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她》
1. 第 1 章
元熙六年春,肇京。
春景熙熙,惠风和畅。
薄暮时分,承天殿前一派喧阗,京中三品以上朝官及命妇,立候在殿前广场上,恭迎太子南巡回朝。
许皇后如众星拱月般站在前排最醒目的位置,素丽面庞上难得流淌笑意。
众所周知,许皇后生了个好儿子,便是太子昭临。
许皇后与元熙帝是少年夫妻。许皇后十四岁便嫁给了尚是端王的元熙帝,拢共生下一女一子——长女永徽、次子昭临。
公主永徽平平无奇,而太子昭临的不同凡响,早在婴孩时期便可见一斑。
昭临出生不久,恰逢皇祖父建武帝的寿辰,一帮子皇子皇孙入宫贺寿。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昭临,亦被急于献宝的端王带去赴宴。席间,任周遭如何谈笑风生,昭临始终不曾啼哭一声,建武帝观之称奇,遂亲自从端王手中接过昭临——这一瞧可不得了,怀中婴孩睁眼打量面前老人,继而仰头咧嘴,发出极为爽朗的笑声。
笑声在大殿回荡,建武帝龙颜大悦,当即夸赞:“好圣孙。”
长到三岁,昭临进入尚书房开蒙,从“三百千”学起,他的早慧很快凸显出来,于是转而与较他年长的堂兄们一同学习经传、史书,不过三年,再度脱颖而出。
负责教授皇孙的翰林院讲官惊讶于此种罕见的天赋,在建武帝面前称赞昭临的聪颖超群。听者有意,建武帝寻机亲自考问昭临。
面对考问,昭临沉着应答,声音尚且稚嫩,回答却言之有物。自此,建武帝越发钟爱这个孙子,不仅亲自为昭临挑选大儒作为讲官,还长年将昭临带在身边教养,此种言传身教一直延续到建武帝薨殁。
有传言说,正是因为想要传位昭临,建武帝才最终立了资质平庸的端王为太子。
建武帝高寿,做皇帝足足做了四十三年,直到六年前龙驭宾天。建武帝厌恶享乐,他在世时,做儿子的不敢造次,一旦山陵崩,元熙帝紧绷多年的神经终得已放松,丧期一满,他不顾皇后劝谏,广采淑女入宫——贵妃肖氏,便是在这个时候入宫的。
贵妃今年堪堪二十有三,小了许皇后整整一轮,正是丰姿冶丽的岁数,打从元熙一年入宫以来,凭借美貌与机警宠冠后宫,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只养育了一位小公主。
此刻,贵妃站在皇后身侧,明艳若春日海棠。在元熙帝的长年偏宠下,贵妃在宫中的日子着实过得很滋润,可当她瞥见皇后唇边那一抹矜持自得的微笑时,心头还是不自觉地泛了酸:不就生了个儿子么?有什么好显摆的。
心中不舒坦,表面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越发笑靥如花,这便是久在深宫的修炼。
几息后,趁皇后与命妇说话的空当,贵妃别过脸,招手唤来贴身宫女银絮,低声问:“沈偲呢,沈偲去哪儿了?”
银絮被她问得一愣,左右环顾:“女史,方才还在这附近呢……”
“赶紧去找呀。”贵妃瞋目,这节骨眼上,这丫头又跑不见了。
-
与此同时,女史沈偲正混迹于广场角落的女官队伍之中。
一眼望去,女官们的装束乏善可陈,一水儿的乌纱帽、圆领袍、革带皂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不过沈偲身处其中却是极好辨认的,她的肌肤更白皙,眉眼更分明,嘴唇也更红润,同她的贵妃姨母一样,是个难得的美人。
银絮寻到沈偲时,沈偲正缩在犄角旮旯恹恹欲睡。
银絮心口发闷:娘娘这位外甥女,好看归好看,就是少了股心劲儿,比娘娘初进宫时可差远了……
银絮紧走几步,笑吟吟道:“女史,娘娘这会儿正四处寻你呢。”
沈偲抬眼,微笑,不慌不忙:“多谢姐姐提点,我待会儿便过去。”
话是应下了。人,依旧稳如老狗。
银絮早已熟悉她的伎俩,扯住她的袖口,压低声音说:“女史,娘娘这几日心里头都不太舒畅,你晓得吧?”
言下之意,莫上赶着给娘娘找不痛快,以免惹火烧身。
沈偲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我这就随你去。”
唉,姨母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若再不现身,等欢迎典礼散后,不知有多少人要跟着遭殃。
-
果不其然,见沈偲快步赶来,贵妃微冷的面色立马缓和三分,待沈偲在她身边站定,贵妃目视前方,幽幽道:“去哪儿了,眨眼功夫便不见人,忘了今晨我嘱咐你的话?”
沈偲小声说:“裙角污了,正预备去换下。”
此话倒也不假,方才人挤人,也不知是谁狠狠踩了她一脚。
贵妃睃了一眼,还真是,裙边缀了一枚黑乎乎的脚印,声音软下来:“就快进殿了,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沈偲只得规规矩矩杵在姨母身边,把自己当作一尊吉祥摆件。
只是这尊吉祥摆件,浑身散发一股不合时宜的疏离之气。
贵妃实在没忍住,悄声提醒:“脸上稍微,带点笑。”
沈偲立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让你带笑,不是带孝。”
贵妃呼吸一滞,正欲耳提面命一番,忽听前方鼓乐齐鸣,赶紧收拾表情挺直腰杆,摆出皇朝贵妃的矜贵气度。
沈偲得以逃过一劫,很是感激地看向东华门——门外缓缓踱进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人。
周遭的喧嚣倏然止住,除了风声,只剩下得得马蹄声,在场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独自御马回宫的太子吸引。
沈偲也不例外。
她微眯双眼,远眺不断移动的一人一马,在慵懒婉转的春风中,太子身姿挺拔,衣袂随风飞扬。沈偲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来人纵马徐行的泰然自若中,她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凌厉肃杀的气势。
太子昭临,便在韶光淑气的这一日,结束了半年之久的南巡,回到肇京。
白马行到下马碑,太子翻身下马,快步流星朝欢迎人群行来,步伐略蹒跚。
朝官命妇皆俛首回避,太监宫女则齐刷刷跪倒一片。
托贵妃姨母的福,沈偲不必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她目前只是女史,是最低阶的女官,照规矩得跪,可她站立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若贸贸然跪下,倒显得突兀了。
太子目不斜视地从沈偲身前经过,停在了许皇后面前。
沈偲垂眸,余光窥见一双风尘仆仆的皂靴,耳边传来太子淡淡的问安。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难掩激动:“太子脚伤未愈,怎可行礼?”
太子道:“区区脚伤,不碍事。”仍坚持跪拜四次。
礼毕,皇后双手扶起太子,端详片刻,哽咽道:“半年未见,太子黑了、瘦了。”
“母后言重,儿臣其实是壮了。”
皇后被哄得破涕为笑:“太子,快些进殿拜谒你父皇。”
片刻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并肩朝承天殿行去。
直至二人及拥趸行出十余丈,留出了足够彰显天家威仪的距离,欢迎人群才开始跟随进入承天殿。
作为贵妃的女官,沈偲也在其中。
承天殿是本朝举行大典、朝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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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正中高台放置御座,御座由赤金打造,盘踞十三条形貌各异的蟠龙,御座下东西两侧分设皇后、贵妃的座位。
待众人站定,元熙帝升座。
他是位眉长目秀、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性情隐忍随和,不似他的父皇建武帝那般杀伐果断。也因如此,元熙帝在即位后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臣子们时常拿棘手问题刁难他,还一口一个“请陛下圣裁”。
元熙帝果断做了圣裁,他火速将昭临立为太子,理所当然地将那些难题交给他处置,美名其曰:太子年幼,尚需历练。
自此,有昭临替他看管前朝,元熙帝顺理成章地把精力放在他真正感兴趣的享乐上。不过,毕竟已人到中年,肆意放纵的代价便是,他的脸上时常呈现出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态和麻木。
入宫两月,沈偲在姨母宫里见过这张脸数回,回回如此。
与倦怠空虚的元熙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十五岁的太子。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太子,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绛色朝服,鲜衣少年,蓬勃如冉冉旭日,当太子开口时,臣子们的脸上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欣慰之色。
“启禀父皇,儿臣代父皇南巡而还,恭请圣安。”
太子躬身行礼,端正似松柏独立。
元熙帝颔首:“太子南巡劳苦,回宫可喜。”
又问:“太子一路可有新鲜见闻?”
太子稍一思索,拣了些沿途所见娓娓道来,他似乎有一种化寻常为神奇的能力,寥寥数语便将那些当地人看厌烦了的景致描绘得别致瑰奇、引人入胜。
太子提到有“天下粮仓”之称的临清,提到临清的繁华、富庶不亚于江南,提到临清出产的贡砖专用于修筑皇城,提到临清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进士糕。
“那是何物?”元熙帝问。
太子笑回:“实为发糕,是临清一道名点,旨在激励当地举子‘清白做官’。”
“倒是有心了。”元熙帝赞道。
沈偲注意到,当太子提到临清时,堂下有位臣子频频含笑点头,沈偲猜,这位定是临清出身。
可巧了,临清也是沈偲出生和长成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的双亲及小弟,至今仍在临清生活。
这还得多亏了姨母的照拂,他们一家子如今在临清过得很体面:有两进的宅子,有足够过活的田产铺面,有可供差遣的丫鬟小厮。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仅靠父亲在富贵人家做西席维持生计。
所以,当姨母写信要沈偲进宫做女官时,沈偲和家人虽为难却无法回绝。
沈偲离家前,母亲一再叮嘱,“你姨母这些年在宫里不容易,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人,你去帮帮姨母,当作咱们家报答她这些年的关照。等过一两年她又有了皇子,你再出宫成亲……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苦了你。”
“朕记得,贵妃也是临清出身?”元熙帝忽道,随即,目光朝这边看来。
姨母含笑称是:“太子殿下所言,与臣妾记忆中的故土分毫不差,果真如陛下所说,殿下博闻强识、学贯古今。”
明晃晃地向太子示好。
太子亦有来有往:“临清是个好地方,毓秀钟灵,人才济济。”
元熙帝开怀:“太子平安归来,朕心甚慰。今日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朕与诸位同乐。”
话音未落,座下臣子们下跪叩首,山呼万岁千岁。
在响彻大殿的呼号中,沈偲头皮阵阵发麻。
她能感到,元熙帝的目光已轻飘飘地越过姨母,径直朝她投来。
她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2. 第 2 章
欢迎筵席设在华英殿,筵开十桌,寓意十全十美。
筵席一直排到殿外的长廊,品阶低一些的朝臣与家眷,便安置在此处。只有与天家同出一脉的宗亲王公或是肱股之臣,才有资格在殿内入席。
能够坐在元熙帝一臂以内的,今夜只得皇后、贵妃、太子三人而已。
沈偲垂眸静立在姨母身后,想起元熙帝方才投来的一瞥和姨母的嘱咐,心一点点下沉。
欢迎典礼前,姨母特意屏退左右,单把沈偲叫到跟前:“沈偲,姨母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可得好生把握。”
说着,姨母抬起她的脸,在日光下细细审看:“你很美,可天底下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沈偲,你千万莫让姨母失望。”
让她作为女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帝面前,便是姨母所说“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偲也是近些日子才回过味来的:入宫做女官根本是幌子,姨母分明把她视作笼络圣心的筹码。
所谓两年后出宫成亲,不过是母亲与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姨母不知道的是,沈偲早已有位青梅竹马,那人听闻她要进宫为姨母做事,亲口对她说,愿等她期满出宫,他要娶她为妻。
期满、出宫、成亲……
沈偲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等今晚筵席散后、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必须说服姨母打消这个念头,姨母希望她做的事,她做不来,一样也做不来……
她正忧心忡忡,腰际忽然被人掐了一把,角度刁钻,力道过分,让她瞬间回到现实。
沈偲抬眼,正对上姨母笑里藏锋的一双凤眸。
姨母这是在提醒她,得笑,在外头、在陛下面前,无时无刻都得笑。
沈偲无奈牵动唇角。
-
筵席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月上枝头。
酒过三巡,许皇后称醉先请离席,元熙帝允了。
太子亦起身相送。
两人走后,一直严阵以待的贵妃旋即唤沈偲上前奉茶。
本来,元熙帝身后便站着心腹曹公公,按理是轮不到沈偲奉茶的,可贵妃既然开了口,曹公公自然乐得清闲。
沈偲便端了参茶近前。
贵妃柔声说:“陛下醉了,快用些参茶压一压。”
“不,朕,没醉。”
元熙帝摆手,眼皮微微掀起,染上醉意的幽深黑眸直勾勾钉住沈偲:“朕认得你,你是贵妃宫里的女史——你叫什么来着?”
沈偲抠紧托盘,“回禀陛下,奴婢名叫沈偲。”
“如何写的?”
贵妃笑盈盈拿过元熙帝的手,在他手心写划。
“原是这个偲。与人倒也相配。”
“沈,偲。”
元熙帝又重复了一遍,觑了贵妃一眼,笑道:“朕就说没醉,你宫里的人,朕一向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醉,原是臣妾醉了。”贵妃扶额娇笑。
趁两人说笑,沈偲赶紧将茶盏呈到元熙帝手边。
元熙帝并未接过,只含笑拿眼睇她,目光从莹然玉润的小脸游移到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说不清是醉意催生了欲念,还是这些年任情恣性惯了,总之在这一刻,元熙帝对眼前清莹秀澈的女官,生出了绮念。
他欺身靠近,只手扶住茶盏,意味深长道:“沈女史,今年几岁了?”
离得太近,男人口中浓烈的酒气以及周身馥郁的熏香,熏得沈偲晕头转向。
她刚要作答,下一瞬,在茶盏和袖筒的掩饰下,男人暗暗捏住了她的手心。
根本来不及震愕,手指已得寸进尺地在她手心画圈。
沈偲大骇。
元熙帝依旧在笑:“还没回答朕,你究竟几岁了?”
沈偲到底还是将此种与羞辱无异的撩拨强忍下来了。她顿了顿,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回禀陛下,奴婢年十六。”
不亢不卑,不俗不媚,出乎元熙帝意料。
他本以为沈偲会像之前他逗弄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地回应他,或是干脆大胆直白地引诱他,没想到,这小小女官予他的,竟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到底是这诱饵不够,还是,这条小鱼儿还没开窍?
元熙帝大惑不解。
他怔忪片刻,最终把原因归结于后者:毕竟才十六,比他的长女还要小两岁,不通人事,也说得过去。
慢慢来,急不得。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元熙帝甚至觉得,在这个不解风情的女官面前,他仿佛回到了莽撞热烈的年少时。
元熙帝的征服欲,陡然上升。
他笑着松开了手。
得以摆脱桎梏,沈偲如逢大赦,脚步虚浮地飘回姨母身后,后背早已是冷汗涔涔。
太子在此刻安静回席,目光淡淡朝这边瞥来。
“太子。”元熙帝揭开盏盖,吹散热气:“你也喝杯参茶,散散酒气。”
话是对太子说的,眼光仍停留在贵妃身后。
曹公公从旁观察着,殷勤地为太子奉茶。
太子呷了口参茶,微笑道:“谢父皇赏茶。儿臣酒量浅薄,今日这酒,着实过量了。”
元熙帝虽觉得意犹未尽,还是体谅道:“既如此,筵席便散了吧。”顿了顿又道,“太子脚伤不便行走,即日起,在宫中以步辇代步。”
“儿臣谢父皇恩典。”
离开时,元熙帝婉拒了贵妃的搀扶,在曹公公的陪同下离席而去,太子则率群臣起身恭送。
直到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子仍保持恭敬姿态,低眉敛目,看不清面上是何种神色。
-
从姨母的反应来看,沈偲知道自己闯祸了。
筵席散后,姨母独自在前头走得疯快,她一路小跑跟在后边。
两人如角力般你追我赶回了长春宫。
前来应门的银絮一眼看出贵妃脸色不对劲,心道不妙,往后睨了沈偲一眼,无声质问:我的姑奶奶,又怎了?
沈偲咬唇不语,只灰溜溜进门、关门,越发证实了银絮的判断。
银絮赶紧差人去请容姑姑。
等容姑姑赶到时,贵妃正劈头盖脸地数落沈偲。
“我当年进宫时,可没人手把手地教,我如今对你,可谓是倾囊相助,我走过的弯路,绝不叫你走,你还有什么不甘愿的?一整晚板着一张臭脸,沈偲,我是让你在陛下面前露脸,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
沈偲跪地反省,头埋得很低。
“哎唷娘娘,莫动气,女子动气,易损容貌。”
容姑姑快步走进,一面打岔,一面招呼身后的银絮关门关窗。
贵妃也知方才那番话的声量委实高了些,立马压低声问:“外头……没人听见吧?”
容姑姑道:“外头都是些嘴巴紧的,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声张。”
容姑姑是女官出身,贵妃之所以能步步高升,半是倚仗容姑姑从旁指点,容姑姑是贵妃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之一。
贵妃便一手拉着容姑姑,把沈偲今日的“斑斑劣迹”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忿忿道:“这样糊弄我,我真后悔当初挑你进宫,旁的不说,你那些堂姐表妹们,哪个不比你听话懂事力争上游,你就仗着生了副好相貌。”
连珠炮似的说完,贵妃继续逼问:“沈偲,你今日就给我个准话,你究竟是怎样想的?你,你先给我抬起头来——”
沈偲抬头,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贵妃见状更是无名火起,嚷道:“你就当着容姑姑的面说清楚,你到底要怎样!”
“……我也想知道,姨母为何偏要我进宫……”
沈偲只说出这句,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倘若姨母一早说明进宫是以美色笼络圣心,哪怕是拼着得罪姨母,她也绝不会答应进宫的。
她抽噎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道:“姨母也说,家中姐妹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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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大志者,姨母不妨另外……”
她话还没说完,贵妃已然怒不可遏:“你是说,让我事到如今再去临清换个人来?”
沈偲忍泪嗫嚅:“如今看来,这姑且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姨母亦能安心……”
“你,你,你!”
盛怒之下,贵妃径直将手边的茶盏朝沈偲掷去,只听一声脆响,茶盏粉身碎骨,茶汤四下飞溅。
沈偲浑身颤抖不止。
贵妃连连捶榻:“沈偲,你今日存心要气死我!”
“哎唷,都是亲姨甥,怎闹得如此难看。”容姑姑赶忙为贵妃抚背疏通:“娘娘,息怒,息怒,小公主才刚睡着……”
回头见沈偲面前一片狼藉,容姑姑又过来扶沈偲起身,拉到一旁好言相劝:“偲姑娘,娘娘素来是最心疼你的。娘娘对我说起过,过去在临清时,想方设法拉下面子去求人,好不容易让你父亲去做西席,让你家四口人有了落脚处,是与不是?娘娘进宫得了陛下眷顾,在陛下耳边说尽好话,让你父亲有了官职,是与不是?你怎可转眼忘了娘娘的好?把娘娘的真心话当耳旁风呢?”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只要一提到姨母对家里的恩惠,沈偲便无话可说。
父亲临清主簿的位子,全家住的宅子,母亲名下的田产铺面,弟弟念的好私塾,哪一样不是承姨母的情,沾姨母的光。
沈偲全家对姨母,就该感恩戴德。
眼瞅着沈偲眼神黯淡下去,容姑姑见好就收:“今儿个就这样吧,偲姑娘也累了。”
她悄悄朝贵妃递眼色:“毕竟头一回走到陛下跟前,年纪小,露怯也是自然,娘娘莫心急,偲姑娘是个懂事的,定不会让娘娘难做的。”
贵妃捏着眉心一言不发。
容姑姑代为做主:“银絮,先陪偲姑娘下去歇着吧。”
沈偲走后,贵妃埋怨道:“姑姑你说,我怎就偏要了她,这丫头脾性和她爹一模一样,犟骨头,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害苦了我姐姐。”
容姑姑劝:“论相貌身段,那一屋子姑娘里边,也就属偲姑娘出众,选她也是必然。再说了,娘娘不是还夸过偲姑娘心眼实么……若要真选个太玲珑的放陛下身边,对娘娘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贵妃点头又摇头:“可沈偲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她还留了半句没对容姑姑说——陛下对沈偲,显然是动了心思的,她看得很清楚,一整晚,他都在留意沈偲。
这就更不好办了,换人行不通,还就得是沈偲……
她一时间对这位外甥女的感情很复杂,怎地别人上赶着讨好不来的,她不费吹灰便得了?偏还不惜福。
容姑姑道:“也怪进宫前没与偲姑娘细说,她一个小姑娘,怎会料到娘娘会把这天大的福分给到她,侍奉陛下,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不过,奴婢还想着,偲姑娘她,该不会,还有旁的心思吧?”
贵妃诧异:“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偲姑娘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娘娘不妨遣人去临清打听打听,偲姑娘她,可别是心里有了人。”
贵妃蹙眉:“前年回临清省亲我专门问过姐姐,她斩钉截铁说没有,还让我做主为沈偲挑门好亲事……”
容姑姑道:“我的娘娘,那时偲姑娘才十四,可这不又拖了两年吗?两年时间,有多少变数,谁说得准。”
“也是。”贵妃叹气。
起初她也不想走出为陛下觅新人这一步,可惜她去年怀的龙胎终究没保住。她进宫好些年了,深知色衰爱弛这个道理,近来陛下对她已有些厌倦,若真失了陛下的宠爱,她与瑞蕊在宫中,还不知会受到何种磋磨。
她也后悔年轻时锋芒太过,埋下了不少隐患,只能趁现在尽量找补。
贵妃当机立断:“姑姑,你立即派人去临清好好打听打听,若沈偲真有意中人,一定得想法子断了她的念想。我要沈偲,这辈子都安安心心留在宫里。”
好好帮我留住陛下,保我和瑞蕊一生平安。
3. 第 3 章
银絮送沈偲回房。
沈偲的房间,是长春宫除了主子和容姑姑外最好的一间,南北通透,两面采光,连进宫就跟着贵妃的大宫女银絮,也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沈偲一进屋便取水濯面,还拿胰子洗了三遍手。
银絮看她眼尾犹红,禁不住开口劝:“女史,我知你不爱听……”
沈偲打断:“既知我不爱听,姐姐莫要提了。”
银絮一时语塞,暗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丫头便是个不知好歹的,连亲姨母都顶撞。
“那女史好生歇息,我走了。”银絮扭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听得背后一声带了哭腔的央求,“絮姐姐……”
银絮脚步一顿,却还沉着脸,故意冷冷问:“女史可还有什么吩咐?”
一听这话,沈偲才洗干净的面上又滚落一串泪珠子。
“我说错话了,我不该对絮姐姐这么说话,絮姐姐你别恼我。”
哎,这丫头……
银絮也知沈偲入宫时间短,在宫里没什么可说话的人,心软回身,摘下手绢为她抹眼泪:“眼下女史既还是咱们长春宫的人,那银絮斗胆把女史当妹妹看,女史与我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又不会与女史置气。”
“不过话说回来,”银絮正色道:“娘娘那边儿,女史方才那样说话,属实是有些犯浑了。”
见沈偲垂眸不语,银絮直言道:“娘娘是你亲姨母,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娘娘方方面面都为你考虑周全了……”
“让你以女官而不是宫女的身份进宫,论出身便高了旁人一等。”
银絮话里不自觉带了一丝艳羡:“今日还把你带进承天殿。承天殿是什么地方,我进宫六年,连承天殿前的广场也一步也未曾踏入过,更别说在陛下跟前露脸了……这等好事,别人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沈偲看着银絮:“絮姐姐,你也觉得,这是好事?”
与姨母一起,侍奉自己名义上的“姨丈”……那个人,比自己父亲还要年长,他还有数不清的妃嫔。
沈偲不觉这是好事。
“绝无仅有的好事。”银絮认真道:“有娘娘为你铺路,你起码一开始就能封个才人。”
“才人……”
银絮以为沈偲不懂,扳着指头解释:“封了才人,你就是有正经位分的主子了,每年可得岁禄,日常用度更是不在话下。贵妃又是你亲姨母,若得了陛下首肯,说不定你就不必搬去位置偏远的宫殿,能留在长春宫——别忘了,咱们前院还有一处偏殿是空着的,名字也很吉祥,承禧殿。”
沈偲不知银絮已私下为她打算得如此周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我的好妹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这话似曾相识,姨母方才也问过她好几遍,到底要怎样。
可她,压根就没想过要怎样。
她不过是进宫做女官、报答姨母恩情。
沈偲轻声道:“我原以为,我会过寻常人的日子,嫁一个寻常人,生一两个寻常孩子……”
“得了女史,你再这么寻常下去……”银絮忍不住笑了,她比沈偲大三岁,又是穷苦人家出身打小进宫,人人鬼鬼都见了不少,深知这世道艰难。
“你以为,嫁个寻常夫君就不用担心他三妻四妾了?”她一针见血道:“这寻常人兜里既掏不出银两,又生得面目可憎,还三心二意寻花问柳的大有人在。你以为,嫁给这样的寻常人,徒有一个正牌娘子的名声,这辈子就能活得松快?”
沈偲没接腔,心道,旁的寻常人可能薄幸寡廉,可世君哥哥,绝非这样的人。
想到崔世君,沈偲心内一阵绞痛,经过今夜,她好怕再也回不到临清,再也见不到父母小弟和世君哥哥……怎么进宫才两月,一切都变了呢?
她也知与银絮说不明白,勉强笑笑:“絮姐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好好思量的。”
银絮也笑,附在她耳边说:“我也知你其实是害怕应付不来,别怕,咱宫里的人都会帮你的。再说了,咱们陛下春秋鼎盛相貌堂堂,你能跟着他,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要惜福。”银絮语重心长道。
-
许皇后听宫女来报,华英殿筵席散得早,寻思昭临兴许会来,命人提前备好了解酒汤和热水。
果然,半个时辰后,太子换了身常服前来请安,已然是沐浴过了,身上还带着澡豆和胰子的清香。
许皇后注意到,太子甫一进门,近处几位年轻宫女的脸上,都微妙地流露出羞怯的神色。
许皇后没有点破,颇为大度地忽略过去了。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何况,她的昭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思慕者众,理所当然。
只要守着奴婢的本分,不去招惹她的昭临,就好说。
“先用热帕擦擦手,再喝些解酒汤。”
许皇后坐在太子身旁,看着太子那双明亮的、与皇帝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不由得想起过去她与夫君,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和美日子。
只可惜,夫君成为皇帝后,一切都变了。
早年她也是怨过恨过的。怨夫君变心变得太快太早,恨贵妃妖媚惑主,她的怨恨无处排解,一度令自己寝食难安缠绵病榻。
直到娘家母亲来探病,一席话说得她茅塞顿开。
“糊涂,昭临可是先皇钦点的皇太孙,有昭临在,你还怕往后没好日子过?你只管守着昭临长大成人,你在夫君这里得不到的体面,到时昭临全给你挣回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
母亲走后,许皇后开始收拾心情重整山河,开始对夫君与贵妃的一系列缠绵悱恻的故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孜孜不倦地做到一位皇后应尽的本分。她的贤名得到前朝后宫的一致夸赞,甚至她的夫君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之主,德行堪配母仪天下。
过了许久她才知,当初母亲在她病榻前说的那番话,竟是昭临教的。
此后,许皇后彻底放弃了对夫君的无用幻想,将所有心思皆放在昭临身上。
夫君不是她的天,儿子才是。
“酒没喝多少,这醒酒的汤汤水水,今晚倒是喝了不少。”
昭临小口啜饮手中的醒酒汤,笑着对母后说:“筵席前小山为我备了牛乳,席间父皇赐了参茶,到母后这儿,又有解酒汤喝。”
许皇后莞尔:“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反应过来时,问:“听你这口气,出去半年,酒量见长了?”
昭临并未否认:“这一路各地官员迎来送往,虽不曾好酒贪杯,日积月累下来,也练出了几分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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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皇后提醒:“酒色须得节制。”
“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许皇后也知这话多余,比起令人操碎了心的永徽,昭临从不曾让她操心过,一次也没有。
也说是母子连心吧,昭临旋即问道:“皇姐又是怎么了?我一回宫就听说父皇把她打发去了西五所,也不许旁人探视。”
西五所是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宫殿,等同冷宫。
许皇后叹气:“你也知她与长春宫素来不睦,上元那日又出言顶撞了长春宫,长春宫气得卧床不起……你父皇这回是铁了心要她嫁人,发话若她不从,就一辈子呆在西五所。”
昭临想象皇姐作闹起来的景象,亦不觉头疼:“她也是,我走时专门叮嘱过她,莫要再去招惹长春宫,怎记不住。”只须再等上两年,长春宫这桩麻烦就彻底解决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油盐不进,你在时还好,你不在,根本没人压得住她。”
永徽与长春宫的恩怨由来已久。
起初是元熙帝一味偏宠长春宫,永徽护母心切,常为许皇后打抱不平,与长春宫时有龃龉。去岁长春宫又有了身子,肚尖嗜酸,宫里纷纷传说是位小皇子,元熙帝对此满怀期待——他膝下只得两女一子,昭临是仅存一线的独子,多个儿子自然更好。
谁知,怀胎五月时,长春宫忽染上风寒,小皇子直接胎死腹中,长春宫哭得死去活来,元熙帝亦是伤心不已。而那段时间,与长春宫有过接触又咳疾未愈的永徽,便猜测成了害长春宫染疾、间接害死小皇子的罪魁祸首。
永徽听闻矛头居然指向自己,当即冲入长春宫一通哭闹……
还是昭临查到证据证实永徽的咳疾并非风寒所致,才救了永徽。
不过从那时起,永徽与长春宫的梁子,就结深了。
“是得抓紧时间为她招个驸马了。”昭临道:“就她那个脾性,非得寻个大度宽宏的才行。”
“听你的口气,是有了合适人选?”许皇后奇道。
昭临卖起关子:“母后容我再观察一二,毕竟是皇姐的终身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许皇后听他说话老气横秋,又是心安又是好笑,试探道:“那你自己呢,可有心仪之人?你父皇十五岁业已成婚了。”
今日在殿外等候昭临时,好些命妇围着她闲话家常,许皇后心里门儿清,这些命妇家中都有女儿。
昭临还是那句话:“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对这个自小极有主意的儿子,许皇后也是束手无策,只得作罢。
解酒汤喝完,昭临起身告辞,临行前轻描淡写说了句:“像今日这种场合,母后以后还是在殿内等候为宜。”
许皇后一愣。
“孩儿知许久未见母后思子心切,可礼法规矩不能乱,母后毕竟是一国之后……实在不必像有些人那般,抛头露面。”
语气平和,可话里的意思字字千钧。
昭临是在提醒她,身为一国之后,藏锋守拙,谨小慎微,方是正道。
许皇后面红耳赤。
原来,昭临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
在堪堪十五岁的太子身上,许皇后仿佛看到了建武帝的影子——冷血淡漠,没有多少凡人的情感。
她一时间欣慰又无奈。
4. 第 4 章
银絮走后,沈偲锁上房门,闷坐榻上发呆。
姨母是铁了心要拿她笼络元熙帝。沈偲十分肯定,不光姨母,姨母身边的容姑姑、银絮,一早便知情。
怕是在前年,姨母回临清省亲时,便有了这谋划。
也就是说,在长春宫里,没人会帮她脱身。
想清楚这一点,沈偲越发沮丧,恨不得伏榻大哭一场。
世君哥哥告诉过她,哭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除了浪费时间和宣泄情绪,对解决她当下的困境于事无补。
沈偲揉了揉眼睛。
既然无法从内部化解,那便只能,寻求外力。
沈偲认真思考,姨母贵为贵妃,这皇宫之中,唯一可能压制姨母,且不乐见姨母招兵买马的,有且只有皇后一人。
向那位看起来颇为温和的皇后陈情出宫?
不可。
沈偲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
且不论她与皇后地位悬殊、根本没法靠近皇后,她甚至不了解皇后为人,只听说是位与世无争的恬淡女子。再者说,向皇后陈情与出卖姨母,本质上没有区别,姨母虽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可毕竟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沈偲拍拍自己的脸颊,暗道:沈偲啊沈偲,你急归急,切不可病急乱投医。你的目的只是出宫,可不能害了姨母。
还能怎么办?
沈偲望着案几上的文房四宝怔怔出神:在今日前,姨母从未禁止她与临清家人通信,如果,如果让母亲知晓自己进宫的真正缘由……母亲与姨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自幼感情甚笃,若母亲开口求姨母的话,说不定,姨母会打消这个念头……
母亲,一向是极希望她嫁给崔世君的。
沈偲拿定主意,立即伏在案几奋笔疾书,匆忙写成一稿,仔细琢磨后又觉不妥,斟酌再三复写一篇,如此一来,竟折腾到三更天,草草洗漱后上床就寝。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经历了这极煎熬的一日,沈偲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元熙帝笑着逼近,一会儿梦见姨母掷杯怒斥,迷迷糊糊中,魂魄仿佛从这具憋屈的肉身脱离,晃晃悠悠飘回临清,回到当初寄居崔府时……
那时,父亲乡试三度落榜一蹶不振,一家子又没有别的营生可以过活,眼看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是姨母可怜一家人日子难过,托闺中好友崔家大姑娘为父亲谋了个差事——在崔家做西席,负责教授崔家二公子。
在临清这个地方,崔家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即便后来肖家因出了位贵妃,在临清高门大户中有了一席之地,可要论根基底蕴,始终难以与崔家相提并论。
父亲当然感激涕零,带着一家老小连夜搬进崔府,这才有了栖身之所。
崔家人丁单薄,这一辈只得两位公子,年长那位早年已通过科举入仕,年幼的便是崔世君。沈偲认识崔世君时才九岁,崔世君十三岁……
“咚,咚咚”
房门叩响三声,沈偲睁眼,天已大亮。
“女史,”银絮在门外喊话:“娘娘派你去办件急差事。”
“来了。”沈偲一面披衣应门,一面将案上干透的纸笺对折后揣入袖中。
“好些了吗?”银絮也不进屋,只站在门外仔细打量沈偲:“眼皮子还稍微有些肿,出门前记得拿凉井水敷一敷。”
“姐姐是说,有差事要办?”沈偲请银絮进来坐。
银絮摇头:“就不进来了,过来传个话,立马还得回去呢——娘娘昨儿一晚上没睡好,眼皮子比你还肿呢。”
“姨母……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沈偲有些愧疚。
银絮忙说:“哎呀,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千万别挂心。喏,娘娘吩咐你把这盒东西送去西五所,给玉嫔。”
“西五所?”
沈偲问:“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玉嫔又是谁?”
银絮顿了顿:“在宫里西北角,离这儿还挺远,约莫得走小半个时辰。你去了便知。记住,东西,须亲手交给玉嫔。”
说着,便把一只四层提盒递给沈偲。
沈偲简单梳洗后,连早膳也顾不上吃,一路打听着往西五所去。
三月间,春阳渐盛,暖烘烘的春阳洒在人身上,怪惬意的。
沈偲走在甬道上,刻意放慢脚步,享受这难得的阳光,和难得的自在。
-
散朝后,太子步辇从华英殿出发,径直向西五所去。
昭临已向父皇请得圣旨,被准允前去探望已禁足两月之久的永徽。
步辇行至西三所时,沿途已鲜有宫人,等穿过西四所外的矮墙,便到了西五所的地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冷宫。
昭临便在这时,远远望见春阳笼罩下的碧衣女官。
她一手拎提盒,脊背挺直,革带系在腰间,浅浅勾勒出女子的曲线。伴随行走,乌纱帽的帽翅轻微扇动,像蛾子的翅膀。
步辇轻快地越过她时,昭临瞥见了她的脸,白得有些晃眼,仿佛光是从她身上发出的,他不自觉阖上眼,等再睁眼时,步辇已将她远远甩在后头。
身为太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昭临没有回头。
不多时,步辇停在西五所前,昭临在小山的陪同下步入宫门。
说是宫殿,其实就是一处三进院落,前院、中院是“正房、东西厢房”的格局,后院则只有一间正房。
永徽被禁足的地方,便是后院。
穿过前院时,昭临见院中尚有住人的痕迹,随口问道:“除了皇姐,此处还住了其他人?”
小山回:“玉嫔也在此居住。”
见太子面色微沉,小山赶忙补充:“她的疯症好些年未再发作了。院与院之间,有侍卫全天把守着。”
昭临不再言语。
两人来到后院,只见一位蓬头少女正大喇喇地蹲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小山当即背转身去。
“皇姐,”昭临一步步走到永徽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在观看蚂蚁搬食,问:“看这个,有意思?”
永徽扑哧一笑:“没意思。但被拘在此处多时,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拍拍手上的尘土,仰脸看昭临:“你出去一趟怎晒得这么黑?我何时能出去?”
昭临弯腰拉她起身:“那得看你是否愿意听我的。”
“我自然听你的。”
“那就嫁人吧,我替你物色好了。”昭临道:“全照着你的喜好选的,既不是倚仗家世的酒囊饭袋,亦不是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
“关键是,生得好看么?”永徽问。
“以我的眼光来看,算是千里挑一的俊朗。”
“比起你呢?”
“这世上,有几个能与我相提并论?”昭临反问,“不过崔世充这胞弟真心难得,此次春闱,他必中。”
“……原是个读书人。”永徽撇嘴:“我当面瞧瞧再说。”
昭临无奈:“你可听过榜下捉婿?”顿一顿,“罢了,你一贯不爱读书。总之,此人我是替你相看好了,我亦问过崔世充,他胞弟尚未定亲,等到春闱放榜,我安排你偷偷见上一面,否则,等到殿试后,此人正式露了脸,想把他招为东床快婿的,可就不止咱们了。”
“这等好郎君,我自然留给你。”
“姑且信你一回。”永徽被说动了心,绞着手指头问:“那他会喜欢我吗?”
“这是当然。”昭临微微诧异:“你怎会这样想?”
“长春宫那狐媚子说,我若不是顶着公主的名头,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昭临眉头一皱:“她当着父皇面说的?”
“怎会,她惯会在父皇面前装可怜了,她是私底下,趴在我耳朵边说的。”
原来如此……
“她拿话一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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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动手了?”昭临明知故问:“然后,她告状,父皇把你禁足了。”
永徽“嗯”了声:“我也不亏,把她推了个大屁墩儿。”
“你再等些日子,”昭临安慰她:“等父皇气消得差不多了,崔家那小子榜上有名时,我再与父皇说,也让父皇在殿试时帮你相看。”
“昭临,你回来我就有主心骨了。”永徽可怜巴巴道。
“我再派人送些胭脂水粉来,”昭临扫了一眼姐姐散乱的头发:“你也得注意仪容,你是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永徽不耐道:“在这里拘着,我再怎么打扮也没人看啊。”
该说的话说了,昭临转身离开,行至前院照壁处,刚好看见被守卫拦在外头的女官。
女官指着手中提盒小声解释什么,守卫摆手不为所动。
“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昭临对小山抬了抬下巴。
小山去去就回:“有位长春宫的女官,说是奉了贵妃懿旨,前来为玉嫔送东西,被守卫拦下了。”
昭临嗤笑:“肖氏还能与玉嫔有交情?”
小山道:“毕竟是同年进宫的,许是动了恻隐之心。”
昭临又问:“守卫为何拦人?”
小山回:“担心惊扰了殿下,让她改日再来。”
昭临说:“哪有这么容易惊扰,放她进来吧。”
-
沈偲挎着提盒守在西五所门口,听那位去而复返的圆脸内侍对守卫说:“殿下口谕,其余人等予以放行。”
守卫恭敬道:“奴才遵命。”
得了太子殿下开恩,沈偲总算进到前院,与迈步出门的太子打了个照面。
太子身量很高,乍然出现在沈偲面前,顷刻挡去了大半光线,沈偲只来得及看见微黑清癯的面庞上,一双亮如黑曜石的深邃眼眸。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沈偲慌忙低头行礼,动作幅度太大,连帽翅亦被带动得轻微颤动起来。
太子一言不发,大步从她身畔走过。
沈偲也是才从守卫那里听说,太子今日是来探视被禁足在此的永徽公主。沈偲依稀记得,公主禁足与姨母有关,越发小心谨慎。
直到余光瞄见太子上了步辇,沈偲才直起身,开始四下打量这处院落。
这处从外面看起来古朴雅致的院落,是大名鼎鼎的冷宫。
沈偲照守卫指引,轻轻敲正房的门:“玉嫔娘娘,奴婢奉命,为您送些吃食布料。”
提盒已经过守卫验看,四层提盒,只底层放了些能久存的糕点,另外三层皆是寻常布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伸出:“东西给我。”
沈偲双手呈上。
那人接过提盒便迅速退回房内。
房门虚掩着,沈偲见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提盒翻看,口中念念有词:“都是要紧的,哦,还有糕点,纨素有心,有心了。”
纨素正是姨母的闺名。
想不到,姨母与玉嫔竟如此亲近。
东西既已送到,沈偲行礼离开,哪知才走下两级阶梯,正房房门大开,玉嫔扶着门框冲沈偲喊:“下回来,记得带一顶蚊帐。”
又喊:“蚊帐,要蚊帐。”
沈偲回头,在日光下看清了玉嫔,形销骨立一个人,稀疏干枯的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分明是位上了年纪的憔悴妇人。
见沈偲发怔,玉嫔唇角抽动几下:“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了,这屋里的蚊帐老朽,实在挡不住蚊虫。”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
沈偲吓了一跳,还是勉强笑回:“是,娘娘。奴婢下回来时,一定记得带上蚊帐。”
即将走出西五所,沈偲悄悄回头张望,玉嫔还站在原处,整个人似乎与冷宫融为一体。
沈偲不忍再看,快步离开。
5. 第 5 章
步辇行出十丈开外,太子抬手叫停。
“殿下有何吩咐?”小山屁颠屁颠上前听令。
太子道:“今日这阳光,不错。”
小山不明所以,习惯性附和:“确是难得的艳阳天。”
太子斟酌片刻:“在此曝晒,甚好。”
“啊?”小山环视四周,除了甬道宫墙,并无值得欣赏的景致,硬着头皮道:“好啊,御医也说经常曝晒驱寒祛湿。”
“便晒晒吧。”
太子发了话,步辇旋即落地,抬辇的内侍退避路旁,小山立在太子身边,陪晒。
这日阳光正好,昭临仰靠在椅背上,目视远处宫殿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的粼粼银光,一手挡在眼前,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感受到了融融热意。
从来脑瓜子算不得灵光的小山,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太子此刻心境开朗。
这是颇为难得的。
毕竟太子操心的事太多。就拿此番回宫来说,不仅要处理离宫期间堆积如山的棘手问题,与大他几十岁的老狐狸们斡旋,还要腾出手考虑公主的婚事。
小山想想就觉得可怕。太子也才十五,只比小山大一岁。
小山故作老练地叹了口气:这便是所谓的能力愈强责任愈大吧。
正胡乱想着,一阵又轻又密的脚步由远及近,在身后倏忽刹住。
小山侧目:是先前在西五所遇见的女官姐姐,人正停在步辇后方踯镯不前,立即小声禀告:“殿下,是位宫人。”
“谁啊?”太子漫不经心地翻看手背。
“就是方才,给玉嫔送东西的那位长春宫女官。”
小山又瞄了一眼,嘿嘿直乐:“看样子,她在等您先走。”
通常,宫人们在路上遇见贵人,须立即靠边回避,待贵人走后再行动,若擅自从贵人面前经过,那叫冲撞,是要受责罚的。
“孤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太子闷闷道,“你把她带过来。孤有话要问。”
-
从西五所出来后,沈偲预备立刻找负责采办的王内侍把信送出去,赶得及的话,数日内,信就能送到母亲手中。
再加上昨日她怠慢了陛下,猜想姨母短时内亦不会再安排她出现在陛下面前。
稍微理清思路,沈偲没昨晚那么慌了,又想起玉嫔的样子,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既是妃子,为何会拘在冷宫?又如何变成了那副样子?
总而言之,这宫里的日子,难熬!
她只顾埋头快走,一抬头,太子的步辇就端端挡在路正中,路边俛首排着一队内侍,一群人似乎是在……晒太阳?
沈偲立即停步。
入宫两月,旁的本事没学到,规矩倒是学了一箩筐。譬如路上远远见着贵人,须提前回避等贵人先走。若实在躲不开正面相冲,便要立时磕头求饶。
沈偲如梦初醒:方才在院中撞见太子时,就应当磕头啊。
说来汗颜,沈偲至今未能掌握磕头的技法。偏长春宫的宫人们个个磕得一手好头,尤其以银絮最为突出,甭管什么地面,青砖也好金砖也罢,只管把头磕得咚咚作响,磕完一抬头,额头上啥事都没有。相比之下,她可太寒碜了,一磕脑门上就是一个红印子,关键还疼。
因此,尽管着急送信,沈偲还是耐住性子等太子先走,以省掉磕头的流程。
可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太子离开,反而等来方才传达太子口谕的小内侍。
“女官姐姐,太子有请。”
小内侍嘴倒挺甜,可太子为何唤她过去?
沈偲有些懵,惴惴不安地随他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千岁。”
行礼问安完毕,沈偲不敢抬头,只躬身等待太子发问。
“你是长春宫的?”
“回禀殿下,奴婢是长春宫的女史。”
“你时常为玉嫔送东西?”
沈偲不清楚太子问话的目的,只言简意赅答:“回禀殿下,奴婢也是头回来。”想了想,觉得这回答似乎不够谦卑有礼,又补充道:“殿下仁厚体恤,奴婢不用再跑一趟,奴婢谢殿下开恩。”
算是为方才之事道谢。
太子“哦”了声,“长春宫离这儿,约莫要走半个时辰吧。”
“是。”
太子说:“去吧。”
沈偲行过礼,慢慢退后几步,这才转过身,贴着宫墙朝前走。
有点莫名其妙啊。
这番问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太子在向她打探姨母和玉嫔的关系?
唉……宫里主子们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底下人只好玩空心思去猜。她反思自己的回答,聊胜于无,太子并没有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有用信息。
沈偲也知姨母在宫里树敌不少,永徽公主明摆着讨厌她,至于太子……她直觉太子也不喜欢姨母。
这一点,无论生在天家或寻常之家都一样,做嫡子的,势必会厌恶父亲的小妾。
沈偲不禁为姨母捏了一把汗。
她旋即意识到,姨母之所以公然向太子示好,以及迫切需要拿她笼络皇帝,也许是因为,姨母在宫中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在后宫,姨母明面上是一人之下,可她和瑞蕊能倚仗的只有皇帝,而不像皇后,既有业已成年的公主,又有地位超然的太子,并且,皇后自己在前朝后宫也颇具贤名。
姨母她,却是在孤军作战。
-
昭临目送女官恭谨离开。
宫人们都这样。
垂首,躬身,在主子们面前,永远抬不起脸,直不起腰。
若想看清楚她们长什么模样,就须得说一句,“抬起头来。”
昭临私以为这句话用在宫人们身上,简直是一种昭然若揭的暗示。尤其是那些自诩有几分颜色的宫人,她们无比渴望被看到。但真正能抓住这种机会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首先,要足够美才行。
譬如像方才那位女官。
昭临从不曾对宫人们说过类似的话。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像自己的父皇,深谙此道。
昭临的皇祖父建武帝,很早便有意识地把他塑造为冷血无情的帝王。妲己,褒姒,郑袖,建武帝用许多美丽却导致君王昏聩、国家颠覆的名字反复告诫他清净寡欲。
建武帝曾毫不避讳地教导昭临,“床笫之欢不过是繁衍子嗣的功课,等你登上帝位你便会晓得,唯吾独尊才是人间至乐。”
昭临有自己的判断。他毕竟才十五,还不曾体会男女之事,他打算先尝试一番。尝试后才会知道喜不喜欢,即便是喜欢,他也自信足以驾驭。他不愿像父皇那般,早些年被拘得太狠太过,以至于人到中年了,还总是一副欲壑难填的样子。
昭临从不轻易在人前暴露喜恶,只因他身边围绕的人,实在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昭临讨厌心思被人揣摩,更讨厌那些远不如他却试图洞悉他、拿捏他的人。
相比之下,跟了他五年的小山,虽然不够灵光,但口风紧,人又实诚,正合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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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临望着越走越快的女官:“去,悄悄打听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领命去打听的人,显然是小山。要打听的内容,也显然不止人名。
小山愕然。
纵然他脑瓜子不灵光,可这道命令从太子口中说出,多少有些违和。
他结结巴巴确认:“是刚走那位……长春宫……”
昭临斜睨他。
“奴才立即去办。”
小山闭嘴。
-
碧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昭临收回视线。
“回重华殿。”
晒饱了阳光的内侍们通红着脸,重新抬起步辇。
昭临闭目小憩,想起前一日自己瞧见这女官三回,回回令他琢磨许久。
第一眼望见她时,她正亭亭立在欢迎人群的前排,周围全是金妆锦砌、翠绕珠围的华服女子,她一身碧色官服甚为醒目。
然而比起装束,更为醒目的是她面上的神情。明明做出了一副欢欣的样子,可眼里没半分光彩,那笑就显得假了。
假不要紧,在宫里,真心实意反倒危险。
只是,昭临见过足以乱真的假,从没见过如此浮于表面的假。
似乎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我极不情愿出现在此,但来都来了,只好敷衍一下了。
昭临腹诽,这是哪家的女官,如此不懂事,真辜负了一副好相貌。
他才留意到她是紧挨贵妃站的,应是贵妃的人。这就更怪了,贵妃是惯会钻营取巧的一个人,怎教出这样自负清高的奴婢?
昭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在承天殿拜谒父皇时,昭临又看到了她。
她立在贵妃身后,清微淡远,像一尊没有人气儿的白玉雕像。
如此淡漠的神情出现在鼎沸喧腾的大殿,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刚好父皇问起沿途见闻,昭临便捡了些印象深刻的随意说说,提到临清时,他瞥见她蓦然抬眼,很认真很期盼地听他讲述,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他看不透的浓重情绪。
昭临把自己所知晓的,有关临清的风土人情说了个遍,眼看着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鲜活细腻的转变,当说到临清的进士糕时,她眸光暖如春阳,仿佛一息之间自云端跌落人间。
她真心笑起来,原是这样子。
若不是父皇提起,昭临甚至忘了,临清是贵妃的故土,他一向,恨屋及屋。
晚些时候在华英殿举办的筵席,一如既往的无趣。
昭临本打算找机会溜之大吉。
偏那女官又跟来了,依旧站在他所厌恶的贵妃身后,害他在席间连带着多看了几眼贵妃。
筵席上,偷偷观察她是稍微有意思的事,可不知为何她又焉耷耷的了,满脸写着心不在焉。不久之后,连贵妃也注意到了她的懈怠,趁没人注意偷偷掐了她一把。
昭临偏偏注意到了。
这一掐定是极为狠辣,因她先是蹙眉忍耐,片刻之后,才重新假模假样地笑起来。
昭临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得不装作被酒呛到。
这时候母后对他说:“我先回宫歇息。”
昭临便起身送母后出门。
回来后,他明显感觉她不太对劲,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在躲避什么。
昭临淡淡移开目光,心头无端有了猜测:她莫不是,发现我在看她?
昭临太子的心,如同春风拂过燕雀湖,泛起涟漪,经久不散。
6. 第 6 章
沈偲紧赶慢赶,总算在午膳前把信交给了王内侍,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塞给他一两碎银作为酬谢。
王内侍不是长春宫的人,这一回她又刻意不通过宫人转交,信被拦下的可能性极小。
即便真被姨母拦下了,信的内容,表面看来也没有异样。
送完信,沈偲直端端回长春宫复命。
“差事办好了?”银絮推开隔扇门,侧身引她入明间。
“送到了。”沈偲悄声问:“那个玉嫔,究竟是什么人?”
银絮不肯多说,朝内努努嘴:“娘娘醒着呢,只是还未起身。”
沈偲便知姨母在专门等她。
只身行到西次间,浓香扑面袭来,门窗又皆是紧闭,连一丝风也放不进来,沈偲只觉要被香晕过去。
撩开用作隔断的珠帘,珠子碰撞,发出哗哗声响。
“沈偲回来了?”贵妃面朝里侧卧床上,一改昨日的强势,有气无力道。
“姨母,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房内除了她俩没旁人,沈偲又有意缓和两人关系,亲昵地唤了声姨母。
“见着玉嫔了?”贵妃转过身来。
“见着了。”沈偲想了想,把玉嫔索要蚊帐的事也一并说了,毕竟能否再去玉嫔处,还得姨母点头。
“玉嫔她,也学会开口求人了啊。”贵妃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得空派人给玉嫔送去。你就不必去了。”毕竟派她去西五所,也是为了吓吓她,让她知道这宫里易时有多易,难时有多难。
贵妃接着问:“你觉得,玉嫔现今是什么岁数?”
看起来,至少五十开外了。
不过话可不能这么回。既然称呼玉嫔,那便是皇帝的妃子,今上如今尚不到四十,玉嫔怎么着也应与他差不多岁数。沈偲往年轻了猜:“应该,三十七八吧。”
贵妃叹气:“玉嫔她,就只比我虚长一岁。二十有四。”
沈偲惊讶。
“元熙一年,我与玉嫔一同进宫。她是我们一群人之中,公认出身最好、最有才情的女子,也是我们一群人之中,第一个获宠,第一个被册封为嫔的。”贵妃顿了顿:“可她今时的样子……”
沈偲隐约猜到姨母命她去西五所的用意。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只因私下与贴身宫女的一句感慨。她说,‘以色侍君,岂能久长’。”
“本是句无心之语,没成想隔日便传到陛下耳中……有心之人将此话解释为玉嫔暗讽陛下贪色……陛下在盛怒之下,将玉嫔打入冷宫。玉嫔于是疯癫了好些年,直到近年才稍微好转。”
贵妃虚弱地从床上撑坐起来,沈偲赶忙上前搀扶,离得近,她清楚地看到,没了胭脂水粉的遮盖,姨母面容素淡,颧骨上几处斑点明显,和平素柳娇花媚的模样迥异。
贵妃转过脸,撑着略浮肿的眼,直直看定沈偲:“姨母的用意,你晓得了吗?”
沈偲思忖片刻,回答:“隔墙有耳,人心叵测。姨母要我提防。”
以及,不能说出口的一句——伴君如伴虎。
贵妃点头:“你说到一点。在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诱惑足够大,身边人照样会出卖你。有时候,哪怕只说了一句欠妥当的话,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照样成为攻击你的利器。”
沈偲想起昨日在筵席上面对元熙帝的种种,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不过,姨母今日要教你的,却是玉嫔没说完的那句,也是姨母的切肤之痛——以色侍君,色衰爱驰。”
贵妃伸手,轻轻笼上沈偲的脸颊:“哪怕在两年前,姨母的肌肤也丝毫不逊于你。”
“可自从去年落胎后,姨母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贵妃的叹息夹杂了极为微妙的心思,既有对繁花落去的无可奈何,更有对面前如花少女不能言说的妒意。
对于姨母的惆怅,沈偲没有接腔:“陛下对姨母的宠爱是独一份的,在宫里,没人能与您比肩,往后,也没有谁能。”
沈偲真心希望姨母能振作起来,莫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贵妃勉强笑了笑:“可惜花无百日红,这半年,陛下来长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来了,有一半也是冲着瑞蕊。”
另一半,则是……
眸光落回沈偲的脸上。
做了元熙帝五年的枕边人,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心意,皇帝早注意到了沈偲,只是碍于她去年小产,故至今未向她开口索要。这也是她不得不将沈偲正式引荐给皇帝的原因——皇帝的胃口已吊得足够久了,若再不给他亲近沈偲的机会,贵妃不确定,他是否还有耐心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姨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姨母知道你的顾虑,可你也该为姨母考虑考虑,玉嫔的今天,难保不是姨母的明天……”贵妃声音放得更软更轻了:“不止本朝,历朝历代,姨甥共事一夫者,数不胜数。”
贵妃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柔地覆在沈偲手上:“姨母不觉得委屈呢。”
话就这么挑明了。
沈偲心叹,姨母完全误会了,或者说,懂也装作不懂。
于是,沈偲心里才生出的,对姨母当前处境的一丝丝同情和隐忧,瞬间烟消云散。
在令人眩晕的熏香中,沈偲无比庆幸已早一步把信送出,无论如何,她没有坐以待毙。
对姨母,也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沈偲微微垂下眼:“沈偲眼皮子浅又小家子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本事,恐怕,会辜负姨母的苦心筹谋。”
空气在此刻凝固。
贵妃面色微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好在没有像上回那样当场发作。
沈偲识相起身,深深一鞠:“姨母,沈偲就不打搅您歇息了,沈偲告退。”
沈偲倒退出房,对守在门口的银絮说:“絮姐姐,又对不住你了。”
银絮一头雾水。
须臾,室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呵斥:“银絮,进来。”
银絮当即面如死灰,连瞪沈偲的气力也没了,咬牙扭身进了房。
-
又惹姨母动怒,还连累了银絮。
沈偲颇为歉疚。
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沈偲心说,再厚着脸皮待在长春宫,就是招人嫌。
她快步穿过游廊,经过空置的承禧殿,径直出了宫门,在门前稍作停顿,朝南继续走。
此时正值午后,各宫各殿皆是用膳的时候,甬道上只有寥寥宫人。沈偲一口气走出好远,脚步渐渐放缓。
饿,好饿。
接连两顿没吃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沈偲把手按在小腹前,不禁想到银絮对她说过,贫苦人家的女儿选择做宫女,大多数是冲着一句话,“在宫里至少能吃上一碗饱饭”。
沈偲微哂:可她现在却是在饿肚子。
眼下又能去哪?
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皇宫之大,数十座宫殿星罗棋布,亦没有令她心安的栖身之处。
这场景好似回到七年前:先是家中意外走水,屋舍财物统统付之一炬,紧接着父亲乡试失利,举家投奔母亲娘家未果,一家人只好挤在破庙之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眼眶热起来,随即瞅见玉芝宫外一排不起眼的矮房,沈偲知道,那是初等宫女的聚居之所。她不假思索地走近,找了个僻静角落,拿手帕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这时候,若是来一盘香香软软的进士糕就好了。要知道,世君哥哥的乳母就做得一手好糕。只是当着世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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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的面,她从来只拿一块,在他面前矜持的、一点一点的掰碎了放入口中,生怕他笑她不够端庄持重。
这样想着,眼前便现出那张疏朗清俊的脸,永远带着令人心安的笑。
崔世君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他出身好、样貌好、才学好,样样皆好,在临清,他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都想要嫁的如意郎君。也因此,虽是他先开口说钟情沈偲,沈偲也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哪怕后来父亲在姨母的一再提携下做到临清主簿,家中境遇转好,面对崔世君,沈偲骨子里仍存了几分自卑……
一年前,崔世君向沈偲表明心迹,等春闱后,便正式向她父母提亲。
没成想,还没等到春闱,她便先被姨母一纸书信召进宫中。
说起来,春闱放榜就是这几日了。
她还能盼到那一纸婚书吗?
脸埋进臂弯,膝盖和手肘内侧的布料很快濡湿了一片。
好想回临清。
好想母亲,父亲,小弟和垂珠。
好想,世君哥哥。
-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博古架的最上层翻出一只书箱。
这是父皇在他去年生辰那日,秘遣曹公公送来的。
随箱送到的,还有一位貌美宫人以及父皇口谕,“太子,箱中奥妙,朕十三岁便得以勘破。”
尽管曹公公的转述平铺直叙,昭临仍品出父皇话里的得意。
皇子们大多十四五岁成婚,婚前会有通晓人事的宫人言传身教。父皇此举,于昭临而言,是另一层含义的“开蒙”。
当着曹公公的面,昭临留下了那位宫人和书箱,不过昭临并未让她侍寝,只安排她洒扫庭院。书箱亦束之高阁。
还不是时候。
他当时如此想。
此事距今已一年有余,昭临突然想看看,那些奥妙,究竟该如何勘破。
昭临打开了书箱。
果然,内里全是父皇搜罗的奇书春画。攒了满满一箱。
昭临随手取出一只卷轴——在这方面,书册当然不如画卷来的直观。
卷轴推开,平铺案上。
画师技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细微处纤毫毕现。
昭临呷了一口清茶,在袅袅茶香中凝神细看。
一炷香后,手边的茶盏、茶壶悉数见底,昭临又拿起新的卷轴……
经过一下午,昭临将箱中内容领略殆尽。
逐一翻看后,昭临觉得书册比画卷更有余韵。
只因画中人的脸已生根,无法勾起遐思,可凭借书中描述,却能自行浮想联翩……
门外突兀地传来叩门声:“太子,晚膳已备好。”
昭临微怔,已过了酉时么。
他迅速合拢手中的书册,揉揉酸胀的额角,起身将书箱放回原处。
“进来。”
小山提食盒入内,将一小碟鱼片、一盘时令青菜和一碗粳米饭摆到书案上。
太子读书入迷时,常在书房用膳、就寝。
趁太子用膳,小山在旁轻声道:“已打听到那位女官的名字和来历。”
昭临一面无声咀嚼,一面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她叫沈偲,两月前入宫,眼下是长春宫的女史。”
太子吐出一根未剔尽的鱼骨,用玉箸接住,置于白瓷碟上。
“还有呢?”
“她今年十六岁。”比太子年长一岁。
小山小心看着太子的脸色,继续道:“她,也是临清出身。”
“事实上,她是贵妃的亲外甥女,她母亲与贵妃,是嫡亲的姐妹。”
说着,小山将一页写满女官详细背景的纸笺呈至太子面前。
太子淡淡扫看一眼。
7. 第 7 章
在太子面前把女官的底细抖落清楚后,小山看不出也猜不透太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太子的心思,深似海,细如丝,尽管伴在太子身边数年,小山依然不得其法,无法像他的师傅曹公公那般,对皇帝陛下的心思了若指掌。
没有揣度上意的机智,老老实实干活也是可取的。太子素来喜静,小山躬身收拾盘碟时,很小心地未发出一丝响动。
有一点他很清楚,太子,厌恶贵妃。
别看太子对谁都淡淡的,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护内的人。公主、皇后就是他最在意的人,公主或皇后娘家人每回闯祸捅娄子了,太子训斥归训斥,终了还是默默收拾残局,从无怨言。
贵妃最为得宠那阵子,眼中只有皇帝一人,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皇后受了不少委屈,一度郁结病倒。太子那时年纪尚小,虽不曾表露半分,想必心头也是恨的。
小山暗忖,太子对这位沈女史,即便生出点什么心思,也不会去沾惹,太子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何必在这时候与贵妃扯上关系。
走时太子正立于案前临字,衣衫颇为单薄,小山温声提醒:“殿下,方才来时,一路凉风拂拂,恐今夜有雨,是否需要添衣?”
太子停笔,答非所问:“晚膳的鱼,有些咸了。”
-
沈偲在外头捱到天色渐暗,直到宫门将闭,才拖着又冷又饿又乏的身子摸回长春宫。
回房一路遇见不少宫人,皆无人理她,沈偲开始还未发现异常,直到迎面撞见相熟的金香,像往常一样招呼,金香却一低头,快步从她身边跑开。
沈偲只觉奇怪,她还不知道,在她躲开这半日,她的贵妃姨母与容姑姑,早已商量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起初,容姑姑听说沈偲再度拒绝了贵妃的示好,不禁讶异,“没想到,偲姑娘性子如此倔强,娘娘已然放下身段,她还……”
“不识抬举的东西。”贵妃恨恨道,“若不是看姐姐的面子,我非罚她提铃。”
提铃是一种极严厉的惩罚。受罚者在入夜后,身着单衣手提铜铃,自中天门一直步行至太阴门,再返回中天门,往返须两个时辰。期间,受罚者还须一步一唱“天下太平”,与铃声相和。
容姑姑也知贵妃说的是气话,“娘娘,除非您真不要她侍奉陛下了。否则,怎能罚提铃,偲姑娘不比那些粗笨丫头,她可是闺阁小姐,连着几夜下来,人便香消玉殒了。”
“若没我,她还有闺阁小姐可做?这丫头实在可恶,你没听她当时的话,简直字字锥心。”贵妃学说了一遍,蹙眉道,“她便是知道我手底下没人,已开始拿乔了。”
“真把我逼急了,一碗药灌下,照样送到龙榻上去……”
“也不至于现在就用这种手段。”容姑姑道:“此番派去临清的张姑姑很得力,奴婢已再三叮嘱她,若发现有什么端倪,无须来信禀告、当即就给了断。只要绝了姑娘的念想,她也就一心一意听娘娘的话了。”
“此事势在必行,由不得她。”贵妃咬着手指头:“你也知道,陛下那个人,最是图新鲜的,拖久了怕生变。我过几日再探探陛下的口风,真把她献给陛下,陛下总要顾虑顾虑我的心情吧。”
“那是。”容姑姑笑着附和道:“要么给小公主封号,要么,给娘娘进位。总得占一头。”
“又怎敢奢望晋皇贵妃。”贵妃慨叹摇头。皇贵妃约等同副后,虽仍居于皇后之下,但在后宫大事上,皇后也须与皇贵妃商议。
容姑姑凑在她耳边说:“上回若不是太子从旁拦着,不就成了吗?”
容姑姑说的是贵妃去年落胎,最开始怀疑是永徽公主动的手脚,皇帝为息事宁人,提出晋皇贵妃以作安抚,不料不久便被太子寻到证据证明与永徽公主无关,进位就此作罢。
经历元熙帝近半年的冷落,贵妃对自己的前景已不抱太大希望:“谁叫我没有皇子傍身呢?这一回,能为瑞蕊争得封号便好。”
容姑姑见她情绪低落,忙把话题拉回沈偲身上:“那偲姑娘这回该如何处理呢?”
贵妃不耐道:“姑姑你觉得呢?”
“不略施惩戒恐怕不行。”容姑姑斟酌:“依奴婢看,娘娘不妨晾一晾偲姑娘,也让偲姑娘知道,在宫里之所以日子好过,是娘娘庇护照应着,离了娘娘,她什么也不是。”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贵妃心坎上,贵妃急问:“怎么个晾法?”
“之前受的优待全部取消掉,即日起搬进值房住,普通女史该干的活儿一样也不能少干。”
“不错。”贵妃缓缓点头,“顺带放消息出去,就说,她压根不是我外甥女,我不过是看在同乡情谊上对她多有照拂罢了。”
“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没我这个姨母当靠山,她能在宫里撑多久。”
-
沈偲回房时,发现房门就这么大喇喇敞开着,她的所有物品全胡乱堆在门外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偲上前察看,一眼便看到昨晚用过、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砚台正压在她的一包衣物上,砚台倾斜,把底下的干净衣物统统染上墨渍。
“谁干的?”沈偲环视一圈,声音微微发抖。音量虽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之中,仍显得格外清晰。
“到底,是谁干的?”
她又问了一遍,随即蹲下身,心疼地把弄脏的衣物单独拣到一旁。
有小宫女忍不住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虽房间毗邻,可她们与沈偲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宫女们是八人挤在一个小房间,房间有多小了呢,除了一个通铺,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不像沈偲,独享这间南北通透、两面透亮的大房间。
小宫女怯怯道:“姑姑晚膳前吩咐,让人把女史的东西从这房里搬走,从今儿起,女史得搬去正寝旁的值房住了。”
沈偲愣了,良久说:“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女史的话,我叫倩儿。”
说完这句,倩儿便缩回房内,沈偲听得房里即刻传来另一个稍年长的声音:“……你与她说这些做甚,让她自己问姑姑去。”
倩儿小声辩解:“可女史向来待我们不错……总得有人提醒她一句。”
“就你好心,净瞎逞能,你到时可别拖累我们。”
倩儿嘤嘤哭起来。
沈偲听明白了,搬她东西的命令是容姑姑下的。那便是受了姨母的指示。
主子的命令,谁敢不应,除非想当场挨板子。
这原是她忤逆姨母的后果。
只是,她们本可不弄污她的衣衫。
沈偲把东西打成包袱,一时拿不走的,也尽量靠过道边堆着,不至于挡了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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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碍了旁人的眼。
“剩下的东西,我待会儿来取,还请你们,暂且别动。”
她说着便挎上包袱,毫不犹豫地朝值房走。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副主子一样住在这里了,她得像寻常女史那般,住值房,干杂役,干所有主子交待的活儿。
多好。
这才是女官该做的事。
-
昭临将那页燃烧着的、记载了女官来历的纸笺慢慢投入近旁的香炉。
顷刻间,吞噬纸笺产生的黑烟与线香顶端盘旋而出的白烟,不分彼此的纠缠在一起。
为何偏是那狐媚子的外甥女。
昭临心说。
哪怕只是长春宫的普通女官,也要好办许多。
在宫里,要一个低阶女官突然“消失”,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昭临曾亲眼目睹过。昭临本打算在弄清女官来历后,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重华殿——从此,长春宫少一位女官,重华殿则多出一位改名换姓的选侍。
可她与贵妃的关系竟如此深厚,她若凭空消失,贵妃怎会坐视不理?
事情便会变得有些麻烦。
有必要为了她,惹出这些麻烦吗?
有必要吗?
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昭临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与此同时,此女的清高自负不合时宜,以及对临清的过分关注也有了说法。
昭临一阵心浮气躁。
少顷,他闷闷起身,一把推开紧闭的菱花窗,带了湿意的空气呼呼灌入。果如小山所说,外头已经起风了,估摸着不多时,新雨将至。
-
殿宇深处,喘息声声。
太子寝宫内,绛纱灯半明不灭,隐隐可以窥见拔步床对面竖立了一面鎏金镀银的铜镜,正映照出两具彼此交缠的身体。
昭临在上,模仿春画的动作起伏挪移,不时侧目察看镜中景象。
他一如既往的学得很快,哪怕是头一回尝试,每个细节亦做到淋漓尽致无可指摘。
他随后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奋,那是一种令他全身战栗却又无法抵御的强悍刺激。
他几度在这场惊涛骇浪中活来死去。
在漫天匝地的迷乱中,他紧紧扳住身下人的肩头,想要看看她是否如书册描绘的那般眼迷心荡,可回应他的,是凛若冰霜的一张脸,姣好面容上丝毫不见欢欣。
“笑。”
手抬起下巴,强硬地撬开她紧抿的双唇。
“为我笑。”
女官睁着极淡漠的一双眼,轻轻看他。
“为何不笑?”
“为何不笑!”
“沈偲!”
女官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昭临蓦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是梦。
只是这一回梦见的不止背影,连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整个人,活灵活现得仿佛她此刻就睡在他身畔。
昭临心跳如擂鼓。
直到他被身下传来的不适吸引注意,胡乱探去,一手的冷湿黏腻,极其狼狈。
浑浑噩噩中,他猝然抬头,只见无数细密的雨丝正透过推开的菱花窗斜飞入内,打湿靠窗矮几上的一叠玉版纸,洇开了他在就寝前随意写下的名字。
沈偲、沈偲、沈偲……
8. 第 8 章
尽管已有准备,普通女史的生活还是给了沈偲当头一棒。
首先食住就是个大问题。饮食极不规律,遇上当差跑腿,就赶不上饭点,并且长春宫没人搭理她,也就没人给她留饭,饿了几顿后沈偲也有了经验,学会在放饭时多揣几个烧饼窝头等耐存的干粮。
至于居住就更难了。两名女史住一间阴暗逼仄的值房——听起来倒还好,至少比宫女的罩房好,起初沈偲也是这么认为。等到头晚睡到迷迷糊糊时被人拍醒值夜她就知道了,值房原是守夜用的,两名女史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她进宫时日短,自然被排在下半夜,从子正到卯初,正是最冷、最犯困的时候。
白日跑腿当差,到了夜间还不得休息。连续数日下来,沈偲眼下浮出两团明显的乌痕,她本就肌肤白皙,越发显得憔悴。
这日值夜回房,沈偲洗了把脸正预备躺下休息,同屋的彭姓女史把她拉起,“小沈,今日初五,得去御药房开方拿药。”
沈偲眼皮子直打架,小声哀求道:“彭女史,我一宿没睡,能否稍晚些再去。”
“什么一宿,明明是半宿,上半夜是我值的夜。”
“可下半夜极难熬……”
“才值了几回夜,就嚷着难熬,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彭女史啐了一口:“不去不行,娘娘常吃那几味补药都见底了。”
说着便塞给沈偲几张药方,生拉硬拽把她推出门,门随即从里锁上。
沈偲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揉回去,先去了趟小厨房,拿油纸包了两块马蹄烧饼,随即出发赶往御药房。御药房在承天殿以东,毗邻太子的重华殿。
得益于这几日的疯狂跑腿,沈偲如今对皇宫的布局总算有所了解。
御药房要等到辰时才开门,沈偲摸黑赶到时,从各宫各殿赶来的睡眼惺忪的宫女太监已在御药房门口排成长龙。
沈偲叹了口气,排在最末尾。
“沈偲,沈偲。”
队伍最前面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尖下巴宫女冲沈偲连连招手。
这人名叫秦顺顺,是玉芝宫专司跑腿的初等宫女,沈偲新近认识的。
沈偲便过去了。
“沈偲,你怎么也揽上这苦差事了?”顺顺亲亲热热拉她的手:“手还冰着,你是女史,这种活儿哪需要你来做。”
沈偲心道我这女史和初等宫女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宫女,宫女们惯会抱团,至少相互间有个照应。
顺顺见她不说话,忙岔开话题:“来得这般早,吃过早膳没?”
沈偲心一暖:“带了烧饼。你呢?”
顺顺说:“为了排队,卯时就到了,哪儿顾得上……”
沈偲不假思索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分出一块给顺顺:“喏,给你一块。刚好我带了俩。”有一块本来是当作午膳的。
顺顺接过烧饼,美美咬上一口,手把沈偲往身前送:“你就站这,别回去了。”
“这……”沈偲回头问:“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儿,大家都这么干。”顺顺边啃烧饼边回答:“只要没人闹……”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有人嚷起来:“喂,前面的,大伙儿谁不是起早来的,都这么瞎干,那就都不用排了啊。”
附和者众。
顺顺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沈偲说:“起哄的是永和宫蔡天德,人送外号‘蔡缺德’。”
沈偲回头打望,天才蒙蒙亮,只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矮胖身影在队伍末端探头探脑。
“算了,我回去。”沈偲怂了,毕竟永和宫的主子是永徽公主,沈偲不想惹事。
“怕什么,他之前也没少让人帮忙排队。”嘴上虽这么说,顺顺口气却虚弱起来。
“算了。”沈偲摆手,“反正我也不急。”便去了队伍最末。
看样子,今天就耗这儿了,沈偲叹口气,掏出另一块烧饼。
“喂,你是哪个宫的,怎瞅着眼生?”
“蔡缺德”转过身来。
沈偲总算看清了他的样子,短粗眉,肿眼泡,塌鼻梁,薄嘴唇,很像市井之中惯会逞口舌的。
“我是才来的,蔡公公自然眼生。”
沈偲没好气道。
“既是才来的,怎知我姓蔡?”蔡天德咧嘴一笑,又朝沈偲身前凑了凑。
“蔡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早有耳闻。”沈偲暗讽。她急着吃烧饼,等会天大亮了,就没法当众啃烧饼了。
“倒是个懂事的。”蔡天德理直气壮道:“把你的烧饼给我。”
这算是,明抢?
沈偲慢慢举起烧饼:“可我只有一块。”
蔡天德道:“才夸了你懂事,白夸了?”
他抓起沈偲的手,直接在烧饼上咬了一口,“饼真香。”
又补了句,“小手真滑。”
趁沈偲瞠目结舌,蔡天德夺过整块烧饼,几口吞下,拍拍手上的碎屑:“以后遇上难事,尽管来永和宫找蔡公公。”
沈偲屏气吞声。
-
辰时一到,御药房大门准时打开,队伍开始龟速移动,沈偲也跟着往前挪动了几步。
顺顺很快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出来了,远远喊了句:“沈偲,我先回了啊,宫里还有事。”
蔡天德见状回头:“你叫沈偲?瞧,白搭上一块烧饼不是?”
沈偲装没听见四处打望,这一望便看见不远处走来位圆脸小内侍,闲庭信步地从队伍最末行到队伍最前,抬脚进门,须臾,两手空空出来了。
“啧啧啧,还得是重华殿,还得在太子跟前当差,小山可真是好命。”
一同打望的蔡天德艳羡不已,很自然地叫着沈偲名字:“沈偲你看,跟对主子就是不一样,同样做奴才,小山不用早起排队,也不自己拎药材,嘿,御药房待会儿亲自给送去。”
又问,“沈偲,你究竟是哪个宫里的?”
沈偲烦不胜烦。
-
小山用过早膳慢悠悠去御药房走了一趟,原是太子近来夜间睡眠不好,想着用些安神药助眠。正好御药房每日派人来为太子脚伤换药,他便先过去打声招呼,让御药房的人待会换药时顺带备上些安神药。
反正近,几步路的功夫,不费事。
路过一眼看不到头的排队长龙时,小山心里很是舒坦,在宫里行走,谁敢不买重华殿的账,这宫里,除了陛下便是殿下。
往回走时,小山听到有人喊“沈偲”。
他如今对这名字很是敏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官正端端站在队伍中间,看样子已排了好长时间的队。
小山嘀咕:贵妃的外甥女还要干杂活?
马不停蹄回到重华殿,小山向太子复命:“今日初五,御药房忙得不可开交,胡院使说,手上还有慈延宫的方子要办,忙完就立刻来为殿下诊脉拟方,安神药不可随意吃。”
慈延宫,是建武帝的皇后,元熙帝的生母,昭临的皇祖母懿安太后所居住的宫殿。
昭临颔首,眼眶下隐隐发黑。
“胡院使还说,殿下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待会儿一并前来为殿下处理。”
因昨夜又没睡好,昭临精神略萎靡:“也好,脚伤痊愈,后日可出外踏青。”
也散一散这满脑子的绮念。
于是吩咐:“你知会表兄一声,让他准备准备。对了,记得叫上崔世充和他胞弟。”
春闱后日正式放榜,昭临已提前晓得结果,崔世充胞弟果然中第。昭临也是在南巡时与这位胞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得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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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子良配,想着在殿试前与他再见一面,以求尽快敲定永徽的婚事。
冷宫凄凉,实在不宜久待。
“殿下……”小山本想告诉太子他看到了沈偲,可话没出口便咽回去了——太子近来已未再过问,他又何必主动提起这茬。
“何事未禀?”昭临已然洞悉他刹那的犹豫:“如实说来。”
“奴才,方才见到沈女史了。就在御药房外头。”
小山垂目盯住太子常服的袍角,片刻后,听得太子改口:“胡院使老迈,还是孤亲自去一趟御药房好了。”
-
昭临果然在御药房外见着了沈偲。
步辇经过排成长龙的人群时,他一眼便瞧见了她,碧色官服齐齐整整穿在身上。
与梦里玉体横陈的样子,判若两人……
昭临移开视线,脑子里已不受控地浮现出梦中的场景,场景不断变换,可脸却是同一张脸——沈偲的脸。
没人知道,昭临近来被她折磨得厉害,尽管每晚就寝前都在告诫自己切勿梦见她,可醒来时往往需要换身干净亵衣……至于换下的亵衣,他不欲宫中其他人知晓,交待小山悄悄拿去烧掉。
昭临瞥了一眼呆头呆脑的小山,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若小山有他师傅曹公公一半的心思敏捷,恐怕,早在他打听沈偲名字的那一日,已偷偷把人送到了他床上……
小山的蠢,极为清澈。
昭临十分清楚这一点,他身边留用的人,大都如此。
或许这么说更恰当,他不需要聪明人,再聪明也没他聪明,他只需要对他绝对忠诚的蠢人。
“殿下,臣先为殿下拆除绑带。”
年轻御医伏跪在昭临身前,恭恭敬敬道。
昭临点头。
揭开层层绑带后,脚背露出愈合后仍显狰狞的刀疤——那是逆贼偷袭留下的纪念,那一刀本该划破昭临的喉咙,经全力一挡,最终落在了他的左脚。
当然,那伙逆贼已为这道疤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连带南巡负责护卫昭临安全的锦衣卫指挥使以及当地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丢官的丢官,杖责的杖责,罚俸的罚俸,统统没好果子吃。
毕竟他是太子,是唯一的储君,也是父皇唯一的儿子,父皇非常清楚这一点。
昭临觉得很值,不过挨了一刀,不仅揪出了一伙逆贼,还如愿赶走了对他存有异心的前指挥使。如今的指挥使邓毅是他的人,很听话、很忠心。
在昭临看来,忠臣不应该只忠于父皇,须得在忠于父皇的同时忠于他。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效忠于他。
“殿下,伤口恢复得很好。”御医道。
昭临颔首:“赏。”
小山服侍他穿袜靴的空隙,须发皆白的胡院使上前问安:“老臣听说殿下近来无法安睡。”
昭临道:“夜梦频频,颇受其扰。”
胡院使为他诊脉,少顷:“殿下身体康健得很,只是……”
昭临屏退旁人。
“殿下是君相火旺。”
胡院使低声解释:“心火太盛,压不住欲,相火便冒出头了。”
昭临顿了顿:“还请院使大人说人话。”
胡院使尴尬一笑:“殿下禁欲太甚……欲念不得抒发,以致于心神不宁、夜间多梦……”偷眼看太子面色不变,“这本是寻常,一般男子到了十四五岁,多会如此,娶妻纳妾后自会好转。”
太子颖悟,说到这里,便够了。
昭临若有所思:“可否用些安神药助眠?”
“药物毕竟是外力,不如纾解出来。”胡院使实话实说。
昭临未置可否。
临走时,太子摞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每逢初五,御药房外排队者众,重华殿也跟着热闹了。”
9. 第 9 章
太子究竟有何深意?
胡院使懵了,逐字细嚼后一拍脑袋:“都是些榆木疙瘩,还没听明白吗?赶紧想办法驱散门口那些人,以免扰了殿下清净。”
“都是各宫各殿开方拿药的,怎么驱散?又驱散谁?”
有人问。
胡院使瞪了一眼发问者,继续一筹莫展。
为太子换药的年轻御医道:“御药房前门正对重华殿前门,不如,明日起改为后门进出,不就刚好避开重华殿了吗?”
“改,立时就改,还等什么明日。”胡院使斩钉截铁道。
因太子殿下一句话,御药房大门关闭,须臾后改为后门进出,排队长龙在短暂停滞后,立马作鸟兽散,率先反应过来的宫人争先朝后门冲去。
沈偲属于反应快、脚程慢的那种,没跑几步便被后面人纷纷越过,她的乌纱帽也很碍事,跑起来呼啦作响,干脆摘下抱在怀中。
本已在内侍簇拥下离开的昭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驻足朝这边看来。
蜂拥而上的人群中,奋力奔跑的女官,轻盈得像一缕山间的浓雾。
大庭广众下,这样疯跑成何体统……
昭临微微蹙眉:“宫人何故疾跑?”
小山探听后回禀:“为免惊扰殿下,御药房方才下令将正对重华殿的前门关闭,即日改为后门进出,故宫人一窝蜂跑去了后门。”
昭临扶额:“孤是让他们想法子增员分流,免去宫人排队之苦……”这个胡院使,不光不爱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
小山疑惑:宫人们排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殿下何故突然看不过眼了。
昭临旋即明示:“传孤口谕,下月起,御药房开方拿药时间由每月初五改为每月逢五,以便利宫人。”
-
沈偲摔了。
摔得挺惨。
被落在她后头的蔡天德大力扯住革带往后拽,顷刻失了重心,摔了个狗啃泥。
卧倒后,她手中的纱帽还争气地继续往前翻滚两圈,她则趴在地上当即起不来身了。
唯一庆幸的,是摔倒时她胳膊本能地架在身前,起到了一定的减缓作用。
但还是很痛,尤其胳膊肘和膝盖处,火辣辣的痛。
沈偲狠狠盯住从她身前跑远的蔡天德,半天憋出一句怒骂:“蔡缺德,你忒缺德了!”
路这样宽,她又没挡他的道,为何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一天之内欺负了她两回,算什么男人!
哼,他本就不是个男人!
“混账东西,”沈偲鼻子一酸,和长春宫那些人一样,尽盯着她欺负。
她忤逆姨母,姨母惩罚她,她认。为何那些往日有说有笑的宫人们也趁机欺负她?为何彭女史故意为难她?还有银絮,老叫她“妹妹”的银絮,这些天再也没见过,是在有意避着她……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在这儿,人人都可以欺负她。
她本不该在这儿。
又饿又累又痛又憋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很快积成两汪小小的水潭。
一双皂靴轻轻靠近。
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女官姐姐,这是怎么了?”
听到有人来了,沈偲赶忙拿袖口擦眼泪。
无奈眼泪这种东西,有时越不让它出来它反而出来得更多,她又是趴在地上,行动大为受限,擦眼泪的速度追不上流眼泪的速度,整个人显得凄惨又狼狈。
小山想笑又不敢:“女官姐姐,我先扶你起来。”
“是你……”
沈偲记起了他,圆脸小内侍,在重华殿当差,是太子的身边人。蔡天德管他叫,小山。
“女官姐姐,我叫小山。”
在小山的帮助下,沈偲总算站起来了。
“可怜见的,摔真狠。”
沈偲才发现血水已透过两层布料,在手肘处留下两团暗红的印记。
“我带你去御药房包扎。”小山关心道。
“不、不碍事,这只是小伤,宫里有药。”沈偲忍痛道。
小山想了想:“那我送你回长春宫。”
“不,不必劳烦你。”沈偲推辞:“差事……还没办完呢。”
“娘娘的药还没拿。”
小山露出惊讶的神色:“女官姐姐,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差事。”果然是贵妃的外甥女,有够卖命的。
小山想起太子的命令:看看她怎样了,有难处就帮帮她。
“那我帮你去拿药好了,你稍微歇息会儿。”
沈偲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小山笑眯眯:得了,都改口称“您”了,这个忙是非帮不可了。
他在宫里待了好些年,难得遇上一个实诚人,又生得如此好看,心里也有些怜惜:“姐姐不必客气,也就几步路的事,不费工夫。”
还得是重华殿啊。
沈偲发出和蔡缺德一样的感慨,“那我在此等您。”
小山搀扶她:“哪能让姐姐站在风里等,我先给姐姐寻处歇脚的地方。”
沈偲被他带去了重华殿。
一看要踏进宫门,沈偲立即拒绝:“我不能进去。我在门口等着便是。”
小山看出了她的顾虑:“姐姐别担心,太子一向宽厚仁慈——只要不去正殿和殿下的居所就好。”顿了顿,“我悄悄带你去前殿外头的庭院角落待着,我保证,在那儿你谁也遇不见,我正好拿金创药给你。”
沈偲浑身疼痛,即便知道以她的身份进重华殿不妥,她还是没法拒绝,她点点头,心中万分感激:“沈偲谢过小山公公。”
“沈姐姐叫我小山便是。”
-
一切如小山所说,沈偲被安置在前殿庭院一角。小山还细心地为她准备了清洗伤口的清水、金创药、茶水以及一盘精巧可爱的糕点。
对沈偲来说,后者算是意外之喜。
准备好这些东西后,小山说:“我先去为姐姐拿药,姐姐暂且在此休息。”
小山走后,沈偲见四下无人,卷开衣袖,用手帕沾水去擦拭伤口。
嘶,真疼啊。
她咬唇忍痛,一口气把手肘处的擦伤全都敷上一层金创药。
还好,膝盖处的摔伤只是红肿,没有破皮。
处理好伤口,沈偲在水盆里搓洗手帕,可惜沾上了血渍,一时间很难清洗干净。
便暂且把湿手帕晾在了一旁。
做完这些,沈偲看了一眼糕点,眼底有了笑意:“现在,可以享用我的午膳了。”
她兴冲冲地端起盘子,先选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赞道:“栗香浓郁,入口软糯。好吃。”
吃一口糕点,喝一口清茶,美哉美哉!
又捡起一块核桃酥,细细品尝后:“酥脆可口,油而不腻,好吃。”
这样边吃边评,也将盘中糕点慢慢吃完。
茶足饭饱,委屈和沮丧消失大半,心情好了许多。
她往后靠在支撑飞檐的檐柱,“重华殿的糕点真好吃。”
不过,还是不如世君哥哥家的进士糕好吃。
后日便是放榜日。
菩萨保佑,世君哥哥一举中第。
算算时间,母亲也该收到信了,但愿母亲能说服姨母放她离开皇宫。
午后阳光暖烘烘的,庭院静悄悄的,沈偲眼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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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近处传来几声啾啾鸟叫,意识渐渐恢复。
隐约感到眼前的阳光被什么遮蔽。
沈偲猝然睁眼——
小山站在她面前冲她笑:“沈姐姐,你醒了?”
“你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
小山送沈偲出门,不放心问:“沈姐姐,你能自己回去吗?要不,还是我送……”
“好多了,多谢小山,你今日已经帮我够多了。”沈偲举起手里的药材包,笑得很甜。
“沈姐姐跟我客气什么,”小山把那瓶金创药递到沈偲手中:“姐姐把这个拿去。”
“长春宫有金创药……”沈偲推辞不受。
“不一样。”小山笑眯眯:“重华殿的东西,和别处不一样。”
盛情难却,沈偲只好收下,郑重其事对小山说:“沈偲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目前看来,沈偲还没这个本事。”
小山笑得更开怀:“姐姐,你太客气了。”
沈偲走后,小山收起满脸笑容,回书房复命。
“殿下,沈女史回去了。”
太子半躺在罗汉床上养神,面上蒙了一方素白手帕,尽管看不见太子上半张脸,但从唇角的弧度,小山觉得他在微笑。
太子微笑的样子……
小山不是没见过。只是近些年太子的笑容少了许多,即便笑也是带了用意的。
“她吃什么了?”太子问。
小山一愣。
“你给她的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小山恍然:“是,是奴才去小厨房随意取的几样点心。”
太子向来饮食清淡,就像苦修的僧侣,这些甜腻香软的糕点他一向不爱吃,却也不禁止下面人吃。
“哪几样?”
啊?
小山回忆:“栗子糕、核桃酥……还有豌豆黄,每样各一。”
“茶呢。”
“是寻常白芽。”
“孤也要吃。”
小山诧异极了。
-
半柱香后。
昭临盘腿坐在临窗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一壶白芽,一盘糕点,与先前沈偲用的一模一样。
小山悄然退出书房。
昭临先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眉头微蹙:“太甜。”
啜了一口茶,稍微解了这满口的甜。
接着是核桃酥。
“太油。”
昭临只觉难以下咽。
最后是豌豆黄,他掰开一丁点,放入口中。
“还是有些腻。”
这些都是他素来不喜的甜腻之物,果然,今日一试,依旧不喜欢。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昭临从不强迫自己去将就旁人的喜好——向来都是旁人顺从他的。
可是……
昭临垂眸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杏黄粉末,怔忪良久:为何方才又不觉得腻?
-
昭临是等受伤的女官睡着后,才从檐柱后现身的。女官睡得很熟,他轻轻走到她身前、端详了许久仍未醒。
昭临很快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皮和眼下的乌痕,心里一阵幸灾乐祸:怎么,你这个首恶元凶,也如孤这般夜夜无好眠么?
他想着便伸手,指尖从她面上拭过,杏黄粉末便从她的唇角转移到他的指尖。
昭临凝神注视面前女官的睡颜,缓缓将拭过她唇角的手指放入口中。
他尝到了一丝微微的甜。
目光轻轻落在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唇,尝起来,会不会也是甜的?
10. 第 10 章
春闱放榜这天,沈偲醒得很早,或许也可以说,一宿未睡。
彭女史一踏进值房,便看到往常总要三催四请才不情不愿起床的沈偲,竟一反常态地坐在床沿上,已然收拾妥当。
吃够苦头转习性了?
彭女史有些奇怪,一面洗漱一面偷偷从镜中窥视:沈偲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可娘娘分明还没解除对她的禁令……
同住一屋,彭女史知道沈偲前日在外头受了伤,回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外面那身衣衫还有明显的血污——她趁沈偲值夜时把那身换下的衣裳翻开验看了一番,猜测是摔了跟头。不过她终究没吱声,只当没看见。
沈偲披上一件薄袄就出门值夜了。
所谓值夜,就是守在外头等候主子召唤,几乎没活儿,就是得久站熬时辰。眼下虽是初春,不比严冬冷峭,但动辄两个时辰的站候也着实有些费人。
沈偲今日却是分外精神——按世君哥哥先前的许诺,春闱放榜后,若他得以高中,便派人去沈家提亲。
上回见世君哥哥,已是数月前。那时沈偲已决定进宫做女官,派丫鬟垂珠将消息悄悄传给了崔世君。不成想隔了一日,崔世君便借着拜访恩师的名义来到沈家,寻机与沈偲说了几句话。
“知恩图报,我知你不想欠人恩情。”崔世君如是道。
沈偲微微颔首,心乱如麻:“沈偲做此决定,唯对不住你一人,若不愿……沈偲不怪、不怨。”
她指的是婚事就此作罢。
崔世君只温柔看她,在夜色的遮掩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来前我已向父母亲禀明心迹,此生非你不娶。你只须记住,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我等你出宫。”这句委婉、克制的低语,令沈偲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回,也是世君哥哥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像烙印,一直留在了她心上。
依照惯例,礼部衙门外会张贴杏榜,可沈偲人在宫里,出不了宫门半步,要想看榜只得托相熟的宫人帮忙打听,中第名单除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华英殿有,便只得……太子的重华殿。
想到这里,沈偲只觉峰回路转,可不是正正好,重华殿她不是新近认识了一人吗?
-
小山接到守卫来报,有位姓沈的女官在宫门口等他。
小山火速奔至太子书房——这个时候,太子通常在书房处理朝务。
“启禀、启禀殿下,”小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临正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看折子,见状缓缓摇头:“临事之时,当从容不迫,颜色不变。小山,你还得多历练历练。”
缓过劲来的小山一口气把话说完:“启禀殿下,沈女史来了。”
昭临噌的一下坐直,随即又徐徐靠回椅背上:“什么意思?”
“沈女史,眼下就在咱宫门口,说是要找奴才。”
“找你?”
“奴才估摸着,她此番是专程来道谢的,前日临别时她说过,会报答奴才的恩情。”
恩情?
是你予她的恩情吗?
昭临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葱茏绿树,默默咽下一口气:是孤的恩情。是孤见她当众摔倒动了恻隐之心。是孤命你将她好生安置在孤的重华殿。是孤,都是孤。你不过是准备了些许糕点、金创药而已。怎能把好事都算在你头上?
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冷脸,只陪着笑脸道:“那殿下,奴才眼下该怎么办?”
“赶紧去受她的谢啊。”太子阴阳怪气道。
-
沈偲一番含蓄说明后,小山总算明白了她的来意。
原来根本不是来道谢的,而是又来找他帮忙的……不过对上她一副感恩戴德的小表情,小山还是颇为受用。
只是在听了她“微不足道”的请求后,小山挠挠头,为难道:“姐姐说的这事儿可难倒我了,毕竟名单都是收在殿下书房里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小山万不敢偷出名单给你看。”
这是实话,太子书房里的东西,未经太子允许,小山一样也不敢碰。
“确实是难为您了,”沈偲一脸羞赧:“上回走时还说要报答您,结果不出两日又来麻烦您,是沈偲太过厚脸皮了……”
“小山,我先告辞了。”
“沈姐姐,你且等等,”小山叫住她,“我想想法子,你先别着急走,你千万别走。”
小山一溜烟跑了。
-
“她想看此次春闱的贡士名单?”目光从书房角落摆放的一盆春兰移开,昭临随即想到她不能出宫,的确无法像寻常百姓那般自行去衙门外察看,问:“那她有没有说要看谁的?”
接连跑了两趟路,小山扶腰喘道:“沈女史,她、她只说是兄长。”
“她有兄长么?孤怎么记得她家中只有一个弟弟。”昭临记得很清楚,沈家一共四口人:父亲沈行舟、母亲肖静娴、长女沈偲、幼子沈桐。
“兴许是堂兄表兄之类的吧。”小山猜。
“若是亲戚,她直接找长春宫打听便是,何苦找你?”昭临停顿一息:“该不会,是私藏的情郎吧?”
尽管太子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吐出情郎两字的瞬间,眼底分明是凛寒一片。
小山咽下一口唾沫:“应该,不是……吧?”
“女官,不都是未婚之身么?”
昭临垂眸沉吟片刻:“你带她来孤的书房。名单,孤就放在这儿。”
说罢,他直接从抽屉内抽出一页名单,摆在书案正中,拿镇纸压住。
小山目瞪口呆:太子的书房,何曾允许外人进出过,就连永徽公主,也得事先得到太子应允……
下一刻,昭临起身退后,抱臂认真审视自己的书案,亲自动手把案上随意散放的折子收拾齐整,又摊开一本已批阅好的折子放在醒目位置——这样一来,某人察看名单的时候,正好可以窥见太子殿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归整好了书案,昭临一句一句教持续震惊的小山:“孤待会就藏在屏风背后。你可别犯糊涂。你就告诉她,‘殿下现正在议事厅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让她放心到书案前来。”
屏风,便是在书案正后方,可将整间书房一览无遗。
-
半柱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山先一步迈入书房,殷勤道:“沈姐姐,快进来啊。”
沈偲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口,忍不住再次小声确认:“小山,你上回说正殿不得擅入,我此番随你来,算不算擅入啊?”
“啊……沈姐姐你记性真好。”小山已然忘却上回随口撒的小谎,灵机一动,“这回是由小山带沈姐姐前来,自然算不得擅入,姐姐快进来。”
沈偲这才小心翼翼跨进门槛,在适应屋内的充足光线后,她抬头环视一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这间书房可真宽绰!”是她见过最大的书房,比世君哥哥的书房大了足足两倍不止。
再一细看,齐门高的四层书架整齐排列在书房左侧,沈偲大致数了数,竟有九座之多,每一层都塞满了各式经籍书册。
“竟有这么多书。”沈偲不禁问:“太子殿下看得过来吗?”
小山很是自豪:“岂止读过,好多书殿下都是披览数遍,做的笔记比原书还要厚。”
小山指给她看:“你瞧,这些书册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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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讲究的,殿下喜爱看的会放远些,不太爱看的则放近一些。”
“为何?”沈偲奇道:“为何喜爱的反而要摆得远远的?”
“殿下说,喜爱的已看过许多遍,书中内容已尽数刻在脑中,再看便是消磨时间了。”
小山本意是夸赞自家殿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自制力非凡,可在沈偲听来,却多了一层细腻的感触。
她曾在西五所碰见太子一回,太子还问了她两句话,当时,太子修长的身形以及身为储君的冷峻威势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来沈偲才从宫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太子去冬才满十五,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可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连喜爱的书册都无法随心披览,要加以节制……
沈偲沉默片刻,轻轻说:“想必,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小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怪异地看了沈偲一眼:“殿下天资卓越,对殿下来说,无论读书还是处理朝务都易于反掌,姐姐怎会觉得殿下辛苦?”
小山说着便引沈偲靠近书案,指着书案上的折子介绍:“殿下南巡回宫,只花了几个晚上,便将堆积如山的折子处理完毕,白日还抽空见臣子们,商讨棘手问题……”小圆脸上满是骄傲。
沈偲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心道批折子、见臣子不是皇帝正该做的事吗?怎统统留给太子?何况,太子南巡时还受了伤……这还不算辛苦?
心底对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丝怜悯。
“沈姐姐,你想看的贡士名单,刚好太子今早才看过,还没来得及收呢。”小山只觉得自己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与日俱增。
“实在是多谢小山了。”沈偲真心实意道。难为他最后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不能把名单带出,便索性把她偷偷带进太子书房。小山说了,太子这会儿正在议事厅议事,放心看。
沈偲绕到书案后,尽可能不去触碰太子书案上的物件,只贴近去看那份名单。
林子虚、崔世君、程越……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崔世君的名字:果然高中,还是第二名。
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亲眼看到崔世君的名字,沈偲仍激动得无以复加。
她咬住下唇,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直到眼眶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沈姐姐,看到了吗?”小山在旁笑问,随即惊讶道:“沈姐姐,你,你怎么哭了?”
沈偲努力控制情绪,飞快用手帕擦了下眼角:“……没考中呢,我那位兄长。”
“我怎么找,也找不见他名字……”
原是如此……
小山安慰她:“考不中也是常事,姐姐就别伤心了,下回再考便是。”
看了眼屏风,小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看姐姐如此伤心,那位兄长,该不会,是姐姐的情郎吧?”
被说中了心事,沈偲猝然一惊,好在手帕挡住了脸,小山看不见她的神情,便匆匆掩饰过去:“小山误会了,这人是叔伯家的堂兄,于我家有恩,仅此而已。”
“身为女官,又怎敢有情郎。”她轻声道。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回答,小山也稍稍松了口气:“是小山胡言乱语了。我只是想着,沈姐姐仙姿玉貌的,怎就来了宫中做女官。”
在本朝,女官须为未婚女子或守寡之人。因入宫期间不得婚嫁,须任职期满才可出宫婚配,故出身高门的未婚女子很少愿做女官,女官大都为普通官家女子出身。
是啊,当初怎就轻信了姨母的话,进宫做这女官。沈偲心道,如果还在临清的话,她眼下,应该在欢欢喜喜地等媒人上门提亲吧。
不经意间,因崔世君中第而生出的满腔欣喜已悄然退去,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11. 第 11 章
再三谢过小山后,沈偲告辞离开重华殿。因在崔世君的事情上撒了谎,心中对小山存了几分愧意。
沈偲清楚,在皇宫这种人精无赖扎堆的地方,容不得她像过去那般随随便便就掏出一颗真心。
交浅莫言深,交深亦言浅,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短短几日,她懂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这些规矩是无数宫人用血泪写成的戒律,也许是为了分到更轻松的活儿,也许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赏赐,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小山能两度向她伸出援手,实属难能可贵。沈偲很珍惜这个“朋友”。只是,崔世君是她唯一的盼头,沈偲不想,连这一点秘密也被人知晓。
她驻足回看重华殿的方向,只觉殿外飞檐下似乎立着一人。
那是小山吧?
-
昭临凭栏远眺了好一会儿,直到窈窕身影彻底融入柳媚花明的春景之中,才从殿外回到书房,吩咐小山上茶:“仍要白芽。”
小山应声去准备。
白日的书房通透静谧,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昭临颇有闲情逸致地在书房转悠,自言自语:“这间书房很大吗?书很多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负手而立,好生欣赏了一通自己的书房,也觉得在旁人眼中,这书房的主人应是个博学多识、气度不凡的皎皎儿郎,唇畔便情不自禁浮起一丝浅笑。
想着待会还要出宫踏青,昭临走回书案后,打算把剩下的折子批完。
案上仍摆着那页贡士名单和他刻意摆在正中的折子。
可惜了,她方才只顾看名单,压根没留意到书房的主人还写得一手好字。
昭临很是为她惋惜。
他信手捞起名单,一眼瞧见榜首“林子虚”的“虚”字已被一小团水迹晕开,随即想起女官方才哭哭啼啼说“没考中”。
透过屏风镂空的花纹,昭临得以近距离窥视女官的背影——纱帽边缘偷偷钻出的柔软发丝,雪白细长的脖颈,以及因失望而轻微耸动的肩,窄窄的、薄薄的,她纤弱得连外面那身官服都支撑不起来。昭临忍不住怀疑,他只手就能将她抱起。
到底是哪家的蠢材,连区区春闱也考不中?
昭临一面鄙夷那位不知名的兄长,一面伸手摩挲那一小片已经干掉的水迹,想象着那滴泪是怎样从女官的眼底涌出,又是怎样顺着面颊滴落……
回想起来,最近三回见着她,她回回都在流眼泪。
假笑虽不在行,哭倒是挺用心。
昭临拉开书案下方的暗格,将名单对折后收入其中,与先前在庭院捡到的手帕收在一起。
刚阖上暗格,小山端茶入内:“殿下,马匹已备好了。”
昭临点头:“你近来懂事许多,办事说话也大有长进,待会儿自己下去领赏。”
意外得了赏,小山受宠若惊,赶忙磕头谢恩,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到了殿下的心坎上。
如果此前小山还不能完全确认殿下接下来的打算,经过今儿这一遭,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殿下他,是真想要沈姐姐。
至于是哪种要法,走明路还是暗路,小山就暂未可知了。
他只晓得一样,往后对沈姐姐,得加倍恭敬了。
-
午后郊外,春光格外明媚。
比春光更明媚的,是崔大人脸上的笑。
二弟世君一举中第,崔世充比自己当年中第还要欢喜。
更令他雀跃的是,放榜当日,太子便邀约他携二弟一同出城踏青。这意味着,二弟虽未正式踏入仕途,已得了太子青眼,有了储君的关照,二弟自有似锦前程。
日后,恐怕他这个三品的刑部侍郎,反倒要沾二弟的光啰。
想及此,崔世充反复叮嘱世君:“若谷,今日与殿下会面定要谨言慎行。”
世君无奈:“大哥,这一路你已说了数遍。”是整整五遍,一字不差。
崔世充讪讪:“殿下虽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却极老辣,颇有建武帝之风……大哥担心殿下会细致考验你一番。”
很快,他们便在城外驿站与太子一行汇合。太子拍马在前,太子表兄、东城副指挥许敬紧随其后,十余位黑衣锦衣卫远远跟在后头。
崔世充下马行礼:“太子殿下千岁。臣崔世充参见殿下。”
太子目光淡淡看过来,崔世充介绍:“这是舍弟世君。世君,快来参见殿下。”
世君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是他第二回见太子。第一回是年初在临清自家大宅,太子南巡时曾下榻于此。作为本地名门子弟,世君随父亲和临清主官前往拜见太子。
初回见面,世君已被太子超越年龄的睿智和沉稳所折服,寥寥数语后,太子听闻他即将赴肇京参加今年春闱,笑道,“那孤便在肇京静候佳音。”
“数月未见了,”太子朝世君点头,随即扬鞭指向前方,意气风发道:“咱们先上马,一气跑到山顶树下,再行叙话。”
“谁先到,孤有赏。驾!”
崔世充与许敬对视一眼:看来,太子今日心情很好,极好。
-
赛马最终还是昭临拨得头筹,世君居次,许敬与世充同时到达。
昭临勒马回身,笑道:“怎的,诸位手足健全之人,竟还跑不过孤这副残躯?照孤看来,你们三人之中,也就世君稍微实诚些。”
说着,昭临便把随身携带的玉佩解下抛给世君:“见玉如见孤,你且收着,日后若要进宫,可凭此为信物。”
世君作揖谢太子赏。
崔世充拱手道:“殿下的脚伤如何了?臣心中一直惦念着。”
“已全好了。”昭临道:“剿贼一事,你办得不错。”
又转头问世君:“十日后便是殿试,世君准备得如何了?”
世君道:“回禀殿下,该准备的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多出这十日,也无法精进更多。臣打算在京中游览一番,以增长见识。”
这番话本是出自本心,但在世充听来却太过自负,忙出言替二弟找补:“殿下见谅,舍弟实在是年少轻狂。”
话甫一脱口,世充发觉自己这话也欠妥,太子比自家弟弟还要小五岁,年少轻狂,岂不是连殿下一起斥了?
世充懊恼不已。
昭临笑而不语,只许敬在旁帮腔:“殿下曾说,‘功课非一日之功,若无吾之天赋,不可荒废一日’,世君老弟,你还是用心备考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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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昭临忍俊不禁:“世充提到‘年少轻狂’已知失言,你倒好,反将孤‘年少轻狂’的铁证双手奉上,表兄,你到底是哪边的?”
崔家兄弟哈哈大笑起来,许敬这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
四人下马,一览群山叠峦耸翠,不觉心旷神怡,昭临见世君较先前拘谨许多,遂主动勉励:“世君才华横溢,殿试亦会马到功成。”
世君道:“多谢殿下赏识,不瞒殿下,臣当初以为春闱定能夺得头名,不想山外有山,今日看榜才知,是一位林子虚高中会元。”
“等到殿试之时,臣定要好生看看,这林子虚是何等人物。”
“看来世君不服气屈居第二。”昭临深看他一眼,唇角微勾:“孤记得世君比孤年长五岁,还不知世君打算几时成家?”
话题骤然跳转至婚姻大事上,世君始料未及,嗫嚅道:“心中,心中已有……”
“世君心中早已有了成家打算,只是父亲对世君期望甚高,臣当年也是在科举入仕后才安下心来成家的。”崔世充笑着接上话,悄悄扯了一把世君的袖摆。
“那殿试后,世君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了。”昭临微微笑道:“过几日,孤兴许会再出宫一趟。世君既无须闭关苦读,到时便与孤同行吧。”
“是,殿下。”
一旁的崔世充偷偷观察太子的神色,心里暗暗乐开了花。
-
辞别太子回到家中,崔世充仍难掩激动,“若谷,你方才可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殿下他不久便会启用你。”说不定,世君此番还能留在肇京任职。
世君“嗯”了声,兴致不太高。
崔世充熟悉二弟性情,略一思忖,问:“若谷可是不解大哥先前为何打断你的话?”
世君承认:“大哥既一再提醒殿下心细如尘,我不欲在殿下面前遮掩。我方才是想禀明殿下,我已有心仪女子,欲近日上门提亲……哪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大哥打断了。”
崔世充正打算与世君细说太子最后那番话的深意,闻言惊道:“你已有心仪女子?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世君不知大哥为何突然脸色大变,“此事父母亲略有所知,只是大哥常年在外,故未来得及当面告知。”
崔世充急道:“你先认真告诉我,此事究竟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父母亲外,只当面与我那心上人提过,她母亲大约也知道一些。”世君奇道:“莫非大哥怪罪小弟未及时告知?”
崔世充勉强笑道:“并非如此,既然还未正式上门提亲,不如暂且押后。”
“这怎么成!”世君不乐意了:“我早已应承了她,榜上有名之时便是上门提亲之日。”
“若谷,现在说的是你的前程和咱们崔家的兴旺——”崔世充耐着性子解释。他是家中长子,又与世君年龄悬殊,说话间便不自觉带了几分长辈的口吻:“殿下对你器重,你也应该抓住时机表现一番,婚事你且缓缓,待为兄与父亲商议后再行定夺。”
“大哥!”世君仍不肯罢休。
崔世充用力将他按坐回榻上,“记住,大哥总归是为了你好,你稍安勿躁。一切,等父亲回信再说。”说罢,崔世充匆匆推门而出。
12. 第 12 章
回到正房,崔世充冷脸屏退下人。
夫人孙雪仪迎上来:“出门前还是一派欢喜,怎一回府便面色凝重,莫非今日与殿下见面不顺利?”
世充苦笑:“正好相反,事情顺利得出乎我意料。”
“那?”雪仪侧耳倾听。
“以我做兄长的眼光来看,若谷这人耿直有余、圆滑不足,去之前我还担心他这性子惹殿下不喜。”
“没想到,殿下不仅赏赐若谷玉佩,临走时还特意提起若谷的婚事。”
雪仪心领神会:“上回你说殿下主动问起若谷婚约,妾便猜测殿下是否在为公主打算。今次又问,想必确有此意了。”
“八九不离十。”世充肯定道。
雪仪笑劝:“妾与公主一同长大,深知公主秉性。虽有时任性了些,但总归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夫君实在不必担忧。”
世充直摇头:“你以为我担心的是公主不好伺候?非也。能娶到公主,是若谷之幸、崔家之福……可若谷方才亲口对我说,他已有了心上人,已托爹娘不日上门求娶!”
一阵唉声叹气后,世充又道:“我此前可是当着殿下的面,拍胸口说若谷尚未订亲,如今……唉,此事若不慎传入殿下耳中,便是大大开罪了殿下。”如果可以选,世充宁愿开罪陛下,也不愿开罪殿下。
雪仪沉吟片刻:“夫君可知,我妹子雪宁倾慕殿下已久,父亲亦恳求祖父对太子提起此事。父亲认为,凭借祖父与殿下的师生情谊,只要祖父开口,雪宁即便不为正妃,做侧妃也绝非难事。”
雪仪祖父是大儒孙公正,受先帝所托教授太子多年,与太子关系甚笃。
“可夫人此话有何深意?”世充听迷糊了:“与若谷婚事有何干系?”
雪仪继续道:“父亲费尽口舌,祖父他不愿开这个口。祖父说,殿下若有意成事,普天之下,谁也拦不住。若无心,谁也迫不了。”
世充默然点头:“确实如此。”
“依妾所见,若殿下认准了若谷,这门婚事无论若谷还是崔家,皆无力反抗。当务之急,夫君应速与公公禀明实情,趁世君人在肇京,由公公出面与那户人家断绝往来。一则,对若谷有个说辞——就说是姑娘反悔不愿嫁了,教若谷死心。二则,也不至于害了姑娘一家。夫君,您说呢?”
“夫人所言极是。”崔世充茅塞顿开:“我这就修书一封,与父亲陈清利害。”
雪仪嘱咐:“事不宜迟,务必一路快马快船,赶在放榜消息传到临清前,把信送到。”
-
这厢崔世充为胞弟婚事、崔家前途殚精竭虑。那厢,远在临清的沈家亦被一封信搅得天翻地覆。
沈夫人靠在床头,将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仍难以置信:“妹妹竟要偲儿侍奉皇帝,这怎么成?偲儿才十六!再者说,姨甥共事一夫,这传出去,咱家不是被人戳脊梁骨吗?”
沈老爷无能狂怒:“岂有此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立即去信告诉你那个妹妹,我沈家世代书香,从没有攀龙附凤的念头,让她赶紧把偲儿放回来!”
“沈行舟!你一张嘴便得罪人!你也不想想,她如今是贵妃娘娘!我在她面前说得上话吗?我连皇宫的门都踏不进去!”沈夫人急得眼泪直淌:“再说,信是五日前寄出的,立时回信也要再熬五日,真不知偲儿等不等得起……”
事已至此,她只得将另一桩隐秘心事和盘托出:“老爷,偲儿进宫前,崔家二公子已向她表明心迹,等春闱后便上门提亲。”
“谁?崔家?世君?!”沈老爷急得跳脚,“夫人啊,你为何不早说!”沈老爷曾做过世君三年的老师,爱极了这位风骨峭峻、才气过人的学生。
在重压和狂喜之下,一向懦弱板正的沈老爷迸发空前斗志:“夫人,立刻替我收拾包袱,我亲自跑一趟肇京。我去找世君,我去求他、还有他大哥想法子救偲儿——这便是救他们崔家没过门的妻子啊!”
-
回宫后,昭临换了身常服,随即去了父皇常居的宜心殿。
元熙帝恹恹窝在御座上:“太子——”说着,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显然是一宿作乐。
昭临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父皇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求父皇降罪。”扎扎实实磕了个响头。
元熙帝被这突然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太子,这是有逆贼还是灾殃啊?”
昭临顶着额上一片红痕:“启禀父皇,并非国事,是儿臣做了一件蠢事,特来向父皇请罪。”
“……”元熙帝立时松了口气,“你先说来听听。”
“儿臣,因一时贪玩,趁春闱读卷之际,将私下做好的答卷混入其中……哪知……哪知儿臣化名的举子竟摘得榜首……”昭临吞吞吐吐道。
“你说,你便是那个林什么虚?”元熙帝对那篇锦绣文章印象颇深。
“正是儿臣。林子虚之名,取‘昭临’的‘临’谐音为姓,‘子虚乌有’的‘子虚’为名。”昭临低声解释道。
“今殿试近在咫尺,又是父皇您亲自主持,届时,无论林子虚现身与否,势必引起一片哗然……还会牵连读卷、提调、监试的一干人等……”昭临膝行几步,抱住元熙帝双腿:“儿臣求父皇息怒,儿臣求父皇解围。”
“朕命你督查春闱,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简直是胡闹!”元熙帝高声斥责,“你皇祖父便是这般教你的?!你孙太傅也是这般教你的?!”
“儿臣对不住皇祖父、太傅,儿臣更对不住父皇的倚重。”昭临以额触地:“儿臣心忧此事,以至夜不能寐,不得不每日服用安神药助眠。”
“又胡闹,安神药岂能随意服用。”元熙帝口气稍稍松动:“难怪,朕觉得你近来精神颓靡。”默了瞬,“那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昭临想了想:“林子虚染疾身死,会试头名改为崔世君。”
元熙帝瞋了他一眼:“既已知林子虚为昭临,朕怎能让朕的矜贵太子就此殒命?”
昭临:“……是儿臣失言了。”
元熙帝略一思索,唤过总管太监曹顺德,“传朕旨意,林子虚春闱舞弊,褫夺会元头衔及殿试资格,终生不得参加科举,以儆效尤。崔世君等人依序晋级。”
昭临长舒了一口气,面上泛起笑意:“儿臣谢父皇开恩。”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元熙帝轻叹:“还跪着干什么?起来。”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奏。”昭临说话愈发恭敬:“据儿臣所知,今届会元崔世君,不失为上好的驸马人选。”
一听“驸马”两个字,元熙帝眼前一亮:“你过来与朕细说,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
从宜心殿出来,昭临亲自接永徽回宫——也不枉费他一番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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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作态,父皇已正式撤销了对永徽的禁足。安顿好了永徽,昭临又前往韶华殿拜见母后告知此事,许皇后闻讯心安。等忙完这一切回到重华殿时,已是月挂中天。
他还不能休息。
走时才清空的案头,已堆积了十几本新的奏折,昭临一本本翻过,件件迫在眉睫,桩桩请君圣裁。
昭临无奈坐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突兀地想起女官今早在书房说的话。
“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吗?
昭临轻轻摇头,他已经习惯了。
处在他这个位置,辛苦是必然。
他是天潢贵胄,从小被皇祖父寄予厚望。可万事都有两面,他攀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势必摔得越狠。在许多事情上,昭临不得不精心考虑每一个细节。如同下棋,对方想一步时,他早已想到了十步开外,甚至想到棋局终了、若他赢了棋局,对方会不会就地掀了棋盘,再掀了他……
昭临一直在小心维系与父皇之间微妙的平衡。父皇再怎么无心朝政,在私是一家之主,在公是一国之君,虽一早给了自己监国之权,可在父皇心底深处,难道就没有一丝不平?一丝不甘?
昭临不信。
所以聪颖如昭临太子也得犯错、也得露出破绽,也得偶尔表现出十五岁少年郎应有的年少轻狂。譬如,一时兴起参加科举。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父皇便可以尽情地展现他的权威——无论是身为父亲的权威,还是身为皇帝的权威。
此种无伤大雅的“错”昭临不时会犯,每一次跪地膝行哀求父皇恕罪,父皇都会很愉快,发自内心的愉快。然后,会更加放心地依靠他。昭临从两年前便发现了。
昭临凝视案上的青玉镇纸,这是皇祖父生前的爱物,他老人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番话,至今犹言在耳。
“吾孙昭临,若可以,皇祖父何尝不想跨过你父王,直接把皇位交给你。可皇祖父不能。那样做的话,无疑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还太小,还有许多人心里面的东西你看不透彻,皇祖父只好让你父王做你的挡箭牌、垫脚石。吾孙昭临,你得快些成长起来,皇祖父希望有一天,你能开创真正的大睿盛世。”
皇祖父薨于南巡路上,去时身边只有昭临陪伴在侧。
昭临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让皇祖父看到他的成长——方方面面的飞速成长。可以说,如今的昭临,在拿捏人心方面,也大有长进。
可是,自诩洞悉人心、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昭临,竟因为小小女官的一句话,撼动了内心。
“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她对他的评价,不是睿智超群不是材雄德茂,不是一切他所熟悉的溢美之词,她只觉得他辛苦。
眼前浮现出她说话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叠身前,唇瓣轻轻开合。
“真是循规蹈矩啊。”昭临轻轻说,“不知到了孤的榻上,是否也会这般拘谨。”
他与女官之间,当时只隔了一扇屏风。昭临静静望着那张被日光稀释到五官模糊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居高临下太久,久到他未曾发觉,自皇祖父薨殁后,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既如此,既然你已看到了孤的辛苦、寂寞,那么,是不是该走出梦境,来孤身边。慰藉孤。深深地,慰藉孤。”
昭临忽然笑了。
13. 第 13 章
沈老爷走后第三日傍晚,沈府迎来两位稀客。
正是曾经的东家、未来的亲家,崔家老爷崔护及夫人郑氏。
说是登门拜访,却连一名下人也未带,显然不想被人知道行踪。
沈夫人隐隐觉得不对劲。
将二人迎进厅堂,沈夫人特意吩咐丫鬟垂珠:“用老爷最好的茶。”
崔护轻咳一声:“沈夫人,今日叨扰是有要事相商,茶,就不必了。”
就是说,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
便不是提亲了。
沈夫人屏退下人,勉力维持笑容:“可不巧了,我家老爷出门未归。”
“沈老弟何时返家?”崔护面色凝重:“此事关系重大。”
郑氏已按捺不住,起身朝沈夫人行了个大礼:“沈夫人,我有话直说了,还请你们一家子,放过我儿世君。”
沈夫人诧异起身:“夫人何出此言?”
“我儿世君,断不能娶令媛为妻。”
此话一出,从二人进门伊始便盘旋心头的疑云成真,沈夫人颤声道:“可世君对我女儿,对偲儿亲口许诺,要娶她……”
郑氏心虚垂眼:“大丈夫本该信守承诺。”
本该?那便是要反悔了。可偲儿怎么办?
沈夫人一时悲从中来:“若是因为偲儿入宫一事,我夫君出门正是为了解决此事。崔老爷、崔夫人,不妨再多等上几日——至少等世君回来再说。你们做此安排,世君可知?这竟也是世君的意思?”
提到世君,郑氏哑口无言。
“并非如此。”崔护在旁解释:“令媛入宫前,世君不惜长跪求得我们应允,一旦春闱中第,便来沈家提亲。世君,甚至愿意等她两年。”
“只可惜缘薄分浅,世君已被天家看中。沈夫人,你亲妹子久在宫中,你也该明白,在天家面前,我们这样的人家与蝼蚁无异。”
怎么又是皇宫,又是天家?
沈夫人只觉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崔护见状忙道:“此事终究是崔家对不住沈家,我愿将沈桐收作义子,日后多多帮衬他。”
为避嫌,对世君、沈偲只字不提。
沈夫人已心如死灰,“不必了。两家往后还是不要扯上干系为好。”
两人走后,沈夫人木然走进沈偲的绣房,眼泪簌簌落下:“女儿,世君与你不成了,你独自在宫中又该如何是好?是母亲害了你,害了你。”
她捂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敲门声响起,垂珠在门外怯怯道:“夫人,有位自称肇京来的妈妈,要见夫人您。”
“肇京?”沈夫人赶忙拭泪,莫不是老爷先一步寻到世君了?莫不是,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心中重新升起微末的希望:“请她进来。”
须臾,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缓缓步入厅堂,冲沈夫人盈盈一拜:“妾身见过沈夫人,妾身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与夫人叮嘱几句话。”
-
白日多方奔走,回宫后又通宵批折子,昭临索性宿在了书房,许是真有些疲累,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醒后发现身下意外的清爽。
昭临如今已习惯女官夜夜入梦,梦中他既无琐事缠身,又无须顾及旁人眼光,可肆意与她交颈缠绵……也因此,每日晨起后更换亵衣,竟也乐此不疲。
偏偏昨夜无事发生。
昭临一时心下空空。
他下床开窗,惊起停在庭前草地上的金翅雀,雀鸟扑棱起飞,掠过旁边葱蔚洇润的楸树。看着嫩绿的叶片和淡粉色花瓣掩映生姿,昭临只觉这书房外的景致,即便在处处是景的皇宫,也是数一数二的。
如此好景致,也该让女官赏上一赏。
小山听得里间有了窸窣动静,如往常一般捧了干净亵衣入内。
太子正立在窗前,闻声微微侧过脸,面上是来不及收敛的、温柔缱绻的笑意。
小山不禁看呆了。
“今日不必换了。”太子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亵衣,自行披上外衣朝外间走:“折子多吗?”
“不多,也就二十来本。还不及昨日的一半。”
“这么说,孤也是有闲下来的时候,也不算‘十分辛苦’吧?”
小山只觉这话好生耳熟,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但见太子一双黑眸明光烁亮,似星辰坠入碧潭,搅动了一潭的璀璨异彩。
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一直在笑。
“她前几日,是不是说过要报答你。”
小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悟到太子说的“她”是谁,于是对太子的笑容来源了然于心:“姐姐提过两次,姐姐她……不太喜欢欠人情。”
呵,就叫上姐姐了?
昭临睨了小山一眼:“你让她来重华殿帮你忙,权当报答。”
“帮忙?”小山纳闷:“奴才每日只围着殿下转,专心服侍殿下……”
想了想,小山凑上前小小声问:“是要姐姐过来服侍殿下?”
“孤暂无此意。”昭临面上一愠又一红:“侍寝还为时过早。”
旋即厉声呵斥:“你怎敢揣测孤的房中事?”
“奴才万死不敢!”
小山悚然一惊,立即俯伏在地,觉得自己好冤枉,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是说,服侍殿下的饮食起居……”
昭临也知是自己误会了,表情不太自然,“总之,日后不准胡乱揣测。”
“哦,”小山心有余悸,擦了一把面上的涕泪:“奴才蠢笨,还望殿下明示,奴才该如何开口?”
昭临想了想:“就说,过来帮忙洒扫书房、晒晒书。”
她不是挺喜欢这间大书房吗?
-
这半日沈偲过得颇为轻松。
因天气骤暖,姨母带上瑞蕊陪皇帝游湖赏景,容姑姑和银絮一同随行。长春宫没了主子,剩下的宫女太监便各自逍遥:歇息的歇息,串门子的串门子,纷纷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偲先是美美睡到日上三竿,睡醒后去小厨房取了剩下的粥和小菜,早午膳合在一起,有滋有味地吃下肚。
看阳光实在是好,彭女史又刚好不在屋中,沈偲又去烧水、提水,忙活了好一阵,把头发和身子都洗净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轻薄便服,揣了把木梳,在后院里披散着头发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曾与她说过一回话的小宫女倩儿趴在后院门边说,“女史,门外有位宫人找你。”
说完就溜了,和上回一样,不敢与她多说半句。
是谁呢?
沈偲起身,把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稍稍整理衣衫,便出门察看。
原是玉芝宫的秦顺顺。
“沈偲。”顺顺今日是刻意打扮过的,一笑便挤出两个小酒窝:“我本来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在。你怎么没跟贵妃出去?”
沈偲不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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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何意,只笑笑说:“有姑姑和大宫女跟去呢。”
“也是,又怎会让长得好看的跟去。”顺顺嘟囔一句,“我们娘娘也去了,只带了姑姑,连一个随身宫女都没带。”
话里很懊恼。
玉芝宫的主位是梁妃,两年前进宫的,生得柔媚动人,颇得皇帝怜爱,可惜身子不大好。
“跟去了也累,不如在宫里歇着。”沈偲淡淡道。
“去了才能见世面啊。”顺顺这才注意到沈偲今日穿了身便服,虽颜色寡淡了些,至少比官服显身段,忍不住拿手在她腰间比划:“你腰可真细,就这么一拃儿。”
还不是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沈偲苦笑:“我倒宁愿粗些。”方才提水桶时,差点没把腰给折了。
“我可眼红着哩。”顺顺说笑几句,便告辞了。
等顺顺走远,沈偲正要转身进门,一人匆忙奔来,急吼吼道,“沈姐姐,我正想找你。”
他一把拽住沈偲的袖摆:“姐姐,这回你可得帮帮小山。”
-
隔了几日又偷偷摸进太子的书房,沈偲总算没上回那么紧张了。
小山对她说,太子临走前命他洒扫书房的浮尘,顺带把书搬出来曝晒一番,可他识字不多,生怕弄乱了书册顺序,这才求到沈偲这里。
“我想着,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整理书册应不是难事。”
沈偲讶然:“你怎知我出身书香门第?”她似乎从未对小山说过自己的出身。
小山一愣,“姐姐是女史,姐姐的兄长又考科举,自然是书香门第了……”
“姐姐,你还没说,这晒书又是怎么个晒法?”
沈偲稍一打量:“书实在太多,还是挨个书架整理比较妥当。咱们就先从门边那座书架开始。”
两人说干就干。
小山搬来梯子,将顶层的藏书取出递给沈偲,沈偲接过后将书册摊开,依次摆在书房朝阳的地面上。
沈偲轻声解释:“寻常一般是六月六晒书,只因那时候天气炙热。不过,我父亲也惯常在这个时候晒书。”
“咦,为何?”
“父亲说,六月天气太热,纸张反而容易晒脆晒裂,选在仲春艳阳高照之时反而更加适宜。”沈偲摊开书:“想不到,殿下除了读书,也是懂书之人。”
“那是。”小山双手叉腰,“咱们殿下,什么都懂。”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干活,很快便将三座书架的书册全都取下摆好,书房里顿时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之地。
“姐姐,你先歇会。”小山笑看了沈偲一眼:“我去取些点心过来。”
“嗯。”沈偲应了声却没闲着,蹭蹭几步踩上梯子,用湿抹布擦拭书架的隔板。她从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过去家中惨淡时,她也要帮母亲料理家事和照顾小弟。此番能帮到小山,能少许回报他的施恩,沈偲很踏实。
擦完顶层隔板,沈偲稍作歇息,她凝神望向半空中飘浮的无数微尘,觉得自己和它们很像——在偌大皇宫中,渺小、卑微如一粒尘埃,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将向何方。
她静静看着、想着,陡然听见一声问话。
“在看什么呢?”
“尘埃……”
沈偲下意识回答,回答完才发觉这似乎不是小山的声音。
她低头,恰巧那人正仰面看她,眼眸幽深隐晦,眼底仿佛有星辰划过。
14. 第 14 章
是昭临太子!
沈偲立时呆立当场。
小山明明说过,太子此时不在宫中,怎就突然冒出来了?!
实在是太过惊惶,沈偲连声音都在抖,“太子殿下,我,奴婢,奴婢不知太子殿下驾到,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一身宝蓝便服的太子负手而立,扬眉看她,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沈偲条件反射般下跪磕头,手一松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立于梯上,还高出太子一截,顿时惊窘交加。
她急急转身,手脚并用地向下爬,一不留神踩住自己的裙摆,只听呲啦一声,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朝后仰倒。
糟了!又要摔了!
脑子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预料中的坏结果竟没发生,而是结结实实地跌入一人怀中。
竟比摔了还糟——
沈偲惊惧睁眼,正对上太子的嘴唇,线条极干净利落,上唇当中含了一粒唇珠,微微上翘,勾勒出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飞扬。
这双唇在沈偲的紧张注目下轻轻开启:“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孤的书房?”
太子嗓音清润,只话尾带了一丝沙哑。
“奴婢是……”沈偲稍一稳住身子,便急于从太子怀中挣出。
“别乱动。”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太子反而收紧手臂,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踩踏了孤的古籍。”顿了顿,“都是孤本,珍贵得紧。”
沈偲大气不敢出,只略微扯住太子的袖摆,以免整个人彻底瘫靠在太子怀中,低声喃喃:“奴婢不动、不动……”
昭临径直将她抱去了外间临窗的罗汉床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一恢复自由,女官立即丝滑地下床伏跪床前,颤颤巍巍道:“奴婢求太子殿下恕罪。”
昭临瞥她一眼,顺势在罗汉床一侧坐下,随手抓起靠垫挡在身前,“倒是说说看,擅闯孤的书房,该论何罪?”
“不过,你首先得告诉孤,你究竟是何人?”
沈偲心道太子也非传闻那般过目不忘,不然怎会忘了他们其实在西五所见过一回、说过两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她鼻尖几乎贴在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金砖地面上:“回禀殿下,奴婢名叫沈偲,是长春宫的女史,今日私……”斟酌片刻:“今日误闯殿下的书房,求殿下饶恕。”
“误闯?”昭临微哂,觉得此种说法属实新鲜:“怎么个‘误’法?难不成,你不识路,抑或是,连字也不识?你不是长春宫的女史吗?”
沈偲也知“误闯”一说着实牵强,被太子三句话问得乱了阵脚,只想着尽量不要暴露小山,遂硬着头皮辩解:“求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入宫时日尚短,宫中各处宫殿又颇为相似,奴婢便误打误撞闯进了重华殿……奴婢,求太子殿下饶命!”
即使最怕磕头,眼下,沈偲也不得不拼命磕头求饶了。
“欸,别——”见她头磕得咚咚作响,昭临赶紧叫停:“孤先捋捋此事的前因后果。”再这么磕下去,脑袋可要磕破了。
女官迟疑抬头,额头红印明显。
“才进宫不久啊……”昭临一本正经道:“那姑且算是情有可原。”眼瞅着女官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恢复几分血色,“孤方才见你用心打扫书房,想来,也是个勤快人。”
“嗯嗯!奴婢,一向很勤勉的!”
昭临极力将上翘的嘴角往下压:“念你是初犯,此事就此作罢。你回去便是。”
闻言,女官怯怯抬眸,与昭临两相对视后又迅速垂下脸:“太子殿下,”声音轻得似蚊蚋:“您的意思是,奴婢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去吧。”昭临颔首。
女官飞快爬起,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向他行礼,继而退后几步,脚不沾地朝门外奔去。
呵,想走的心,很是迫切啊……
昭临抿了抿唇:“慢着——”
离门槛只差一步之遥时,太子开口叫住她了。
沈偲止步、闭目、叹气、睁眼,徐徐转回身,勉强挤出笑模样:“太子殿下,您还有吩咐?”
又来了,这笑一眼假。
昭临宁愿她哭哭啼啼,“书房委实打理得不错,比小山强。从明儿起,你便日日过来晒书,直到把所有书晒好为止。”说完轻咳一声,盯着她道:“长春宫,沈偲,对吧?”
意思是,他记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奴婢遵命。”沈偲艰难地应了一声,鼓足勇气道:“殿下,奴婢在长春宫也需当值,奴婢不知,几时过来不会惊扰殿下。”她还不知道,如何找借口每日出长春宫。
“据孤所知,女官午膳后有一个时辰休息。”太子明察秋毫道:“你赶在午膳前过来。孤每日只要你一个时辰。”
这倒是不易引起旁人注意的空闲时段,只不过,如此一来,又赶不上午膳了……
沈偲再度谢恩行礼,慢慢转身步出书房。这一回,太子没再叫住她。
-
顺利出了书房,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行至庭院时,沈偲险些与一捧花宫人相撞。
“真对不住。”沈偲忙退后一步,先行了个礼。
身穿绯衣的宫人护住手里的春兰,回身好奇打量沈偲。
“你是新来的?”她柔声问:“怎如此莽撞?”
“殿下向来不喜行事鲁莽之人。”
沈偲也在默默观察她。这人是个模样相当出挑的美人,看起来,应与自己年龄相仿。
“多谢姐姐提点,还请姐姐见谅。”
沈偲未多做解释,只欠了欠身以示受教。
她亦点头回礼。
“沈姐姐……”
小山便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瞥了眼那宫女,一把将沈偲拉在角落,压低声音道:“姐姐……方才殿下没吓到你吧?”
见小山一副关切神情,沈偲眼圈一红,嘴巴微撇,忍不住小声埋怨:“小山你方才跑哪儿去了,太子殿下突然出现……问东问西……我差点就露馅了,又怕连累你……”
她一通信口胡诌,也不知太子信了几分,总归是太子仁厚,这事才算揭过去了。
这事儿,本就只有你蒙在鼓里。
小山挠挠头,吞吞吐吐道:“姐姐,事情没你想得那般严重,我来前已把实情禀明殿下,说是我擅自请你来帮忙晒书的,殿下只说了我几句,并无责怪之意。”
“当真?”沈偲瞪大眼睛:“你莫不是挨了责罚故意瞒住我吧?”
“这点小事,再说,咱们殿下一向宅心仁厚。”小山拍拍胸膛:“我说无事便是无事。”
“想不到,你在太子殿下面前如此有分量。”沈偲心上大石这才落地,抚着心口道:“方才真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虚惊一场不是?”小山接腔道:“殿下说,等差事办好了,殿下有赏。”
又问:“殿下还问是否需要给贵妃娘娘打声招呼?”
“不,不必了。”沈偲赶忙摇头。姨母知道的话,恐会生出其他事端。
“姐姐方才是真吓着吧,我看姐姐额头都红了……”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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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沈偲的额头。
沈偲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抿嘴一笑:“没事了,如你所说,不过是虚惊一场。”
“我送姐姐出门。”
两人走后,绯衣宫人从拐角处走出,定定望着一人的背影:“噢……原是贵妃宫里的。”
-
笨。
好笨。
方才那番对话,破绽百出,她竟浑然不觉,还想着替小山打掩护。
很实诚。
很好骗。
很……可爱。
远远目睹女官像离笼的金翅雀一般飞出重华殿,昭临心旌摇摇。
“殿下。”小山上前复命:“刚送走姐姐了。”
“殿下交代的话一一说到了。奴才瞧着姐姐她安心多了。”
“嗯。”昭临头点到一半,“往后,你还是叫她女史吧。”一口一个姐姐,听起来,怪不中听的。
小山愣了愣:“是,奴才遵命。”
昭临坐回罗汉床,想着女官在他面前噤若寒蝉,却在小山面前谈笑自若,问:“你说,她为何怕孤?”
怕到连看也不敢看,他明明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
小山也不知太子对沈姐姐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只遵照以往经验笃定道:“不是怕,是羞。”
“姑娘家,难得见着殿下这般惊才绝艳的郎君,一见之下,要么自惭形秽,要么,芳心荡漾。”
这话不假。小山和宫女们一向走得近,这话,便是她们私下常说的。太子玉貌昳丽,风仪出众,谁家姑娘不爱。
“是羞。不是怕。”
昭临默念三遍。
今日这么突兀地现身在她面前,许是有些唐突了。
他也不是存心出来吓她的。
纯属,没忍住。
她今日并不像往常那般做女官打扮,而是挽了个挺别致的发髻,穿了身轻薄明快的青色衣衫,简单的上襦下裙的装扮,每当脚步移动时,裙摆便如同花般散开,极轻灵的样子,让人瞧着便舒心。
昭临本预备像上回那样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她,可她一直在书架前忙活,昭临受制于屏风后的方寸之地,实在是看不真切,未及细想便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很专心地凝视前方,连他的脚步声也未听见。
昭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空空如也,自然而然问,“在看什么呢?”
“尘埃。”
尘埃?
几息后,她像一只被箭矢击中的鸟儿,惊慌失措地跌入他怀中,昭临反应极快地收紧手臂,将这只振翅欲逃的小鸟牢牢束缚在怀中。
她比想象中还轻、还软。
夜里梦见无数回的人儿,被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抱入怀中。和梦中不同,那实在是一副很柔软、很温暖的身体,昭临当时便舍不得撒手了。
他能感到身体在他怀中紧绷乃至微微战栗,可他不管不顾,只一味抱紧。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丝,轻柔地堆积在他颈窝,痒痒的,一下一下地钩他的心。
他与她之间,当时只隔着两层单薄的春衫,她的体温很快传递至他全身,害他热血沸腾,险些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昭临极力按捺住想要把这只鸟儿带去里间睡榻的念头,只把她轻轻放在外间的罗汉床上。
缓缓,再缓缓,袁昭临。
莫吓着她了。
昭临反复提醒自己沉住气。
你在她眼中,不过是见过一回的陌生人而已,慢慢来,你会得偿所愿的。
别忘了,你要她在你身下笑。
15. 第 15 章
陪元熙帝游湖回宫后,贵妃喜忧参半。
喜的是,此次交锋她压过了玉芝宫那位病西施,陛下应允晚些时候会来长春宫过夜。
忧的是,陛下并非为她而来。赏景时,陛下见她身边跟来的是容姑姑和银絮,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贵妃心知肚明,陛下想见的人是沈偲。
贵妃斜倚美人榻上,信手拨弄耳边缀着的金珠耳坠,漫不经心道:“她近来如何了?”
为她捏脚的银絮,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奴婢暗中看了几回。人看着消瘦了,憔悴了。”
“就没找你或者其他人诉苦?她不是与你挺要好?”
银絮摇头:“姑娘一回也没找过奴婢。”
贵妃心里憋闷,目光转向容姑姑:“派去临清的人怎还没消息了?”
容姑姑赔笑:“已去了整七日,指不定明儿就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通传:“曹公公到了。”
贵妃立时坐正,扶了扶发髻:“请。”
须臾,一位双鬓斑白的精瘦内侍无声走入,他便是总管太监曹顺德,元熙帝身边无可替代的心腹耳目,从元熙帝年少时便鞍前马后,已侍奉君王三十余年。
曹顺德笑眯眯表明来意:“禀娘娘,陛下今晚另有安排,就不过来了。”
“另有安排?”贵妃也笑,只是笑容掩不住失落:“陛下该不会,是顺路去了玉芝宫吧?”那病西施惯会扮柔弱博怜惜,这半年来,已不知中途截走陛下多少回。
曹顺德笑而不答。
那便是了。
“难为妹妹身子骨羸弱还尽心尽力服侍陛下。”贵妃道:“曹公公赶路辛苦,赏。”
容姑姑随即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曹顺德心安理得地收了,走时留下一句话:“梁妃身子不爽利,今儿并非梁妃服侍陛下。”
-
“曹公公的话,姑姑可听清楚了?”贵妃长叹一口气,“想不到,连这条路子又让玉芝宫抢先了。”
“难怪游湖时她一直留心听娘娘和陛下说话。”容姑姑啐了一口:“外面还说玉芝宫纯善,明儿一早我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把谁塞给陛下了。”
哪里用得着塞,说不定,是陛下自己……
贵妃噎得慌,陛下今儿本打定主意要亲近沈偲的,没见着人,玉芝宫又有心拉拢,可不就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不过也好,反正沈偲还需要些时日磋磨,陛下身边有了新人填补,又能拖上三五月,自己反倒是从容了。非得教沈偲低头不可。
如此一想,贵妃难得的心平气和,“罢了,姑姑你也不必刻意打听,陛下今晚宠幸了谁,宫里不几日便会传遍,姑且让玉芝宫得意一阵子。”
她就不信,那病西施挑出来的人,能比得过沈偲。
-
翌日晌午,沈偲奉命赶到重华殿。
小山领她进书房时,太子正在外间用膳。
沈偲无意窥见,太子的膳食相当简单,一条蒸鱼,一盘香椿拌豆腐,一碟笋丝,一碗赤豆糙米饭,没了。
甚至不如寻常富户的餐食丰盛。
沈偲候在纱隔外,不一会儿听着太子放下玉箸,在内侍的伺候下拿茶汤漱口、金盆净手。
“进。”
一听太子的召唤,沈偲莫名有些紧张,赶紧低头进了外间。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沈偲来了。”太子边擦手边问:“用过午膳了吗?”
他叫她名字叫得相当自然,问话时的口气也颇为熟络,仿佛沈偲是重华殿的宫人。
短暂不适后,沈偲老老实实答:“回禀殿下,奴婢来得急,还未及用膳。”
“那你怎搬得动孤的藏书?”昭临上下打量她一番,微哂,“这细胳膊细腿的,孤真担心你……毁了孤的孤本。”
太子殿下还真是爱书之人,十句有九句不离藏书。
难怪上一回,宁愿纡尊降贵把自己抬走,也不愿自己踩踏了地上的书册。
沈偲有意避开“抱”字。
想起上回,沈偲耳根子隐隐发烫,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羞涩,有,恼怒,也有,但最多的,还是不甘——长这么大,除了孩童时父亲背过,她从未与男子亲近过。她悄悄期盼的、自认为唯一有资格抱她的人,应是崔世君,而不是面前的小太子。
对,比她还小一岁的太子。
她暗自腹诽,忽听太子吩咐:“小山,先带她去用膳。”
于是,匆匆与太子打过照面后,沈偲被小山带去了重华殿的小厨房。
说是小厨房,可比长春宫的饭厅都要宽敞亮堂得多,除了炊具外,小厨房靠外摆放了两张八仙桌和数把长条凳,几位宫女内侍正分桌用膳。沈偲细细观察,宫人们的餐食竟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甚至还多出一道烩猪肉和各色糕点。
沈偲咽下口水:“宫人们,与太子殿下吃一样的东西?”
“正是。”小山笑道:“重华殿规矩与别处不同,殿下从不在吃食上克扣宫人们。殿下常说,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才能好好干活。”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他,人还挺好的……”沈偲小声嘀咕。
“不是‘挺好’,而是‘分外好’,前年有位永和宫的王宫女母亲病重,殿下得知后恩准她提前出宫尽孝,还赏了银两,王宫女千恩万谢,说要日日为太子殿下祈福诵经……”
“当真?”沈偲睁大眼:“永和宫的事,太子殿下也管?”
“只要殿下想管——”小山不无得意道。
沈偲醍醐灌顶:原来太子殿下如此神通广大。
那么,如果她悉心打理好太子殿下的珍贵藏书,太子会不会也大发慈悲,恩准自己出宫?她愿日日夜夜为太子殿下祈福诵经!不杀生!不茹荤!
“沈女史,先用膳。”小山亲自为沈偲端来饭菜:“还想知道什么,待会我一一告诉你。”
“你现在就告诉我。”沈偲等不及了:“太子殿下他,究竟……赏识什么样的奴婢?”
小山先是一愣,随即坏笑道:“这还用问,便是女史你这样的。”
沈偲讶然:“莫非是看中我打理藏书的本事?”
“对对对,”小山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怎叫你每日过来。”
沈偲心里顿时生出新的希望:虽说此番是误打误撞遇上太子殿下,可既然遇见了,许是菩萨指条明路,一定得好好挣表现,万一母亲说情行不通,说不定,她还能求太子开恩放她出宫。
再回到书房,沈偲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小山一道,搬书、晒书、拂尘,忙得不亦乐乎。
-
女官与小山在外间忙活,昭临照例在书案后批折子。可自从书房多出一人,昭临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般专心致志——就连丝履踏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窣声响,都扰得他难以下笔。
这脚步声其实很轻微,但每一步他都留心听在耳里,然后在心内揣测女官正在做些什么,再然后,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昭临忍不住抬眼看去。
碧色身影轻盈地穿梭于书架间,先是接过小山递来的书册,再细致检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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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是否粘连,最后把书摊开放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今晨昭临专门交代小山,不许她再上梯取书,实在是太不稳当了。
她的侧影比背影更多了几分灵动,大概是因为她线条分明的眼、鼻、嘴,染上了春日温煦的天光。
昭临正沉迷于此种正大光明的窥视,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书房的恬谧。
“昭临,”永徽大大咧咧踏进书房,人未到声先到:“不是说好今日出宫吗?左等右等不见你来,便亲自过来了。”
小山急急忙忙跟在后头,慌张解释:“公主殿下突然驾到,奴才在梯上没留意,求殿下恕罪。”
昭临挥手让小山退下,不紧不慢道:“待我批完折子再说。”顿一顿又道:“说了多少回,进我书房须提前知会一声,怎还是改不掉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日后若是被夫君嫌弃了,可莫要找我哭。”
永徽先是默不作声,一听后半句立即扬声道:“他敢。他敢嫌弃我,我便不嫁了,谁说我定要嫁他?”
昭临莞尔:“只怕见过之后,你哭着嚷着非君不嫁。”
他注意到永徽今日是有好好拾掇过的,连衣裳也特意选了很抬肤色的湖蓝色,若性情再沉稳些,也算得上是位清秀佳人。
永徽装作不在意地甩袖:“谁稀罕谁稀罕,区区……欸,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去了便知。”昭临忍笑道:“不过,去之前,你先把这身衣衫换下。”既是偷偷相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现身,以免相不中还失了公主的颜面。
随即吩咐小山:“去寝宫找身我以前的便服来,公主穿。”
“穿男装啊……那我这身岂不是白费工夫了……”永徽撅嘴坐下,四下随意打量:“昭临,你书房几时添了新人?”
她朝外面默默晒书的女官努努嘴,“之前从未见过她?”长得还挺白净,“总觉得,看着有些面熟。”
“新近入宫的,你不认识。”昭临轻描淡写道。
“才进宫就放在你书房当差?”永徽惊讶:“不如用亭兰,亭兰来你宫里也快半年了吧。”
亭兰是元熙帝送给昭临的美人,生得温柔可爱。偏不招昭临待见,一到重华殿便被派去洒扫庭院,难得有接近昭临的机会。永徽见过她许多次,对她印象颇好。
昭临没接腔,只利落阖上最后一本折子,“你速去换装,我们即刻出宫。”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永徽嘟囔道:“我贴身宫女没带在身边,没人服侍我更衣。”随手一指:“让她服侍我好了。”
说罢,她径直招手:“你,你过来。”
-
隐约听到公主叫人,沈偲迟疑着从书架后走出。
“对,就是你,你过来。”公主不耐烦地朝她连连招手。
沈偲紧走几步,微微福身朝公主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永徽正要张嘴使唤,身边的昭临忽然开口道:“小山,你去叫谢亭兰进来,伺候公主更衣。”
“是,殿下。”小山响亮地应了一声,就说嘛,殿下怎舍得让沈姐姐去服侍旁人,饶是公主也不行。
永徽疑惑不解:“这不是有现成的宫女吗?何须亭兰。”
“皇姐既看重谢亭兰,我特意让她来服侍你,不是正合你意?”昭临目光轻轻掠过懵然无知的女官,“至于其他人,我自有用处,就不劳皇姐费心了。”
话虽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不悦,永徽听出来了,永徽当即噤了声,不忘深看一眼面前的女官:奇怪,这人当真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16. 第 16 章
一会儿工夫,小山将那位名叫亭兰的宫人领进书房。
噢,原是她。
沈偲恍然,是那日在庭院不小心撞上的捧花宫人。
亭兰嘴角噙笑,微微低头,款步走近、行礼:“奴婢亭兰参见二位殿下,二位殿下千岁。”
她的声音甜丝丝的,仿佛说话前在嘴里含了一口蜜糖。
在场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亭兰显然见惯世面,迎着众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抬起头,眉语目笑恰如其分,真真是位相当讨喜的美人儿。
沈偲自觉做了陪衬,略略垂了脸,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小山身边移了两步,好把亭兰完完全全地显出来。
昭临看在眼里,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永徽亦留意到两女的一举一动,两相比较,自然觉得亭兰更为顺眼合意,当即微笑唤道:“亭兰,你来为我更衣。”
“是,公主殿下。”亭兰乖巧应声,从小山手里接过托盘,朝太子盈盈一拜:“殿下,奴婢侍奉公主更衣。”
“去吧。”昭临颔首,掠了眼已完全退缩到小山身后的沈偲,“小山,你去趟寝宫,把孤的披风带上。”
须臾,书房内只剩下昭临和沈偲。
昭临环顾满地曝晒的书册,问:“这两日拢共晒了多少?”
沈偲认真回答:“今日晒了三座书架,加上昨日的三座,拢共是六座。”
昭临默了一瞬,“那明日便能完成。”
沈偲点头保证:“奴婢明日定将剩余藏书全部打理妥当。”想了想,觉得不能就这么切断与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的唯一联系,于是尽力谄笑道:“太子殿下日后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差遣便是。”
“哦?”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昭临不禁低头轻笑:看不出,才来两日,竟已学会说些面子话了。只可惜,此刻她紧紧交握的一双手,已然出卖了局促不安的心。
这人骨子里,仍是清高自矜的。
昭临不动声色:“沈偲,孤暂且记住你今日的承诺,兴许很快,孤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到时候,你可得言出必行。”
太子,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难不成,太子还有别的书库要整理?
沈偲不解抬眼,只见太子殿下转身离开的背影。
-
这日傍晚,派去临清的张姑姑如期赶回宫中,第一时间将探听到的内情禀告贵妃。
当是时,贵妃正坐在妆台前试戴元熙帝新赏的首饰,听后慢慢放下手里的金簪,轻描淡写道:“银絮,去把沈偲寻来。”
“是。”银絮赶紧应声。今儿贵妃娘娘平静得有些可怕。
容姑姑也察觉出异样,在旁婉言相劝:“果然不幸言中,偲姑娘心里有了人。所幸崔家已先一步斩断了关系,娘娘您不必忧虑。”
贵妃对镜沉默良久,幽幽道:“容姑姑,你也下去,待会儿我单独与沈偲说几句话。”
-
收到银絮的传话,沈偲动身前往姨母寝殿。
这还是被勒令搬去值房后,姨母第一回召见她,沈偲不知这一回,姨母又会如何对待她?
经过空置的承禧殿、穿过长长的游廊,沈偲望见天边烧红的云团被迅速攀爬的乌云吞噬大半。
看天色,是要落雨了。
只身进到房内,沈偲默默行礼。
“来,坐到我身边来。”贵妃朝她伸手,示意她上前。
沈偲顺从坐在坐榻的另一端。
“近来,很是吃了些苦头吧?我瞧着似乎清减了几分。”贵妃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沈偲也未刻意求饶:“姨母说的是,是瘦了些许。”
“这段时间,想必是心事重重、寝食难安吧?”贵妃托腮凝望沈偲,了然一笑。
下一刻,贵妃说出的话,险些让沈偲的心漏了一拍。
“想出宫,想嫁人,对么?”
沈偲一凛,惶惶然从坐榻起身。
“姨母……”
贵妃目视前方自顾自道:“临清崔家,百年清流,底蕴何其深厚。祖孙三代在朝为官,更是传为佳话。上一代家主崔盛,官至青州知府,四品大员。这一代家主崔护,官至鸿胪寺少卿,从五品。崔护长子崔世充,现为正三品的刑部侍郎,简在帝心、前途无量,次子崔世君,今届春闱榜首,肱股之臣指日可待。”
贵妃看回沈偲:“不得不承认,你眼光很好。即便在肇京,崔家,也算得上是顶好的人家,崔世君,更称得上是顶好的夫婿人选。你心中放不下,一心想出宫,也是人之常情。”
见姨母已知晓内情,沈偲不欲再作遮掩,她双膝跪地,俯身深深一拜:“沈偲,求姨母成全。”
额头触碰柔软绵密的地毯,有泪珠从眼底滚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地毯之中,沈偲一字一句道:“沈偲,求姨母垂怜。”
“你要我成全你与崔世君?”贵妃拊掌大笑:“沈偲啊沈偲,你真是太过天真。”
沈偲膝行几步含泪哀求道:“姨母,沈偲做梦也想报答您的恩情,当年若不是姨母垂怜,我们一家子只会流落街头,姨母对沈家、对沈偲,恩同再造……可沈偲与世君两情相悦,沈偲断不能侍奉陛下,姨母,沈偲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出宫……”
贵妃安静听她说完,许久,眼中亦渗出一点泪光。
“可是沈偲,你有没有想过,那样的人家、那样的儿郎,本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
贵妃轻柔地抚平她凌乱的发丝:“你母亲难道未曾告诉你,姨母当年,也同你一样鬼迷心窍,以至于……惨淡收场。”
沈偲猝然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黄粱一梦,何其相似……眼下你有多想嫁给崔世君,当年我便有多想嫁给崔世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人往高处走。崔世充春闱高中被孙太傅招为孙女婿,转头将我抛诸脑后……”
“什么名门之后清流人家,于我,崔家那些人不过是伪君子薄幸郎……崔世充成婚的消息传回临清,我毅然去选了淑女,这才成为陛下的妃子,哼,如今崔世充见了我,也要行礼叩拜。”
贵妃冷笑。
这一段姨母与崔世充的陈年旧事,母亲从未与沈偲提起。沈偲怔忪片刻,忍不住开口为世君辩解:“纵然崔大人有负于您,可世君哥哥他,他亲口允诺娶我为妻……姨母,世君哥哥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贵妃捧起沈偲的脸,怜悯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结果都一样。”
“三日前,崔护已亲自去过你家,亲口告诉你的母亲,与你家断绝来往。”贵妃顿了下,到底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沈偲心心念念的崔世君,不日将成为天家的乘龙快婿。
“您撒谎。”沈偲眼睫抖动:“您……不过是想诓骗我心甘情愿侍奉陛下罢了。”
贵妃挑眉:“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说着便扔出一页纸笺:“这封信是你母亲亲笔所书,你母亲的字迹,你总该认得。”
沈偲捡起信纸,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婚事作罢,吾女珍重。
……确是母亲的字迹无疑。
沈偲仍不愿相信。
见她低头不语,贵妃讥讽道:“你太小看姨母了,若只要你留下,我有一千种法子,何苦把崔家搬出来,又何苦自揭伤疤。”
“我不过是看你蒙在鼓里着实可怜,要你看清楚崔家那群人的真实嘴脸而已。”
是的,沈偲知道,姨母说的话和母亲的信都是真的。
崔家,毁约了。
世君哥哥,食言了。
沈偲有想过出宫势必困难重重,可她万没料到,崔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毁约,崔世君会自食其言。
这么久以来,她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中,分不清周遭是人是鬼,看不清前方是明是暗,唯一让她撑下去的念想,便是崔世君的承诺——他会等她,他要娶她。
而今,连这承诺亦化作泡影,沈偲不知,她还如何能撑下去……
她颓然松手,信纸飘落。
贵妃起身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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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扶住她不停颤动的肩头:“你也好,我也好,哪怕是我的瑞蕊——许多时候,我们只能认命,这便是我们的命。”
只片刻后,沈偲用力推开她的手:“这或许是姨母的命,但绝不是沈偲的命。姨母要认命便认命,只求,别拖沈偲趟这浑水。”
贵妃久居高位,还不曾被人三番五次拒绝,并且,这人还是她寄予厚望的亲外甥女,耐心已然耗尽:“此事已成定局,崔家断不会要你,崔世君也断不会娶你。”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辈子,你只能留在宫中。”
“我不愿留在宫中,我也不会留在宫中!”沈偲遽然从地上爬起,疯了似的朝外疾走:“我要出宫,我要回临清!”
“沈偲!”
贵妃眼疾手快地攥住她的裙摆,却被她回身挣脱,额头正正磕在踏脚上。
沈偲失魂落魄地朝外冲去。
“沈偲,回来!”贵妃仓皇大喊:“来人,拦住她!”
没跑出几步,沈偲便被闻讯而来宫女摁倒在地,拉拽着拖回寝殿。
贵妃额角鲜血直流,容姑姑和银絮拿手帕和金创药为她止血。
沈偲被人推搡着跪在姨母身前,纱帽不知去了哪儿,满头青丝散乱不堪,脸上泪痕满布,哪里还有平日的清莹秀澈。
“偲姑娘,你怎能对娘娘动手!”容姑姑一改往日的温和,大声呵斥:“忤逆娘娘,大逆不道,便是罚你日日提铃也不为过!”
贵妃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语。
沈偲抬头,轻轻嗤笑一声:“是要罚我提铃吗?我认罚便是。”
-
霞光消散,暮色渐浓,天边黑云密布,眼看着有雨将至。
肇京最大的德庆楼,楼外绣旗招展、悬灯结彩,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位于二楼深处的一间包间,门口伫立数位彪形大汉,一看便知房内客人非富即贵。
昭临正坐主位,许敬、崔世君分坐两旁,三人把酒言欢,言笑晏晏。
“为免世君老弟拘谨,今日特意没叫上你那兄长,咱们只管开怀畅饮。”许敬说着便为世君斟上一杯:“想不到,兜兜转转,世君老弟竟成了今届会元,真是可喜可贺。”
“许兄抬举。”世君双手执杯,面上泛着温和的笑意:“得之吾幸,幸甚至哉。”
昭临也笑:“孤也敬会元一杯。等殿试过后,孤便要改口称状元郎了。”
“微臣多谢殿下提携。”世君恭敬举杯。
酒过三巡,见崔世君双颊通红醉眼迷离,显然已不胜酒力,昭临示意小宴到此结束:“表兄,你送世君回府。”
“是,殿下。”许敬搀扶世君告退。
房门一关,角落屏风后立时蹦出一人,永徽几步奔至窗前,推窗目送许敬将世君扶上马车,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
昭临不觉好笑,啜了口酒:“如何?若此番没相中,还可以换人。”
“昭临——”永徽跺脚嗔道:“别逗我,就他。”
“就他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
昭临摇头轻笑,既然皇姐终身已定,他也少了一桩烦心事,往后皇姐再如何闯祸生事,就统统交给她夫君去操心了……
等殿试后他还得好好想想,把崔世君安置在哪处最为妥当……
昭临又自斟了一杯:如此一来,他也可以抽身去做早就想做的事。
明日,便是她来书房的最后一日……过后要想再见她,又得想出新的法子、新的由头。
怎就对她如此上心?
偏偏她还一无所知。
有一瞬间,昭临也想像永徽那般不懂事,随心所欲地说“就她,就她了”。
从出生到现在,他难得任性一回,就任性一回,不为过。
要不,索性定在明日好了……昭临按住发胀的眉心:反正,这些话,迟早要对她说。
沈偲,孤心悦你,你可知?
沈偲,孤要你,你可答应?
昭临一口干了杯中酒。
17. 第 17 章
从酒楼出来,天地间已是朦胧一片,细雨如丝,交汇成密密水帘。
永徽、昭临先后上了马车。
闻到浓郁酒气,永徽忍不住捏着鼻子道:“你今日究竟喝了多少?”
“心中畅快。”昭临头靠内壁,眼神迷蒙,显然醉得不轻。
永徽问:“因何畅快?”
昭临轻笑一声:“总算把你嫁出去了,我自然畅快。”
永徽俏脸一红,别过脸去:“你可别光顾我,你自个儿呢?”
“我,自有打算。”昭临说着,阖眼缓气。
永徽眼珠一转,又凑了上来:“与我说说你的打算……你觉得,亭兰如何?”
静默几息,昭临道:“不如何。”
永徽有些失望:“就因为是父皇送的,你不喜欢?那我告诉你,亭兰其实是母后送与父皇的,父皇不愿承母后的情,便又送与你。亭兰她,也是个可怜人……”顿了顿,永徽红着脸道:“她……还是完璧之身……”
“我知道。”昭临淡淡道。
“你知道?!”永徽诧异。
“你都知晓的事,我又岂会不知?”昭临反问。
去年初母后趁他出外劳军之时,挑选了已故尚书家的女儿亭兰送给父皇,试图通过此种“美人计”劝谏父皇修身养性。可父皇如今最厌恶的便是被母后规劝。父皇并未收用亭兰,而是寻到由头,转手将亭兰送给自己,狠狠恶心了一把母后。
昭临也很无奈,父皇与母后置气,收拾残局的又是自己。
“那……”永徽小心着措辞:“你能不能收了亭兰?她毕竟是尚书府的千金,眼下除了你已无人庇护,做洒扫宫女未免太委屈她了。”
“不能。”昭临道,“留她在东宫已是额外开恩,遑论收用。”
“……”永徽当场噎住:“亭兰生得玉貌花容我见犹怜,你就不动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昭临想着告诉她也好,省得她时常在他面前提起亭兰:“反正不喜欢此种工于心计的女子。你方才说的这番话,不就是她央着你说的?”
永徽猛然住嘴。
还真是……又被昭临说中了。
亭兰为她更衣时,十分委婉地提到这件事,说到伤心处,还落了泪。
“公主殿下,亭兰不知,是否太子殿下误以为奴婢身子不干净了……”
“你这话是何意?”永徽压根没明白亭兰的意思。
“……”亭兰满脸通红:“亭兰是完璧之身……亭兰愿侍奉太子殿下,哪怕没名没分。”
连名分都不计较,算什么工于心计?
永徽不赞同昭临对亭兰的判断,她可怜亭兰。亭兰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郎,为着心悦之人,用些小心思又如何?永徽打算想法子让亭兰代替那位木讷女官在书房侍奉,指不定时日一长,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呢。
“二位殿下,到了。”小山掀开车帘。
昭临跳下马车,冒雨钻进等在东华门外的一顶小轿:“雨夜路滑,早些回宫歇息。”
永徽轻哼一声:不想我过问是吧,我偏过问。明儿,我又去你宫里,你等着,我非把亭兰弄到你跟前不可。
-
雨堪堪落下时,沈偲已走了一个时辰,两手各提一只铜铃,每行一步,便喊一声“天下太平”。
细雨微濛,不多时,她周身的衣物悉数淋湿,冷湿的薄衫贴在身上,寒意渗入每一寸肌肤。她脚底那双丝履也很不争气,被雨水泡得软塌发沉,滑溜溜的跟不住脚……
她便趿着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路上走,狼狈、疲累、煎熬。
可与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相比,身体所受的这些折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同于姨母恨毒了崔世充,沈偲对世君,是失望大于怨恨。
世事便是如此,倘若一开始便不抱希望,当事不遂意时,反倒更容易接受。决定入宫后,沈偲本已做好了此生不嫁人的准备,是崔世君亲自登门,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结果,出尔反尔的也是他。
如今,崔世君食言毁约,母亲亦无能为力,她被困宫中,无路可走……
脚下的宫道漫长得没有尽头,沈偲惝恍迷离地走着,声嘶力竭地喊着……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宣泄。
-
小轿在雨夜中快速移动,轿夫的脚步又稳又沉,踩水声与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平白生出融洽之感。
昭临撩开轿帘,借着潮湿的夜风,驱散周身酒气。
隐隐约约,一句听不太分明的“天下太平”随风而至,这意味着,有人正在遭受提铃之刑。
昭临蹙起眉头。
小山在轿外禀告:“殿下,声音是从中天门那边传来的。”
“快走。”昭临放下轿帘。这声音凄怆哀切,听着让人莫名不适。
小轿笔直进了重华殿。
-
渐渐,风止雨歇。
昭临照旧宿在书房,只是饮酒过度,总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时,他又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天下太平”,伴随着清脆的铃声。
显然,受刑人已行至重华殿附近。
“聒噪。”
昭临翻了个身。
然而,那苦涩嘶哑的声音仿似一只只小虫子,持续不断地往他耳里钻。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昭临睁眼,猛地从榻上坐起。
没了风雨声的遮掩,这几声他听得格外真切,那声音,竟与沈偲有几分相似。
怎会想到她。
昭临疑心是自己思慕过甚。
“天下……太平……”
声音又起。昭临滞了一瞬,即刻披衣下榻。
无论是与不是,他得去看个究竟。
-
被太子一巴掌从梦中拍醒,小山提着灯笼、打着呵欠小跑在前。
太子大步紧随其后。
这时候的皇宫尤其阴寒可怖,昏暗中,小山隐隐窥见前方有人,正踉踉跄跄地朝前飘动。
脚步虚浮,恍如鬼魅。
“喂——”小山壮着胆子喊了声,举高了手里的灯笼。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后背,肩峰突起,瘦骨棱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对小山的招呼,“女鬼”置若罔闻。
小山到底是个胆小怕鬼的半大小子,立时带着哭腔回头:“殿下……”
身后的太子却已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女鬼”的胳膊,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朝自己翻转过来。
“沈偲?”
昭临低喊一声,只觉手指触碰之处冰凉沁骨。
沈偲耷拉着头,披散下来的发丝半掩住煞白的面颊,看不清面上是何种神情。
“沈姐姐!”小山失声叫道,她此时的模样,真是凄惨极了!
“怎么了?”昭临摇头示意小山噤声,一面轻声询问,一面小心将缠在她腕上的长绳解开,长绳另一头坠着一颗硕大的铜铃,随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在寂夜里格外刺耳。
几把扯掉铜铃,昭临旋即脱下外衣,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沈偲,究竟发生了何事?”
“告诉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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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做主。”
闻言,沈偲睫毛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瑟缩的姿态。
她几乎被冻僵了。
昭临也有些紧张,手掌隔了外衣在她胳膊、后背来回摩挲:“你先缓缓,我带你回宫。”
一听这话,沈偲慢慢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嘴,只徐徐说出两个字:“天下……”
整晚重复了千百遍的“天下太平”,一时间,她竟说不出其他话。
“别急着说话。”昭临立时明白过来,弯腰抄起她的腿,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回宫,我这就带你回宫。”
不,她不回宫,她死也不回长春宫!
沈偲偎在他怀里,急得眼泪直流,“不,我不……”越急,越语无伦次,“我不……”
激动之下,她骤然晕死过去。
-
昭临抱沈偲飞奔回房。
一进门,他立刻吩咐小山,“去,把熏笼支起,还有汤婆子。”
将沈偲安置在自己的榻上,昭临稍一定神,继续道:“速请值夜御医过来。小心,别惊动旁人,就说是孤醉后受凉。”
小山手忙脚乱地支起熏笼,听命赶紧起身。
才跑到门口又被太子叫住。
“罢了,你派个口风紧的去请御医,你亲自去请王嬷嬷过来,记得,让她备几身干净的里外衣衫。”
王嬷嬷是昭临的乳母,深为昭临信任,如今就住在重华殿的一处偏殿。
书房内随即只剩昭临和沈偲。
昭临先是起身将虚掩的窗户统统关严,直到屋里再漏不进一丝风,这才坐回榻前,神色凝重地看向沈偲。
熏笼带来了些许暖意,他的人裹着他的外衣躺在他的榻上,眉头微蹙,小脸惨白,昭临不曾见过她这般脆弱悲惨的模样。
他俯身,小心为她掖了掖锦衾的一角,留意到她外头的衣衫已被内里的湿衣濡湿。
得赶紧把湿衣换下。昭临心道。
想了想,昭临掀开锦衾,果然,锦衾和她身下的褥子均被濡湿。昭临于是一手绕过沈偲颈后,将她上半身稍微抬起,迅速将半湿的外衣剥离。
接下来,便是沈偲自己的衣衫、女子的衣衫。
从出生到现在,昭临不曾与任何一位女子亲近过,尤其,亲近到亲手为她更衣的程度。昭临深吸口气,扯住革带的端头,只听“咔哒”一声响,革带随即从腰间抽离。
少了革带的束缚,她的呼吸似乎平顺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散开了些。
昭临又解开她肩头的襻扣。
松开襻扣,只须揭开衣襟,便能将她这身官服脱去。
昭临便在这时犹豫起来,手停在她衣襟的上方,迟迟未有下步动作。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还是等乳母过来再说。
思及此,昭临慢慢收回了手。
可她眼下分明很不舒服。淋了雨正是虚弱,湿衣贴身,那滋味很难受。他外出劳军时也曾体会过,很难受。
推己及人,昭临又伸手过去。
对,没错。
古语亦有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他眼下是为救人,何必拘泥成规。以前在军营时,昭临曾眼见有士兵因淋雨受了风寒而丧命,身强力壮的士兵尚且如此,何况沈偲,她是这般柔弱的女子。
这样想着,昭临果断揭开那扇湿答答的衣襟,露出莹白柔嫩的肌肤、柔和清晰的锁骨,以及,一件蜜合色的素稠主腰。
霎时,昭临的心激跳如擂鼓,他能感到,与此同时,身体某处正不受控地发生急遽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