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这天,沈偲醒得很早,或许也可以说,一宿未睡。
彭女史一踏进值房,便看到往常总要三催四请才不情不愿起床的沈偲,竟一反常态地坐在床沿上,已然收拾妥当。
吃够苦头转习性了?
彭女史有些奇怪,一面洗漱一面偷偷从镜中窥视:沈偲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可娘娘分明还没解除对她的禁令……
同住一屋,彭女史知道沈偲前日在外头受了伤,回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外面那身衣衫还有明显的血污——她趁沈偲值夜时把那身换下的衣裳翻开验看了一番,猜测是摔了跟头。不过她终究没吱声,只当没看见。
沈偲披上一件薄袄就出门值夜了。
所谓值夜,就是守在外头等候主子召唤,几乎没活儿,就是得久站熬时辰。眼下虽是初春,不比严冬冷峭,但动辄两个时辰的站候也着实有些费人。
沈偲今日却是分外精神——按世君哥哥先前的许诺,春闱放榜后,若他得以高中,便派人去沈家提亲。
上回见世君哥哥,已是数月前。那时沈偲已决定进宫做女官,派丫鬟垂珠将消息悄悄传给了崔世君。不成想隔了一日,崔世君便借着拜访恩师的名义来到沈家,寻机与沈偲说了几句话。
“知恩图报,我知你不想欠人恩情。”崔世君如是道。
沈偲微微颔首,心乱如麻:“沈偲做此决定,唯对不住你一人,若不愿……沈偲不怪、不怨。”
她指的是婚事就此作罢。
崔世君只温柔看她,在夜色的遮掩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来前我已向父母亲禀明心迹,此生非你不娶。你只须记住,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我等你出宫。”这句委婉、克制的低语,令沈偲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回,也是世君哥哥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像烙印,一直留在了她心上。
依照惯例,礼部衙门外会张贴杏榜,可沈偲人在宫里,出不了宫门半步,要想看榜只得托相熟的宫人帮忙打听,中第名单除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华英殿有,便只得……太子的重华殿。
想到这里,沈偲只觉峰回路转,可不是正正好,重华殿她不是新近认识了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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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接到守卫来报,有位姓沈的女官在宫门口等他。
小山火速奔至太子书房——这个时候,太子通常在书房处理朝务。
“启禀、启禀殿下,”小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临正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看折子,见状缓缓摇头:“临事之时,当从容不迫,颜色不变。小山,你还得多历练历练。”
缓过劲来的小山一口气把话说完:“启禀殿下,沈女史来了。”
昭临噌的一下坐直,随即又徐徐靠回椅背上:“什么意思?”
“沈女史,眼下就在咱宫门口,说是要找奴才。”
“找你?”
“奴才估摸着,她此番是专程来道谢的,前日临别时她说过,会报答奴才的恩情。”
恩情?
是你予她的恩情吗?
昭临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葱茏绿树,默默咽下一口气:是孤的恩情。是孤见她当众摔倒动了恻隐之心。是孤命你将她好生安置在孤的重华殿。是孤,都是孤。你不过是准备了些许糕点、金创药而已。怎能把好事都算在你头上?
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冷脸,只陪着笑脸道:“那殿下,奴才眼下该怎么办?”
“赶紧去受她的谢啊。”太子阴阳怪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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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偲一番含蓄说明后,小山总算明白了她的来意。
原来根本不是来道谢的,而是又来找他帮忙的……不过对上她一副感恩戴德的小表情,小山还是颇为受用。
只是在听了她“微不足道”的请求后,小山挠挠头,为难道:“姐姐说的这事儿可难倒我了,毕竟名单都是收在殿下书房里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小山万不敢偷出名单给你看。”
这是实话,太子书房里的东西,未经太子允许,小山一样也不敢碰。
“确实是难为您了,”沈偲一脸羞赧:“上回走时还说要报答您,结果不出两日又来麻烦您,是沈偲太过厚脸皮了……”
“小山,我先告辞了。”
“沈姐姐,你且等等,”小山叫住她,“我想想法子,你先别着急走,你千万别走。”
小山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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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看此次春闱的贡士名单?”目光从书房角落摆放的一盆春兰移开,昭临随即想到她不能出宫,的确无法像寻常百姓那般自行去衙门外察看,问:“那她有没有说要看谁的?”
接连跑了两趟路,小山扶腰喘道:“沈女史,她、她只说是兄长。”
“她有兄长么?孤怎么记得她家中只有一个弟弟。”昭临记得很清楚,沈家一共四口人:父亲沈行舟、母亲肖静娴、长女沈偲、幼子沈桐。
“兴许是堂兄表兄之类的吧。”小山猜。
“若是亲戚,她直接找长春宫打听便是,何苦找你?”昭临停顿一息:“该不会,是私藏的情郎吧?”
尽管太子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吐出情郎两字的瞬间,眼底分明是凛寒一片。
小山咽下一口唾沫:“应该,不是……吧?”
“女官,不都是未婚之身么?”
昭临垂眸沉吟片刻:“你带她来孤的书房。名单,孤就放在这儿。”
说罢,他直接从抽屉内抽出一页名单,摆在书案正中,拿镇纸压住。
小山目瞪口呆:太子的书房,何曾允许外人进出过,就连永徽公主,也得事先得到太子应允……
下一刻,昭临起身退后,抱臂认真审视自己的书案,亲自动手把案上随意散放的折子收拾齐整,又摊开一本已批阅好的折子放在醒目位置——这样一来,某人察看名单的时候,正好可以窥见太子殿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归整好了书案,昭临一句一句教持续震惊的小山:“孤待会就藏在屏风背后。你可别犯糊涂。你就告诉她,‘殿下现正在议事厅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让她放心到书案前来。”
屏风,便是在书案正后方,可将整间书房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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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山先一步迈入书房,殷勤道:“沈姐姐,快进来啊。”
沈偲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口,忍不住再次小声确认:“小山,你上回说正殿不得擅入,我此番随你来,算不算擅入啊?”
“啊……沈姐姐你记性真好。”小山已然忘却上回随口撒的小谎,灵机一动,“这回是由小山带沈姐姐前来,自然算不得擅入,姐姐快进来。”
沈偲这才小心翼翼跨进门槛,在适应屋内的充足光线后,她抬头环视一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这间书房可真宽绰!”是她见过最大的书房,比世君哥哥的书房大了足足两倍不止。
再一细看,齐门高的四层书架整齐排列在书房左侧,沈偲大致数了数,竟有九座之多,每一层都塞满了各式经籍书册。
“竟有这么多书。”沈偲不禁问:“太子殿下看得过来吗?”
小山很是自豪:“岂止读过,好多书殿下都是披览数遍,做的笔记比原书还要厚。”
小山指给她看:“你瞧,这些书册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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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讲究的,殿下喜爱看的会放远些,不太爱看的则放近一些。”
“为何?”沈偲奇道:“为何喜爱的反而要摆得远远的?”
“殿下说,喜爱的已看过许多遍,书中内容已尽数刻在脑中,再看便是消磨时间了。”
小山本意是夸赞自家殿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自制力非凡,可在沈偲听来,却多了一层细腻的感触。
她曾在西五所碰见太子一回,太子还问了她两句话,当时,太子修长的身形以及身为储君的冷峻威势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来沈偲才从宫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太子去冬才满十五,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可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连喜爱的书册都无法随心披览,要加以节制……
沈偲沉默片刻,轻轻说:“想必,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小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怪异地看了沈偲一眼:“殿下天资卓越,对殿下来说,无论读书还是处理朝务都易于反掌,姐姐怎会觉得殿下辛苦?”
小山说着便引沈偲靠近书案,指着书案上的折子介绍:“殿下南巡回宫,只花了几个晚上,便将堆积如山的折子处理完毕,白日还抽空见臣子们,商讨棘手问题……”小圆脸上满是骄傲。
沈偲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心道批折子、见臣子不是皇帝正该做的事吗?怎统统留给太子?何况,太子南巡时还受了伤……这还不算辛苦?
心底对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丝怜悯。
“沈姐姐,你想看的贡士名单,刚好太子今早才看过,还没来得及收呢。”小山只觉得自己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与日俱增。
“实在是多谢小山了。”沈偲真心实意道。难为他最后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不能把名单带出,便索性把她偷偷带进太子书房。小山说了,太子这会儿正在议事厅议事,放心看。
沈偲绕到书案后,尽可能不去触碰太子书案上的物件,只贴近去看那份名单。
林子虚、崔世君、程越……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崔世君的名字:果然高中,还是第二名。
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亲眼看到崔世君的名字,沈偲仍激动得无以复加。
她咬住下唇,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直到眼眶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沈姐姐,看到了吗?”小山在旁笑问,随即惊讶道:“沈姐姐,你,你怎么哭了?”
沈偲努力控制情绪,飞快用手帕擦了下眼角:“……没考中呢,我那位兄长。”
“我怎么找,也找不见他名字……”
原是如此……
小山安慰她:“考不中也是常事,姐姐就别伤心了,下回再考便是。”
看了眼屏风,小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看姐姐如此伤心,那位兄长,该不会,是姐姐的情郎吧?”
被说中了心事,沈偲猝然一惊,好在手帕挡住了脸,小山看不见她的神情,便匆匆掩饰过去:“小山误会了,这人是叔伯家的堂兄,于我家有恩,仅此而已。”
“身为女官,又怎敢有情郎。”她轻声道。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回答,小山也稍稍松了口气:“是小山胡言乱语了。我只是想着,沈姐姐仙姿玉貌的,怎就来了宫中做女官。”
在本朝,女官须为未婚女子或守寡之人。因入宫期间不得婚嫁,须任职期满才可出宫婚配,故出身高门的未婚女子很少愿做女官,女官大都为普通官家女子出身。
是啊,当初怎就轻信了姨母的话,进宫做这女官。沈偲心道,如果还在临清的话,她眼下,应该在欢欢喜喜地等媒人上门提亲吧。
不经意间,因崔世君中第而生出的满腔欣喜已悄然退去,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