬼地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天,他们推进了七百米。七百米,死了一千二百人。 第二天,推进了四百米。四百米,死了一千八百人。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从凌晨四点打到现在,破了第一道防线。 第一道。 就他妈第一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那是守夜人的阵地。八个守夜人,守了三天,换了他们三千多条命。 八个。 三千。 他闭上眼睛。 眼眶干涩,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耳麦里传来前线侦察兵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磁干扰切得支离破碎: “……叶司令……东侧……又发现……至少五个……热源……” 五个。 又是守夜人。 叶云鸿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现在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那种快要撑不住但仍然在撑的、像烧到最后的炭火一样的光。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传令——东侧防御加强,炮火覆盖,把那条沟给我炸平。” “是!” 通讯兵跑走了。 叶云鸿靠着那辆被炸毁的装甲车,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味。辐射过滤后的水都这味儿,喝了三年,还是习惯不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巡逻队抓到一个雇佣兵。 那小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身上带着一枚奇怪的金属圆柱体,发着幽蓝的光。技术部的人看了一眼就炸了锅,说这玩意儿叫“密匙”,能帮他们绕过守夜人的三道核心防线,少死至少两千人。 他们把他关在临时医疗站的帐篷里,绑了合金束带,派了四个兵看着。 然后今天凌晨,那小子不见了。 四个兵死了三个,重伤一个。 绑他的合金束带被一刀割断,切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医疗站外面,巡逻队发现了十几个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五个人的。他们顺着暗区方向跑了,消失在辐射尘里。 十几个弟兄。 没了。 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雇佣兵。 叶云鸿把水壶放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通讯器,接通了后方指挥部。 屏幕亮了。 雷诺伊尔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胡茬很久没刮。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得刺眼。 他看着叶云鸿。 没说话。 叶云鸿也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然后叶云鸿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主席。” “我们已经在这里打了三天了。” “三天。” “我们才破第一道防线。” 他的手指在抖。他把手藏在背后,不想让雷诺伊尔看见。 但雷诺伊尔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 叶云鸿继续说: “昨天夜里,我们抓到了一个雇佣兵。” “他身上带着一枚‘密匙’。技术部说,有了它,我们至少能少死两千人。” 他顿了顿。 “今天凌晨,他被救了。” “不知道是谁救的。” “死了十几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十几个人。” “我认得他们。” “有一个叫小赵,才十九岁,刚当兵三个月。他娘在老家种地,就他一个儿子。” “有一个叫老孙,四十二岁,打了二十年仗。他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回家抱孙子。” “都死了。” “因为我没看好那个雇佣兵。” 他的头低下去。 肩膀在抖。 通讯器那一头,雷诺伊尔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 叶云鸿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他看着屏幕里的雷诺伊尔,说: “主席,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雷诺伊尔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叶云鸿。” “你是远征军五大指挥之一。” “你身后有十七万人。” “你撑不住,他们怎么办?” 叶云鸿愣住。 雷诺伊尔继续说: “小赵死了,老孙死了,那十几个弟兄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打。” “想你替他们,把这条路走完。” 他看着叶云鸿。 “你撑不住,他们就白死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只有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然后叶云鸿站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主席,我懂了。” 雷诺伊尔点点头。 “去吧。” 通讯断了。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黑掉的屏幕。 手指还在抖。 但他站直了。 --- 突然,通讯器又响了。 不是指挥频道,是私人加密频道。 叶云鸿愣了一下,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的不是雷诺伊尔。 是莱娅。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她也在熬夜,也在拼命。但她在笑。 笑得很轻。 “云鸿。” 叶云鸿愣住了。 “莱娅?” “嗯。” “你怎么……” “我打你私人频道打不通,就找博雷罗要了备用频率。”莱娅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上,“听说你那边打得不好。” 叶云鸿低下头。 “……不好。” “死了很多人?” “嗯。” “那个雇佣兵的事,我听说了。” 叶云鸿没说话。 莱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云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叶云鸿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刚从玄武门出来,浑身是血,站在废墟上,看着我。我说你像个疯子。” 叶云鸿笑了。 笑得很轻。 “你说对了。” 莱娅也笑了。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那么拼。你说,因为身后有人。” 她顿了顿。 “现在,你身后还有人吗?” 叶云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有。” “谁?” “你。” 莱娅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说: “那就撑住。” “我在这儿等你。” 通讯断了。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黑掉的屏幕。 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外面,天还是灰的。辐射尘还在往下掉。远处还有枪声,还在死人。 但他站直了。 他走出那辆被炸毁的装甲车的阴影。 向阵地走去。 --- 突然,远处传来轰鸣声。 不是炮声。 是另一种声音。 更沉,更重,更震。 像大地在颤抖。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洪流。 不是水。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人,端着枪的人,正在向这边涌来的人。 最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身影。 三米高的外骨骼装甲,满是战损与锈迹,每一处平整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右臂的重机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左臂的动力爪微微张开,爪尖的暗色金属原质缓缓渗出。 酒保。 他身后,是六十六万人。 三个战团。 激情者战团,二十万八千人。团长庄本杰站在最前面,一头乱发在风中狂舞,眼睛里像有两团火在烧。他的战号在风中炸开: “我即火,火即我,余者皆薪!” 二十万人同时怒吼。 声浪如雷。 自由者战团,二十万一千人。团长达克罗宁站在庄本杰旁边,一身黑色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战号低沉,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缚我者,未生。” 二十万人沉默地向前。他们的沉默,比怒吼更可怕。 困风者战团,二十万一千人。团长贝克汉姆站在最后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三个人里最危险的那个。他的战号轻得像风,却让每一个听见的人汗毛倒竖: “风无定所,我便为牢。” 二十万人,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推进。 六十六万人。 叶云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洪流越来越近。 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酒保走到他面前,停下。 三米高的装甲低头看着他。 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叶司令。” 酒保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叶云鸿张了张嘴。 “酒保……你怎么……” “雷诺伊尔主席命令。” 酒保说,“让我们来支援。” “三个战团,六十六万人。” “现在归你指挥。” 叶云鸿愣住。 酒保指了指身后。 “庄本杰,达克罗宁,贝克汉姆。” “三位团长,都听你的。” 庄本杰走过来,伸出手。 他的手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叶司令,久仰。”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说你们打了三天,才破第一道防线。” 叶云鸿点点头。 庄本杰笑了。 笑得很冷。 “那让我们来。” “烧过去。” 达克罗宁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贝克汉姆走过来,站在叶云鸿旁边,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风往北吹。”他说,“敌人往东逃。” 叶云鸿看着他。 贝克汉姆也看着他。 “我们来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叶云鸿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累,很苦,但很真。 “谢谢。” 贝克汉姆摇摇头。 “不用谢。” “打完仗,请我们喝酒就行。” --- 晚上八时,裂谷防线前沿阵地,临时指挥部帐篷里。 帐篷里挤了七个人。 叶云鸿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酒保坐在他左边,那身巨大的装甲在帐篷里显得格外逼仄。他的头盔摘了,放在旁边,露出那张普通的、满是风霜的脸。 庄本杰坐在他右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达克罗宁站在角落,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贝克汉姆蹲在帐篷口,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三个人,刚从后方赶来的。 奥古斯特,神明之刃战团长,坐在酒保旁边。他的龙首头盔放在桌上,像一座微缩的青铜纪念碑。 列奥尼达斯,北原之狼战团长,坐在庄本杰旁边。脸上那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 特斯洛姆,暴风雨战团长,站在地图前面。他穿着那套笔挺的帝国将官礼服,肩上别着北境星辰与暴风雨旅闪电徽记的联合肩章。 七个人。 七个疯子。 叶云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他开口: “情况是这样。” “我们在裂谷防线打了三天,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损失了三千多人。” “守夜人的第二道防线在前面五公里处,至少还有二十个。” “他们每个人,都能顶一百个普通士兵。” 庄本杰把烟叼进嘴里,没点。 “二十个守夜人,换我们三千人?” “这账不对。” 叶云鸿点点头。 “所以得换个打法。” 他看着地图。 “酒保,你带三个战团从东侧绕过去,包抄他们的后路。” 酒保点点头。 “好。” “庄本杰,你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 庄本杰笑了。 “佯攻?我不太会。” “我只会烧。” 叶云鸿看着他。 “那就烧。” “烧得越旺越好。” 庄本杰笑得更开心了。 “得嘞。” “达克罗宁,你和贝克汉姆带人从西侧穿插,切断他们和第二道防线的联系。” 达克罗宁点了点头。 贝克汉姆从帐篷口回过头,说了一句: “风会带我们过去。” 叶云鸿看向奥古斯特、列奥尼达斯、特斯洛姆。 “三位老哥,你们的人刚打完仗,本来应该休整——” 奥古斯特打断他。 “不需要。” 列奥尼达斯笑了。 “休整?那是什么?能吃吗?” 特斯洛姆也笑了。 “叶司令,我们打了四十年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休整。” 叶云鸿看着他们。 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 只是点点头。 “好。” “那就打。” --- 凌晨一时,裂谷防线东侧,酒保的战团正在移动。 六十六万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在废墟间穿行。 酒保走在最前面。 他的装甲在黑暗中像一座移动的黑色铁塔,但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庄本杰的激情者战团正在向正面移动。他们的脚步很重,故意踩出声音,让守夜人知道他们来了。 达克罗宁的自由者战团和贝克汉姆的困风者战团,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不知去向。 酒保的耳麦里传来庄本杰的声音,带着笑: “酒保,我这边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火?” 酒保说: “等我信号。” 庄本杰说: “行。你快点。我忍不住想烧了。” 酒保没理他。 他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概三公里,他停下。 前面,是守夜人的第二道防线。 二十个守夜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他们的光学镜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二十颗燃烧的鬼火。 酒保数了数。 二十个。 够了。 他抬起右臂。 重机枪开始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通讯器。 “开火。” --- 凌晨一时十七分,战斗全面爆发。 庄本杰的激情者战团从正面冲了上去。 二十万人,同时开火,同时怒吼,同时燃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是比喻。 是真的燃烧。 庄本杰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两挺改装过的火焰喷射器。他走过的路,全都变成火海。 他的声音在火中炸开: “我即火,火即我,余者皆薪!” 二十万人跟着他怒吼。 守夜人的防线开始动摇。 但他们还在挡。 二十个人,用他们改造过的身体,用他们植入的武器系统,用他们已经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挡住二十万人的冲锋。 一个守夜人被火焰吞没,倒下。另一个马上补上来。 又一个倒下,又一个补上来。 二十个人,像二十堵墙。 酒保从东侧冲进去。 他的重机枪开始咆哮。子弹打在一个守夜人身上,打出十几个窟窿。那守夜人转过身,看着他,用光学镜头锁定他,然后冲过来。 酒保不退。 他迎上去。 动力爪撕裂了那个守夜人的胸甲,撕开了里面的机械和血肉。 守夜人倒下。 酒保继续向前。 达克罗宁和贝克汉姆从西侧切入。 达克罗宁的人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无声移动。他们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制造任何火光,只是收割。 一个守夜人被从背后刺穿。 两个守夜人同时被割喉。 三个守夜人被伏击,来不及反应就倒下。 贝克汉姆的人在风中飘荡。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守夜人的光学镜头都捕捉不到。他们像一阵风,刮过去,留下尸体,然后消失。 战斗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凌晨两点,最后一名守夜人倒下。 二十个。 全灭。 叶云鸿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守夜人残骸。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但不是之前那种撑不住的累。 是另一种。 打完仗之后的累。 可以休息的那种累。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还是那味儿,金属的,涩的。 但挺好喝的。 庄本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头发烧焦了一撮,但他在笑。 “叶司令,怎么样?” 叶云鸿看着他。 “什么怎么样?” “我们烧得怎么样?” 叶云鸿想了想。 “挺好。” “挺好就行。” 庄本杰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点燃,深吸一口。 “这玩意儿我忍了一晚上,终于能抽了。” 叶云鸿笑了。 列奥尼达斯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另一边。 “叶司令,你这边完事了?那我们北原之狼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叶云鸿看着他。 “回什么家?后面还有三道防线。” 列奥尼达斯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酒保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叶司令。” 叶云鸿抬起头。 酒保说: “我们的人,伤亡三千二。” 叶云鸿愣住。 “多少?” “三千二。” “守夜人呢?” “二十个。” 一比一百六。 叶云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值了。” 酒保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黑暗中。 走了几步,他停下。 “叶司令。” “嗯?” “雷诺伊尔主席让我带句话。” 叶云鸿站起来。 酒保说: “他说,你做得很好。” “继续打。” “打完,他请你喝酒。”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 只是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看着庄本杰,看着列奥尼达斯,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叶云鸿说: “今晚休息!” “明天——” 他顿了顿。 “接着打!” 欢呼声在废墟间炸开。 火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 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 但都在笑。 在那一瞬间,叶云鸿忽然想起莱娅说的话: “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远处那片还亮着的光。 笑了。 --- (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一章 完)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拳与沙 新历15年,11月25日,暗区深处,代号“破碎脊梁”防线。 血是黑的。 在暗区这种地方,血刚流出来的时候还是红的,但只要暴露在空气里三分钟,就开始变黑。辐射尘会覆盖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灰色的糖霜。然后苍蝇就来了。这里的苍蝇不怕辐射,它们比人活得久。 叶云鸿蹲在一块被炸断的混凝土板后面,看着三十米外那具尸体。 那是他手下的兵。 二十岁,刚入伍八个月,三天前还笑着跟他说“司令,等我打完仗回去娶媳妇”。现在他躺在那儿,胸口开了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苍蝇在他脸上爬。 叶云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不想走了。 他们已经打了十三天。 十三天,推进了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死了两万三千人。 每一步都是血,每一米都是命。 但他们在推进。 暗区外围那些被称为“不可逾越”的防线,被他们一道一道撕开。守夜人的残骸在身后铺成一条路,那些改造过的机械肢体和人类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叶云鸿的作战服上全是泥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臂有一道口子,是昨天被流弹擦的,包扎了一下,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 他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 那里,是地标。 暗区真正的入口。 一座巨大的、扭曲的金属建筑,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钢铁巨树。它的顶端消失在灰蒙蒙的辐射尘里,看不见尽头。底部有无数根管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像章鱼的触手,扎进废墟深处。 那是帝国时代留下的东西。 活着的废墟。 还在呼吸的遗迹。 叶云鸿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对着通讯器说: “各战团报告位置。” 通讯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神明之刃已抵达预定区域,正在构筑防线。” “暴风雨战团侧翼安全,未发现异常。” “北原之狼正在扫荡残敌,预计两小时内完成。” “激情者战团……庄本杰说他想烧了那个铁疙瘩。” 叶云鸿嘴角动了动。 “告诉他,先别烧。留着有用。” 通讯器里传来庄本杰不满的嘟囔声,但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叶云鸿深吸一口气。 十三天。 两万三千人。 七十公里。 终于到了。 他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金属建筑,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特琉斯。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着这东西。然后说一句:“挺他妈大的。” 可惜他不在了。 叶云鸿低下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 还有仗要打。 --- 同一时间,卡莫纳本土边境线,三百公里外。 沙狐趴在沙丘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绿色的阵地。 神明之刃。 三十万钢铁骑士,守在这条防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笑了。 笑得很淡。 “有意思。” 身后,维尔纳趴着,小声问: “长官,打吗?” 沙狐没回答。 他在算。 五个重装雇佣兵兵团,加上他自己的五个旅,七十万人。 对面是神明之刃,三十万人。 七十万对三十万,优势在他。 但神明之刃不是普通的战团。他们是帝国骑士团的后裔,是旧时代最后的精锐。他们的装甲比普通士兵厚三倍,他们的战马能跑出八十公里每小时,他们的战号—— “弑神之刃,斩敌千颅。” 不是白叫的。 沙狐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打。” “怎么打?”维尔纳问。 沙狐从沙丘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分三路。两路佯攻,一路主攻。佯攻要打得凶,让对面以为我们是主力。主攻等天黑再动,从东侧那条干涸的河道摸过去。”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我们的目标是补给线,不是全歼敌人。” “打完就跑。” 维尔纳点点头,跑下去传令。 沙狐一个人站在沙丘后面,看着那片灰绿色的天。 他想起一件事。 五天前,STA的人来找他,开了一个价。 很高的价。 高到可以买下一座城。 他们只提了一个要求:在卡莫纳远征军突破暗区外围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破坏补给线,切断他们的退路,让那五百万人困死在暗区里。 沙狐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也想看看,那个叫卡莫纳的国家,到底有多硬。 他抬头看着天。 天是灰的。 和暗区一样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想起冰狐。 那个在雪地里趴了十四个小时的人。 那个喝了仙人掌汁的人。 那个说“明天见”的人。 他笑了。 “明天见,冰狐。” “咱们又要见面了。” --- 下午四时,边境线,神明之刃阵地。 奥古斯特站在一辆机械战马旁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沙尘。 那是敌人。 七十万人,分成三路,正在向他们压过来。 他的身后,三十万钢铁骑士已经列好阵型。 他们沉默着,一动不动,像三十万尊雕像。 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奥古斯特转身,看着那些沉默的骑士。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 “敌人来了。” “七十万。” “我们三十万。” 他顿了顿。 “够打吗?” 三十万人,同时吼道: “够!” 奥古斯特笑了。 笑得很淡。 “那就打。” 他翻身上马。 机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然后落下。 三十万人,同时上马。 三十万把斩剑,同时出鞘。 战号在风中炸开: “弑神之刃,斩敌千颅!” 奥古斯特一马当先,向那片沙尘冲去。 身后,三十万钢铁洪流,跟着他。 --- 下午五时,战斗全面爆发。 沙狐的三路大军,同时撞上了神明之刃的防线。 左翼,十个兵团,二十万人,被暴风雨战团的侧翼突击打得七零八落。 右翼,十个兵团,二十万人,被北原之狼的穿插切割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中路,沙狐自己的五个旅,加上五个重装兵团,三十万人,和神明之刃的主力正面硬刚。 炮火连天,杀声震耳。 奥古斯特冲在最前面。 他的斩剑每一次落下,就有一个敌人倒下。他的战马每一次冲锋,就有一道防线崩溃。他的眼睛在面甲后面亮得像两个烧红的炭,但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左翼,包抄。” “右翼,收缩。” “中路,顶住。” 三十万钢铁骑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指挥下运转。 沙狐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自己的左翼在崩溃。 看见自己的右翼被切割。 看见自己的中路,被那个叫奥古斯特的人,打得节节后退。 他放下望远镜。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 维尔纳在旁边,脸色发白: “长官,我们……” “撤退。” 维尔纳愣住。 “撤退?我们还有五十万人——” 沙狐看着他。 “五十万人,打得过他们吗?” 维尔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沙狐继续说: “我们打的是补给线,不是歼灭战。” “补给线没打着,就撤。” “拖下去,死的人更多。” 他转身,走向那辆指挥车。 走了几步,他停下。 “传令——全军撤退。” “有序撤退,不要乱。” 维尔纳立正。 “是!” --- 下午六时,战斗结束。 奥古斯特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敌人。 他的斩剑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身后,参谋在汇报: “战团长,我军伤亡……约一万人。” 奥古斯特点点头。 “敌人呢?” “初步统计,约十万人。” 奥古斯特沉默了几秒。 一比十。 赢了。 但他没有笑。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远的沙尘,看着那个正在撤退的人。 沙狐。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传令——原地休整,加强警戒。” “是!” 奥古斯特转身,走回阵地。 他的战马跟在身后,马蹄踏在血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 晚上七时,暗区深处,叶云鸿的临时指挥部。 叶云鸿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快睁不开了。但他不能睡。 因为战报还没看完。 通讯兵跑进来。 “司令!后方急电!” 叶云鸿接过电报。 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住了。 “边境遭袭。沙狐率七十万雇佣兵闪击补给线。神明之刃坚守,击退敌军。我军伤亡一万,敌军伤亡约十万。敌军已撤退。”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七十万。 一万换十万。 神明之刃赢了。 但那是后方。 他们差点被断了后路。 他睁开眼睛。 通讯兵还站在那里,等着。 叶云鸿站起来。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暗区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辐射尘在夜空中飘浮,像一层流动的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拿起通讯器。 “所有战团,听令。” 通讯器里安静下来。 叶云鸿深吸一口气。 “全军——撤退。” 沉默。 然后庄本杰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 “撤退?咱们好不容易打到这儿——” “撤退。” 叶云鸿打断他。 “补给线差点被断。后面不安全。” “先撤回去,重新整补。” “再来。” 沉默。 然后列奥尼达斯的声音传来: “叶司令,我们听你的。” 叶云鸿点点头。 “好。” 他放下通讯器。 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打了半天,眼看要赢了,却不得不停下来的累。 他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想起那个被苍蝇爬满脸的二十岁士兵。 想起阿特琉斯。 他轻声说: “对不起。” “让你们白死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 从帐篷外吹进来。 凉的。 --- 晚上八时,边境线,神明之刃阵地。 奥古斯特站在一辆机械战马旁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沙狐已经退走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回来。 他转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坐着几个人。 列奥尼达斯,特斯洛姆,还有几个参谋。 他们都看着他。 奥古斯特说: “敌人撤了。” “但我们不能放松。” “他们会回来的。” 列奥尼达斯问: “多久?” 奥古斯特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们肯定会回来。” 沉默。 然后特斯洛姆开口: “叶司令那边,下令全军撤退了。” 奥古斯特点点头。 “应该的。” “后面不安全,先撤回来。” 列奥尼达斯叹了口气。 “打了十三天,死了两万多,现在撤回来。” 奥古斯特看着他。 “怎么,不甘心?” 列奥尼达斯也看着他。 “你甘心?” 奥古斯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甘心。” “因为活着的人,还能继续打。” “死了的,就真的打不了了。” 列奥尼达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他妈冷。” 奥古斯特没理他。 他走出帐篷,看着那片黑暗。 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士兵。 看着那些还亮着的灯火。 他轻声说: “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打。” --- 晚上九时,沙狐的撤退路上。 沙狐坐在指挥车里,闭着眼睛。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但他不动。 维尔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长官,我们这次……” 沙狐睁开眼睛。 “这次怎么了?” “我们……输了?” 沙狐看着他。 “输了?” “七十万人,打三十万人,死十万,对面死一万。” “这叫输?” 维尔纳愣了一下。 沙狐继续说: “我们打的是补给线。补给线没打着,叫输。” “但我们撤得快,没被包饺子,叫赢。” 他顿了顿。 “打仗不是算谁死得多。” “是算谁最后还站着。” 维尔纳点点头。 沙狐又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颠簸。 他的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奥古斯特。 那个人,很强。 比情报上说的强。 下次再打,不能正面硬刚。 得换一种打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忽然笑了。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 晚上十时,暗区外围,撤退中的远征军。 叶云鸿走在队伍中间。 他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腿很疼,腰很疼,眼睛快睁不开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那些士兵都在看着他。 他们也在走。 走了三天,打了十三天,死了两万多人,现在撤退。 但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骂娘。 只是走。 一步一步。 叶云鸿忽然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金属建筑。 那座他们打了十三天才到的地标。 现在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辐射尘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些士兵跟着他。 一步一步。 走向那片看不见的明天。 --- 凌晨一时,边境线后方五十公里,帝国之拳战团驻地。 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训练场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叫维里奈安,万战官战团团长,帝国之拳的指挥官。 他的身高两米一,体重一百二十公斤,浑身肌肉像铁铸的一样。他的脸很凶,左眼有道疤,右眼亮得像狼。 他刚刚收到战报。 神明之刃守住了边境,沙狐撤退。 他看完了战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闷雷: “传令——全团一级战备。” 副官愣了一下: “团长,敌人已经退了——” 维里奈安看着他。 “退了还会来。” “等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得在这儿。” 副官点点头,跑下去传令。 维里奈安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巨大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新兵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 “真正的战士,不打第一仗。” “打最后一仗。”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最后一仗。” “等着。” --- 凌晨三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身后,秘书在念最新的战报: “……远征军已开始有序撤退,预计十天内全部返回控制区。边境防线已稳固,敌军伤亡约十万,我军伤亡一万……” 雷诺伊尔听着,没有回头。 秘书念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问: “主席,您要休息吗?” 雷诺伊尔摇摇头。 “不用。” 秘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诺伊尔忽然开口: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秘书愣住了。 雷诺伊尔继续说: “两万三千人,死在暗区。” “一万人,死在边境。” “三万三千人。” “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秘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雷诺伊尔笑了笑。 笑得很轻。 “算了。” “不用回答。” 他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秘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夜色很深。 但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 (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二章 完)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4章 幼苗 新历15年,12月10日,圣辉城中央广场,清晨六时。 雾还没散。 是那种北方的冬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圆。远处的建筑只剩下轮廓,像用炭笔在宣纸上勾的几笔,随时会被雾气抹掉。 老科瓦三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七十岁的人了,觉少。他躺在荣军院的板房里,听着隔壁安德烈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但还在。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但他不用看,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走。 从荣军院到中央广场,四十分钟。 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雾还没散。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站在雾里,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老人,有年轻人。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广场中央那个被红布蒙着的巨大物体。 那是张天卿的铜像。 今天落成。 老科瓦找了个位置,站着。 旁边是一个年轻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老科瓦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等雾散。 等太阳出来。 等那块红布被揭开。 六点四十分,雾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把这片白色的世界擦出轮廓来。先是近处的石板地,然后是广场边缘的灯柱,然后是远处那些建筑的屋顶,最后—— 那块红布。 巨大的,鲜红的,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六点五十分,雷诺伊尔来了。 他没穿元帅礼服,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便装。袖口的毛边更长了,领口有点歪,但他没在意。他走到铜像前,停下。 身后,站着叶云鸿、安东尼多斯、阿贾克斯、德尔文,还有几个老将。 再后面,是几百个普通老百姓。 老科瓦看见周老板了,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王老师了,站在更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杯。看见小梅了,站在最前面,踮着脚,想看清楚。 七点整。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 金色的光穿过最后一丝薄雾,照在广场上,照在那块红布上。 雷诺伊尔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把它揭开了。 铜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张天卿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表情——疲惫,但坚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但那双眼睛,即使在铜里,也好像在发着光。 金色的光。 冰蓝色的。 小梅看着那座铜像,忽然想起王婶说过的话: “英雄死了,会变成铜像。”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英雄死了,会变成铜像。 铜像不会死。 铜像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花。 花瓣轻轻晃动。 她把花举起来,对着铜像。 “张爷爷。”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铜像。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老百姓。 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缺了眼眶只剩疤痕,有的噙着泪。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张天卿同志,共和国第一位主席。” “他死在胜利之前。” “但他没有死。” 他指着那座铜像。 “他在这里。” “他会一直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 “看着我们,怎么把这个国家,建成他想要的样子。” 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稀稀落落,像初春的雨点。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整个广场,几百个人,同时鼓掌。 掌声在晨光中回荡。 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 上午九时,政务院大会议室。 长条桌围成巨大的口字形,坐着三十七个人。 各部门部长,各主要机构负责人,各战区代表。 雷诺伊尔坐在正中,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开口: “今天有几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成立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 他把第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专门收容离家出走的、心理创伤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书读,给他们治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在座的人。 “这件事,谁负责?” 教育部长站起来。 “主席,我来。” 雷诺伊尔看着他。 “不是主席。” 教育部长愣住。 雷诺伊尔说: “从今天起,我的职务名称改了。” “叫‘主理任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安东尼多斯问: “为什么?” 雷诺伊尔看着他。 “因为‘主席’这个词,太大了。” “像是某个人坐在上面,别人都得听他的。” “我不想要那个。” 他顿了顿。 “主理任席——主持、管理、担任、席位。” “就是个位置。” “谁坐这个位置,谁就得干活。” “干不好,就换人。” 他看着在座的人。 “听懂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 上午十时,第二件事:农业计划和手动量产计划。 雷诺伊尔翻开第二份文件。 “农业计划,三年内实现粮食产量翻番。” “手动量产计划,五年内实现所有基本生活用品自主生产。” 他看着工业部长。 “能做吗?” 工业部长想了想。 “能。” “但要人。” 雷诺伊尔点点头。 “人会有。” 他翻开第三份文件。 “第三件事,区域经济平衡发展计划。” “东部沿海,发展贸易、造船、渔业。西部高原,发展畜牧、药材、矿产。北部平原,发展粮食、纺织、机械。南部收复区,发展热带农业、港口贸易、旅游。” 他看着地图。 “五年内,消除区域经济不平衡。” “十年内,让每一个地方的人,都能活得下去。” 他看着安东尼多斯。 “多斯,钱够吗?” 安东尼多斯翻了翻账本。 “够。” “但要省着花。” 雷诺伊尔点点头。 “那就省着花。” --- 上午十一时,第三件事:教育改革。 雷诺伊尔翻开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厚。 他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全国所有学校,开始改革。” “小学,不留作业。”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雷诺伊尔没理。 “初中,作业必须在一小时内完成。” “高中,作业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 “初中没有晚自习。” “初中生每天要有十个小时睡眠。” “高中生每天要有九个小时睡眠。” “一周七天,周六、周日休息。” 他顿了顿。 “招生分数线,压低。” “让更多的人,能上学。” “而不是让少数人,上更好的学。” 他看着教育部长。 “能做吗?” 教育部长站在那里,额头上有汗。 “主席——不,主理任席,这样改,老师不够,教室不够,资源不够……” 雷诺伊尔打断他: “不够就建。” “建学校,建宿舍,建食堂。” “招老师,培训老师,提高老师待遇。” “钱不够,就问国库要。” “人不够,就从军队裁。” 他看着教育部长。 “三年内,我要看到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 “五年内,我要看到那些孩子,不用累死累活写作业。” “十年内,我要看到那些孩子,比我们这一代,活得更好。” 教育部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出一句: “是。” --- 中午十二时,休会一小时。 食堂里,人很多。 但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想刚才的事。 教育改革。 减负。 两休。 十小时睡眠。 那些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他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苦里爬出来的? 谁小时候不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回家? 谁不是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五点又起来? 现在突然说,要让孩子们轻松了? 不习惯了。 但好像……挺好的? 安东尼多斯端着餐盘,在德尔文对面坐下。 德尔文正在啃一块面包,啃得很慢。 “想什么呢?”安东尼多斯问。 德尔文抬起头。 “想我那些水兵。” “他们有的家里有孩子。” “孩子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安东尼多斯点点头。 “是啊。” 德尔文看着他。 “你呢?想什么呢?” 安东尼多斯想了想。 “想我爹妈。” “他们死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学校,这样的保护司……” 他没说完。 德尔文也没问。 只是继续啃面包。 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压抑。 是那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沉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下午二时,第四件事:解释暗区撤军原因。 会议室里重新坐满人。 雷诺伊尔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暗区的图。 密密麻麻的标记,红点,黑点,问号。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有人问我,为什么撤军?” “为什么打了十三天,死了两万多人,好不容易打到地标,突然撤回来?” 他看着在座的人。 “因为我错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雷诺伊尔继续说: “我以为我们能打过去。” “我以为那些守夜人,那些防线,那些废墟,只是一些障碍。” “我以为只要死够多的人,就能赢。”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因为暗区不是战场。” “是深渊。”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黑点。 “这些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那些能量波动,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来。” “那些变异生物,我们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 “那些守夜人,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看着在座的人。 “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我们以为能打过去,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那边有多危险。” “我们以为能赢,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对面有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后来我想,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怎样?” “可能会赢。” “也可能会输。” “但不管输赢,都会死更多的人。” “而且那些死去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我撤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的士兵,死在无知里。” 他看着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点点头。 “主理任席说得对。” “打仗,要知己知彼。” “不知彼,就是送死。” 雷诺伊尔又看着列奥尼达斯。 列奥尼达斯也点点头。 “我迷路过,我知道。” “不知道方向的时候,不能乱跑。” 雷诺伊尔最后看着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 然后德尔文开口: “主理任席,那暗区怎么办?” 雷诺伊尔看着他。 “先放一放。” “等我们知道得更多了,再去。” “现在——” 他站起来。 “先把这个国家建好。” --- 下午三时,第五件事:裁军计划。 雷诺伊尔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从今天起,全国开始大规模裁军。” 他看着那些战团长。 “人民之刃没了,但番号保留。” “神明之刃,裁减十万人。” “暴风雨战团,裁减八万人。” “北原之狼,裁减八万人。” “野骑士、天之孤、锤盾、烟中恶鬼、神中射、万面之鸦、传火者、传死者、落刀、审判者——全部裁减。” 他念了一长串数字。 总共裁减:一百二十万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些战团长,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们的手,有的在抖。 雷诺伊尔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打了十几年仗,突然不打了,不习惯了。” 他顿了顿。 “但仗打完了。” “至少暂时打完了。” “现在需要人。” “需要人去种地,去工厂,去修路,去建学校,去当老师。” 他看着那些战团长。 “你们的兵,都是好兵。” “他们能打仗,也能干活。” “他们去的地方,会比战场更好。” 奥古斯特站起来。 “主理任席,裁下来的兵,去哪儿?” 雷诺伊尔看着他。 “去需要他们的地方。” “愿意种地的,分地。” “愿意进工厂的,安排工作。” “愿意当老师的,培训上岗。” “愿意继续当兵的,留下。” 他看着奥古斯特。 “神明之刃,裁十万人,剩二十万。” “够不够?” 奥古斯特点点头。 “够。” 雷诺伊尔又看着其他人。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 “好。” “那就这么定了。” --- 下午四时,政务院门口。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阿贾克斯。 他走到叶云鸿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想什么呢?” 叶云鸿想了想。 “想那些裁下来的兵。” “他们能去哪儿?” 阿贾克斯笑了。 “去哪儿都比在战场上强。” 叶云鸿看着他。 阿贾克斯继续说: “我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人死在战场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活着离开战场,是福气。” 他看着叶云鸿。 “你也是。” 叶云鸿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 --- 傍晚六时,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停了。 老科瓦放下锤子,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下午的会议内容: “……主理任席雷诺伊尔今日宣布,成立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启动农业计划和手动量产计划,调整区域经济,改革教育制度,解释暗区撤军原因,启动大规模裁军……” 老科瓦听着,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但他握着锤子的手,不抖了。 米哈伊尔在旁边问: “科瓦叔,你听懂了没?” 老科瓦想了想。 “听懂了。” “那些当兵的,不用打仗了。” “能回家种地了。”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那……那我也能回家?” 老科瓦看着他。 “你想回吗?” 米哈伊尔想了想。 “想。”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老科瓦点点头。 “那就回。” 米哈伊尔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科瓦叔,你说,我娘还认得我吗?” 老科瓦看着他。 “认得。” “你是她儿子,怎么会不认得?” 米哈伊尔又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老科瓦转身,走回铺子里。 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比平时更响。 --- 晚上七时,第七区,周老板家。 周老板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汤。 他老婆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停下来。 “老周,你听广播了吗?” 周老板点点头。 “听了。” “那个未成年人青少年保护司,是干啥的?” 周老板想了想。 “就是管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的。”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书读。” 他老婆愣住。 “那……那小梅那样的……” 周老板点点头。 “对。” “小梅那样的,有人管了。” 他老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 择菜的手,在抖。 但没有哭。 只是择。 一根一根,很慢。 周老板看着她,忽然说: “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不用那么累了。” 他老婆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周老板说: “教育改革。小学没作业,初中作业一小时,高中作业两小时。周六周日休息。” 他老婆愣住了。 “那……那能行吗?” 周老板笑了。 “不知道。” “但试试呗。” 他老婆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很轻。 “试试。” --- 晚上八时,第七区小学,教室。 小梅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教室里没有别人,只有她。 她面前摊着那个本子,上面是她写给山阿姨的信。 第三十八封。 她拿起笔,开始写: “山阿姨,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张爷爷的铜像安好了。我站在广场上看了好久。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人。” “主理任席说,要成立一个保护司,管我们这样的孩子。以后离家出走的、心里难受的、没地方去的,都有人管了。” “他还说,以后小学没作业了。那我就能有更多时间写信了。” 她写完,放下笔。 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有很多星星。 很亮。 她忽然想起王婶说过的话: “英雄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看着那些星星。 找张爷爷的那一颗。 找不到。 太多了。 每一颗都像。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张爷爷,你在哪一颗?” 没有回答。 只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 晚上九时,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摊着今天通过的六份文件。 他看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他看着那些灯火。 想起那些今天听到的话。 想起老科瓦的锤声。 想起米哈伊尔的笑。 想起小梅的信。 想起周老板的“试试”。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阿特琉斯,你看见了吗?” “那些孩子,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那些当兵的,可以回家了。” “那些老百姓,可以试试了。”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灯火,一闪一闪的。 像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他。 也在等着。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灯火。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窗外,夜色很深。 但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 (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四章 完)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黎夜 新历16年,秋,南方山脉深处,往黎夜市的路上。 车在山里转了一整天。 先是柏油路,后来变成石子路,再后来连石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两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辙,在枯黄的草地里蜿蜒向前。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前一后,像两只笨重的甲虫,在这片几乎看不到人烟的山野间慢慢爬行。 开在前面的那辆车里,笑口常开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 “还有多远啊?”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拖音。 驾驶座上的队友——代号“海鳗”——头也没回:“导航说还有三十七公里。全是这种路,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笑口常开把脸从玻璃上挪开,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我腿都麻了。” 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她立刻扭头,瞪着那个发出笑声的人。 人间失格客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车窗外的光线流动着,偶尔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蓝色眼睛。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年轻得过分。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疤——至少脸上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东西,会让人恍惚觉得里面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 笑口常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扭过来,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笑什么?” 人间失格客看她一眼,目光很淡。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那是呼吸。” “骗人!” 他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 笑口常开眼尖,立刻捕捉到了。 “你看!又笑了!”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证据,眼睛亮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你明明就是在笑我!” 人间失格客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颜色越淡,最后融进灰蓝的天色里。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叶子变黄的树,站在山坡上,孤零零的。 笑口常开看了他一会儿,也不闹了。 她转回去,重新把脸贴在玻璃上,但手从座椅缝隙里伸过去,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他握住了。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无数次。 海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视线收回去,专心开车。 后面那辆车里,摸金校尉正靠着窗打盹。战斗模式102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农村人把脚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肉干,眼睛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你说他们俩,”农村人含糊不清地说,“都两年了,怎么还跟刚谈恋爱似的?” 战斗模式102头也没抬:“情感模式分析:热恋期平均持续时间为十八到三十个月。目前处于临界值上限,但未检测到衰减迹象。” 农村人嚼肉干的动作停了停。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战斗模式102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就是还在热恋。” “这不就结了。” 摸金校尉在后座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 傍晚六时,黎夜市外围,山口。 车停在最后一个山脊的豁口处。 前方没有路了。 只有一片向下倾斜的缓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再往前,视野陡然开阔——群山像被一只巨手向两边推开,露出一片凹陷的谷地。 那就是黎夜市。 笑口常开第一个跳下车,跑到豁口边缘,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天……”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站在她身后。 没有人说话。 眼前的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 天已经快黑了。西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燃烧,橘红、橙黄、暗紫,层层叠叠地晕染着,像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涂抹。但东边的天空,却是另一种颜色——不是夜晚的深蓝或黑,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浅蓝,像清晨四五点那种即将破晓的颜色。 两种天色同时存在。 夕阳在西,晨曦在东。 光从两个方向来,交错着,重叠着,洒在谷地里那座安静的小城上。 城不大,房子依着缓坡建造,层层叠叠,白墙灰瓦,在交错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炊烟从一些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在无风的空气中慢慢上升,然后散开,融进那片奇异的天色里。 城外有大片农田,稻子已经黄了,在傍晚的光里泛着金。一条小河从城边流过,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倒映着那两种完全不同颜色的光。 “黎夜……”笑口常开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原来是这样。” 人间失格客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城。 他什么都没说。 但笑口常开知道,他在看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看那个名字。 张天卿。 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人。 那个曾经站在最高处、扛着最重担子的人。 他的家族,就在这里。 他最后的嘱托,就是让他的家人,来到这座小城。 笑口常开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了一下。 很轻。 但够了。 --- 晚上七时,黎夜市,张家宅院门口。 车队停在一座宅院前的空地上。 宅院不大,但很规整。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有两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和一角爬满藤蔓的墙壁。 一个中年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衣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张九卿。 张天卿的侄子,现在的张家家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笑。 “来了?”他说,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人间失格客走上前。 两个人对视。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看着对方。 然后张九卿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路。 其他人陆续进了院子。 笑口常开走过张九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她问。 张九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往里走的人间失格客,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说过,如果有一天,有陌生人来找,就让他们进来。” 笑口常开愣了一下。 “谁说的?” 张九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那片奇异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东边那片浅蓝色却还在,越来越亮,像是要把真正的夜晚推迟。 “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人,走得很累。” “如果累了,就让他们歇歇。” 他低头,看着笑口常开。 “你们累吗?” 笑口常开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张九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里走。 “进去吧。饭快好了。” --- 晚上八时,张家宅院,天井里。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缸,养着几尾鱼。墙上的藤蔓爬得密密实实,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中间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炖肉,炒蛋,青菜,豆腐,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五十来号人,挤挤挨挨地坐着。 摸金校尉坐在角落,面前已经摆了一杯酒,正在研究杯子里液体的成色。战斗模式102在和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说话——少年对他的机械义眼很感兴趣,问个不停。农村人跟几个张家的老人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口常开和人间失格客坐在同一桌。 她的椅子紧紧挨着他的,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握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张九卿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人多,菜简单,酒也普通。”他笑着说,“但来的人,都是客。吃好喝好,不够再加。” 大家笑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谢谢张家主!” 张九卿摆摆手。 “别叫我什么主。叫我九卿就行。” 他喝了杯中酒,坐下。 气氛渐渐热起来。 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进那片奇异的夜色里。 笑口常开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会儿。 人间失格客侧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轻,“就是……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这样的饭”是什么意思。 不是战场上的压缩干粮。 不是逃命时啃的冷馒头。 不是临时营地里的热汤泡饭。 是这种——坐在院子里,旁边有认识的人,碗里有热的菜,头顶有亮的光,不用随时准备拿起枪。 不用怕。 笑口常开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 他想了想。 “也是。”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让她靠着。 天井里,灯影晃动,人声不绝。 头顶那片浅蓝色的天,终于慢慢暗下去,真正的夜来了。 但那些灯还亮着。 --- 晚上九时,饭后。 大部分人都散了,有的去安排住处,有的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笑口常开拉着人间失格客,走到院子后面的小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矮墙,墙上爬着藤蔓。走几步就能看见城外的那条河,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很轻。 带着一点稻子的香气,还有远处山林的草木味。 笑口常开走在他前面半步,手还牵着他。 她忽然问:“你说,张天卿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人间失格客脚步顿了顿。 “没见过。”他说。 “那你听说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很累。” 笑口常开回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轮廓。 “跟你一样?” 他没回答。 她停住脚步,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累吗?”她问。 他看着她。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低。 “以前累。” “现在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 “现在……还好。” 她笑了。 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就是还累。” 他没说话。 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河面上有船划过,桨声欸乃,很轻。 近处,墙角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们就那么站着。 很久。 --- 晚上十时,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两人并排坐着,腿悬在外面,看着河水在脚下流过。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给河面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笑口常开的头靠在他肩上,两条长腿晃啊晃的。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也就二十出头。”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后来知道你的真实年龄,吓了我一跳。” 他还是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四十多岁,返老还童……这事儿说出来谁信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自己信吗?” 他低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河里的光。 “不信。”他说。 “那你信什么?” 他想了想。 “信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这人……”她把脸埋回他肩膀上,“平时话那么少,偶尔说一句,就让人受不了。” 他嘴角动了动。 她感觉到了。 “又在笑!”她抬起头,“你又笑我!” “没有。” “有!” “真没有。” 两个人对视着。 她看着他,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短。 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回去,脸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这是奖励。”她说。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不够。” 她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很长。 长到河里的月亮都晃了晃。 长到远处的虫鸣都停了一瞬。 长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他才放开她。 她靠在他胸口,大口喘气,脸烧得厉害。 “你……你偷袭……”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礼尚往来。” 她瞪他。 但瞪不出什么气势。 只能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 “坏人。” 他笑了。 这一次,真的笑了。 笑得很轻。 但很真。 --- 深夜十一时,回住处的路上。 两人慢慢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 笑口常开走在他身边,手牵着手。 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吧?” 他侧头看她。 “你不是喜欢热闹?” “喜欢啊。”她说,“但偶尔也得有安静的时候。” 她想了想,又说: “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个小房子。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你负责种地,我负责做饭。” 他听着。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眨眨眼,“然后就天天看着你呗。”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要是累了,我就陪你坐着。你要是想走,我就陪你走。你要是想说话,我就听。你要是不想说,我就陪你不说。” 她抬头看他。 “怎么样?” 他停住脚步。 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好。” 她笑了。 笑得比月光还亮。 --- 凌晨零时,住处门口。 两人站在门外。 里面已经安静了,大家都睡了。 笑口常开推开门,回头看他。 “进来吗?” 他摇摇头。 “我再坐一会儿。” 她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好。” 她进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轻轻关上。 人间失格客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抬头看天。 天很黑。 但东边的天际线,又开始泛起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浅蓝。 那是黎夜独有的天象。 夜与昼,在同一个时刻共存。 他想起张天卿。 那个没见过的人。 那个把家族安置在这里的人。 那个在死前,给这个家族留下三千万,也留下无数嘱托的人。 他想起那些话。 有人说,张天卿走之前,最后说的,是: “让活着的人,好好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也救过一些人。 现在,这双手,被另一双手握着。 那双年轻的手,温热的手,总是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今晚的笑。 想起河边的吻。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种地,做饭,陪着。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门轻轻开了。 笑口常开探出半个脑袋。 “还不回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有点朦胧。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站起来。 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回去。” 她笑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院子里,月光静静洒着。 远处,河水还在流。 那一片浅蓝色的光,在东方的天际线,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 (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三十六章 完)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林黎的早晨 十五天后,林黎市。东川省第三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高楼的影子,也有老街的烟火。早晨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灰白,慢慢染上淡金,照在那些新旧交错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笑口常开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旁边那个人。 人间失格客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一撮翘起来,像冬天里没收拾好的鸟窝。呼吸很沉,很匀,隔几秒会有一声轻轻的鼻息,像是梦里在闻什么东西。 笑口常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把枕头竖好,靠在床头。再弯下腰,把他的脑袋从枕头上搬起来,小心翼翼,像搬一颗刚冒出芽的种子。他嘟囔了一声,没醒。她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让他枕着。他的脸朝里,对着她的肚子,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热热的。 她低头看他。睫毛很长,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不,他本来看着就年轻。二十五六岁的脸,四十多岁的眼睛。睡着的时候,眼睛闭上了,就只剩二十五六岁。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很轻,怕吵醒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松开。她忍不住笑了。 “睡得跟猪一样。”她用气声说。 他当然听不见。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远处有车声,还有早市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层墙和巷子,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稳。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待着也挺好。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做,就让他枕着,听他的呼吸,听窗外的鸟叫,等太阳慢慢升起来。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她低头,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像是在做梦。 “梦到什么了?”她轻声问。他当然不会回答。 她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动了动。不是醒,是翻了个身,脸朝外了,枕着她的腿,侧着脸,呼吸喷在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鼻梁,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颗痣。他皱了皱鼻子。她又点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下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抱怨。 她把手缩回去,咬着嘴唇忍笑。 阳光又亮了一些。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地板上,慢慢往床边爬。灰尘在光带里飘,细细的,慢慢的,像一群很小的鱼在浅水里游。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它们活得也挺自在。飘到哪儿算哪儿,不用想明天的事。 他动了。这次是真的要醒。先是呼吸变浅了,然后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很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的湖水。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变。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金色,不是亮的那种,是沉在底下的、像旧银子打磨久了泛出来的那种光。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还眯着眼睛看她。 “早。”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早。”她笑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没动。就那么枕着她的腿,仰面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白金色又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她注意到了。 “你眼睛……”她顿了顿,“好像颜色变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像是能摸出颜色似的。 “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有点像……旧银子那种颜色。白金的。” 他沉默了一下。手从脸上拿开,放在被子上。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怕吗?”她忽然问。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面,握住。 他回握了一下。很紧。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那条金色的带子已经爬到床边,快要碰到垂下来的被角。 他又闭上眼睛。但不是睡着,就是闭着。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像是在想什么。 “雷诺伊尔昨天打电话来了。”她忽然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说什么了?” 她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我很羡慕你,又可以旅行,又有那样的女友。导致我现在都想退休了。多几个月,我看什么时候我就去跟你们一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他嘴角动了动。 “他走不开。”他说。 “我知道。”她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他就是说说。”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说:“他说,要提前让叶云鸿上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应该的。”他最后说。 她没接话。 她知道他懂。雷诺伊尔累了,打了那么多年仗,管了那么多年事,头发都白了。该歇歇了。叶云鸿年轻,有力气,有想法。该他上了。这些事情,他们这些已经退出的人,只能听着,看着。想帮忙,也帮不上什么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他的掌心。纹路很乱,断断续续的,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你这手相,”她一本正经地说,“一看就是懒人命。”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但眼睛弯了。 “你还会看手相?” “刚学的。”她理直气壮,“昨天晚上摸金校尉教我的。” “……他看的是牌,不是手相。” “差不多。” 他看着她,眼里那圈白金色的光又沉下去了一点,融进灰蓝色的底子里,像雪化在湖里。 她忽然凑近,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在一起,暖暖的,潮潮的。 窗外,鸟叫得更欢了。 --- 八点。有人敲门。 “起床了!阮家那边说九点到!”是摸金校尉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笑口常开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她低头看他。他眼睛已经睁开了,看着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要去见人。” 他没动。 “再躺一会儿。” 她笑了。“懒死你。” 嘴上这么说,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一点。 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床尾,照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她今天穿了黑丝,很薄的那种,刚才起来的时候偷偷换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他——他还没注意到。她有点想让他注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让他注意。 她清了清嗓子。他抬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她腿上。愣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紧。 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 她脸红了。他重新躺回去,枕着她的腿,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她低头瞪他,但他闭着眼睛看不见。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农村人:“真该起了,阮家那边说备了早餐,别让人等。” “知道了知道了!”笑口常开提高声音。 脚步声又远了。她推了推他。“真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更乱了,眼睛眯着,一脸没睡够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哪像四十多岁的人。” 他看她一眼。“像什么?” “像没睡醒的小孩。”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他眯着眼睛站在光里,身上那件旧T恤皱皱巴巴的,领口有点歪。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圈白金色在强光里反而淡了,几乎看不见。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站稳的树。但他站得很直。一直都是。 “走吧。”他转身,看她还坐在床上,“不是要见人?” 她笑了一下,跳下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他。 “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好看。” 她满意了。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你眼睛的事……要不要跟阮家的人说?” 他想了想。 “不用。”他推开门,光从走廊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先看看。” 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摸金校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副牌,正翻来覆去地洗。看见他们出来,他瞥了一眼。 “终于舍得起了?” 笑口常开瞪他:“闭嘴。” 摸金校尉耸耸肩,把牌收进口袋,走在前面。农村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到某一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战斗模式102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一动不动,像一台关机的机器。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属手臂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们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海鳗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他们出来,他把嘴里东西咽下去。 “阮家在市中心的宅子,开车二十分钟。” 他们上车。 ---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阮家的宅子在林黎市中心。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片小街区。三十二条巷子,三十二栋楼,住的都是阮家的人。外墙是青灰色的,不高,但很厚,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大门是木头的,很宽,能并排开进两辆车。门口站着两个人,穿深色衣服,腰挺得很直,看见车来了,推开门。 车开进去。里面很大,院子套院子,房子连房子。有的新,有的旧,但都收拾得干净。树很多,叶子黄了一半,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车停在内院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中等个头,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头发梳得整齐,脸很干净,眉毛浓,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很和气。 阮洪喆。三十二岁,阮家这一代的主事人。他走下来,伸出手。 “阮洪喆。欢迎。” 人间失格客握了一下。“打扰了。” 阮洪喆笑着摇头。“不打扰。我爸听说你们要来,高兴了好几天。”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来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小菜,馒头,鸡蛋,还有几碟切好的水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大家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摸金校尉一边喝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牌,在桌上摆弄。农村人把书放在膝盖上,单手剥鸡蛋。战斗模式102端端正正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喝粥,像在执行什么程序。 笑口常开坐在人间失格客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多吃点。” 他看她一眼,低头吃。 阮洪喆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了笑。 “你们这一路走了不少地方吧?” 人间失格客点点头。“还行。” 阮洪喆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说:“那就好。出来了,就好好走走看看。有些地方,以后不一定还能见到。” 笑口常开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种和气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像烟,一下就散了。 “阮先生,”她忍不住问,“您父亲……他身体还好吗?” 阮洪喆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就是闲不住。前阵子还说要回老宅看看,被我拦住了。” 他顿了顿。“他年轻的时候,跟张天卿打过一场。” 桌上安静了一下。 阮洪喆继续说:“那时候他还不是家主。张天卿带兵路过东川,他年轻气盛,非要跟人家比试。三炷香。他撑了三炷香,还是输了。” 他笑了笑。“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把书房里那些兵法书全烧了。” “烧了?”笑口常开惊讶。 “烧了。”阮洪喆点头,“他说,书里写的,跟人家做的,不是一回事。看再多也没用。”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后来他就改了。不练武了,改做生意。他说,打不过人家,就换个活法。” 人间失格客听着,没说话。他把粥喝完,放下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手上,落在碗沿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 “换个活法,”他慢慢说,“也不容易。” 阮洪喆看着他,笑了笑。“是不容易。但总比死撑着强。” 人间失格客抬头,看着阮洪喆。 阮洪喆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爸常说,张天卿教会他一件事——知道自己打不过,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还硬要打。” 他顿了顿,又笑了。“当然,他后来又说,做生意比打仗难多了。打仗输了丢命,做生意输了丢人。丢人比丢命难受。” 大家都笑了。 笑口常开笑完,侧头看人间失格客。他也在笑,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那圈白金色又出现了,比早上更明显一点。但阮洪喆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她把手伸到桌下,握住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 --- 吃完早饭,阮洪喆带他们在宅子里转了转。 院子很大,三十二栋楼,住的都是阮家的人。有的在做生意,有的在读书,有的在练武。走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练拳,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扎着马步,腿直抖,但咬着牙不肯起来。 笑口常开看着那个小孩,忽然笑了。“跟你一样。” 人间失格客看她。“什么?” “死撑。”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阮洪喆在旁边笑。“这孩子是我侄子,跟他爸一样,倔得很。”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进院子,阮洪喆停下。 “我爸在里面。他想见见你们。” 院子很安静。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黑沉沉的。树下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背很直,坐在轮椅里,像一截老树桩。 阮洪喆走过去,弯下腰。“爸,他们来了。”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但很亮。他扫过这些人,最后停在人间失格客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就是那个……返老还童的?” 人间失格客走过去。“是。” 老人点点头。“张天卿,我跟你说过吧?” “说过。” “他厉害。”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枯叶在地上刮,“我跟他打了三炷香。你知道三炷香是多长时间?”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四十五分钟。”老人伸出三根手指,“四十五分钟。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冲上去,他挡开。我再冲,他再挡开。我打了四十五分钟,他挡了四十五分钟。一下都没还手。” 他把手放下。“后来他问我,打够了吗?我说打够了。他说,那就歇歇吧。然后走了。” 老人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不是不还手,是没必要。他知道我打不过他,他知道我知道。但他让我打,让我自己看清楚。” 他看着人间失格客。“你跟他有点像。”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不是说脸。是眼睛。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累了吧?” 人间失格客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累了就坐。不用撑着。” 人间失格客没动。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了。 老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笑口常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塌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人看着他们,笑了笑。“年轻人,好好待人家。” 这话是对人间失格客说的。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看笑口常开。“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动了,但骂他还是骂得动的。” 笑口常开笑了。“好。” 大家又都笑了。 --- 中午,他们留在阮家吃饭。菜很多,摆了两桌。阮洪喆招呼大家坐下,倒酒夹菜,忙前忙后。摸金校尉和几个阮家的年轻人打起了牌,输赢不大,但喊得响。农村人吃完饭就坐在角落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很久。战斗模式102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笑口常开和人间失格客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她靠着他,手搭在他手心里。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昨晚没睡好。” 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你打呼噜。” 他愣了一下。“我不打呼噜。” “今天早上打了。”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小猪一样。” 他没说话。她感觉他的手紧了紧。 “骗你的。”她睁开一只眼,“你没打。”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牌声,说话声,笑声,都远了。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人间失格客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枝干黑沉沉的,叶子快掉光了,但还站着。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照在掌心,纹路很乱。他握紧,又松开。那圈白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慢慢沉下去,沉进灰蓝色的底子里。 不急。他想。慢慢来。 身边的人动了动,把头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暖暖的,喷在脖子上。他侧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摸金校尉赢了一把牌,笑得很响。农村人翻了一页书。战斗模式102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阮洪喆在跟谁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笑。 这一切,都挺好的。 他靠在她头上,闭上眼睛。 风停了。阳光还在。那棵老槐树站在院子里,影子长长的,铺了一地金黄。 她就靠在他肩上,呼吸浅浅的,暖暖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他的手搭在她手心里,没松开。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急着赶路,不急着想明天。 今天,就这样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也睡着了。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墟与醉 梦里没有颜色。 不是黑,不是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颜料全部被洗掉了,只剩下纸的底色。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一种软绵绵的、没有实体的“什么”。他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抬头看,也看不见顶。四面八方都是空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 或者说,有东西在。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上次那种亿万生灵汇聚的低语,这次更安静,像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房子里自言自语。 人间失格客没动。那个声音也不需要他回应。 “你的颜色变了。”墟说,“有意思。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变化了。”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清晰的,但边缘是模糊的,像浸了水的画。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的梦里。”墟的声音没有起伏,“或者我的梦里。分不清。我们靠得太近了。”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空荡荡的“什么”里,有一块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像墨滴进了清水,正在慢慢扩散。 “你在怕。”墟说。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怕是对的。”墟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嘲笑,只是陈述,“知道怕,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才不会怕。” 那块深色又扩散了一点。 “你的眼睛在变。白金色的。那是‘归还’的颜色。”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动。“归还什么?” “借的。”墟说,“你记得我借给你的东西吗?” 人间失格客想起那个地下的洞穴。想起失去的手臂,失去的腿,想起从虚无中重新长出来的骨肉。想起那枚暗金色的硬币。 “要还了?” 墟沉默了一会儿。那块深色停止了扩散。 “不急。”它说,“借出去的东西,总要还的。但不是现在。”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像没有重量。 “我会变成什么?”他问。 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那块深色开始慢慢变淡,像墨被水稀释。 “你会变成你自己。”它说,“一直都是。” 人间失格客想要再问,但那张纸的底色开始碎裂,像干涸的河床。他往下坠,不是很快,是慢慢的,像落叶。 “下次带点有趣的东西来。”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里太安静了。”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他的头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有规律的起伏。 “醒了?”笑口常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没动。她的腿。他枕着她的腿。 “几点了?” “还早。”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你出了一身汗。”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慢梳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做了个梦。” “嗯。” “梦见那个东西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它说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说我的眼睛在变。” 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睑上。她凑近看,瞳孔边缘那一圈白金色还在,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皮。 他睁开眼睛。 “你干嘛?” “亲你。”她说,理直气壮的。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饿了。” 她笑了。“起床,吃东西。” 上午的阳光很好。林黎市的街道不宽,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篮子里的菜叶绿得发亮。早点摊子还没收,蒸笼冒着白气,甜丝丝的。 人间失格客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口常开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东张西望。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摊子。 “糖画。” “能吃吗?” “能。” 她拉着他就跑过去。 卖糖画的是个老头,手很巧,勺子一歪,一只蝴蝶就出来了。笑口常开举着那只蝴蝶,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拍照。”她把糖画递到他面前,“帮我拿着。” 她掏出手机,对准那只蝴蝶,又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你拿着,我拍你。” 她把他拉到梧桐树下,让他举着那只糖蝴蝶。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只糖蝴蝶,表情有点僵。 她按下快门。看了看,不满意。 “笑一个。” 他嘴角动了动。 “这叫笑?” 他又动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 她推完,跑回去,又拍了一张。低头看屏幕,他站在那里,嘴角被她推得翘起来,眼睛却很无奈。 她笑了。“这张好。” 他把糖蝴蝶递给她。“吃吧,要化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又把糖蝴蝶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咬了一小口。 甜。他不太喜欢甜的东西。但她喜欢。那就行。 他们走过两条街,看见一家相机店。橱窗里摆着几台旧相机,擦得很亮。有些是胶片机,机身是银色的,棱角磨圆了,皮套旧了,但还能看出以前的样子。 人间失格客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笑口常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买?”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想留点什么。”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推开门。 店里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台新相机,墙上挂着旧照片。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瘦,戴着眼镜,看见他们进来,堆起笑脸。 “两位想买什么?我们这里有最新的数码相机,像素高,防抖好,旅游拍照最合适——” 人间失格客没理他,径直走到橱窗前,看着那台旧相机。 “这个,能看看吗?” 店主的笑容变了一下。“那个是旧货,不卖的。摆着好看。” “能看看吗?”他又问了一遍。 店主犹豫了一下,从橱窗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小心点,这可是老东西,磕了碰了赔不起。” 人间失格客拿起来,很轻。机身冰凉,金属外壳上有细细的划痕,皮套的边角磨破了。他打开后盖,里面是空的,没有胶卷。快门按下去,咔嗒一声,很脆。 “多少钱?”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笑口常开,眼睛转了转。 “这个啊……这可是好东西。帝国时期的老物件,全手工的,现在找不到了。你要是真想要,两万。”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笑口常开皱了皱眉。“两万?你这也太贵了。” 店主笑了笑,那笑容不太好看。“好东西当然贵。你们外地来的吧?不懂行。这东西拿回去放几年,还能升值。” 人间失格客把相机放回柜台上。“太贵了。” 店主的笑容收了。“那你说多少?” 人间失格客看了他一眼。“五千。” 店主的脸色变了。“五千?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帝国时期的量产机,不是限量款。皮套磨损,镜头上有一道划痕,快门速度不准。”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很平,“五千,够了。” 店主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你懂什么?你——” “不卖就算了。”人间失格客转身要走。 “站住!”店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声音很大,“你把我东西翻来翻去,说不买就不买?你把东西弄坏了怎么办?” 笑口常开的脸沉下来。“我们碰都没碰坏,你别乱说。” 店主的嗓门更大了,朝着后门喊了一声。帘子后面走出来两个人,膀大腰圆,穿着黑色T恤,眼神不善。他们把门口堵住了。 “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店主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做生意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笑口常开的手往腰间摸。人间失格客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他看了店主一眼。“你想怎么样?” 店主笑了。“我这相机,被你弄坏了。两万,赔了就走。”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外面有人在往里面看,但没人进来。街道上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摸金校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副牌。“哟,这么热闹?” 农村人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书。 战斗模式102站在门口,没进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属手臂反射出冷光。他的眼睛扫过那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又扫过店主。 店主的脸白了。 摸金校尉慢慢走过去,把牌收进口袋。他在柜台前站定,拿起那台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玩意儿,帝国货,量产机。市场价,三千到四千。你们卖两万?” 他把相机放回柜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那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战斗模式102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但他的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不重,就那么搭着。 店主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我……我不是……” “你什么?”摸金校尉看着他。 门帘又响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进来,肚子有点大,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店里这些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几位,几位,误会误会。” 他走到柜台前,瞪了店主一眼。“怎么做事的?客人来了不好好招待?” 店主低下头,不敢吭声。 白衬衫男人转向人间失格客,弯着腰笑。“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乡下人不懂事。这相机,您要是喜欢,拿去玩。不要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间失格客看着他。“多少钱?” 白衬衫男人摆手。“不要钱不要钱,交个朋友。” 人间失格客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五千。然后拿起那台相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管好你的人。” 白衬衫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走出店门。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笑口常开挽住他的胳膊,没说话。摸金校尉走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牌,又转起来。 “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他嘟囔了一声。 农村人翻了一页书。“人家不知道我们是谁。” “那也得长眼。” 战斗模式102走在最后面,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属手臂闪着冷光。 他们拐过街角,走进人群里。刚才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涟漪散了,就没了。 下午的太阳很好。他们找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坐在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桌上,落在杯沿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摘,让他帮忙拿掉。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那台相机。“还能用吗?” “不知道。”他打开后盖,“要买胶卷。” 她靠在他肩膀上。“拍什么呢?” 他想了想。“什么都拍。房子,树,人。” “拍我。” 他看她一眼。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拍你。”他说。 她满意了。把头靠回去,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晚上去哪?”她问。 摸金校尉从牌堆里抬起头。“听说这城里有个酒吧不错。老房子改的,有乐队。” 农村人翻了一页书。“行。” 战斗模式102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笑口常开坐直了。“去酒吧?我也去。” 人间失格客看她。“你也去?” “怎么,不行?”她瞪他,“我又不是小孩。” 他没说话。她又靠回去。“我要看着你,免得你被别的女人拐走。” 他嘴角动了动。“谁会拐我。” “那可不一定。”她嘟囔了一声,“你这种人,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正经的。不说话的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是金色的。 他没说话。把相机放进背包里。 晚上。酒吧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是老宅子改的,木梁青砖,院子中间有棵很大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细碎的花,香气沉沉的,不浓,但一直在。乐队在正厅里,唱的是慢歌,鼓点不重,吉他声像水一样淌。 他们占了靠窗的两张桌子。摸金校尉和几个队员在打牌,声音不大,但热闹。农村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酒,没怎么动。战斗模式102坐在吧台边,面前是一杯水,看着调酒师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笑口常开坐在人间失格客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手里转着酒杯。她酒量不好,只喝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这个好喝。”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喝了一口。甜的,没什么酒味。 “像果汁。” “本来就是果汁。”她笑了,“我又不是你,喝那么烈的。” 他没说话。她靠着他,听着歌,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乱跑。” 他点点头。她走了。 他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巷子。灯光昏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洒过水。有人撑着伞走过,伞是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团火。 “帅哥,一个人?” 他转头。一个女人站在桌边,穿着紧身的裙子,妆很浓,笑起来牙齿很白。她身后还有两个,端着酒杯,笑着看他。 “不是。”他说,“等人。”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等什么人啊?女朋友?” 他没说话。另一个女人坐到对面,把酒杯推过来。“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一起喝点。” “不用。” “别客气嘛。看你一个人坐着,多无聊。” 她们笑着,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酒吧的音乐还在响,但好像远了。 一个女人把酒杯举到他面前。“来,喝一杯。姐姐请的。” 他不想喝。但她们笑着,推着,酒杯碰着他的手,酒洒了一点出来,凉凉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不是好酒。 “好!爽快!”她们笑了,又倒了一杯。 他喝了第二杯。头开始有点晕。不是醉,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是梦和醒之间的那层膜变薄了。 第三杯。第四杯。灯光开始晃。那些女人的脸变得模糊,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水。 他听见有人在笑,在说话。那些声音飘来飘去,抓不住。 “帅哥,你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吧。” 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他想甩开,但手不太听使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用……” “别客气嘛。看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往后退,背撞到墙。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用。”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们还在笑。灯光在她们脸上晃,红的,绿的,紫的。 一只手伸过来,想拉他的手腕。他往后缩,手指碰到桌沿。酒瓶倒了,发出声响。 没有人过来。音乐还在放,牌局还在继续,但好像很远。他的视线模糊了,那些女人的脸变成一团一团的光。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那些女人的手。这只手是温热的,有力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拉。 “你谁啊?”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他女朋友。” 笑口常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站在他面前,把他挡在身后。她的肩膀很窄,但挡得很严实。 那三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 “我们就是看他喝多了,想帮忙——” “不用。”笑口常开说,“我来。” 她们站着,没动。 笑口常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她的眼睛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三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行吧,行吧。”她们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很快。 笑口常开转身,看他。他靠在墙上,头仰着,眼睛半闭,脸有点红。 “喝了多少?”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她弯腰,凑近看。他的瞳孔有点散,那圈白金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融化的银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很烫。 “笨蛋。”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聚焦。“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把他从墙上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他比她高很多,但很轻,像一片叶子。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走,回去。” 他低头看她。脸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你好小。” 她瞪他。“你才小。” 他笑了。很轻,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走了走了。”她推着他往外走。 摸金校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牌。“没事吧?” “没事。喝多了。” “要不要帮忙?” “不用。” 她把他扶出去。经过吧台的时候,战斗模式102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农村人翻了一页书。 巷子里很安静。桂花香沉沉的,浓得化不开。他走得不太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以后不准喝别人给的酒。”她说。 他嗯了一声。 “只能喝我给的。” 他又嗯了一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睛很亮,那圈白金色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忽然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干嘛?”他问。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把脸转开,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轻了一点。 巷子很长。桂花香一路跟着他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扶着他,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住处,她把门关上,让他坐在床边。他坐着,眼睛半闭,像是随时会睡着。她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鞋带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 “你鞋带系这么紧干嘛?”她嘟囔。 他没回答。她抬头看,他靠着床头,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沉,很稳。 她站起来,把被子拉开,盖在他身上。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灯关了一盏,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的。光晕昏黄,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年轻。没有那些看不见的重量,没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只是一个人,睡着了。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靠着他的肩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动了动。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眼睛没睁开,但手收得很紧。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这个夜晚,像这条巷子,像这盏一直亮着的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那台旧相机放在桌上,银色的机身反射着月光,冷冷的,亮亮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去买胶卷。然后拍很多照片。拍房子,拍树,拍人,拍他。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江仓 车进入黎江市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猛烈的暴雨,是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雨——细,密,冷,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雨刮器来回摆着,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两扇扇形的干净区域,但很快又被新的雨盖住。窗外的世界是灰的。灰的天,灰的江,灰的楼房沿着江岸一层一层叠上去,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在雨里都糊成一团一团的影子。只有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慢吞吞地,像在雨里游的鱼。 笑口常开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兔子,又画了一只乌龟。 “乌龟赢了。”她说。 “为什么?”人间失格客坐在她旁边,声音低低的。 “因为兔子睡觉了。”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太阳,“你看,乌龟还在爬。”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上映着车窗外的水光,亮晶晶的,睫毛很长。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 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湿了一点点,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气味。“江仓陈家,你听说过吗?”她问。 “听说过。国内百分之二十的粮食,五十多家钢铁厂。” “还有呢?” 他想了想。“他们父亲战死了。张天卿的长辈。” 她沉默了一下。“那这两兄弟挺不容易的。”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密起来,枝叶在头顶交叠,把雨挡在外面,只留下淅淅沥沥的声音。路灯隔得很远,光晕一明一暗,像在打拍子。 陈家宅子在黎江市二环内的老城区。说是宅子,更像一片微缩的城池。灰墙高耸,爬满了枯藤,墙头有碎玻璃嵌着,在路灯下闪冷冷的碎光。大门是黑漆的,很宽,能并排开进两辆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认出“江仓陈府”四个字。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亮,左边的那个缺了一只耳朵,右边的那个嘴里含的石球早就不见了。 车停稳,有人撑伞迎上来。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腰挺得很直,说话不急不缓:“几位一路辛苦。家主在正厅等候。” 他们跟着往里走。穿过一进院子,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映着头顶的灯笼,一晃一晃的。两边是抄手游廊,木柱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但廊下摆着的花盆是新的,种着一种不认识的细叶植物,被雨打得一颤一颤。又穿过一进,院子更大了。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在雨夜里黑沉沉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正厅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淌出来,暖黄色的,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铺了一条毯子。 他们收了伞,走进门。 正厅很大,但不算空旷。家具是老式的,深色木头,擦得很亮。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是个穿军装的男人,面容刚毅,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画像下面的长案上摆着香炉,三炷香刚燃了一小截,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 两个人从画像下面迎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些,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厚,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他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浓,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快,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也大,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遮拦。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人间失格客的手,又握了一下笑口常开的,力气不小,但不疼。 陈培元。陈家老大。管家族小事的那一个。 他身后那个矮一些,一米七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和陈培元有七八分像,但线条更细,眉眼更淡,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但你能感觉到他什么都看见了。 陈泽宇。陈家老二。管大事的那一个。 陈培元拍着人间失格客的肩膀,声音大得像在跟全院子的人说话:“早就听说你们要来!我爸在的时候最喜欢交朋友,可惜他走得早——”他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笑,继续说,“不过没关系,有我们在!来来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怕谁跟不上。 陈泽宇落在最后,慢慢走。经过人间失格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认真。 “你脸色不好。”他说。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陈泽宇也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 晚饭摆在正厅旁边的偏厅里。圆桌不大,但菜摆满了。黎江靠水,桌上多是鱼虾,清蒸的,红烧的,做汤的,还有几碟腌菜,一盆米饭热气腾腾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培元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坐在上首,挨着人间失格客。陈泽宇坐在他对面,靠着窗。 “喝酒吗?”陈培元拎起一瓶酒,瓶身没标签,是自家酿的。 人间失格客摇头。陈培元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笑口常开。“姑娘喝点?” 笑口常开摆手。“他都不喝,我也不喝。” “行,那我自己喝。”陈培元一仰头,一杯就下去了,又倒一杯。 摸金校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副牌,正翻来覆去地洗。农村人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战斗模式102端端正正坐着,面前的碗筷没动过,眼睛扫过桌上的菜,扫过窗外的院子,扫过那两兄弟的脸。 陈培元一边喝一边说话,说黎江的天气,说今年的收成,说他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爬树摔下来,被他爸打了三巴掌。他说得很快,像怕冷场,像怕停下来空气就会变沉。 陈泽宇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夹菜,慢慢地嚼。偶尔抬头看哥哥一眼,又低下头。 酒过三巡,陈培元的脸红了。他端着酒杯,看着人间失格客。 “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出头。泽宇才十几岁。”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弦松了,“他跟我们说,要守住家业,要护住族人。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是张天卿。他说那是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他喝了杯中酒。“我比不上我爸。泽宇也……但我们会守。” 窗外雨大了一些,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陈泽宇忽然开口。“哥,你喝多了。” “没多。”陈培元又倒一杯,手很稳,“我清楚得很。” 他转头看人间失格客。“你们在外面走,见得多。你说,这世道,会好吗?”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他脸上的红不是醉,是热的。眼睛很亮,像烧着的柴。嘴角翘着,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想了想。“会吧。” 陈培元笑了。“那就好。”他把那杯酒喝了,把杯子放下。 陈泽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 饭吃到一半,笑口常开发现人间失格客的筷子停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的饭没怎么动,菜也没怎么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了?” 他没回答。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僵了一下,很硬,像绷紧的弦。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颜色很淡。那圈白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整个眼睛都变成了那种旧银子融化的颜色。 “喂——”她推他。 他没动。手从桌上滑下去,垂在身侧。筷子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人间失格客!”她的声音大了。 陈培元放下酒杯,探过身来。“怎么了?” 笑口常开没理他。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闭着,脸很凉,嘴唇有一点发白。 “你醒醒!人间失格客!”她拍他的脸,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他不动。胸口的起伏停了。 摸金校尉站起来,牌从手里散落,铺了一地。农村人合上书,书页夹着他的手指。战斗模式102站起来,椅子倒了,没人扶。几十个队员都站起来,桌边的,窗边的,门口的,都看着这里。 偏厅里忽然很安静。只有雨声,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笑口常开把手放在他胸口。没有心跳。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她的脸白了。 陈培元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墙。“叫医生!快——” “等一下。”陈泽宇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他走到人间失格客身边,看着他,又看了看笑口常开。“别动他。等一下。” 笑口常开抬头瞪他。“等什么?他——” “等一下。”陈泽宇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不大,但很定。 笑口常开咬着嘴唇,手还放在他胸口。六秒,七秒,八秒,九秒。 他动了。 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又一伏。再一伏。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白金色的,但亮了一点,像融化的银子被重新浇铸,多了些硬的光。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滴泪从他脸颊滑下去。 “你哭了?”他问。声音哑哑的,像没睡醒。 她没说话。她又拍了他一下,这次用了力。 “你吓死我了!” 他愣了一下,慢慢坐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手指比以前更灵活了,每一根都能单独动,像练过很久的琴师。他转头看窗户。雨打在窗棂上,他能看见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先是一点银光,然后拉成一根细线,然后砸在木头上,碎成更小的几滴,每一滴都映着头顶的灯,每一滴都亮。他能听见偏厅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陈培元的,粗一些,快一些。陈泽宇的,细一些,慢一些。笑口常开的,还有点乱,有点急。还有他自己的,很稳,很深,像一口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事。”他握了握她的手,“刚才有点……走神了。” 陈培元看着他,又看了看陈泽宇。陈泽宇微微摇头。陈培元没再问,坐回去,端起酒杯又放下,端起又放下。 笑口常开握着他的手,很紧。他没松开,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沙沙声变成滴答声,像有人在用指尖敲玻璃。 饭后,陈泽宇带他们去住处。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几间客房,安静,干净。院子角落里有一丛竹子,被雨打弯了,叶尖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坠,在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 陈泽宇在院子门口停下。“有什么需要,跟培元说,或者跟我说。”他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今晚好好休息。” 人间失格客点头。 陈泽宇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一个人能扛多重,不是看他长了多大的骨架,是看他心里装了多少东西。装得太多了,就会累。”他的声音很平,“累了,就歇歇。这里没人催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很快被雨声盖住。 笑口常开扶着人间失格客进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温的。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肥厚,油亮亮的,雨从屋檐滴下来,正好落在叶子上,一滴接一滴。 她让他坐在床边。蹲下来,帮他脱鞋。鞋带系得紧,她解了好一会儿。 “我自己来。” “别动。”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没动。 她把鞋脱了,放在一边。站起来,看着他。“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不知道。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然后又能听见了,比以前更清楚。” “清楚什么?” “雨。你们说话。你的心跳。”他顿了顿,“你的心跳刚才很快。” 她瞪他。“被你吓的。”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旁边。她没挣,靠着他。窗外雨声细细的,竹叶沙沙的。她的呼吸慢慢平了,心跳也慢了。 “还怕吗?”他问。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 他想了想。“尽量。”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那圈白金色又沉下去了,变成瞳孔深处的一线光,不亮,但一直在。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比刚才暖了。 “你刚才真的没呼吸了。”她说。 “嗯。” “摸金校尉的脸都白了。” “他脸本来就白。” 她笑了。很小声的,像怕把什么惊醒。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没事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鼻梁。“以后别这样了。” “好。” 窗外雨声淅沥,竹叶轻响。那盆绿植的叶子上,水珠积满了,滑下来,又积满,又滑下来。滴滴答答的,像很慢的钟。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片亮,薄薄的,像纸背面透出来的光。院子里的石板被洗得发亮,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人间失格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他听见很远的鸟叫,听见更远的江面上船的马达声,听见这宅子里每一扇门的开合,每一个人的脚步。他听见陈培元在前院跟谁说话,声音很大,带着笑。他听见陈泽宇在后院的书房里翻书页,纸声很轻,很规律。他甚至听见地底下的水声,暗河在岩石间流,很深,很远,像这座古城血管里的血。 笑口常开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厚外套。“看什么呢?” “竹子。” 她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歪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活的,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在看很近的东西。 “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他没回答。远处的鸟又叫了一声,很脆,像石子扔进水里。他转过头,看她。 “走吧,”他说,“今天还要见人。”她挽住他的胳膊,走出院子。青石板路还有点湿,踩上去声音很轻,像走在一面大鼓上,下面空空的,有回声。江仓陈家,二环内,老宅子,灰墙黑瓦,树很老,井很深。有些人守在这里,一代一代的,守着粮食,守着钢铁,守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雨停了。天还没晴。但东边那片光,慢慢亮起来了。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回家 新历15年,12月6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三时。窗外的雪停了。不是那种渐渐停下来的停,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在天上关了一扇门。积了一夜的雪铺在窗台上,厚厚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蓝色。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在打瞌睡。 雷诺伊尔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边的文件还摊开着,笔从指间滑落,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墨痕,然后滚到桌边,卡在一摞报告和一杯凉透的茶之间。台灯的光晕笼着他的脸,那张五十三岁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老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薄得像旧书页,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但睡着的时候,眉头倒是松开了,不像醒着时总拧着,像拧一颗拧不动的螺丝。 他做梦了。梦里他站在一片平原上。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打过之后很久的战场。弹坑已经被风沙填平了,铁丝网锈成了碎屑,连尸骨都找不见了。只有这片灰,无边无际的,像一张没人要的画。 然后他看见了人影。很远,很小,像地平线上的一粒沙子。他往前走,那影子也往前走,但距离没有变。他走快些,那影子也快些。他停下来,那影子也停下来。始终是那么远,像永远够不着。 “喂——”他喊。没有回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他继续走。不知走了多久,那影子终于近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那个穿着旧军装,肩背很宽,但微微佝偻着。他肩上扛着一个人——小的那个,穿着同样的军装,但太小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松松垮垮的,像穿了大人的衣服。小战士的头靠在老战士肩上,眼睛闭着,嘴角翘着,睡得很沉。老战士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军靴在灰地上印出深深的脚印,干燥的,没有泥,没有血,就是干干的脚印,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往东边去。 雷诺伊尔想走近些。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只能看着。 老战士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孩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怕吵醒他。“战争结束了。”老战士的声音沙沙的,像干树叶在地上刮,但很暖,“等会回了家,我让你姨给你包饺子吃。你姨包饺子的手艺可是一绝——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你一顿能吃二十个。”小战士没有回答。但他在笑。那笑容很安静,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亮。嘴角翘着,睫毛垂着,脸上一道灰一道汗,但干干净净的。 老战士继续说,说家里的事,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果,说邻居家的狗下了崽,说他攒了些木料,等开春把漏雨的厢房修一修。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小战士只是听着,不发一言,但那笑容依旧灿烂,像黎明初见。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去。他看见那孩子的军装上有好几个洞,肩膀那个最大,边缘焦黑,像被什么烫过。他看见老战士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他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老战士脸上滑下来,亮晶晶的,落在小战士垂下来的手上,顺着手指滴下去,滴在灰扑扑的地上。一滴,又一滴。炽热的,滚烫的,落在燃烬的焦土上,落在那干燥的军靴脚印里。 老战士没有擦,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只是攥着小战士的手更紧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他看见了什么。 雷诺伊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战士站在前面。不是扛在肩上,是站着,站在老战士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那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那样踏实,像生了根。他转过身,面对着老战士。他抬起手,敬了一个礼。那手势很标准,指并拢,腕伸直,掌心微微向下,像受过最好的训练。但他的军装太大了,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突的,像冬天树枝上的骨节。 老战士站住了。他肩上的孩子还在,但前面的那个也在。两个小战士,一个睡着,一个醒着。一个在他肩上,一个在他面前。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向他敬礼的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向着东方走去。那片灰蒙蒙的天,在他前面,慢慢裂开一道缝,有光从缝里透出来,很薄,很淡,但确实是光。 老战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他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嘴里还在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战争结束了。回家吧……回家吧……”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脚还是动不了。他看见那个小战士走进了光里,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纸上的墨被水洇开,只剩下一点点影子。然后连影子也没有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战士还站在那里。他肩上还扛着那个睡着的孩子。他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光。然后他继续走,一步一步,踩在干燥的脚印上,往那光里去。 雷诺伊尔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老战士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片灰,和东边那道越来越宽的缝。 他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东边的光漫过来,照在他脸上。不烫,不刺眼,就是暖,像冬天的太阳。 他醒了。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笔还搁在文件旁边,茶已经凉透了。窗外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纸上画的一根线。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笔签过无数文件,按着地图推演过无数次战役,此刻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指甲盖下有一道一道的竖纹。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印子,是指甲掐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擦了一下,指尖冰凉。外面的雪停了,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也是白的。远处的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化开,像一小块一小块融化的黄油。东边那道缝比刚才宽了一些,光从缝里渗出来,灰蓝色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不知为什么,他想起那些名字。阿特琉斯,墨文,张天卿,克梅斯塔,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埋在烈士陵园里、一排一排望不到头的。那些人,也走过那样的路吧。扛着谁,或者被谁扛着。走着走着,前面就亮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那份没批完的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和平时一样。 窗外,天慢慢亮了。 十二天后。新历15年,12月18日,西川省,洪崖市。车进山的时候,雾就起来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雾,是那种白的、薄薄的、像纱一样的雾,从山谷里慢慢升起来,挂在树梢上,缠在岩石间,铺在路上,车轮碾过去,就散开,又在车后合拢。路是盘山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谷底有溪,水声很远,但能听见,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件很小的乐器。树多是松和杉,绿得发暗,针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拍棉花。 笑口常开把车窗摇下来,冷气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湿泥的味道。她把脸凑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白气在雾里散开,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她的呼吸。 “好香。”她说。 人间失格客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也在看窗外。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树影,那圈白金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反而更明显了,像银子在水底。 她转过头看他。“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 “什么味?” “松针。还有水。” 她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他想了想。“你头发也有味道。” 她愣了一下,抓起一撮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 “洗发水。还有……”他停了一下,“雨水。”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肩膀上嗅了嗅。“你也有味道。” “什么味?” “旧衣服。还有……”她学他的样子停了一下,“还有我。”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手从座椅上移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慢慢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不热,但她就让他握着,没有抽开。 窗外又过了一片林子,又过了一道溪,又过了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缝里长着蕨草,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洪崖市快到了。”开车的海鳗说了一句。 笑口常开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头靠着人间失格客的肩膀,手还握在他掌心里。窗外的雾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影了,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像画上去的。 洪崖市在群山环抱的谷地里。车从山道拐出来,视野忽然开阔——一片不大的平原铺在眼前,房屋依着山势建造,白墙灰瓦,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堆撒在绿布上的骰子。有一条河从城中穿过,水是碧绿的,很静,映着两岸的吊脚楼和垂柳。街上人不少,但不算挤,有卖吃的,有卖玩的,有背着竹篓卖山货的。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香,有炒栗子的焦香,还有不知谁家在炖肉,肉香混着药料味,浓得化不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地方真好。”笑口常开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亮的。 人间失格客也看着窗外。他看见街边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闭着眼睛,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听见很远的山上有人唱歌,调子很老,词听不清,但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山谷里滚了几滚才传过来。他还听见地下的水声,比在陈家时更清楚——这谷地底下有暗河,不止一条,交错着,流淌着,像这座城市的血管。 车穿过半座城,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但很干净,像有人用抹布一截一截擦过。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黑漆的,不大,但很厚。门楣上没有匾,只在门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石板,刻着两个字:洪宅。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一米九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台阶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又像在听什么声音。他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让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皮肤是山里人那种被水汽养出来的白,不是苍白,是玉那种白,润润的,有一层极淡的光。眉毛很长,斜斜地挑上去,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山里的潭水,看不清底。嘴角有一点笑意,不浓,但很真。 洪知武。洪家家主。五大家族排行第三,试练甲上丙下。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比人间失格客大不了多少。 他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缝上,很准。他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认真,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路上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敲在很厚的木头上,闷闷的,有余音。 “打扰了。”人间失格客说。 洪知武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不打扰。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洪家的门,不能关。关了,就再也开不开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雾大,别冻着。” 洪家的宅子不像陈家那么大,但更精致。院子是套着院子的,走一道门,过一个天井,再过一道门,又过一个天井。每一个天井都不一样——有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有的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很细的声响;有的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这个季节叶子都枯了,但枯叶也很好看,卷着边,像一只只收拢的翅膀。 洪知武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在散步。他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停下来,指一指某个角落,说一句“这棵桂花是父亲手植的”,或者“那口井从没干过”。说完继续走。 笑口常开拉着人间失格客的袖子,走在最后面。她的眼睛不够用,看完了左边的石雕,又看右边的漏窗,看完了漏窗,又抬头看屋顶的瓦当。瓦当上刻着兽头,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有的皱着眉,有的在笑。 “你看那个——”她扯他的袖子,指着屋檐角落一个很小的石兽,“它在吐舌头。” 他看了一眼,确实是吐舌头的。小小的,藏在翘起的飞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阳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 “你笑什么?”她忽然低头,发现他在看她。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有。” “有。” 他转过头,继续走。她在后面追上来,又扯住他的袖子。“你刚才就是笑了。” 他没回答。但她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来,滑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很暖。 前面洪知武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停的那一下很轻,像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他继续走。 正厅不大,但很亮。窗户开得大,光从四面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家具上,落在墙上挂着的字画上。字画不多,只有一幅。画的是山,很大的一座山,顶天立地的,墨色很重,但留白也多,那些白不是空的,是雾,是云,是看不见的深远。 洪知武请大家坐下,有人端了茶来。茶是本地的高山茶,汤色浅金,香气很淡,入口有一点苦,但很快就回甘,满口都是甜的。 “你们去了陈家?”洪知武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暖手。 人间失格客点头。“去了阮家也去了。” “培元那小子还好?” “好。很能喝酒。” 洪知武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那道缝里有光,不是锐利的光,是柔和的,像冬天的水面。“他爸以前也爱喝。泽宇不喝,像他妈。”他顿了顿,“他爸走的时候,泽宇才十几岁。培元比他大,但扛不住事,哭了好几天。倒是泽宇,一滴眼泪没掉,把后事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后来培元跟我说,他怕泽宇。不是怕他凶,是怕他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笑口常开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洪知武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洪知武笑了,又看她一眼,又看人间失格客一眼。“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笑口常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两年。” 洪知武点点头。“两年不容易。”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这世道,能在一起两年,比打一场硬仗还难。”他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好好待人家。” 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笑口常开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午,洪知武带他们去看洪崖的云海。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山上铺,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一过,竹叶就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笑口常开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只兔子。人间失格客走在后面,不急不慢。洪知武走在最后,负着手,像散步。 走到半山腰,有个亭子。亭子是木头的,旧了,但结实。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木头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老人的手纹。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横平竖直。 洪知武在亭子里停下。“歇歇吧。” 笑口常开站在亭子边,扶着栏杆,往山下看。整座洪崖市都在眼底了——白墙灰瓦,曲曲折折的巷子,碧绿的河,河上的石桥,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绿得发黑,最远的淡成一道影子,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真好看。”她轻声说。 人间失格客站到她旁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竹叶的苦香和湿泥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以后我们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她说。 “好。”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转回头继续看那片云海。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洪知武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很静,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在看很近的东西。他想起他父亲。他父亲也喜欢站在这里看云海。他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后来大了,懂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和张天卿的父亲一起走的,再没有回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节修长,不像练武的人,倒像读书人。但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那片云海。云在脚下慢慢涌,慢慢散,像活的。 “张天卿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洪知武忽然说。 笑口常开转头看他。 “他父亲和我父亲一起走的。他来过这里,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了一下午。”他停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年轻,话很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我说,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山不会变。” 风吹过来,云海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绿。然后又合上了。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过的话。想起张天卿,想起雷诺伊尔,想起那个梦——那个老战士扛着小战士,走在灰扑扑的平原上,往东边的光里去。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在他身体里,沉沉的,但不重。像石头沉在河底,水从上面流过,石头不动,但被水磨着,棱角慢慢圆了。 笑口常开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他握住了。 洪知武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慢慢走回石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短笛,竹子做的,很旧,笛身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它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竹林。然后他停下来,把笛子收回去,放回怀里。 “风大,下山吧。” 晚上,洪知武设宴款待。菜不多,但精致。有一道本地特产的菌汤,汤色清亮如茶,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笑口常开喝了两碗,还想要第三碗,不好意思开口,眼睛一直往汤盆里瞟。 洪知武看见了,把汤盆转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喝点。这菌子别处没有,就洪崖后山的林子里长,一年就那么几天有。” 她笑着又盛了一碗。人间失格客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瞪他,他转过头去。 洪知武喝着酒,慢慢说一些旧事。说他父亲年轻时和张天卿的父亲一起出去闯荡,说他们如何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如何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如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互相扶着站起来。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后一次,他们也在一起。走之前,我父亲说,等回来给你带把好刀。张天卿他父亲说,等回来教你下棋。”他喝了一杯酒,又倒一杯,“都没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洪知武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笑了笑。“都过去了。来,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洪知武送他们到住处。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墙角有一丛芭蕉,叶子宽大,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照在叶子上,油亮亮的。 “早点休息。”洪知武站在院门口,“明天我带你们去后山看看。那里的日出,比云海还好看。”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笑口常开靠在人间失格客肩上,打了个哈欠。“他真好。”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这里真好。” “嗯。” “以后我们也住这样的地方。” “好。” 她笑了,闭上眼睛。他低头看她,她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像睡着了。 他把她抱起来,她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抱她进屋,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子。“别走。”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握着他的手不放。他就不动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汪浅浅的水。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更远处有溪水声,很轻,很稳,像这座山的呼吸。 她的手慢慢松了。呼吸更沉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月亮很圆,挂在那棵芭蕉上面,光洒下来,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扇一扇的,像很大的手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那圈白金色比白天更深了,像银子在炉火里烧软了,快要化开。但他不害怕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在她旁边躺下来。她感觉到了,翻了个身,靠过来,脸贴着他的肩膀。呼吸暖暖的,喷在他脖子上。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看日出。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天亮之前别松手 日出前,洪崖后山的观云台。 天还是黑的。不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是一种正在褪色的黑——像一块浸了太多水的墨,搁在那里,边缘慢慢洇开,变成灰,变成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夜还是昼的东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露水的凉意,不重,但一直在吹,把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卷,像在翻一本很慢的书。 人间失格客站在观云台边缘的石栏前,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摸黑上山开始,他走在最前面,没有打手电,没有开夜视仪,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来过很多次。笑口常开走在他后面,困得眼睛睁不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上山的路不好走,石阶被露水打得湿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嘶了一声。他停下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没事,”她说,“破了点皮。”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走。她跟上去,又攥住他的衣角。 洪知武走在最后面,负着手,不急不慢。他看了人间失格客的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 观云台是一块天然的巨大岩石,从山腰伸出去,三面临空,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石栏是后来加的,木头做的,很旧了,风吹日晒得发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他们到的时候,天边还没有光。东边的天际线是一道极深的蓝紫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山影压在上面,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近的能看清每一棵树的轮廓,最远的只是一道淡墨的笔痕。云海铺在脚下,厚厚的,绵绵的,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没有风,云也不动,就那么铺着,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鸟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扑棱棱的,像在拍一床很旧的被子。 笑口常开靠在人间失格客肩上,眼睛半闭着。她其实很想看日出,但太困了,困得眼皮像坠了铅。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不烫,但暖。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洪知武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松树。松树的枝干虬曲苍劲,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将军的铠甲。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短笛,没有吹,只是握着,手指在笛身上慢慢摩挲。他的目光越过云海,落在东边那道深紫色的天际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静,像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在看很近的东西。 摸金校尉坐在石栏上,手里转着一副牌。牌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他转得很快,牌在指间翻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农村人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借着月光在看。月光不够亮,他把书凑得很近,鼻尖快要碰到纸面了。战斗模式102站在观云台的另一侧,面朝山谷,一动不动。他的电子眼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两盏很小的灯。他的金属手臂反射着月光,冷冷的,亮亮的,像结了冰。 还有几十个队员,散落在观云台各处。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等那道光。 天边开始变了。那道深紫色的线慢慢变浅,变成紫红,变成橘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洋洋的颜色,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很大的灯,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云的边缘镀上一层金。云海也开始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光把它照活的——那些金色的光落在云上,云就翻涌起来,像一锅慢慢煮开的水,金色的,橘红的,粉紫的,一层一层地漾开。 “快看——”笑口常开从他怀里抬起头,指着天边。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亮,是自己会发光的亮。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下巴尖尖的,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透明的,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血管。她没有看他,她在看日出。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抬头,也看日出。 洪知武把那支短笛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长,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石头,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音在云海上飘着,不散,也不走,就那么悬在那里。 光越来越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大亮了,那种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水一样的亮,把一切都洗得很干净。云是白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人的脸是暖的。 笑口常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鼻子会皱一下,嘴唇会咧得很开,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她笑着看日出,又笑着看他。他也在看日出,但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感觉他的手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松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她低头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不住什么东西。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还在看前方,但那光没有了。不是瞳孔里的光,是另一种光,活的光。他的眼睛变得很静,像两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见,只是感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怎么了?”她轻声问。他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变了。不是快了,是沉了,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拳头在捶一扇很厚的门。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那震动从骨头传过来,传到她的脸上,麻麻的,像被很小的电流打了一下。 他的手指动了。不是握拳,是张开,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像花开,像鹰展翅。然后那手抬起来,很慢,像在水里,像在很稠的什么东西里。她看着那只手,不知道它要去哪里。那只手落在她脖子上。 不是放的,是贴的。掌心贴着她的喉咙,手指绕过她的颈侧,指腹压在她颈动脉上。他的手指很凉,她的脖子很热。那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去,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细,像被压扁的。 他没有听见。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云海,但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瞳孔变了——不是那圈白金色变深了,是整个瞳孔都变了,变成竖着的,像猫,像蛇,像那些不是人的东西。那道竖瞳是暗金色的,很细,很窄,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 他的手收紧了。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收的,像在拧一个拧不动的盖子。她的气管被压住了,说不出话。她的手动不了——不是吓的,是他握着她脖子的那只手太稳了,稳得像焊在那里的。她的手指扒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感觉不到。 摸金校尉是第一个动的。牌从他手里飞出去,不是散落的,是射出去的,每一张都带着风声,像刀片,像飞镖。六张牌,分六个方向,同时射向人间失格客的右臂、左臂、后背、后颈、膝弯、脚踝。没有一张射中。他头也没回,空着的那只手往后一拂,像赶苍蝇。六张牌同时定在半空,然后碎成粉末,簌簌地落下去。 摸金校尉的眼睛瞪大了。他从石栏上跳下来,脚刚落地,人就冲出去了。他很快——他是轻装队长,靠的就是快。三米的距离,不到一秒,他的手已经搭上人间失格客掐着笑口常开的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虎口穴上,另外四指扣住腕骨,猛地往外一翻。 人间失格客没动。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摸金校尉的脸白了——他知道这一翻的力气有多大,能卸下一个成年男人的关节,能把一根铁管拧弯。但那只手,不动。然后他看见人间失格客的眼睛。那道竖瞳正对着他,暗金色的,冷的,像在看一件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搭在人间失格客的肩膀上。是农村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的,书掉在地上,翻开的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没有拿刀,没有拿枪,就那么站着,手搭在他肩上,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打完一场硬仗,大家靠在一起喘气的时候,他会这样拍拍兄弟的肩膀,说一句“还行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松手。她是笑口常开。你认得她。”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收紧。笑口常开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一直在看着他。 农村人的手从他肩上移开,握成拳,砸在他后颈上。那一拳用了全力,农村人是潜入队长,力气不是最大的,但打的位置最准——后颈,枕骨下,延髓和脊髓的交界处。普通人挨这一拳,会直接昏过去。人间失格客的头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农村人。 那一眼,农村人记了很久。不是恨,不是怒,是空的。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堵墙。空的。 他的手从笑口常开脖子上松开,不是松的,是甩开的。笑口常开被他甩出去,撞在石栏上,后背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她滑下来,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脸涨得通红,脖子上五个指印,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转身。他的动作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快了,是轻了,像没有重量。他面对着农村人。农村人站在那里,没有退。他的脚钉在地上,拳头还握着,但指节已经肿了,刚才那一拳像打在钢板上。 人间失格客出手了。不是拳,是掌,竖着的,指尖朝前,像刀。那一掌太快了,快到农村人只来得及侧一下身子。掌锋擦着他的肋骨过去,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不是断,是裂。然后那掌变成爪,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崖边甩出去。 农村人飞出去的时候,看见天很蓝。云海很白。太阳刚刚冒出一个尖,金红色的,像一枚刚煮好的鸡蛋黄。他的背撞上石栏,石栏断了,他的身体继续往后飞,底下是云海,是山谷,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一只手抓住了他。是摸金校尉。他趴在断裂的石栏边,一只手扒着石头缝,一只手抓着农村人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滑,农村人的手腕太粗了,他握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别松——”摸金校尉的声音变了调。他没有说完。 人间失格客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碎石上,踩在断裂的木头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摸金校尉面前,低头看着他。摸金校尉抬头看他。那道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很小,很模糊,像水里的一道倒影。 他的手抬起来。 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是战斗模式102。他的金属手臂锁死了关节,电子眼的光芒调到最亮,整个人像一具钢铁铸的枷锁,箍在人间失格客身上。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目标力量超限,建议战术撤退。”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着那条箍在腰上的金属手臂。他伸出手,握住它,往外掰。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像被拧断的钢筋。战斗模式102的电子眼闪了几下,那条手臂上的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爆掉,火花从关节缝隙里溅出来。 “他——在——掰——”战斗模式102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洪知武动了。他一直站在那棵老松树下面,没有动。他的短笛收在怀里,手空着,负在身后。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还是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站定。他比人间失格客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你看。”洪知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敲在很厚的木头上,闷闷的,有余音,“天亮了。” 人间失格客的手停了一下。 洪知武没有看他,看着东边。太阳已经出来了,不是冒尖,是整轮都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挂在云海上面,像一枚印章,盖在天边。光从那里漫过来,铺在云海上,铺在山上,铺在观云台上,铺在每一个人身上。洪知武的脸上也有光,他的眉眼被光照得很淡,像水墨画里的人物。 “她还在看你。”洪知武说。 人间失格客的手松开了。战斗模式102的手臂从他腰上滑下来,那条金属臂已经扭曲了,像拧过的麻花,电线从断裂处垂下来,冒着细小的火花。他退后一步,电子眼的光芒暗了很多,但没有灭。 人间失格客低头。笑口常开趴在石栏下面,背靠着断裂的木头,脸上全是泪。她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喉咙肿了,说话的声音是哑的。但她看着他,一直在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回来。” 他站在那里。竖瞳里映着她的脸,很小,很模糊,像水里的一道倒影。那倒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握拳的抖,是松开的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里漏走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要倒。然后他站住了。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够。像溺水的人够一根绳子,像迷路的人够一盏灯。他的手指张开,朝着她的方向。 老狼从侧面冲出来。他是队里的老兵,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疤,平时不怎么说话,喝酒的时候也不说话。他冲出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推一堵墙。他的肩膀撞进人间失格客的腰侧,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像摔跤那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人间失格客没有防备——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在够。他的身体被撞得偏了一下,脚下踉跄,往崖边退了一步。 “走!”老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他。老狼的脸贴在他胸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不是勇敢,不是决绝,是一种很老的东西,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雨打都不动,不是因为它坚强,是因为它已经长在那里太久了。 “放手。”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变了,不是他平时的声音,更低,更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老狼没放。他的手指扣在一起,锁死。他把人间失格客往崖边推了一步,又推了一步。碎石从他们脚下滚下去,掉进云海里,没有回声。 “老狼——”有人喊。 老狼没有回头。他抬起头,看着人间失格客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笑意,很淡,像冬天的太阳。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记着还。” 他往前扑。不是推,是扑,把整个人都扑上去,像扑一颗手雷,像扑一个要炸的炮口。他的身体和人间失格客的身体缠在一起,从断裂的石栏缺口翻出去,翻进云海里。 笑口常开伸出手。她够不到。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她看见他的脸。他在往下坠,脸朝着天,眼睛里的竖瞳散开了,变成那种她熟悉的灰蓝色,很淡,像冬天的湖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云海合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云,白白的,厚厚的,绵绵的,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 她趴在那里,手还伸着,够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她的喉咙肿了,说不出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碎石上,滴在断裂的木头上,滴在那道深深的、看不见底的云海上。 洪知武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短笛,凑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长,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石头,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音在云海上飘着,不散,也不走,就那么悬在那里,等什么人来接。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下山 他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那种从外往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上浇了冰水。然后是指尖。指尖是湿的,黏的,温热的。他动了一下手指,那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指背流下去,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睁开眼睛。 天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水一样的亮,从很高的地方漫下来,铺在云上,铺在石头上,铺在他身上。他的视野比以前更宽了,能看到两边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岩石缝隙里长着的苔藓,能看到苔藓上爬着的一只很小的甲虫,甲虫的壳是墨绿色的,在光下泛着一点紫。他的眼睛不需要聚焦,那些画面自己就进来了,清晰的,锐利的,像刀切开的。 他低下头。 老狼躺在他面前。不,不是“躺”,是摊着。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摊在碎石和落叶上面。他的脸朝着侧面,头发散开,沾着泥和血。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闭着的眼皮,流过脸颊上那道旧疤,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渗进身下的土里。他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已经松了,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 人间失格客的手,插在老狼的头上。不是“放”在那里,是“嵌”在里面。手指并拢,像刀,像刃,从老狼的额头正中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膜,穿过那些灰白色的、柔软的组织,停在某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指甲的边缘沾着碎骨,白生生的,像砸开的贝壳。他看见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太大了,比他原来的大出两倍不止,骨节粗粝,指节突出,皮肤下没有血管,是一种不透明的、像旧象牙一样的白。指甲很厚,边缘锋利,像打磨过的石片。他的手从老狼的头里抽出来,很慢,像拔一把插进树里的刀。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泉,像一口很小的泉。老狼的脸动了一下,只是肌肉的痉挛,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血涌得更慢了,最后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衣服碎了,不是撕开的,是撑开的,布片挂在身上,像一面面很小的旗。他的身体变了。肩宽了,不是宽了一点,是宽了很多,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背很厚,肌肉的纹路不是人类的那种,是更深的、更密的,像老树的根,像岩层。腰很窄,和肩的比例变了,变得不真实,像画里的人物,像庙里的塑像。他的皮肤是那种旧象牙的白,没有毛孔,没有毛发,光滑得像瓷器。他动了一下,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咔咔的,是更沉的,像石头磨石头。 他跪在那里,看着老狼。老狼的脸很安静。血不流了,凝在伤口边缘,变成暗红色的、亮晶晶的一层。他的眉毛还是那样,粗粗的,乱乱的,像两把用旧了的刷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牙齿是黄的,有一颗缺了半边。他的眼皮合着,睫毛是灰白色的,很短,很密。他看起来像睡着了。像很多次在营地里,在装甲车的阴影下,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他就是这样睡的。蜷着,缩着,把身体折成很小的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谁也叫不醒。现在他醒了。他不会再睡了。 人间失格客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那些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碎石上,滴在落叶上,滴在老狼摊开的衣角上。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弦断了之后还在振。 他听见脚步声。很多,很乱,从上面传下来。有石头滚动的声音,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人喊:“这边——底下有动静——”他抬起头。 云在他头顶。他在云下面。他掉下来的地方很高,崖壁陡峭,长着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见顶。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打了很多盏灯。他的眼睛能看见那些光束里的灰尘,每一粒都清清楚楚,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飘。 第一个下来的是战斗模式102。他的金属手臂坏了,垂在身侧,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但他还是下来了,一只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缝里,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他的电子眼在山谷的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两盏快灭的灯。他看见人间失格客了。 他停在那里,一只脚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一只手还抓着藤蔓。他的电子眼闪了几下,没有灭,但也没有亮起来,就那么闪着,像在眨眼睛。 他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陌生的、不像人的身体。他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的电子眼又闪了一下,这次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老狼……”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但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从藤蔓上松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坏掉的那条金属臂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没有管。他走过去,走到老狼身边,蹲下来。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老狼的脸。老狼的脸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老狼。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电子眼的光芒调得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多人下来了。摸金校尉是第二个,他的手指上还有抓痕,是扒着石缝磨出来的。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有感觉。他看见了人间失格客。他停住了,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调子,是另一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了老狼。他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了。他站在那里,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他的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散了一地,被风吹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副没人玩的牌。 农村人是第三个。他的肋骨裂了,每呼吸一次都疼,但他下来了。他用那只好手抓着绳子,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蹭下来。落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扶着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见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书还揣在怀里,书页夹着他的手指,他忘了拿出来。 洪知武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没有用绳子,从崖壁上一级一级跳下来,像在走楼梯。他的外套在下来的途中被树枝刮破了,领子歪着,但他没有理。他落地的时候,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看见了那双垂在身侧、滴着血的手。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他放下来。” 几个队员走过去。他们想把老狼从人间失格客面前移开。他们刚碰到老狼的衣角,人间失格客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停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挡在老狼面前。那手太大了,比任何一个人的头都大,指节突出,指甲锋利,沾着血。没有人再动。 他跪在那里,手挡在老狼前面,眼睛看着地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看不见瞳孔。那道竖瞳散开了,变成一片浑浊的暗金色,像一面裂了的镜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笑口常开是最后下来的。她被人扶着,脖子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衬得那几道指印更触目惊心。她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但她在喊,一直在喊,从崖顶喊到崖底,嗓子喊破了,声音变了调,还在喊。 她推开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的腿在抖,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从裤腿渗出来,她不知道。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他。他跪在那里,四米高,腰窄背宽,皮肤白得像旧象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身体,不是人的,是庙里的,是画里的,是那些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眉眼是他的,鼻梁是他的,嘴唇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张画被风吹涨了。他的眼睛浑浊着,没有看她。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够不到他的脸。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手指太粗了,她握不住,只能抓住一根。那根手指是凉的,像石头,像玉,像冬天的井水。 “你回来。”她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没有动。 “你回来!”她攥紧那根手指,指甲掐进那层旧象牙白的皮肤里,掐不出印子。 他低下头。 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灯。那点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脖子上的绷带上,落在她仰着的、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像风穿过很窄的缝。 “……我杀了他。” “不是。”她攥着他的手指,摇头,拼命地摇头,“不是——那是意外——你醒了吗?你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 “我杀了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滑出去。他站起来。四米高的身体在崖底的暗光里像一座塔,影子投下来,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几个队员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本能,是看见比自己大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朝着山谷深处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在脚下碎成粉末。 “你去哪里?”她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角。衣角是碎的,一抓就破,手里只剩一小块布。 他继续走。 “你不许走——”她追上去,挡在他前面。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脖子上的绷带被泪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被踩碎的玻璃。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说好——你说以后——你答应过的——” 他停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小,像一棵树苗站在一座山前面。她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哭肿了,红了,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答应过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了,那道竖瞳重新出现,很细,很窄,暗金色的,像刀锋上的光。那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毛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脖子上的绷带,从绷带滑到她攥着的那一小块碎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像在水里。那手太大了,她整个人都没有那只手大。那只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收回去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他转过身,走回去。走回老狼身边,蹲下来。他把老狼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抱一个孩子。老狼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像在笑。他把老狼抱起来,站起来,转身往崖壁的方向走。 “我送他回去。”他说。 他攀上崖壁,一只手抱着老狼,一只手抓着岩石。他的手指嵌进石缝里,像刀插进泥土里。他的身体在垂直的崖壁上移动,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从他脚下滚落,掉进山谷里,很久才听见回声。 他消失在云里。 崖底很安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血的腥味。云在头顶慢慢移动,把光遮住,又放开,遮住,又放开。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小块碎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泪不流了,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绷带歪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指印。她没有动。 摸金校尉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一张被血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他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把它放在最上面。他把牌理好,收进口袋里。 农村人把书从怀里拿出来,合上,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不是他的,他没有擦。 战斗模式102蹲在老狼躺过的地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堆成一小堆。他的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数。 洪知武站在崖壁下面,负着手,看着那片云。他的短笛在怀里,他没有拿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他回来。”他说。他继续走。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云在动,光在变,崖壁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她站在那里,等。等她的人回来。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最后一口酒 其实没多疼。 就一下。像小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树根上,眼前冒了一小片金星。那片金星散得很快,不像以前,要飘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这回散得特别快。散完之后,就什么都看见了。 我看见云了。从底下看的云,跟在上面看不一样。上面看是白的,厚厚的,像刚弹好的棉花,踩上去软软的。底下看是灰的,透亮的,像一大块冰,光从冰后面透过来,冷得干干净净的。我从来没从底下看过云。当了一辈子兵,趴过战壕,蹲过弹坑,躲过防空洞,从来没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过云。不是没机会,是不敢。战场上仰面朝天的人,都是死了的。 现在我仰面朝天了。 他的手还在我头上。那手太大了,大得不像人的手,像树根,像石头,像山里挖出来的什么东西。他的手嵌在我头里,不太疼,就是胀,像牙医往牙龈里打麻药,酸酸胀胀的,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我抬头看他。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毛是他的,鼻梁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人吹了气,鼓成这么大一个。他的身体不是人的身体,是庙里的,是画里的,是那些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说到的。四米高,跪在那里也比我站着高。肩宽得像门板,背厚得像城墙,腰窄窄地收进去,从底下看,像一座倒过来的山。 我忽然想笑。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一闹起来闹这么大。想笑,但嘴不太听使唤。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他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想,这老东西,死都死了还笑。那就让他想吧。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支队伍里来的了。好像是迪克文森那个老狐狸把我塞进来的,说是“老兵,打过仗,用得着”。我那时候刚从南边回来,身上还带着弹片,走路一瘸一拐的,迪克文森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能打吗?我说能。他说那你就去吧。我就去了。 那时候队里没几个人。人间失格客也不叫人间失格客,叫“那个新来的”。他比现在还小,话比现在还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戳在那就不会动。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问他借个火。他看了我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没说一个字。我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他,他收回去,还是没说一个字。 后来熟了,他也不怎么说话。但熟了就知道,不说话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 他那时候眼睛还不是这个颜色。灰蓝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底下的水在流,但看不见。现在他的眼睛是白金色的了,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烫的。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打完仗,大家坐在废墟里抽烟。他坐我旁边,我递他一根,他没接。我说不抽?他说不抽。我说那你坐这儿干嘛?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抽吧。我抽完了,站起来要走,他忽然说,老狼。我说嗯?他说,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我说打仗。他说哪一仗。我说忘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没忘。他什么都记得。他记着每一个人的事,记着每一个人说过的话。他不说,但他记着。 他哭了。我看见有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亮晶晶的,落在我手上。是热的。他也会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笑口常开那丫头说他会哭,说有时候夜里他醒了,眼睛是湿的,但不承认。我不信。现在信了。他是会哭的。哭起来也没声音,就一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手上。 我手上全是血。他的泪落在我手背上,把血冲开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皮肤。我的皮肤很老了,皱皱巴巴的,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他的泪是热的,烫的,像一小块烧红的铁,烙在我手背上。 我想跟他说,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但嘴不太听使唤,舌头像泡了水的木头,又肿又硬。我又想笑。这算什么?我死了,他哭。他死了,谁哭?那丫头会哭。那丫头能哭三天三夜,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丫头是个好丫头。脾气急,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对他好,好得没边了。他掉崖的时候,她趴在崖边,手伸着,够不着。她的喉咙被掐得肿了,说不出话,就那样伸着手,够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后来她嗓子好了,能说话了,喊的什么我没听清。云太厚了,声音传不下来。但她肯定在喊他。她一直在喊他。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队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十八,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得像两颗葡萄。她站在迪克文森旁边,东张西望的,看见人间失格客,眼睛一亮,说那就是那个谁谁谁吗?迪克文森说嗯。她说哇。后来她就一直跟着他,他走哪儿她跟哪儿。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就跟着。跟了好几天,他终于开口了。你跟着我干嘛?她说,不干嘛。他说,不干嘛你跟着我?她说,就是想跟着。他看了她一眼,走了。她又跟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她就不跟了。她走他前面了。她走哪儿,他跟哪儿。 那时候我们都笑他。他也不恼,就那样跟着,像一条被牵了绳子的狗。后来没人笑了。因为发现他不是跟着,是护着。她走前面,他就能看见她。他要把她放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他怕她丢了。这世道,丢一个人太容易了。一转眼,一颗炮弹,一颗子弹,人就没了。他怕。他不说,但他怕。 他怕的东西多。他不说。他不说,但我知道。我也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怕的东西都一样。不怕死,怕身边的人死了。怕自己活着,别人死了。怕自己死了,别人还活着,替自己活着,替自己记着。他记着每一个人。我死了,他也会记着我。他会记着我是怎么死的。他会记着是他杀了我。他会记一辈子。 他欠我一条命。我走的时候跟他说的,你欠我一条命,记着还。他记着了。他会记一辈子。 这账,他得还很久。 光暗了。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移过去,又移回来。是云。云在头顶飘,很慢,像一大群白色的鸟,排着队往南飞。我从底下看那些云,灰的,透亮的,光从后面透过来,把云的边镀成银白色的。真好看。以前没看过。以前光看地了,看战壕,看弹坑,看铁丝网,看死人。没看过云。没时间看。也不敢看。怕看了,就再也看不够了。现在看够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松开。他手上的血干了,凝成一层壳,手指一动,壳就裂了,细细的裂纹从指节蔓延到指尖,像干涸的河床。他想把手拿开。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我就真的没了。他不知道我已经没了。从掉下来的那一刻就没了。不是他杀的,是崖杀的。是这一百多米的高度杀的。是他的手只是刚好在那里。他不懂。他会懂的。他以后会懂的。 风大了。云走得快了,一片接一片地飘过去,像有人在上面赶羊。光一明一暗的,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上。他的身体是白的,不是死人的白,是玉的白,是月亮的白,是那种很干净、很冷、但看着很舒服的白。他的背很宽,从底下看,像一座山。他的腰很窄,从底下看,像山的腰。我躺在他臂弯里,像躺在山脚下。他把我抱得很紧,但我不觉得勒。他的手那么大,把我整个人都托住了,像托一个孩子,像托一件怕碎的东西。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很慢,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比我以前听见的慢多了。以前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现在这只兔子睡着了。 他还在哭。泪不流了,但睫毛是湿的,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打过的芦苇。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皱得很深,像刀刻的。他醒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睡着了眉头才是紧的。他以为睡着了别人看不见。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东西多了。我看见他第一次杀人。那时候他还小,手抖得握不住枪。打完了,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背,说习惯了就好。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习惯不了。我说,那就记着。记着就不会习惯了。他记着了。他什么都记着。他记着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枪托上,后来枪托刻满了,就刻在装甲上,刻在盾牌上,刻在一切能刻的地方。他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数过。刻了很多人。以后还会刻更多。不会刻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他会记在别的地方。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人,最疼。 他抱紧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动。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太大了,太沉了,他自己也管不住了。他怕。他怕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怕自己的身体。怕自己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怕有一天醒来,不认得我们了。 他已经不认得我们一次了。那是早上,日出的时候。他掐着她的脖子,眼睛不是眼睛,是两道竖着的缝,暗金色的,冷的。他不认得她。他不认得他最怕丢了的人。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掐的是自己的命。 我叫他。他没听见。我叫了很多声,他没听见。后来我不叫了。我冲上去,抱住他。他太大了,我抱不住。我就扑上去,把自己整个人都扑上去,像扑一颗手雷。我把他扑到崖边,他没有停。我再扑,他就下去了。我跟下去了。 我想过松开。在半空的时候想过。崖壁在眼前飞快地往上蹿,风灌进嘴里,灌进耳朵里,灌进眼睛里。我的眼睛睁不开,手不敢松。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醒了。我想,不松了。松了就白来了。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漂亮事。这一件,算漂亮。不算也行了。没人会说我老狼怂了。老狼到死都是咬着牙的。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那只兔子又睡着了。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了,很慢,像拔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疼,一点都不疼了。就是空。头空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睁开眼。我看见他了。他的脸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的眼睛睁开了,白金色的,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听见了。 他说,对不起。 我想跟他说,不用对不起。你欠我的,记着还。还的方式很简单,活着。替我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替我把没喝完的酒喝完。替我把没看完的云看完。替我看她。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发脾气,看她骂你,看她哭,看她把眼泪蹭在你肩膀上。替我看她嫁人。看她穿红的衣服,戴红的花,走红的毯。看她生一个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她,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替我看。我还没来得及看。 他的脸远了。不是他走了,是我在往下坠。我还在往下坠。崖底很深,坠了很久了,还没到。云在我上面了,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不冷了。从里到外都不冷了。 我睁开眼——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别的什么看。我看见他跪在那里,抱着我。我的身体在他怀里,很小,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狼。他低头看我,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眉头皱着。他抱得很紧,怕我掉下去。我不会掉了。我已经到了。 我看见她。她站在崖边,脖子上的绷带是白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肿了,但很亮。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在看。她不会走的。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 我看见他们了。摸金校尉蹲在地上捡牌,一张一张捡得很慢。农村人把书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他没有擦。战斗模式102站在那里,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什么。洪知武负着手站在崖壁下面,看着那片云,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他不说的事太多了。他父亲的事,张天卿的事,那些死了的人的事。他都知道,都不说。他把那些事装在肚子里,像装一壶酒。越陈越香,越陈越苦。 我看见迪克文森了。那老狐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有喝。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他拿起酒杯,又放下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得早。 我看见那些人了。那些死了的,那些走了的,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他们站在云上面,排着队,低着头看我。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一个很小的,站在最前面,穿着大人的军装,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他笑着看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个月牙。他跟我招手。我没有动。他等了等,又招手。我还没有动。 他走过来。他的步子很轻,踩在云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走吗?”他问。声音脆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不走。” 他歪着头。“等谁?” “等一个人。” “等谁?” 我回头。他还在那里。跪着,抱着我。他的睫毛湿着,眉头皱着。他还没有醒。他还要睡很久。 “等他醒。”我说。 小孩笑了。“他醒了你也不走。” “为什么?” “他醒了就忘了。忘了就不会疼了。你不走,他就忘不了。你要他一直疼吗?” 我没说话。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云一漾一漾的,像水面。我的脚在云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云是软的,暖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他欠我的。”我说,“让他还。” 小孩想了想。“还很久哦。” “久就久。” “你不急?” “不急。” 小孩笑了。“那我也不急。”他坐在云上,两条腿悬着,晃啊晃的。他的脚很小,光着,脚趾头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豆子。 “你叫什么?”我问。 “小狼。”他说。 “什么?” “小狼。我自己起的。好听吗?” 我没说话。他笑了。“不好听算了。反正就我自己叫。” 他晃着腿,看底下。底下是云,是崖,是那个跪着的人。他看了很久。“他好大。”小狼说。 “嗯。” “像座山。” “嗯。” “山也会累的。”小狼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坐在云上,等。 等他醒。等他把那些名字刻完。等他学会不皱眉。等他把那只兔子哄睡着。等她嫁人,生孩子,孩子长大。等他把欠我的还完。 还很久。久就久。我不急。 云下面,光暗了。太阳要落了。他的脸在暮色里变成橘红色,暖暖的。他还没有醒。他还要睡很久。我躺下来,枕着云,看着天。天很高,很远,没有边。小狼躺在旁边,手枕在脑袋底下,腿翘着,晃啊晃的。他的脚很小,光着,脚趾头圆圆的。 “老狼。” “嗯。” “明天还看日出吗?” “看。” “天天看?” “天天看。”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云一漾一漾的,像水。我们漂在上面,等天亮。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