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弼在忧患中谢世,可现如今对北宋帝国的命运感到担忧的人又何止已经远去的富弼。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宋朝此时有一个人才是对国家的未来命运最为感到担忧的人——宋神宗赵顼。
在元丰西征结束之后我们曾说过神宗在看到战报的当晚整夜绕床而走最后更是悲不自胜地涕泪横流,而永乐城之战被西夏屠城的耻辱性惨败更是在他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再又狠狠地捅了一刀,这两场严重的精神打击迅速地击倒了这个本该是身强体壮的帝王。事实上,在永乐城之战结束前神宗就已经出现了病重以致连续数日卧床无法上朝的情况,可这年的他还仅仅只有三十五岁。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元丰西征的失败本就已经彻底摧毁了神宗的身体,而永乐城的屠城之难则是加速了死神向神宗皇帝走近的步伐。
我们常听到一些即将命不久矣的人所说一句话: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些人不是医生,甚至不懂医学和病理,可他们就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神宗这时也是如此。或许他不怕死,因为对人生和命运的那份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足以让他无惧死亡,可作为一个皇帝且是心高气傲又责任感和使命感爆棚的皇帝,神宗却没法不对自己死后的帝国前途和命运感到担忧。
如果他就这样走了,那这个场子又该由谁来承接?他的长子——未来的哲宗皇帝赵煦现在尽管官拜彰武军节度使且受封为延安郡王,可这位仁兄此时还是一个仅仅六岁大的儿童,神宗怎么能够放心把这份连他自己都扛不起的重担交到这样的一个孩童肩上?最后,他又有何面目带着两场惨败去见他的列祖列宗?如果他的身体不是这个样子,那他这般年纪还可以有大把的为自己雪耻的时间,可问题在于他现在不行了,他注定要背负战败之君的狼藉声名去面见他最无颜相见的太祖和太宗皇帝,这对于一个志向远大且生性骄傲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这年九月,病情再度加重的神宗在召见宰相蔡确和中书侍郎张璪时因为和这两人聊到他的病情而突然情绪失控,他不无悲伤和绝望地说道:“天下事朕再不能有所为矣!”
蔡确大惊,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神宗回道:“朕如此这般,而皇子尚幼,这往后可该如何是好?”
蔡确说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故出此不祥之言?”
神宗当然知道蔡确这是在安慰他,可蔡确也确实不知道神宗的身体竟然已经糟糕到了如此程度,满朝大臣也知道神宗身体有恙,但却绝不会有人知道或预料到他已近乎于油尽灯枯。然而,这一切神宗本人最为清楚不过,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当着大臣的面如此失态。
神宗对蔡确说道:“倘若朕往后真有什么不测,那是不是应该在皇室里选一个年长的人作为储君才最为得当呢?”
神宗这话其实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现在的态度和想法。从感情上来说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接替他的皇位,但从国家利益上考虑他认为应该从宗室里选一个年长且有德之人作为他的皇位继承人。
蔡确何等精明之人,更何况皇帝主动跟他说到了储君的问题,这是何等的信任和荣耀?这在将来新君上位时又将是何等的功绩?要知道在封建王朝时期为了这拥立之功可是让无数的忠臣和奸臣都挤破了脑袋争相上前,而蔡确身为宰相更是应该在这方面做到当仁不让。那么,此时面对神宗欲将皇位传给宗室亲王的试探性发问,蔡确又该会如何选择并如何作答呢?
只见蔡确叩首道:“延安郡王乃陛下长子,继承大统乃是顺应天道。除此之外,臣不知其他,就算是要臣死,臣也不敢奉此诏!”
蔡确所谓的奉诏正是神宗有意选宗室亲王为储之事,他拒绝这事的同时也是在向神宗表忠心,这也就是说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会力保小皇子赵煦某天能够登上大位。试问,神宗听了这话能不高兴吗?谁不希望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啊?
听了蔡确的这句话,神宗随即大喜道:“爱卿真乃国之社稷之臣啊!此事还需尽快办妥为好!”
蔡确听闻此话也是大喜,事实证明他这一次赌对了。他准确地猜中了神宗的真正心思就是想立皇子为储,而神宗先才之所以说那些话都只是一个铺垫,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大臣的主动拥护和支持,而神宗在大臣里面选择要争取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当朝的宰相蔡确。当然,此时同样在场的副宰相(中书侍郎)张璪也是神宗心里选定的“托孤之臣”。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位仁兄?当年冯京因为郑侠的牵连而被贬以及苏轼的乌台诗案此人都参与其间,而且是极力主张对冯京和苏轼予以严惩的强硬派。讽刺的是,这位老兄也是嘉佑二年那次科考“龙虎榜”里的成员,早期更是和苏轼私交甚笃,二人还曾经一同在凤翔府(今陕西宝鸡)为官。
在神宗表明自己希望此事尽快办妥之后,蔡确和张璪随即庄严跪地叩头宣誓:“臣等必尽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天神宗是难得开心了一回,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是有了着落,只要他能把继承人的问题给处理妥当也就会在祖宗面前少些愧责。按理说,立储这等大事神宗应该和身为尚书左仆射的首相王珪商量才对,可他为什么就选了作为尚书右仆射的次相蔡确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站在神宗的角度展望一下未来。可以预见的是,一旦神宗驾崩,那么小皇帝必然只能是一个象征性的国家元首,真正的实权会掌握在临朝摄政的皇太后手里,但太后毕竟是个女人,而在深宫之外那就自然是宰相的天下。如此局面之下,这时候的宰相就注定了要独领风骚,这虽然看似风光但这背后却将是无尽的波涛汹涌。
面对保守派在神宗死后必然会发起的疯狂反扑(将要临朝摄政的皇太后高滔滔本人就是反对变法的保守派),谁能替神宗和变法派守住这份用了十几年时间才辛苦建立起来的帝国基业?谁能让北宋的历史不开倒车?谁能同时镇抚变法派和保守派两派势力?
这些事神宗能指望他手下的那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旨相公”王珪吗?开玩笑,就连王珪自己都不相信他能驾驭得了这种局面。神宗自然也很清楚王珪这人没有担当,没有魄力,更不具备与人争雄斗狠的能力。我们之前也说了,神宗之所以任用王珪做首相有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听话,这是神宗眼里的一个非常合格的办事员。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是最喜欢使唤奴才的主子在托付大事时也是要看个人能力的,更何况皇帝托孤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交付个人的生死。既是如此,神宗选择抛弃王珪转而对蔡确叮嘱以大事也就不足为怪。
蔡确是谁?想当年身为开封府的属官但却敢在与新任知府初次见面之时就拒绝行庭参之礼,并且他还有条有理地对这个延续了百年的官场惯例予以了严厉批驳,最后愣是把自己的长官给顶得无言以对;王韶开边之前,蔡确敢于顶住威武大将军郭逵以及保守派的重重压力前往秦凤路为王韶主持公道并洗刷冤屈;“宣德门打马事件”之后,王安石请神宗惩治卫士对其的不敬之罪,可蔡确身为王安石的信徒却敢于站出来对此表示反对;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吴充接任首相之职并竭力劝神宗废除新法,此时又是蔡确挺身而出直斥吴充此举乃奸邪小人所为并由此打倒吴充确保了新法的继续施行;元丰改制之时,蔡确虽然是尚书右仆射位居次相,但他却巧妙地利用行政漏洞把宰相的实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以上种种,神宗无一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有把大事交付这样的人才能让他感到放心。
有了蔡确和张璪的当面语言承诺,虽然现在还不能立马将自己年幼的儿子立为储君,但神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至少是落了地。然天可怜见,在度过了短暂的欢愉之后,自知大限将至的神宗皇帝再又紧紧锁眉,身为一国之君他心头悬着的石头又何止立储这一块呢?
年幼的儿子、对皇位暗生觊觎之心的两个亲弟弟、远在江宁府的王安石突然病重、西夏不断的扰边、新旧两党积怨日久之下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这些都像一根根粗壮的藤条将他紧紧缠绕。神宗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有限的时日为自己的儿子尽可能地清除前方的路障或绊脚石,同时他也要利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做出点成绩以便能在列祖列宗的面前有所交代。
这年十月,还不等神宗去找麻烦,这麻烦不请自来。继四个月前请求宋朝归还土地未果之后,西夏方面再以李秉常的名义派遣使者到开封请求神宗归还土地。
经过快半年时间的休养且秋收已过,西夏这时候总算是把胸口的气给喘匀了,他们再度自我感觉甚好。此外,西夏方面经过多方面的信息收集已经知道神宗眼下无意对其大举用兵,他们本来还想着能让宋朝方面因此而主动提出两国就此息兵的意愿,可等了好久却见天朝上国始终没上门来说这事。西夏当然也想把自己置身于尊严不可亵渎的上位,但奈何自身的实力又不允许,于是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身子再度遣使入京请和。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