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帝国兴亡史》 第108章 千秋文笔 同样是在种谔离世的这年四月,北宋文学史上的一颗璀璨的星辰也紧跟着黯然坠落,此人便是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 恕我直言,如果要拿政治上的成就和作为来说,曾巩应该在唐宋八大家里面排名倒数第二,排末尾的自然毫无悬念的应该是苏老爹。但是,因为有两个儿子的加持,苏老爹的名气其实还要比曾巩更大一些,也就是说这个曾巩应该是八大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位。现实也正是如此,如果有人提问曾巩的代表作是什么,这个问题估计鲜有人能答得上来,但曾巩之才就如苏洵那般全是实实在在的干货,而且是实用性很强的干货。用今天的话来说,曾巩是实力派,而王安石、苏轼则是实力和偶像派兼顾。 我们这里要弄明白的一点是所谓的“唐宋八大家”指的是什么?这个说法被后世广为流传是源于明代文学家茅坤所编撰的一本名为《八大家文钞》的散文集,这里面的散文全部出自我们如今所熟知的唐宋八大家之手。换言之,这八个人其实不是什么网红诗人或词人,也不是什么网红书法家或书画家,而是以文章见长的散文家。如此一来,这就成了一个集专业性和学术性很强的话题,作为实力派的曾巩在这方面的造诣绝对不输于其他七人,而他之所以没能在后世名满天下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件网红的外衣。 在当时的那种社会环境和条件下,要想成为名噪一时的网红必须像苏轼那样才艺双绝,要么就得像王安石那样不但胸怀大才而且还是当朝的顶级高官,或者如韩愈、欧阳修那样善于制造热门和劲爆的话题总是行走在时代顶流的潮头,可曾巩在这方面偏偏是一个性格内敛锋芒尽藏的人。 客观地说,曾巩也确实不善于诗词,也不像苏轼那样精于书笔字画,更不如王安石那般深于经义。作为继欧阳修之后的古文运动旗手,曾巩的散文(记事、策论、杂谈)水平虽然在当时的文学界可谓行中翘楚,但散文写得再好也不如苏、王二人的诗词那般朗朗上口且人人争相传唱,也比不了书法字画那般让人流连于双目所及继而渐忘这世事无常,曾巩的大名和才华只能在学术界才得以闪耀。既然选择安心做一个低调的学术界扛把子,这也就注定了曾巩只能名噪于当世却无法如苏轼和王安石这般名动千秋。 说一个不算太冷的冷知识。唐宋八大家里的宋六家三人来自四川,而另外三人则全部出自江西,这三人当中的曾巩和王安石更是江西抚州的同乡。不过,曾巩和王安石的人生命运和轨迹却是截然不同,这在很大程度上缘于曾巩的家庭环境。 王安石二十出头便高中进士榜第四名,但只比他年长三岁的曾巩直到年近不惑之年才与苏氏兄弟同科中榜。曾巩屡试不第的原因就在于其不善诗词和应举时文,而在他二十八岁那年由于父亲的去世又让他不得不担负起支撑整个家庭的重担,要知道曾巩此时可是还有一个继母、四个弟弟和九个妹妹需要他照养。搁在如今这足以让一个不满三十的人瞬间感到崩溃,可曾巩毅然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他这一扛可就扛了长达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曾巩并未就此在世俗的蝇营狗苟中沉沦,他一面赚钱养家一面亲自教导弟妹的学习,他自己也在文学造诣上日益精进。 刘禹锡在《陋室铭》中有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虽然是刘禹锡在抒发他自己的心境和际遇,但我觉得这些话用在返乡养家的曾巩身上也是非常贴切。曾巩这时候虽然身居“陋室”,但这陋室却是彩云环衬紫气萦绕。 之前的十年时间里曾巩一直都在京城师从欧阳修的门下,这也让本就年少成名的他在京城的文学界盛名日隆,甚至连范仲淹和杜衍这种当朝的两府大臣也因为文学而和他结成了忘年之交。老师是翰林学士欧阳修,当朝副宰相和枢密使与自己还是文友,名动京师的国之英才王安石以及前宰相吕夷简的公子吕公着与自己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拥有如此强大的人脉,以曾巩的才学他本可以经人举荐轻而易举地谋得一官半职,可他没有这样做,更耻于这样做,他才是那个时代里最为孟子所推崇的那种具有铮铮风骨的文人。 返乡之后的曾巩依然与京城的文化和政界名流保持着频繁的通信往来,作为大宋文化中心的开封虽然早已没有了曾巩的身影,可京城依然不断有他的传说。刘禹锡在被贬期间说自己“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其实多少有夸张的成分,但这话放在曾巩的身上却是恰如其分。简单说,曾巩把我们想象中的鸡飞狗跳活成了一份精致和从容,话虽如此,但这个中心酸与艰难唯有曾巩最有体会。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你曾巩不过就是一个连科考都过不了关且家里也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而且你现在年过三十却连媳妇儿都还没娶,你凭什么就能谈笑有鸿儒且又往来无白丁?于是乎,有关曾巩的一些中伤和讹传就开始从京城向四面八方散播开来。没错,你没看错,这些中伤和流言是从京城里面传出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城里有人不希望曾巩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京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对这些传言,京城里有人真的信以为真,比如说吕公着,有的却是勃然大怒,比如说王安石。 生性率直的王安石特意写诗一首宽慰曾巩并为以此其高调站台,此即王安石的那篇《赠曾子固》: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 王安石这首诗里最后一句里的这个“班”特指班固,“扬”则是指汉代的儒学和文学宗师、更是被后来的儒家子弟奉为圣贤的扬雄,此二人皆以善赋而在后世文坛光耀千古。整首诗首先高度肯定了曾巩的文学成就,随后又对曾巩的德行进行了赞扬并斥责了那些诽谤曾巩的小人,但王安石最后这一句才是亮点,他说曾巩即使终生未能出头以至贫贱而死,但他死后的声名和历史地位却能和班固、扬雄相提并论。 王安石的这番评价可谓高至极矣,而曾巩能被一代散文大家如此赞誉也就可以想象得到他当时的文学功底和地位已经到了何种的高度。除了王安石,后来与曾巩同科中榜的另一位散文大家兼超级网红苏轼也对曾巩评价甚高,他在曾巩后来外任越州为官时也写了一首诗赠与曾巩——《送曾子固悴越得燕字》,诗中有言:醉翁门下士,杂遝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 能够被王安石和苏轼这二人都对其以“曾子”相称,我们这里还需在文学造诣上再为曾巩多言吗? 在家乡沉淀十年之后,曾巩在三十八岁这年与自己的两个弟弟曾牟和曾布一同考中进士,一代文学宗师的人生总算是拨开云雾见朝阳。当然,这其实还得感谢曾巩的恩师欧阳修,如果这次的科考主考官另有其人,曾巩的命运犹未可知。 此后的十年时间里,曾巩先是在地方任职,一年之后就被欧阳修举荐担任馆阁校勘和秘阁校理之类的两制预备官,而这十年的打磨和历练也让曾巩成为了唐宋八大家里继欧阳修之后的又一位史学大家。正是由于他的精心收集和整理才让《战国策》和《说苑》这两部古书得以相对完整地流传后世,而唐代第一才子李白的作品集《李太白集》也是由他参与校勘而成,但曾巩在史学上最重大的贡献则是他校订了唐朝的律书《唐令》以及南北朝时期的三部南朝史书,也就是流传于今的《南齐书》《梁书》《陈书》。 公元1069年,熙宁变法的大幕正式拉开,当自己的弟弟曾布开始得到王安石的重用并就此在北宋政治舞台的中央崭露头角时,作为欧阳修的嫡传弟子、作为王安石多年的好友,曾巩似乎应该从此在仕途上顺风顺水,然而事实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曾巩虽然也支持王安石进行变法,但在方式和方法上他俩各执己见。曾巩主张变法应该先教化民众,然后进行试点,最后才是颁布法令予以全面实施,但这在王安石看来这简直就是太过理想主义的腐儒思维。别的不说,单是司马光之辈就足以让王安石用尽一生去教化也未必能成功。这其中的是非对错我们不予置评,结果就是王安石和曾巩谁也说服不了谁。作为至交,作为以君子之道践行人生的忠实儒家子弟,曾、王二人不但没有因此而反目成仇,甚至连一个字的恶语也没有吐露,这一点同为王安石好友的司马光和吕公着都没有做到,但曾巩做到了。 为了避免二人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再次加剧,也是为了能让彼此间的情谊能够继续维持,曾巩主动上疏请求外任。于是,这就有了曾巩前往越州为官的事,而苏轼也正是因此而写了他的那一首《送曾子固悴越得燕字》。 话说神宗当初本来准备对曾巩予以重用,但在征求吕公着的意见时,同为王安石早年好友的吕公着对曾巩做了这样的一番评价:“曾巩这人不适合混迹于人情世故的官场,但主政一方倒也还行,可曾巩最值得称道的地方还是他的文章写得好。” 一言蔽之,曾巩是一个学者型、专家型的人才,让他当个参谋或市长足可胜任,但要对其委以朝廷政务却值得商榷。按照史书的说法,神宗正是因为吕公着的这番话而没有对曾巩另行重用。 后来的事实证明吕公着其实还是看人很准,至少准了一半。外放越州后,曾巩再次开启了人生的又一个长达十年的旅程。在主政地方的这十年里,曾巩先后在越州、齐州、襄州、洪州、福州、明州、亳州等地担任地方长官,他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他确实是一个治理地方的干吏且深受各地百姓的爱戴和赞誉。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曾巩虽然在变法上和王安石有分歧,但他并不像范纯仁、富弼和司马光那样在地方上对新法的施行阳奉阴违小动作不断。作为地方官,新法的每条法令他都照准施行,而对于新法当中的某些过激的条令,曾巩在不违背新法整体意志的前提下适当做出了一些温和性的微调从而保障了新法的顺利施行。某些民间野史说曾巩自从外任之后就和王安石老死不相往来,但事实上这两人终其各自的余生都情谊未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二人才是真正地诠释了何为君子之交。 转眼间,曾巩已步入花甲之年,公元1080年他被神宗下诏留京担任三班院勾判。此时的曾巩早已在文学和史学界奠定了其一代宗师的地位,神宗也因此而有意让其编修国史,可曾巩以自己年老恐有负圣意为由予以推辞,他甚至还辞掉了神宗委任他担任御用笔杆子(中书舍人)的诏命。 半年之后,曾巩的继母于开封去世,他也依制解职护送灵柩回家守丧。谁也没想到的是,就是在回乡途中本就重病在身的曾巩行至江宁府时再也无法继续前行。此时身在江宁府隐居的王安石特意乘舟前来探望自己的这位故交,可曾巩这时却只能与其四目相对而无法彼此言语。没过多久,曾巩就在继母过世半年之后的公元1083年4月30日于江宁府魂归故里,终年六十四岁。 回首四十六年前,当时年仅十八岁的曾巩在京城与年仅十六岁的王安石初次结识, 彼时的二人一见如故并由此开始了一段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君子相知之谊,当初这二人可能都不会想到他们之间的这段情谊竟能在四十六年后划上一个如此圆满的句号。在曾巩最后那渐趋迷离缥缈的双眸之间,立于床榻之前的王安石或许也会如当年初见曾巩时那般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惊叹:好一个鲜衣怒马美少年!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兰州大捷 曾巩走了,可文教兴盛的大宋从来都不缺才高八斗的文人。 在曾巩之前有他的老师欧阳修,在他离去之时正值苏氏兄弟在文坛声誉正隆,而此时已经官居中书舍人从而开始在帝国政治舞台中央占据一席之地的蔡京、蔡卞兄弟在文坛也已是声名鹊起。然而,在宋朝这个遵从“重文抑武”的朝代的另一面,优秀的武将却一直都是稀缺资源,而且这类人如果没有个二三十年的历练基本上很难在宋朝军界出头,即便你出了头也是被严重防范和打压的对象。 神宗会因为大宋少了一个曾巩而惋惜,但绝不会为此而头疼,可种谔的离世指定让他抓耳挠腮,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宋朝的皇帝和文官们才会体会到没人把门是一件多么让人揪心的事。 挑来选去,宋朝最后选定出来接替种谔掌管鄜延军的人正是元丰五路西征时的泾原军主帅刘昌祚。这基本上算是等职平调,而以刘昌祚的军中威望和资历也完全能够在鄜延军中起到镇抚的作用,至于泾原路这边的统兵之权则是被赋予了刘昌祚之前的副手姚麟。 身为名将姚兕的同母弟弟,姚麟早就在军中打响了自己的名号。他也是当年跟随王韶攻略熙河为国拓地千里的西征大军中的一员,而且当时他就在他哥哥的帐下效力,某次战斗中姚麟曾被吐蕃人的铁箭穿骨但却依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手持强弩与敌对射,此后他更是以实打实的军功升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元丰西征时泾原军在撤离灵州途中因为各种原因损失惨重,但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有姚麟率领所部拼死血战指定会让泾原军损失更重。 姚麟在后来官至禁军殿前都指挥使从而成为了名义上的大宋第一军人,同时他还兼领建雄、定武双镇节度使并授检校司徒,死后更是由皇帝亲临府邸祭奠并追赠其为开府仪同三司。说了这么多只为说明一个事,有姚麟坐镇泾原,西夏人如果敢于来犯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苍天作证,一年之后,让神宗恨得咬牙切齿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西夏名将仁多伶仃正是被姚麟手下的猛将彭孙给一刀劈成了两半。 西夏的相国大人梁乙埋这时当然不知道姚麟未来会变成怎样的一尊煞神,他的眼里现在只有兰州和米脂这些西夏曾经的土地和城池,心心所念之事也是如何重新夺回在元丰西征之时被宋军抢占的所谓“西夏故土”。由于之前连续在兰州和米脂城外都丢大了老脸,梁乙埋现在更是急需一场胜利为自己找回面子,而这一次他的目光又盯上了兰州。 我们这里用这种语调说事可能让人感觉梁乙埋这人挺好玩,他就像个傻头傻脑的傻大个一样撞了东墙又去撞西墙,然后又回来撞东墙,但事实上这事对于宋朝和梁乙埋本人来说都不好玩。试想一下,几十万人拿着刀在你家门口跑来跑去,这种滋味和感受能好吗?梁乙埋同样也不好受,谁一把老骨头了还愿意整天四处舞刀弄枪?他其实也是没办法,要知道宋朝之所以发动西征就是因为他囚禁了西夏的皇帝,这同时更是惹怒了西夏的皇室宗亲以及党项各部的豪强,即使神宗不打他可西夏也迟早会因为“勤王”而动乱四起。 面对国内各方敌对政治势力的步步紧逼,面对军方各位统兵大将的虎视眈眈,再加上因为战争而凋敝败坏的国内民生和经济,梁乙埋除了继续发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便再无别的办法将自己拯救出眼前的这片泥潭。重重危机之下,他只有以战立威,只有重夺失地才能让他这个西夏大相国重新把国政大权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并镇服四方。 我们不止一次地说过,当国内危机重重且各个阶级之间的矛盾尖锐至不可调和时,对外发动战争往往是掌权的政治家们走出困境的绝佳甚至最佳方式。对此,梁乙埋深谙此道,只要他能通过战争的手段让宋朝向他低头,他当下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和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就在种谔死后不久,心情大好的梁乙埋决定再次进取兰州,只是这一次他的保密工作没有做好,宋朝方面充分汲取了上次兰州被围的教训,当梁乙埋还在外围集结兵力时兰州方面就通过探子得知了此事。兰州知州李浩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要趁着敌人刚开始集结之时就将对方的老窝给一举摧毁。 经过一番战前准备后,李浩率军出城直扑西夏军队的集结地,这一次熙河军的战斗力依然对西夏军队形成了碾压之势,双方绝对公平地进行了一场平地野战,结果就是西夏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既然无法力敌,西夏人转身就开溜,李浩下令全军追击直接一口气追过了边境线。就在宋军追得兴起之时,他们与一支正在赶往战前集结地的西夏军队不期而遇,双方二话不说当即开打,在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且锐不可当的宋军面前,这支西夏军队同样是大败而走。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梁乙埋大怒之下传令各路的西夏军队改在泾原和熙河两路的某个交界处进行大规模集结,这让熙河、泾原两路的宋军都为之而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搞不清楚梁乙埋这次到底会将兵锋指向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进入五月,梁乙埋的种种举动都表明他这次是要入寇泾原路。为了及时准确地了解战场动态,泾原路的宋军加强了边境的巡查,他们甚至时常进行风险性极大的越境侦查。 梁乙埋将自己的大军布置在熙河与泾原交界之处确实让两地的宋军都白白激动了好些日子,而他也决定耍一次小聪明——声东击西。简单说就是他先向泾原路方向移动,但在中途他将突然转向杀向兰州。 这一天,泾原路的熙宁寨巡检使王世隆率兵巡边再次越过了边境进行军事侦查,当这队数百人的宋军小分队行至水东口时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进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西夏大军所提前设好的伏击圈。一场恶战下来,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宋军几乎全军覆没,王世隆此战英勇战死壮烈殉国,只有少部分宋军杀出了重围但却也是个个身负重伤。 整个泾原路就此拉响了战斗警报,可就在此时梁乙埋却率军折道直扑兰州。不过,梁乙埋的小聪明基本上没有起到什么用。兰州城里的李浩这几个月里可是一直都没有放松警惕,此时的兰州不但粮草充足,其守城的兵力也比之前增加了数倍,李浩在这几个月里另外还组织人力修缮了城防并添置了大量的守城器械。兰州城现在是兵精粮足,梁乙埋如果要强攻几乎没有得手的可能。可是,梁乙埋不知道这些,他也不想管这些,他就是准备要用纯粹的蛮力征服兰州。 到了城下,梁乙埋下令围城并急攻城池。这一围前后足足就是九天时间,可除了每天在城下丢弃无数尸体外,梁乙埋什么也没得到。在这期间,梁乙埋分兵去攻取兰州外围的皋兰城并顺带着成功拿了西关堡,而且他还将为宋军运送粮草辎重的后勤大队给掳掠一空。但是,这对于本就不缺粮草的兰州城毫无杀伤力,反而是九天过后太过自信的梁乙埋发现自己的军中竟然缺粮了。 西夏人也会缺吃的?当然会!元丰西征让西夏国力大损,其中受影响最明显的就是他们的农业和畜牧业,再加上这两年西夏的穷兵黩武大肆募兵让全国的劳动力都不事生产,他们哪里还有多少余粮?上次的永乐城之战,叶悖麻的三十万大军所携带的三个月的口粮几乎就已经把西夏的粮仓给掏空了,梁乙埋这前后两次又是发动数十万众围攻兰州,他所能筹到的口粮也就最多只能维持他们十日的消耗。因此,当这次的围城之战进入第九天后梁乙埋就被迫下令全军开始分批次撤军。 虽然没有遭遇宋军的追杀,但梁乙埋的这次撤军还是非常的匆忙和狼狈,他们甚至都没有工夫和心思去将城下堆积如山的西夏人的尸体给拖走。当西夏人全部撤走后,兰州城里的宋朝军民为了防止瘟疫发生不得不代劳收尸。不过,李浩可不想让这些军民白出一身臭汗,他下令将西夏人的尸体筑成“京观”,一来是庆祝兰州保卫战的胜利,二来自然是以此震慑西夏。 所谓“京观”,我们这里就不再解释了,当年宋辽战争时期耶律休哥就这样做过,这场面绝对的少儿不宜。 两次攻取兰州的失败也让梁乙埋彻底丧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心气和斗志,回到兴庆府后,梁乙埋和自己妹妹一番商议之后被迫决定向现实低头,他们在这年六月将被囚禁的西夏皇帝李秉常迎回皇宫并恢复其帝位。同时,梁乙埋的女儿也在这时候正式被册立为西夏的皇后。再者,李秉常的儿子这一年也降生了,此人正是号称西夏历史上最为圣明的帝王——夏崇宗李乾顺,他同时也是西夏历史上罕见的长寿皇帝(五十六岁而终)。 李秉常的儿子我们后面有大把的时间来认识他,这里需要特别说到的是李秉常的这个媳妇(也是他的表妹),她正是西夏历史上大名鼎鼎且被某些历史学者和女权主义者所仰慕不已的西夏“小梁太后”。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宋朝在后来没少被这个女强人所折腾,但她的折腾也让自己付出了被迫服毒自尽的可悲下场。因为她不但招惹了宋朝人,而且就连辽国人也被她气得发疯,套用郭冬临的一句小品台词:这样的人何愁不被枪毙?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老臣忧国 李秉常虽然复位了,可国中的军政大权依然在他的母亲和舅舅手里,而西夏这时候依然是身处困境之中。他们现在不但缺吃的,也缺用的,国内商品的物价更是每日飞涨,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通货膨胀极其严重。西夏之前每年都能从宋朝定期得到大量的岁赐,那些钱币可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两国的边境贸易也是为他们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可如今他们才知道这一切的可贵。 遗憾的是,现在宋朝仍然没有对西夏实行贸易解禁的意向,这就让西夏人不得不重操旧业——抢劫。具体做法就是像当年李继迁和李德明时期那样动不动就派兵到宋朝这边来打一回草谷,在抢粮抢人的同时顺便顺几口铁锅或犁头什么的物件回去。这日子如果要用一句四川话来形容只能是两个字——造孽,但这个词在四川方言里边可不是书面解释里的那个作孽的意思,而是惨不忍睹以致不忍直视。 眼瞅着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而且这仗也实在是打不下去了,同时又在担心宋朝会突然雄起再来一次五路西征,西夏方面因此而被迫做出了一个让他们觉得极其屈辱的决定——以李秉常西夏皇帝的名义向神宗称臣乞怜。 李秉常在表章里如是说道:“臣自历代祖宗以来一直贡奉朝廷可谓无所亏矣,这两年我们之所以闹得不愉快想必都是因为有奸险小人在故意挑拨以致两国刀兵相见生灵涂炭。臣觉得我们从今往后还是以和为贵才是长远大计,今特请陛下能够从大义出发归还之前侵夺我方的土地,如此臣必对陛下感激不尽且尽忠不已!” 这是元丰西征以来的宋夏双方的第一次正式外交接触,西夏方面别的诉求没有唯有索地之请。他们想要讨回的正是兰会两州以及鄜延路的米脂以及其他的被宋朝抢占的军事寨堡,也就是说他们希望两国的边境线重新还原到元丰西征之前的样子。 对于西夏方面提出的有关“归还”土地的请求,相信只要是个神经正常的宋朝人都不会答应,这可是用大宋数十万军民的鲜血和生命才换回来的,除非西夏能够吊打宋朝并且已经死死地掐住了宋朝的脖子。有鉴于此,神宗在回复李秉常的诏书里表示他很高兴看到李秉常再又复位,而这正是他当初之所以出兵的原因。另外,神宗还说自己已经严令边将不得擅自带兵越过边境,他希望西夏方面同样能够约束其部众不得扰边。对于李秉常所提到的还地之事,神宗在诏书里却是只字未提。 很明显,宋夏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出现缓和的迹象。西夏之所以请和完全是因为他们现在打不动了,没有战争资源了,而他们又害怕宋朝在这个时候再次攻夏,所以他们才提出了这样的一个明知宋朝不会答应的条件来假意请和,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多喘几口气。对此,神宗其实看得很明白,但他不是赵光义,两次大败之后他已经没有了再对西夏大举用兵的勇气和魄力,至少目前没有。说来说去,神宗终究还是一个求稳的人,他不像赵光义那样为了胜利可以孤注一掷。这也很好理解,赵光义抢夺皇位的时候本就是在赌命,而神宗不曾有过这等的历练。 同一件事,但却有人欢喜有人愁,比如宋朝的这帮士大夫里面有人就对西夏发来的和平意向激动不已。元丰西征的失败和永乐城之战的结果让这些人恨透了战争,因为这该死的战争毁了他们原本宁静安乐的生活,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无端起衅、友邦惊诧、生灵涂炭、劳民伤财、国将不国”。更让他们觉得无法理解的是,既然西夏现在服软了,那为什么我们的皇帝陛下不肯就坡下驴从此跟西夏人手牵手再做好朋友呢? 我们刚刚说过,如果有人愿意把宋朝数十万军民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土地拱手相送,那么这人绝对神经有问题。遗憾的是,这样的人在宋朝大把都是,而且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是饱读圣贤之书并以德高望重而受人敬仰的名臣或大儒,比如说此时已经七十九岁的宋朝前宰相富弼。 有句话叫老而不死是为贼,我们这里并不是要刻意用这句话来对标富弼本人,仅仅是突然很单纯地想简单聊一下这句话。 我个人认为这句话并非就是绝对的贬义,但无可否认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这句话都是带有贬义的。为什么有些长寿的老人会被人呼之以贼呢?因为他们已经活成了人精,而且他们虽然活力不再但他们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却是一天天地随着时光的累积与日俱增,倘若某个老人很不幸地就是我们所谓的邪恶分子,那此人必被人们谓之以贼,比如三国时期的董贼、曹贼、司马老贼以及明朝的严嵩老贼。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这些人一跺脚,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得瑟瑟发抖,哪怕他已是步履蹒跚,而诸如老奸巨猾或老谋深算之类的词则无一不是人们在表达对那些拥有巨大能量和资源的老者满满的敬畏之情。 不过,在另一个层面我们也必须承认老而不死有时候不单是贼,更是祸害的制造者,这种人为官则祸害一方,为君则祸害国人。谁都不会否认汉武帝和唐玄宗的历史功绩吧?可晚年他们都干了什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他们都在其功业正盛时死去,他们的历史地位又会如何?在这一点上就连近乎完美的天可汗李世民也差点晚节不保,他如果再活十年指不定会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如此可见,老而不死有时候不单害人更是害己。帝王将相如此,寻常百姓其实也是如此,当然,我这不是一竿子要撂倒所有的老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兜来兜去,我们最终还是得说到富弼。相信大家都没有忘记这个此时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没错,他还活着,只不过他马上就要因为西夏人向宋朝请和而兴奋过度以至驾鹤西游。 很抱歉!或许我真的很不应该用这种刻薄阴毒的话来讥讽这位在历史上被人公认为北宋一代名臣和能臣的宋朝前宰相,但我依然坚持自己之前的看法和观点:富弼的人生可分为两部分,他和范仲淹主导了仁宗朝的庆历改革,但在失败之后被外贬长达十一年,正是这十一年的人生经历成了富弼整个人生的分水岭。 我们之前在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就说过,在这之后的富弼“成熟”了,从前的那个锐意进取勇于开拓的钢铁直男在他看来实在是很傻很天真。官不该是他从前那样当的,人也不该是他从前那样做的,而是要成熟,要稳重,做任何事都要眼光长远顾全大局。 我们为什么突然要说到这位老神仙呢?因为就在李秉常向宋朝请和的当月,富弼便在一众儿孙后辈的悲恸中溘然长逝,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活整整八十岁。 在过世之前,自知命不久矣的富弼针对宋朝与西夏的两次大败给神宗上了一道奏疏,他在奏疏里说道:“天下为乱只因为朝中有奸佞小人上位,而人主却对其不问责罚,天下为治则是因为有贤臣当朝,人主受益且天下大治。臣离开朝廷这些年对朝政之事也略知一二,如今的朝堂之上可谓是小人充斥其间,虽有贤臣但却受制于小人而不得施展抱负。臣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此乃宗社之福天下之幸!” 富弼这话虽然看似委婉但实际上却句句都在杀人诛心,基本上他将包括王安石在内的一众变法派大臣都给圈了进去,如今的这些宰辅大臣自然也是跑不了。此外,他还顺带着也将这两年宋朝在军事上的失败也归咎在变法派的身上,在富弼眼里宋朝现在就是天下大乱之势。 神宗在召见两府大臣时提到了富弼的这份奏疏,他没说内容,只是说富弼有疏上奏。在变法派大臣眼里,富弼和韩琦、司马光之辈都是铁杆的保守派,而他在此时上疏显然是想要借题发挥。于是,章惇立马问道:“不知富弼都说了什么?” 神宗回道:“他说朝中现在小人当道。” 章惇立马警觉,说道:“陛下可问他到底小人都是谁?” 神宗却摆了摆手,说道:“富弼乃三朝老臣,怎么可以这样为难他?” 章惇还想说什么,可王安礼却抢了话。他说道:“陛下,富弼说得没错啊!” 一众同僚都将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安礼,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可王安礼泰然自若全不在乎。如果按照富弼的说法,那么毫无疑问王安礼就是他在奏疏中所提到的因为受制于小人而不能施展抱负的贤臣,可无论是小人还是贤臣甚至包括神宗在内都不知道富弼想说的话其实远不止这些。 在这道奏疏上呈不久,富弼就在其洛阳老家去世了。同在洛阳“蛰伏”的司马光和范纯仁等一众保守大佬闻讯之后悲痛不已纷纷赶来吊唁,富弼的儿子富绍庭把司马光等人拉到一旁并拿出了富弼临终前亲自交到他手里的一份奏疏,说道:“这是父亲生前让我转呈皇上的一份奏表!” 司马光和范纯仁顿时两眼放光,说道:“这应该马上送往京城,我们千万不要打开!” 我们现在就来看看富弼的这份绝笔奏里都说了什么。 需要说明的是,富弼是特意叮嘱自己的儿子要在他死后才将这份奏疏上呈,原因就在于这份奏疏的内容和用词都很劲爆很激烈,几乎就是老子在训斥自己的儿子。富弼或许是担心神宗一怒之下会祸及他的子孙所以才决定在自己死后方能上呈这份奏疏,只要他死了,那么神宗不但不会怪罪于他,反而会觉得富弼直到临死之前都还在牵挂国事。当然,我们也绝不能否认富弼写这份绝笔奏之时绝对是怀着一颗忧心天下的公忠体国之心。 富弼在奏疏里说道:“ 陛下你即位之初采纳邪臣之说导致你失聪误明以致祸患由生,那些邪臣为了一己之私败坏天下并由此导致忠直之臣尽遭放逐,而奸佞小人则趁机上位乱国以致天下沸然。两年前陛下采纳边臣妄议举兵西征,而结果却是兵败而回边境由此动荡不安,倘若当初有人能够力劝陛下不要出兵也未必会有如此大祸,也不知道吕公着等人在朝廷里待着究竟有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如今战事不宁百姓困穷,陛下你难道不应该因此而悔过补救吗?况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又何必与西夏那些蛮夷争强斗狠呢?臣恳请陛下不要再打了,既然李秉常已经服软了,那我们就把侵占他们的土地还给他们,另外再把之前赐予李秉常的封赏和爵位一并都还给他,如此我们就能让西夏知道我朝已有息兵止戈之意,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陛下,陕西的老百姓这两年苦啊,我们还是让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吧!如果陛下能够采纳老臣的建议,天下幸甚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富弼的这份绝笔奏原文总共数千字,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显现他作为一个忠臣的忧国忧民之心,但其实他的重点无非就两个:一、王安石及变法派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误国之臣,而且他们还把皇帝你给带成了一个昏君,国家更是深受其害。二、出兵攻打西夏是不对的,宋朝这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战事不断祸患永在,为了我大宋的安宁应该将那些之前抢夺的土地都还给西夏,而且还要对他们各种示好,如此才能息事宁人。 本着对这位一代名臣最起码的尊重和敬意,对于他的这份奏疏我个人不想做任何的解读和评议,但我只想针对富弼所说的第二点说一件事,那就是他当初去辽国谈判时因为达成了每年向辽国增币二十万的“庆历和议”而痛苦不已自责不断。仁宗因为富弼此举免除了辽国的举兵南侵而下令赏赐他但却被他拒绝,仁宗后来又因为此举要给他升官也被他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给国家丢人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此举实属罪臣所为,为此他请求仁宗一定不要忘记这份刻骨铭心的耻辱,一定要加强武备,今后更是要找机会为国雪耻。 当年的富弼仍犹在眼前,可如今呢?富弼又在说什么呢?他要神宗把数十万军民用生命换回来的土地拱手相送!两相对比,夫复何言? 我们还是当初那句话,敢问富弼同志:您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那个夏雨荷吗? 不过,富弼不久之后应该会在地下瞑目了,因为在神宗死后不久,重回朝堂的司马光真的就迫不及待地把富弼的遗愿给完成了,司马光同志非常慷慨地大手一挥就把得来的部分土地还给了西夏。悲哀的是,西夏人在这之后却并未对宋朝以及伟大的道学家和史学家司马光同志感恩戴德,反而是李秉常的那位剽悍的老婆大人时常举兵数十万向宋朝持续入寇。 富弼就这样走了,带着对国家前途的无限担忧走了。尽管我们在这里没少对他进行言语上的揶揄甚至是抨击,但我们不能否认他对国家的这一片赤诚忠心,更不能因为他主张向西夏退还兰州和米脂而否定掉他的整个人生以及他的历史功绩,正如我们可以说刘彻和李隆基晚年有失但却不能否定他们建有功盖千秋之业。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忧患之秋 富弼在忧患中谢世,可现如今对北宋帝国的命运感到担忧的人又何止已经远去的富弼。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宋朝此时有一个人才是对国家的未来命运最为感到担忧的人——宋神宗赵顼。 在元丰西征结束之后我们曾说过神宗在看到战报的当晚整夜绕床而走最后更是悲不自胜地涕泪横流,而永乐城之战被西夏屠城的耻辱性惨败更是在他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再又狠狠地捅了一刀,这两场严重的精神打击迅速地击倒了这个本该是身强体壮的帝王。事实上,在永乐城之战结束前神宗就已经出现了病重以致连续数日卧床无法上朝的情况,可这年的他还仅仅只有三十五岁。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元丰西征的失败本就已经彻底摧毁了神宗的身体,而永乐城的屠城之难则是加速了死神向神宗皇帝走近的步伐。 我们常听到一些即将命不久矣的人所说一句话: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些人不是医生,甚至不懂医学和病理,可他们就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神宗这时也是如此。或许他不怕死,因为对人生和命运的那份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足以让他无惧死亡,可作为一个皇帝且是心高气傲又责任感和使命感爆棚的皇帝,神宗却没法不对自己死后的帝国前途和命运感到担忧。 如果他就这样走了,那这个场子又该由谁来承接?他的长子——未来的哲宗皇帝赵煦现在尽管官拜彰武军节度使且受封为延安郡王,可这位仁兄此时还是一个仅仅六岁大的儿童,神宗怎么能够放心把这份连他自己都扛不起的重担交到这样的一个孩童肩上?最后,他又有何面目带着两场惨败去见他的列祖列宗?如果他的身体不是这个样子,那他这般年纪还可以有大把的为自己雪耻的时间,可问题在于他现在不行了,他注定要背负战败之君的狼藉声名去面见他最无颜相见的太祖和太宗皇帝,这对于一个志向远大且生性骄傲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这年九月,病情再度加重的神宗在召见宰相蔡确和中书侍郎张璪时因为和这两人聊到他的病情而突然情绪失控,他不无悲伤和绝望地说道:“天下事朕再不能有所为矣!” 蔡确大惊,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神宗回道:“朕如此这般,而皇子尚幼,这往后可该如何是好?” 蔡确说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故出此不祥之言?” 神宗当然知道蔡确这是在安慰他,可蔡确也确实不知道神宗的身体竟然已经糟糕到了如此程度,满朝大臣也知道神宗身体有恙,但却绝不会有人知道或预料到他已近乎于油尽灯枯。然而,这一切神宗本人最为清楚不过,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当着大臣的面如此失态。 神宗对蔡确说道:“倘若朕往后真有什么不测,那是不是应该在皇室里选一个年长的人作为储君才最为得当呢?” 神宗这话其实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他现在的态度和想法。从感情上来说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接替他的皇位,但从国家利益上考虑他认为应该从宗室里选一个年长且有德之人作为他的皇位继承人。 蔡确何等精明之人,更何况皇帝主动跟他说到了储君的问题,这是何等的信任和荣耀?这在将来新君上位时又将是何等的功绩?要知道在封建王朝时期为了这拥立之功可是让无数的忠臣和奸臣都挤破了脑袋争相上前,而蔡确身为宰相更是应该在这方面做到当仁不让。那么,此时面对神宗欲将皇位传给宗室亲王的试探性发问,蔡确又该会如何选择并如何作答呢? 只见蔡确叩首道:“延安郡王乃陛下长子,继承大统乃是顺应天道。除此之外,臣不知其他,就算是要臣死,臣也不敢奉此诏!” 蔡确所谓的奉诏正是神宗有意选宗室亲王为储之事,他拒绝这事的同时也是在向神宗表忠心,这也就是说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会力保小皇子赵煦某天能够登上大位。试问,神宗听了这话能不高兴吗?谁不希望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啊? 听了蔡确的这句话,神宗随即大喜道:“爱卿真乃国之社稷之臣啊!此事还需尽快办妥为好!” 蔡确听闻此话也是大喜,事实证明他这一次赌对了。他准确地猜中了神宗的真正心思就是想立皇子为储,而神宗先才之所以说那些话都只是一个铺垫,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大臣的主动拥护和支持,而神宗在大臣里面选择要争取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当朝的宰相蔡确。当然,此时同样在场的副宰相(中书侍郎)张璪也是神宗心里选定的“托孤之臣”。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位仁兄?当年冯京因为郑侠的牵连而被贬以及苏轼的乌台诗案此人都参与其间,而且是极力主张对冯京和苏轼予以严惩的强硬派。讽刺的是,这位老兄也是嘉佑二年那次科考“龙虎榜”里的成员,早期更是和苏轼私交甚笃,二人还曾经一同在凤翔府(今陕西宝鸡)为官。 在神宗表明自己希望此事尽快办妥之后,蔡确和张璪随即庄严跪地叩头宣誓:“臣等必尽死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天神宗是难得开心了一回,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是有了着落,只要他能把继承人的问题给处理妥当也就会在祖宗面前少些愧责。按理说,立储这等大事神宗应该和身为尚书左仆射的首相王珪商量才对,可他为什么就选了作为尚书右仆射的次相蔡确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站在神宗的角度展望一下未来。可以预见的是,一旦神宗驾崩,那么小皇帝必然只能是一个象征性的国家元首,真正的实权会掌握在临朝摄政的皇太后手里,但太后毕竟是个女人,而在深宫之外那就自然是宰相的天下。如此局面之下,这时候的宰相就注定了要独领风骚,这虽然看似风光但这背后却将是无尽的波涛汹涌。 面对保守派在神宗死后必然会发起的疯狂反扑(将要临朝摄政的皇太后高滔滔本人就是反对变法的保守派),谁能替神宗和变法派守住这份用了十几年时间才辛苦建立起来的帝国基业?谁能让北宋的历史不开倒车?谁能同时镇抚变法派和保守派两派势力? 这些事神宗能指望他手下的那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旨相公”王珪吗?开玩笑,就连王珪自己都不相信他能驾驭得了这种局面。神宗自然也很清楚王珪这人没有担当,没有魄力,更不具备与人争雄斗狠的能力。我们之前也说了,神宗之所以任用王珪做首相有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听话,这是神宗眼里的一个非常合格的办事员。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是最喜欢使唤奴才的主子在托付大事时也是要看个人能力的,更何况皇帝托孤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交付个人的生死。既是如此,神宗选择抛弃王珪转而对蔡确叮嘱以大事也就不足为怪。 蔡确是谁?想当年身为开封府的属官但却敢在与新任知府初次见面之时就拒绝行庭参之礼,并且他还有条有理地对这个延续了百年的官场惯例予以了严厉批驳,最后愣是把自己的长官给顶得无言以对;王韶开边之前,蔡确敢于顶住威武大将军郭逵以及保守派的重重压力前往秦凤路为王韶主持公道并洗刷冤屈;“宣德门打马事件”之后,王安石请神宗惩治卫士对其的不敬之罪,可蔡确身为王安石的信徒却敢于站出来对此表示反对;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吴充接任首相之职并竭力劝神宗废除新法,此时又是蔡确挺身而出直斥吴充此举乃奸邪小人所为并由此打倒吴充确保了新法的继续施行;元丰改制之时,蔡确虽然是尚书右仆射位居次相,但他却巧妙地利用行政漏洞把宰相的实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以上种种,神宗无一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有把大事交付这样的人才能让他感到放心。 有了蔡确和张璪的当面语言承诺,虽然现在还不能立马将自己年幼的儿子立为储君,但神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至少是落了地。然天可怜见,在度过了短暂的欢愉之后,自知大限将至的神宗皇帝再又紧紧锁眉,身为一国之君他心头悬着的石头又何止立储这一块呢? 年幼的儿子、对皇位暗生觊觎之心的两个亲弟弟、远在江宁府的王安石突然病重、西夏不断的扰边、新旧两党积怨日久之下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这些都像一根根粗壮的藤条将他紧紧缠绕。神宗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有限的时日为自己的儿子尽可能地清除前方的路障或绊脚石,同时他也要利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做出点成绩以便能在列祖列宗的面前有所交代。 这年十月,还不等神宗去找麻烦,这麻烦不请自来。继四个月前请求宋朝归还土地未果之后,西夏方面再以李秉常的名义派遣使者到开封请求神宗归还土地。 经过快半年时间的休养且秋收已过,西夏这时候总算是把胸口的气给喘匀了,他们再度自我感觉甚好。此外,西夏方面经过多方面的信息收集已经知道神宗眼下无意对其大举用兵,他们本来还想着能让宋朝方面因此而主动提出两国就此息兵的意愿,可等了好久却见天朝上国始终没上门来说这事。西夏当然也想把自己置身于尊严不可亵渎的上位,但奈何自身的实力又不允许,于是最后还是不得不低下身子再度遣使入京请和。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倾国来犯 李秉常在西夏使者带来的这份奏表里非常明确地向神宗表明了自己的诉求:请陛下允许我向你上贡并恢复我们之间的双边贸易,也请陛下能够归还我们曾经的土地,还请陛下裁撤边境上的守边戍卒,如此我夏国必永世为大宋的藩臣。 如今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干爹,也有很多人热衷于去找干爹,因为只要这声干爹一叫就能不愁吃穿用度。我们看李秉常的这一份奏表其实也能看出这里面有一股浓浓的认爹的意味,他向宋朝提了三个要求,而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叫一声爹。这或许会让我们现在这个社会里的那些叫别人为干爹的人感到很是不公和愤怒,因为这些人不单是叫了一声爹,人家还付出了青春甚至自己的身子,但李秉常却只需要张一下嘴就能得到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利益。 在收到李秉常再次向宋朝索求土地的这份奏表后,神宗就此事召集两府大臣商议如何应对。 同知枢密院事安焘说道:“如果是一些非要害的地方,那我们倒是可以考虑还给西夏,反之则不予。不过,西夏人一向贪得无厌,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我朝之所以罢兵是因为决定宽恕他们的过错,而不是说我们不想打或者不能打。” 请大家注意这位安焘同志! 哲宗皇帝登基以后,重回京城并主持朝政的司马光立马撸起衣袖准备豪情万丈地整肃朝纲,他其中的一个大手笔就是准备将元丰西征时宋朝所抢夺的土地和城池全部还给西夏。如果不是安焘的据理力争,那么这位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以及北宋的一代名臣和贤臣还真的就把这些土地外加整个熙河路都给一并给卖了出去。 不!不是卖,而是送!无偿且附加赠品地送! 李秉常的这份奏表看似只是在提一些字面上的要求,但这里面的用词却是非常讲究和具有深意,比如原文当中的“愿修职贡”,这看起来是请宋朝允许西夏每年向其进贡,但实际上这涉及到了宋朝每年对西夏的“岁赐”,也就是每年高达几十万的岁币以及数以万计的茶叶、药品、绢帛等西夏所稀缺的物品,另外顺带着还有重开边境贸易的请求。简而言之,如果神宗答应了李秉常的这些要求就意味着宋朝不但全面否定了元丰西征,而且更是在向西夏低头认错,所以神宗的办法就是拖而不决:朕当初打你是对的,你现在想要索回土地是万万不可能的,岁赐或许可以考虑,但这要看你的表现。 这世间有一个现象:那些越是强调和在意自尊的人很有可能就越是自卑。这种人近乎于偏执地奉行绝不低头的人生理念和原则,但这种人其实并不可怕,反而有时候是可敬的,真正可怕的是这类人里面有一部分人会在万难时刻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以换取自己的生存和利益。反过来说,如果他的低头所换来的不是对方的善意和笑脸,那么此人必然瞬间歇斯底里地暴怒,这种情况下他甚至想要因此而让整个世界与他们一起毁灭——当神宗再次拒绝李秉常的请求之后,西夏那边就是这种反应。 伟大的西夏帝国——他们的皇帝李秉常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和姿态先后两次“卑躬屈膝”地请求施暴者宋朝归还土地都被无情拒绝,这让西夏举国的上层精英集体震怒,这份奇耻大辱实在是让他们无法忍受。最让他们愤恨的是,明明西夏才是战场上的最终胜利者,可为什么他们现在居然要向身为失败者的宋朝低头认错?最离谱的是,宋朝这个主动挑起战争但却打了败仗的失败者竟然还不接受他们的卑躬屈膝!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了? 西夏这边第一个爆炸的人就是他们的二当家梁乙埋,可他再怎么爆炸也没用,谁让他是个废物呢?谁让他连续两次率兵数十万都拿不下兰州城呢?但凡他给力一次,西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可梁相国不会这样想,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现在怒火攻心只想给赵顼这小子一个巴掌呼过去:既然你赵顼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梁某人动粗了,反正老子现在已经吃饱喝足又有一把子力气了! 发狠的人可不止梁乙埋,叶悖麻、咩讹埋以及仁多伶仃这几个曾经在战场上让宋朝的大兵们死伤累累的西夏功勋武将同样是气得青筋暴突。既然外交不能为西夏赢得荣誉和利益,那就让他们用刀剑去赢得这一切。在这片熊熊怒火的炽烈燃烧中,西夏最有权势和力量的四个男人一阵合计后做出了一个会让每个宋朝人都不禁为之胆寒的决定——发倾国之兵攻取兰州! 西夏的倾国之兵是多少?这个很难说,或许西夏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士兵,但他们再怎么失去理智也不会弃北方和西方的边境线于不顾,这里可是虎狼盘踞之地,吐蕃人、回鹘人、蒙古人、契丹人,这里面哪一个都比宋朝人凶狠百倍。 另外,宋朝的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以及泾原路这四个方向也必须要保留一定数量的卫戍力量,如此一来他们这次能够征调的部队就只能是黄河以南的所有正规军,这点兵力显然不够,于是他们只能在全国范围内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抓壮丁运动。当然,我们也不能忘了西夏时刻准备着的那一支在李元昊时期就高达十万人的战略机动作战部队,虽然现在的他们远不复当年之勇,而且很有可能都没有十万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夏这一次在宋朝熙河路方向的大规模兵力集结以及在其境内的抓壮丁运动总共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而在为夺取兰州做着各种准备工作的同时他们还有闲工夫去同时招惹宋朝人和吐蕃人。对西夏来说,现在毕竟还不到向兰州进兵的时候,而且这时候在其他方向搞出一点动静说不定还能对攻击兰州起到很好的掩护和牵制作用。 西夏人首先在宥州方向给宋朝准备了几匹巨型“木马”,但这并不是真的木马,而是他们让一些党项部落的酋长带着族人以归附的名义进入宋朝,然后再准备里应外合夺取宋朝的军寨或城池。这一招在李继迁以及李元昊时期曾经屡试不爽,宋朝在这方面可谓是吃了大亏。 几十年过去了,西夏人依然还想一招鲜吃遍天,但神宗可不上当。你西夏既然主动送人口过来那我照单全收,只是我会把他们分散安置在远离边境的州县,这样他们即使想作妖也没有机会。 随着神宗的一道旨意颁下,这些带着任务而来的党项酋长带着自己的族人被神宗下令分散安置在了远离边境数百里之外的坊州(今陕西省黄陵县)。得知此事,梁乙埋等人当即傻眼,他们这不但是哑巴吃黄连,而且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宋朝这边吃瘪之后,西夏人又跑到西边去招惹吐蕃人,而他们出兵的时间也是非常讲究,就选在了吐蕃首领董毡刚刚去世之时。 是的,宋朝人民的老朋友董毡同志就是在这年的十一月去世的,由于他的儿子比他死得还早,所以他的大位就由他的养子阿里骨继承(阿里骨的生母改嫁董毡)。西夏本想趁着吐蕃这边正在进行权力过渡的时机一举把这个数百年来的宿敌给结果了,但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居然又被吐蕃人给打得抱头鼠窜。在青藏高原这片地域作战,吐蕃人从唐朝时开始似乎就对党项人拥有先天性的血脉压制优势,他们这一次不但打退了西夏对邈川城的进攻,而且最后还反攻至西夏境内且杀获甚众。 西夏本来在积蓄力量准备一举克复兰州,也本想着在此期间能够捡个软柿子捏一捏以提升一下军心士气以便迎接更大的胜利,可没曾想到他们竟然被人连续打了两记耳光。作为西夏这两年来军功最盛的武将,仁多伶仃的暴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在他看来打宋朝人就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哪里还需要耍什么计谋,大军直接杀过去就行了。 仁多伶仃的嘴瘾倒是过得很足,可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大话,刘昌祚的泾原军在从灵州撤军时就是被他一路尾随截杀并损失惨重,而永乐城一战仁多伶仃更是表现得极致凶残。他是西夏军方里的铁杆强硬派,也可以说他是西夏的民族英雄,但敌之英雄必我之大敌,仁多伶仃正是因为其在西夏的赫赫声名而让他上了神宗的黑名单,神宗点名要他的项上人头。 这年十一月,有鉴于西夏最近在大量募兵且在熙河路方向军事调动频繁,神宗特意给李宪下了一道手诏。除了让李宪加强防备外,神宗还另外给了他一道密旨,我们从这之中也能看出神宗对仁多伶仃的憎恨有多么的强烈:“西贼一众首领唯仁多伶仃最为凶残狡猾,你要招募军中勇士伙同能够识得其貌的蕃部勇士组成一支敢死队,务必寻找机会将此贼予以清除。能够将其生擒固然最好,如果不能生擒即斩首以献,凡取其首级者必高官厚爵以授!” 神宗此举无疑没有丝毫想要与西夏实现和平的意愿,这也正好与西夏方面准备再度向宋朝出兵的计划军事计划相吻合,只是宋朝这边恐怕没有谁会想到西夏这回竟然发了这么大的火。经过两个多月的准备,西夏终于完成了兵力的招募和集结,而他们这一次所遣发的军队人数达到了令人窒息的步骑混杂八十万! 八十万这个数字当然有很大的水分,正如曹操当年屯兵赤壁时就号称自己的麾下有百万大军,但西夏这次出兵动用了二三十万人肯定是有的。不过,尽管西夏方面这一次又是全国总动员,但最后他们为这所谓的八十万大军所筹集的粮草也仅仅只够他们维持十余日的消耗,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在十日之内攻下兰州。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和准备显然无法做到瞒天过海,更何况他们的先遣大队早早地就在兰州外围的葫芦河游荡,李宪由此断定西夏人不久之后定然会再次大举进犯兰州,于是兰州城内的宋朝军民无不枕戈待旦静候强敌的再一次来犯。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连传捷报 公元1084年正月,梁乙埋、叶悖麻、仁多伶仃等西夏高层集体坐镇中军率领他们的“八十万”大军直抵兰州城下。这一次攻击兰州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到之即战,一年之内的第三次兰州保卫战就此打响!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宋朝的官方史料里对此次的兰州保卫战并无过多记载,但兰州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先后三次被数十万的西夏大军围攻却能始终屹立不倒绝对堪称宋朝军事史上的奇迹,尤其是这一次的兰州保卫战更是值得被后人称颂。李宪尽管被旧党的史官诸多挑错和贬损,但无论怎样他顶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成功地保住了兰州,从这一点上来说,李宪完全有资格竞争北宋第一军事太监的桂冠。 西夏人这一次对兰州的围攻无疑是准备最充分且攻击力度和强度最大的一次,不单是他们出动的兵力规模空前,而且他们在攻城器械上也是拿出了他们压箱底的家伙。宋朝那边能造出来东西他们全都有,抛石机、云梯、冲车、洞屋一应俱全,再配合他们的强弓硬弩以及他们的八十万熊兵,兰州城就此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西夏人围着兰州四面急攻,其规模和声势绝对超过了当年宋朝太宗朝时期对幽州的围攻以及后来辽国二十万人对瀛州的围攻,史称西夏人在这次攻城行动中“矢如雨雹,云梯革洞,百道并进”。然而,任凭这些人如何疯狂进攻,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兰州却始终巍峨耸立在西夏人的面前。 我们这里不能说西夏人不够用命,更不能嘲讽他们在攻城这件事情上终究还是一群废物,毕竟永乐城就是被他们在疾风暴雨的黑夜中给攻陷的,可事实就是他们围着兰州日夜不停地连续猛攻了十天依然只能在城下望城兴叹。十日猛攻,西夏人的成绩是在兰州城下丢下了将近五万具尸体,但这还不是最让梁乙埋感到气馁的,让他忍不住想要仰天痛哭的是——他携带的粮食已经快要见底了! 八十万兵马,这是梁乙埋在十天前对兰州志在必得的资本和底气之所在,可现在这却成了他的锥心之痛。没有吃的,再强悍的精兵也是随风摇摆的稻草人,但早有准备的兰州城少说也能在给养上坚持一个月之久,若论比拼消耗,梁乙埋只会输得连底裤都保不住。战争最终比拼的还是综合国力,西夏在这方面根本就和宋朝不是一个等级。 万般无奈之下,梁乙埋只得下令撤军! 此次兰州保卫战的胜利有多辉煌不可知其全貌,但从战后神宗所拨付给李宪用以赏赐参战有功人员的钱帛数额上却可窥见一二:赐钱一百万贯、绢帛五十万匹,总计和值一百五十万贯。换算成今天的钱币,这至少在五亿到八亿人民币之间! 大胜固然可喜可贺,但神宗也不忘提醒李宪小心西夏人大败之后可能会有的报复:西贼虽已伤败散去,宜多方广布斥候,督责守将,无怠防虑,仍颁弓箭、火炮箭百万有余,以备御贼。仍时出精锐塞外,挠其春耕,为今之宜,最为困贼上计。 与此同时,神宗也没忘记再次提醒李宪务必要对仁多伶仃这个残忍的家伙格外提防,而且此人的人头也必须尽快取下。如此可见,对仁多伶仃的憎恨几乎成了神宗的一种偏执,此人不除他死不瞑目。 当宋朝人在兰州城里开始为兰州保卫战的胜利而万民欢腾之时,再次饮恨兰州的西夏人却是彻底地心态崩了,老实说,遇到这种事还能泰然自若绝对是圣人,而西夏显然没有圣人,只有一群怒火焚身的战败之徒。 一个人在遭遇惨痛失利过后如果不能稳住情绪而是脑子上头继续暴走,那么他的下场几乎都是惨不忍睹,而对手则可以从容不迫地笑看风云。接下来的这将近一年时间里,近乎于失去理智的西夏人一直都在被宋朝牵着鼻子走,而他们也为自己的冲动和愤怒付出了沉重而惨烈的代价。 兰州撤军之后的次月,吃光了家底的西夏人日子更为难过,他们想报仇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可就在这时他们又被宋朝狠狠地阴了一把。要说兵法谋略,汉人绝对是祖师爷般地存在。宋朝这边只是放了一个要在葫芦河边上筑城的风声过去,但这却让西夏再次集结数十万大军准备再来一次永乐城之战。这人数确实很吓人,但我们之前说了,这里面真正有战斗力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一群缺乏大兵团作战经验的乌合之众而已。 让西夏大兵们气得吐血的是,他们在葫芦河严阵以待地等了好些天也没见有一个宋朝人过来筑城,直到这些人把粮食都快吃完了也还是在对面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宋朝人给玩了。 这还不是让他们最懊恼的,吐完这口血后,西夏人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宋朝泾原路的主帅姚麟趁着他们在葫芦河等着看鸽子的时候已经在位于西夏境内的堪哥平一带大开杀戒。这里其实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可这里有诸多的党项部落聚居于此,姚麟之所以要对这些人下手也没有别的原因,一来这是神宗亲自下达的命令,二来这些人是铁杆的反宋分子,他们的手上没少沾染宋朝人的鲜血。神宗让姚麟这样做就是为了震慑边境的这些像墙头草一样的部落酋长,更是为了削弱西夏在边境的势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眼看友军危亡,在葫芦河冷得够呛的西夏大兵们立马前去驰援,但就算他们的战马能够日行千里,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姚麟早就回家睡大觉了,西夏人能做的也就只有打扫一下战场而已。姚麟这一战斩首万余级,获牲口不可计数,可以说这一刀扎得西夏人是痛不可当。 如果要说兵法三十六计里面最精妙的一计,号称“计中计”的连环计绝对有资格称雄,在兰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的西夏人这一次就充分地领教了宋朝特意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连环计的厉害。他们先是在葫芦河被宋朝放了鸽子,这让西夏被迫又是征兵又是筹粮,本就日益疲敝的国力由此再被狠狠地压榨了一回,然而在他们对着葫芦河望穿秋水时却被姚麟偷袭了一回侧后。 这就完了吗?如果不给对方连续捅上三刀,那么这就谈不上是什么连环计。姚麟这一次出兵只管杀却不管埋,当西夏人正在堪哥平为姚麟擦屁股时,他们再又得知后方的葫芦河出事了。原来,在他们前脚刚一离开葫芦河,泾原路的经略安抚使卢秉就命令部将彭孙等人带兵深入葫芦河一带将这里党项部落扫荡一空,彭孙这一战的战果比姚麟还要辉煌,虽然他的对手只是党项的部落武装。然而,闻听此噩耗的西夏人这时候却再也不想跑回去搞什么救援了,这样折腾下去他们早晚被宋朝人给折腾死。 泾原路的这一波连环作业可谓完美地践行了神宗经略西夏的新构想,简单说就是宋朝现在放弃以武力征服西夏的计划,而是改行围困之计。具体做法就是以武力威慑来消耗西夏的军力、民力和国力,然后继续执行经济制裁和贸易封锁政策,此外再对西夏的各部势力施行分化瓦解和招抚,如此三五年之内西夏必然彻底崩溃,那时候宋朝再出兵即可将其一举荡平。 神宗的这个经略西夏的新构想显然是受到了三次兰州保卫战的启发,这三次围城之战西夏动用兵员超过百万人次,耗费军械钱粮更是不可胜数,可以说一个小小的兰州就牢牢地栓住了西夏的命门。西夏前后三次围攻兰州就像是北极熊在抹上了鲜血的冰刀上舔血,如果他们在这上面着了魔一般不肯松嘴最后指定就会落得个血尽而亡的下场。 我们不能否认西夏在元丰年间的宋夏战争里取得了两场重大战役的胜利,但这胜利是战术层面的胜利,在战略层面其实宋朝才是赢家,尤其是在这个阶段里他们完全处在被宋朝一步步拖死的危险境地。兰州就不说了,单是泾原路的这一出连环计就让本就哮喘严重的西夏变得更加地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如果鄜延路或者环庆路再来这么一出或者陕西各路同时在本路各修一个“永乐城”,那西夏基本上可以直接躺下等死了。 或许我们都会认为西夏这时候应该彻底老实了,但实际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脑子的他们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他们现在一心只想着复仇。两个月后的公元1084年4月,叶悖麻和咩讹埋这两位在永乐城之战里出尽了风头的西夏巨酋率领数万大军直扑位于鄜延路境内的塞门寨(今陕西省安塞县镰刀湾乡)。 塞门寨地处战略要地,它傍延河而城,其位置正好处在北面的夏州和南面的延州这条地理直线的中心点上。从防守层面来说,塞门寨对于宋朝而言它就是延州的咽喉和屏障,而在进攻层面,宋朝占据这个这个地方可直接穿越沙漠直逼西夏的都城兴庆府,可西夏一旦控制了这个地方则可一个猛冲直抵延州城下。 叶悖麻和咩讹埋此次出兵将兵锋指向塞门寨其战略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在熙河路和泾原路接连碰壁之后他们选择了到鄜延路来碰碰运气。或许在他们想来以数万大军攻打一个小小的军寨应该不成问题,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会让这两个西夏的名将悔青了肠子,因为他们的老命就是交代在了这里。 我们看看地图就能知道叶悖麻此次出兵有多么的失心疯,这个塞门寨距离延州的直线距离不过就是七十里左右,叶悖麻敢率军深入鄜延路的腹地让我们不得不为其勇气所折服,可这也让人不禁为他捏把冷汗:难道你还真把延州城内的刘昌祚当成软柿子了? 照例,西夏军队到了寨前之后就开始了攻击,但结果却仍然是如兰州之战一样,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然只能看着地上的一堆死尸摇头叹息。 叶悖麻或许会很惊讶自己的数万大军为何攻不下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寨,但如果他稍微用一下脑子想问题就能瞬间释然——他的对手是谁?是鄜延军!守寨的宋军将领则是鄜延路的第五将吕真!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永乐城之战被杀的那两万宋军的战友!吕真更不必说,他是那场血腥的雨夜里跟随曲珍逃出来的人!对守寨的宋军和吕真而言,永乐城之战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他们岂能不誓死一战! 前方激战正酣之时,延州城里的刘昌祚再又派遣部将米赟率领本将兵马前去驰援,叶悖麻和咩讹埋的煞星就此降临。满打满算起来,米赟最多也就带了三千人,可就是这么点兵马到了战场之后就直接冲向了西夏军队的中军大营。叶悖麻这次带出来的可不是什么西夏的超级精锐铁鹞子,而是我们之前所说的早就厌战不已且胜则骄狂败则作鸟兽散的“乌合之众”。 面对突然从身后杀出的这数千宋军,此时早已因为攻寨不利而士气沮丧的西夏军队顿时无心恋战,他们纷纷避战而逃直接就让宋军一路杀到了他们的中军大营。叶悖麻和咩讹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军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们此时想要聚兵而战已经是不可能了,他们甚至连仓皇逃生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宋军已经杀到了他们的跟前,而吕真这时候也率领寨内已经被复仇的怒火烧红了双眼的守寨宋军全体出击。 情势危急,这两位西夏的名将只能被迫亲自操刀迎战。可悲的是,乱军之中可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西夏的大将还是西夏的小兵,在宋军的铁蹄和马刀面前所有的西夏人一律平等。乱战之中,叶悖麻和咩讹埋被宋军不知名的小卒当场阵斩就此殒命,宋军另外还阵斩西夏的部落酋长和钤辖一类的高级武将五人。这一战数万西夏大军被几千宋军追杀得尸横遍野,兵马折损殆尽。 战后,刘昌祚将此战的经过绘制成图并快马飞报京师。神宗大喜,他下令刘昌祚重赏此战的有功将士,而且允许刘昌祚动用府库的金帛和银器打赏。此外,他还特意派遣近侍太监前往军中慰劳参战将士。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巨寇伏诛 叶悖麻和咩讹埋的死让西夏举国震动,但即使如此西夏方面也没说要就此好好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更没想着赶紧向宋朝谢罪。他们继续愤怒,继续想着要报复,不顾一切代价地要为自己找回尊严和损失。 我们总说西夏是又穷又横,其穷兵黩武的程度更是令人无不咋舌,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这也是有骨气的一种表现。问题在于我们如果说一个人有骨气定会是出于对他的一份真诚的敬服之心,可西夏为什么就让人很难对其有哪怕半分的敬服呢?原因也简单,因为有骨气的人不食嗟来之食,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才可谓之骨气。反观西夏,为了财富、为了利益、为了生存他们什么不能做?李继迁就是靠掳掠宋朝的人口抢劫宋朝的物资起家的,而他的儿子李德明则把手伸向了前往宋朝和辽国做买卖的西域商人身上,这不就是典型的拦路强盗吗? 见利忘义之人、见利忘义之国有什么资格谈骨气?如果西夏真正有骨气,那你何故腆着脸向宋朝讨要岁赐?何故一再地哀求宋朝开放边境贸易?既然你想在宋朝身上获利,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做一个藩属国,何故要一边拿着宋朝的钱一边又时不时地跑过来杀几个人抢几块庄稼?这不是精神分裂吗?如果你西夏的实力足以碾压宋朝,那么你这么耍流氓倒也让宋朝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可问题是你一边自称小弟一边又在大哥背后捅刀子,这就显得非常的卑鄙无耻和下流。同样是向宋朝称臣,我们何时见过吐蕃人这么无耻过?在这方面,就连交趾人都比西夏人可爱得多,虽然他们也招人讨厌。 说一句扯远了的话,蒙古人后来为什么那么恨西夏人?以致于近乎让其亡国灭种,而且这愤怒还导致他们恨不能把党项人留在这世间的一切痕迹都给抹平,西夏本国记录的历史资料也就是这么被毁掉的,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快意恩仇的蒙古人被西夏的种种无节操行为给彻底激怒了! 回过头来说,叶悖麻和咩讹埋这一死可就让一个人在西夏的军界一家独大,甚至有可能西夏举国同悲唯他独自暗喜。这人谁啊?仁多伶仃! 西夏的后族大将梁永能本是梁氏兄妹掌控军队的柱石,奈何他在米脂城外的无定河之战里被种谔一战打得怀疑人生并从此一蹶不振,如此这才给了叶悖麻和仁多伶仃等人出头露脸的机会。梁乙埋当然不想让军权脱离自己的掌控,可他也不争气,三次兰州之战他可以说尽显自己战场废物的本色,这让他不得不依靠非嫡系的叶悖麻和仁多伶仃来支撑大局。不曾想,这些正宗党项人血脉的西夏大将军们也是各怀鬼胎,但终究还是仁多伶仃技高一筹活到了最后也笑到了最后。不幸的是,他也就比叶悖麻和咩讹埋多活了半年,而且他们三人就连死亡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所以这哥仨在阴曹地府相见后谁也说不了对方的笑话。 仁多伶仃从我们有限的史料里只能知道这人确实堪称沙场上一把好手,站在西夏人的角度上来说他绝对堪称国之柱石,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西夏的“灵州大捷”,从这一点上来说仁多伶仃堪称西夏版的耶律休哥,当然是微缩版的耶律休哥。可是,耶律休哥的战场所为及其为人就连身为敌人的宋朝人都得佩服,战场之上他是嗜血的勇士,战场之下他从不对俘虏和平民动刀子。与之相比,仁多伶仃则不然,他不但对宋朝人残忍好杀,他对自己的部下和士卒也是暴虐无道,所谓的爱兵如子在他这里就是一句屁话。 更关键的是,此人不但骁勇善战,而且他还通晓谋略,说难听点就是这人阴险狡诈,这一点他也用在了内斗上。关于叶悖麻和咩讹埋之死,神宗皇帝其实应该给仁多伶仃发一枚军功章,因为这两人进犯鄜延路正是因为仁多伶仃的极力怂恿。虽然仁多伶仃未必就真的想让这二人去送人头,但结果就是如此。 随着叶悖麻和咩讹埋的被杀,仁多伶仃在西夏军界从此可谓一家独大,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此人只要存在一天宋夏之间的这场战争就永远没有停歇之日。只不过骨瘦如柴的西夏现在没有能力再出兵宋朝,所以即使仁多伶仃想为叶悖麻报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接触过那些“职业赌棍”,我没说赌徒,因为这些人真的是赌徒中的人棍。赌徒尚有赢家,甚至是某方面的行业精英,但赌棍无一例外的都是这个社会的渣滓和败类。他们沉溺于各种形式的赌博活动,每个月仅有的那点收入除了吃喝基本上全花在了赌博上,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输光自己的全部薪水,但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双新鞋或是买一包好烟。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翻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获得赌资以东山再起,甚至有人为此而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说白了,这种人其实和那些瘾君子已经没什么两样,他们中的是精神上的毒。具体表现就是,哪怕他们身上只有一块钱,可只要这一块钱能够玩一把就能让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入赌场并一把梭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仁多伶仃应该不算是一个纯粹的赌棍,他应该是介于赌棍和赌徒之间的这么一个人。他不会在自己只有一块钱的情况下进入赌场,可当他攒够了十万块钱时他会提着钱袋子踹门而出直扑赌场。 公元1084年10月初,在叶悖麻和咩讹埋挥别人间半年之后,仁多伶仃带着他这半年以来辛苦攒下的家当——十万大军以及仅够维持其数日所需的粮草扑向了宋朝的泾原路。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泾原军的将士可是做梦都想砍了仁多伶仃。要知道元丰西征五万多人的泾原军将士最后回来的只有一万多人,抛开冻饿致死的两万人,其余那两万可都是死在了仁多伶仃的追兵手里,泾原军上下早就想报这个仇了。 碍于永乐城之战后宋朝改变了对西夏的应敌策略,所以泾原军没机会去西夏那边找仁多伶仃报仇,除非他带着人主动过来送人头。说来也是赶巧了,仁多伶仃这回不就是主动带着人到泾原路来观光旅游了吗?而且人家带的这份厚礼说不定泾原军还不敢接,这可是十万把雪亮的西夏马刀! 仁多伶仃的这一次出兵纯粹就是为了炫耀和显摆,也或者是为了报复泾原路上次由姚麟和彭孙出兵洗劫了一众党项部落武装,总之他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且不以攻克某座城池为其战术或战略目的,而且他在越过边境线后把更多的精力都用在搞破坏上。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鬼子进村扫荡运动,西夏军队在进军沿途几乎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东西就抢,他们甚至连草场上的枯草也一把大火给给烧了个干净。无论你是汉人还是羌人、吐蕃人还是党项人,只要你出现在这块地方就证明你是宋朝人,所以你们都得一起受死。极为反常的是,仁多伶仃对于宋朝修建在沿途的各个军寨几乎是秋毫无犯,但军寨里的这些宋军士兵们也不敢出去拦截,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么,泾原路的宋军主力这时候又在干什么呢?其实,早在仁多伶仃越境之前泾原路的经略安抚使卢秉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仁多伶仃大驾光临的准备,卢秉的应敌策略简单说就四句话:拒不接战、坚壁清野、耗其粮草、截其归路。 不要小看这十六个字,拿破仑的五十万大军就是这么在俄罗斯折戟沉沙的。总的作战方案出来后,卢秉将泾原军的主力分成了两部,一部交由泾原路副都总管姚麟率领,一部交由部将彭孙和郭振统领。当仁多伶仃率军越过边境并一路南下横冲直撞之时,姚麟和彭孙分别率军从仁多伶仃的外围两翼悄悄地迂回到了他的身后。不过,这两路宋军并不是要尾随仁多伶仃以便等待时机来个前后夹击,而是在仁多伶仃唯二的两条归路上就地等候他的归来,这也正是卢秉要将宋军一分为二的原因。 我们从中可以看得出来,泾原军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将仁多伶仃的老命给留在泾原路,就像鄜延军成功地把叶悖麻和咩讹埋给留在了鄜延路一样。作为灵州之战的亲历者,当初为了给全军断后而血染战袍的姚麟对仁多伶仃的仇恨自是不必说,而彭孙在元丰西征时也是被仁多伶仃给害惨了。彭孙当时负责为宋军押运粮草,可他就是因为被仁多伶仃半路打劫而差点连小命都没有了,他也因此在战后被严厉责罚,这两年来彭孙可以说是一直都在想着要给自己雪耻。此外,神宗的那道对仁多伶仃人头的悬赏令此时也是让宋军的将士们暗自激动不已。 正在狂飙突进的仁多伶仃哪里会想到死神已经距他越来越近,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无敌,宋军竟然没人敢来触碰他的兵锋,看来这泾原军还真的是被他杀出了心理阴影。联想到自己如今在西夏的声望和地位,再结合此时他在宋朝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地纵横驰骋,这种感觉再配以十万雄兵的紧紧环绕,大丈夫当如是也! 诚然,仁多伶仃这一路上虽然没有消灭多少宋军的有生力量,但他杀了很多手无寸铁的农民和牧民,而且他还抢了好多东西,最重要的是沿途的那些军寨里的宋军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仁多伶仃就这样一路杀到了泾原路的第十六堡,走到这儿他终于决定要跟宋军干一仗了,他下令围攻第十六堡。 这一打不要紧,仁多伶仃猛然发现手下的这些大兵竟然是一群废物,十万人围攻一个小寨堡竟然久攻不下,这实在是让他觉得太丢人太不可思议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他亲自冒着宋军的密集箭雨去攻城吧?说来说去这还是因为他手下的这些极度厌战的大兵们太不给力,这些大多都是被强征入伍的人里面有几个是真心愿意为他卖命的? 既然攻城不下,仁多伶仃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他已经风头出尽可以带着抢来的战利品班师回国了,更何况他的那点粮草也不足以维持他继续在泾原路逗留,如果这时候一直都不见踪影的泾原军主力突然杀到,那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仁多伶仃一声令下,西夏军队开始原路回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月六日的拂晓时分,再次率军经过靖边寨的仁多伶仃迎来了他人生的终点,早已在此设伏的彭孙和郭振趁着天色未亮的大好时机突然尽发伏兵对西夏军队展开了迎头暴击。这一整夜都在辛苦赶路的西夏大兵们哪里会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归途被宋军截击,而且在一片乌漆墨黑中他们也不知道宋军到底有多少人,面对伏兵四起且一片喊杀声震天的险恶局面,这群本就不想打仗的“乌合之众”顿时只想到了赶紧逃命。 仁多伶仃这时候也毫无什么名将风范,面对突然杀出的宋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这一路上明明连个宋军的鬼影子都没瞧见,这些人是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这位西夏的一代名将由此留下了他在历史记载里的最后一句名言——“这些宋军是从天而降的吗?” 仁多伶仃的这一声惊呼过后,彭孙已经亲自率领一队宋军精骑劈开了由十万西夏人组成的人肉大盾直接杀到了仁多伶仃的面前。 彭孙能够轻易杀入西夏的中军阵营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负责拱卫中军的外围部队大多都当了落荒而逃的兔子,而西夏的中军阵营里可谓是将官林立,但这些人此时比仁多伶仃本人还要惊慌失措,宋军的这支精锐突击队这时候也不管他们面前的西夏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大官,反正只管抡圆了手中的大刀尽情地砍杀。 仁多伶仃之前或许不知道叶悖麻和咩讹埋当时是怎么丢掉老命的,可现在他有机会真实地体会和感受一番他们二人当时所面临的处境。身为十万人的统帅,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竟然要像一个小卒子似的跟杀到眼前的宋军刺刀见红,但他不搏命就得死。 很遗憾的是,仁多伶仃没有西楚霸王那样的武力值,他的这条老命最终交代在了这一场不见天日的混战之中,冲他迎面而来的一刀在一片鲜血飞溅过后就此结果了仁多伶仃这“辉煌灿烂”的一生。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或许就连杀死他的宋军士兵也不知道死在其刀下的这人正是西夏军界的一哥仁多伶仃。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风雨骤歇 作为分路截击仁多伶仃的另一方,姚麟在得知彭孙所部已经与敌接战后便火速率军前来助战,但当他赶到战场时西夏的中军大营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宋军此时的唯一任务就是对正在逃亡的西夏军队进行追杀。 战后打扫战场,姚麟和彭孙也仍然还是不知道仁多伶仃本人已经被宋军阵斩,直到后来清理尸首时他们才从仁多伶仃的大将服饰上断定此人正是西夏的巨寇仁多伶仃。 当姚麟将战报传至卢秉的帅府后,生性谨慎的卢秉居然也不敢相信仁多伶仃被斩杀了。几天过后,潜伏的内线回报说西夏那边正在给仁多伶仃发丧,卢秉这才敢确认仁多伶仃确实死了,他随即将此事急报开封。由于仁多伶仃的人头已经坏掉且实在是太过吓人,为了不让本就病恹恹的皇帝陛下受到惊吓,卢秉特命人将仁多伶仃的战甲和兵器一并呈送开封。 得报仁多伶仃已死,神宗皇帝近乎于狂喜,他总算可以告慰那些在元丰西征和永乐城之战里亡死的大宋英烈了。神宗特意下诏大力嘉奖泾原军的参战将士:禁军每人赏钱七百,厢军、蕃兵每人赏钱五百,有功将士另行重赏(神宗所谓的重赏就是三千只银碗)。彭孙升任为果州团练使并泾原路都钤辖,郭振连升三级出任泾原路都监,其余有功副将十五人、部将军校三百七十九人按功另行论赏。 最后我们需要再来说一下这个埋葬了仁多伶仃的静边寨,这个地方位于今甘肃省平凉市静宁县境内。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书卷里,静宁这个地方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可谓籍籍无名,但这里注定将会因为一个人的诞生而名垂整个宋史。 此人这时候还没有出生,他得等到九年后的公元1093年才呱呱坠地,而等到他名震天下之时北宋这栋大厦已然在金军铁蹄的践踏下轰然倒塌。就在整个神州大地即将全面倾覆之际,就是这个人在陕甘一带的和尚原和仙人关先后两次成功地击退了金国战神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从而保住了神州的大后方四川,继而也让宋朝的国祚得以继续延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人在战略层面上对宋朝的贡献甚至超过了名传千古的一代民族英雄岳飞。这个人正是南宋史上第一个因为赫赫军功而官拜节度使的功勋战将、后来与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沂中并列为“南宋七王”的吴玠。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吴璘,此人也因自己的彪炳战功位列南宋七大异姓王之列。 接下来让我们言归正传。 仁多伶仃这一死可谓是让西夏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军方势力的崛起本就是源于梁乙埋的相权被严重弱化,如今随着叶悖麻、咩讹埋、仁多伶仃的相继殒命,梁乙埋的相权不但没有得到提升反而开始面临更大的挑战,这其中的原因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一个仁多伶仃倒下了,更多的仁多伶仃站起来了,具体来说就是西夏皇族里面的那些统兵将领开始挑战梁乙埋的相权。国家至于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你梁乙埋的无能所致,所以你现在就该立马交出所有的兵权和职权,西夏的当家人必须该换人了。可是,梁乙埋执政这么多年岂能是朝夕之间就能被扳倒的?于是乎,本就如沸水一般的西夏高层内斗就此变得更加白热化。 内斗归内斗,但吵完闹完之后他们还是得面对共同的敌人。西夏这时候基本上输得只剩下一条底裤了,倘若宋朝这时候主动出击,那西夏又该如何应对呢?这个问题西夏人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关键时刻他们祖传基因里的那一项被动技能被成功地激发了出来——不要脸精神。 李宗吾的厚黑学在西夏这个国家的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们亮刀子的时候绝对心狠手辣还腹黑,但刀子钝了时候他们立马露出微笑躬身叫你一声大哥。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大丈夫保有最基本的做人节操不会反复无常,可对西夏来说反复无常是他们的本性。 就在梁乙埋等人围绕着接下来的对宋政策到底是战还是和而吵得面红耳赤时,西夏的大当家梁太后见如今的局势已然如此恶劣便决定拉下自己高贵的身段向宋朝低头服软:你们这些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我是女人,为了西夏的生存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吧! 梁太后决定派遣使者以上贡和恭贺新年为由到开封去朝见神宗皇帝,上贡当然只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乞和才是他们的正事。西夏的这帮老爷们儿垂头丧气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在心里他们却是乐开了花,他们的脸保住了,而一旦梁太后向宋朝请和成功就能让西夏再次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如此他们也就暂时不用担心神宗会趁着西夏要死不活的这个节骨眼上再来个五路出击了。 请各位注意西夏再次请和的这个时间点——公元1084年12月,此时距离神宗皇帝驾崩已不到三个月。 这就是西夏的好命,宋朝这时候已经用相对微小的代价取得了对西夏在战略和战术层面的全面胜利,眼看西夏已经快要蹦跶不起来了,可宋朝国运的上升所伴随着的却是神宗皇帝健康状况的每况愈下。我们可以设想,如果神宗此时身体状况是健康的,那么以他这时候年仅三十六岁的风华正茂和雄心壮志,他会答应西夏的请和吗?绝对不会!他会继续对其请和的要求置之不理,他会等到西夏行将成枯木之势时再对其发起致命一击,或者是直接就这样将其活活困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夏历史上曾经数次经历濒临灭国的危机,而此时就是第一次,可就因为神宗的猝然离世让西夏在这种危险刚开始成形的时候就化险为夷并得以成功地再又续命一百多年。除此之外,西夏在哲宗朝再次被宋朝打得跪地求饶,可他们又因为哲宗的英年早逝而躲过一劫,直到后来蒙古人的出现才让他们寿终正寝。我们这里所说的濒临灭国的危险是指西夏当时已经无力再战,因此辽国在耶律宗真在位时的远征西夏以及宋朝太宗和神宗时的五路进剿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宋朝错失灭亡西夏的第一次良机之所以让人扼腕叹息甚至是捶胸顿足还不止是因为神宗的驾崩,细看历史我们就会发现西夏在神宗驾崩期间其内部可谓是发生了塌方式的巨变:在神宗驾崩的前一个月梁乙埋就死了,接替他相位的人竟然是他的儿子梁乙逋。这原因倒不是因为梁家人太过霸道,西夏的前任皇帝李谅祚在册立梁氏为皇后的时候就将梁乙埋提拔为了西夏的相国,而且他还特许梁乙埋的子孙可世袭罔替西夏的相国之位,除非梁氏一门绝了子嗣。 半年之后,梁太后也死了,一年后她年仅二十五岁的儿子李秉常也步其后尘撒手人寰,他的皇位由他年仅三岁的儿子李乾顺继承。如此一来,梁乙埋的女儿成了西夏的又一位梁太后且是一位权力欲极度爆棚的皇太后,而梁乙埋的那个早已贵为西夏相国的儿子梁乙逋在这种主少国疑的局面下更是心生谋夺西夏皇位的野心,西夏国内的政治局势也就此变得乱上加乱。 悲哀的是,宋朝面对这诸多的利好竟然是无所作为。为什么没有作为呢?因为宋朝这时候实在是太忙了! 神宗突然就死了,哲宗还是个小孩子,正在经历皇权过渡的宋朝显然对西夏的乱局是自顾不暇。宋朝为什么又自顾不暇呢?仅仅只是因为皇帝太小不能理政吗?仅仅只是因为临朝摄政的高太后其自身的威望和能力不足无法带领宋朝继续前进吗?非也,这是因为神宗的那位曾经当着他的面哭诉新法祸乱天下的老母亲、那位被旧党的史官们奉为“女中尧舜”的高滔滔同志这时候正在热情地迎接这十多年来被神宗刻意打压的一众正人君子重回朝堂,而随着司马光、范纯仁、刘挚、吕公着这些保守派大臣的重出江湖并迅速跻身帝国的核心权力圈,宋朝也就此开启了自建国以来最为空前绝后的激烈党争和内讧。 对于这场党争和内讧我们在这里用到了激烈这个词,其实这个词还算是太过委婉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惨烈。 在保守派完全掌握宋朝的朝政大权之后,他们并没有趁着西夏大乱之际对其做什么不道德的事,因为他们是君子,而君子怎么能够在西夏国丧之时乱来呢?所以,他们不但没有对西夏黑脸,反而是对西夏给予各种好处和恩惠以便让其能够尽快地满血复活,这辈子终于圆了宰相梦的司马光同志更是操起笔往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如此一来他顺手就将种谔当年率领的十万大军在元丰西征时夺下的城池和土地无条件地送给了西夏。 如此这般之后,保守派总算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内斗环境。有鉴于宋朝在这最近的十余年里一直都在走变法的邪路和歪路,所以他们现在得拨乱反正,过去的一切都得推倒重来,全部都得回到熙宁改革之前。 当然,这些还不算什么,真正让宋朝的朝堂变得鸡飞狗跳乃至于风声鹤唳的是手持国家权柄的保守派用尽各种方法对变法派所实施的报复和清算。这其实很公平,毕竟这些坚贞不屈的保守派受了十多年的“苦”,像韩琦和富弼更是直接在他们的豪华大别墅里与一众儿孙永恒诀别,他们生前每天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而司马光这种人更是宁肯老死洛阳也绝不与变法派的一众奸邪同流合污。这十几年的委屈和心酸已经把他们熬得满头白发,这是多大的一种痛苦和折磨啊? 简而言之,如果说西夏这时候很乱很疯狂,那么宋朝在这方面只会比他们更乱更疯狂。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神宗皇帝驾崩之后,而我们现在有必要交代一下神宗在他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一些事。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龙虎际会 公元1084年正月,也就是在西夏发动所谓的“八十万大军”围攻兰州惨遭失败之时,北宋的第一才子苏轼的命运齿轮再次被拨动。此时担任黄州团练副使的苏轼被朝廷转任为汝州团练副使,苏轼在上呈朝廷的谢表里说自己在常州有田产,所以他希望朝廷能让其转任常州,神宗皇帝最终成其所请。 神宗在这个时候调动苏轼并且是将其往京畿之地调动其实有他的个人私心思在里边,那就是他想在自己驾崩前将苏轼这个“政治犯”重新予以重用。不过,苏轼这会儿当然不会知道神宗已经时日无多这个最高的国家绝密消息,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后来时常为此而嗟叹不已。 早在曾巩即将去世前神宗就想起用苏轼,那时候的苏轼早就是天下闻名的文学大师且是最当红的那一个。在神宗看来苏轼外贬了这么多年应该在政治上和个人心性上成熟了很多,这一点从他这些年的诗词中就能得到很明显的体现,为此神宗决定召苏轼回京主修国史。 神宗此举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这也确实让身为当朝首相的王珪感觉颜面扫地。修国史这事在有宋一朝那基本上都是宰相的活儿,神宗这样做不就是在赤裸裸地羞辱王珪吗?王珪若论才情确实不如苏轼,可整个大宋三百多年里甚至华夏五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又有几个人敢说他能在文学才华上比肩苏轼?况且王珪怎么说也是当年的科考三甲,其排名甚至还压了宋朝另一位文学大师王安石一头,人家也是从翰林学士这个位置上辛苦爬上来的,神宗让苏轼来修国史让王珪情何以堪?除了王珪,宋朝的另一位宰相蔡确在这事上面的处境也是相当尴尬。因此,神宗在御前会议上说出让苏轼来主修国史之后遭到了在场大臣的一片冷遇,王珪和蔡确两位宰相都面露难色但又不好开口驳了皇帝的这个提议。 见此情形,神宗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用曾巩来修国史吧!” 遗憾的是,曾巩也负了神宗的这份期待,但这不能怨他,因为病重的曾巩这时候也没多少时日了。转来转去,神宗还是决定起用苏轼并让其先以本官兼知江州,有了这个政治身份之后神宗下一步便可以将苏轼名正言顺地调入京城为官。不曾想,群臣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但唯独平日里在皇帝面前最为听话最为懂事的王珪这时候却独立潮头怎么也不肯同意神宗的这个决定。 王珪的理由是苏轼不但思想有问题(铁杆保守派),而且还写诗诅咒过当今皇上。他具体拿出了苏轼的一句诗来为自己的观点提供佐证,王珪说道:“苏轼有句诗是这样说的: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这飞龙本在天上,可苏轼却说自己要去向趴在地上的蛰龙求知,他这难道不是在诅咒陛下吗?” 神宗听到这话不禁一皱眉,说道:“诗人写诗而已,你怎么可以如此过分解读呢?” 眼看神宗没上套,王珪一时语塞。这时候一旁的章惇见王珪这摆明了是要蓄意陷害自己的落难好友便站出来替苏轼说话。他说:“龙这个字又不是只有君王才能专用,达官显贵和平民百姓都可以用,而且也可以随便说,为何苏轼就不能呢?” 神宗一拍大腿,说道:“对啊!诸葛亮不是就自号卧龙先生吗?” 皇帝陛下都这样说了,王珪也就此被顶得哑口无言。走出宫门,章惇仍然对王珪之前的行为难以释怀,他对王珪说道:“王相公,你刚才那样说苏轼是想诛他全族吧?” 王珪可不想被人戴这么大一顶臭帽子,他连连摆手,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御史中丞舒亶说的。” 面对眼前这个一副胆小怕事但又手段阴险的老家伙,章惇“以下犯上”地对当朝首相恶狠狠地回道:“难道舒亶说什么都是对的吗?那他嘴里的唾沫你怎么不也去吃一口啊?” 说完,章惇甩手扬长而去。王珪立在章惇身后吹胡子瞪眼差点没背过气去,可他不管怎样就是坚持反对起用苏轼。神宗于是稍微让了一步,他不让苏轼做江州知州,而是让其主管江州的太平观,但王珪还是不同意。总之,他反对的就是激活苏轼的政治生命,神宗无奈之下只得妥协。苏轼仍然是团练副使,但却从湖北被迁移到了河南的汝州,于是这就有了上面的苏轼奏请前往常州任职的事。 我们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将是北宋历史和文学史上的一段广为流传的千古佳话。 这一年的苏轼已经是四十七岁了,他在接到朝廷同意其转任常州的诏命后便欢欢喜喜地启程赴任,相比黄州,地处江南的常州无疑更受这位大才子的青睐。不过别急,苏轼这一路上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纵情地游山玩水和走亲访友。虽然在名义上仍然是“罪官”的身份,可相比此时落魄不已且正在被贬之地接受朝廷严加监管的另一位宋朝绝世才子沈括,苏轼的待遇可就称得上是天堂级别的享受。 苏轼这一路上首先要去见的人当然就是他的好弟弟苏辙,两年前因为乌台诗案而受到苏轼牵连并被贬官的苏辙曾经特意到黄州来看望自己的兄长,苏轼这次也算是对弟弟的一次回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外,苏轼这一路上还想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政治死敌,更是十年前导致他外贬的直接责任人,但这人在乌台诗案定罪的决定性时刻曾紧急动用神宗皇帝给他的“特奏”之权请求神宗对苏轼网开一面。 抛开政治层面的恩怨不说,此人在文学、佛学和经学上面更是实打实的一代宗师,在苏轼之前此人才是整个大宋帝国在文学领域上的天之骄子。更让宋朝的这些儒林学子们感到心生艳羡但又望尘莫及的是,此人在政治领域攀登到了一个臣子所能达到的顶点,在他春风得意之时整个帝国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所有这些曾经的辉煌都已是昨日落花,此人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宋朝老百姓,每天要么就是在自家的宅院里参禅悟道或舞弄笔墨,要么就是在一个老仆的陪同下坐着一头毛驴在周遭的山林湖水间四处悠悠闲逛,渴了饿了就是一张烧饼配上一壶老酒以慰口腹之欲。可是,这个面容清瘦甚至有时显得有些憔悴且白发苍苍的普通百姓同时又是那么的不普通,他此时的头衔是大宋王朝的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荆国公,而且他还有皇帝特许的“特事特奏”之权。此人姓王,名安石,这一年辞官已近八年的他六十三岁。 北宋历史上各种类型的宰相数不尽数,但像王安石这样的致仕宰相却是三百年里的独一份。他退隐之后就彻底地不再过问国事,他也没有在远离皇帝的安乐窝里培植宗族和亲信势力,他明明可以轻易地拥有享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荣华富贵却毅然选择在清净淡雅的山水浮萍中安度余生,而且他更没有利用自己朝廷元老身份和影响力制造过任何的社会舆论和声势,哪怕是他辛苦建立的新法在神宗死后开始摇摇欲坠之时。 从八年前离开京城并就此退出政治舞台的那一刻起,王安石的生命似乎就和从前的一切都割裂开了,他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完成了由权力之巅回归于泽野乡田的身份和环境转变。从这一刻起,他试图让自己超脱凡尘,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和功败垂成从此都将与他毫无关系,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镜像的幻觉效应。 只是,当某些个他独自凝神远望的时刻到来时,人们还是很容易地能够看见他脸上的那一份无以言说的沧桑和忧郁。那是他在为西北前线的宋军将士默默祝捷,那是他在为自己的皇帝陛下的健康而祈福,那更是他在深切怀念自己的那个才华横溢但又英年早逝的爱子。 从辞去江宁知府从而彻底脱离政治的那一天算起,王安石随后又度过了将近九年的岁月。在生命的最后九年时间里,王安石把大多数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沉心研究佛学并借此参悟生死和天地自然法则。 我们每个人来这人间走一趟都很不容易,可王安石想必是没什么遗憾的。他曾经光芒万丈,仅这一点就是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成的成就,他已看遍这世间的所有风景,如今他只想看这世间最平凡的细水流长。也正因如此,元丰西征失败后他一句话没说,永乐城破时他也还是一言不发,他的亲弟弟王安国因言行不当而被除名官籍时他还是沉默不语,可当听闻苏轼因为几首诗词而即将人头不保时他的手却止不住地开始抖动了。 我们这里不想说什么正是因为王安石的一句话而救了苏轼一命这种大话,但毫无疑问的是苏轼在得知此事后定然为自己的这位文学前辈的所为给感动了,甚至是被震撼了,这也正是他决定要去拜会王安石的原因之所在。当然,历史上也有说法是王安石主动通过自己的好友王胜之以书信邀请苏轼来金陵一会。不管怎样,当得知苏轼确定要来拜会自己时,此时刚刚大病初愈的王安石喜不自禁。 说到王安石的这场病重,远在开封的神宗也是牵挂不已,他不但命御医前往金陵去给王安石诊治,而且还特意命此时担任中书舍人的蔡卞(蔡京的亲弟弟)去探视自己的老岳父,神宗为此还特意给了蔡卞一个月的探亲假。病情好转之后,王安石向神宗申请将自己居住的半山园捐出以建佛寺并请神宗为佛寺赐名,神宗亲自手书“保宁禅院”四个大字作为佛寺的匾额。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苏轼乘坐一艘小船翩翩而至。 这一天,王安石骑上自己的那头毛驴亲自到江边去等候苏轼的大驾光临,与王安石一道而来的还有王安石的弟弟、此时刚刚从京城被外贬到金陵担任江宁知府的王安礼。王安礼被贬是因为他被御史张汝贤弹劾曾经在湖州和润州为官时与歌妓厮混并让其参与政务,于是王安礼以照顾生病的兄长为由请求外任江宁府,神宗就此让他以端明殿学士兼知江宁府。 苏轼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如此超高规格的礼遇,更没想到大病初愈的王安石竟会亲自前来迎接自己,从船舱走出的他甚至连帽子都没戴就匆忙整理自己的衣襟快步登岸,然后他躬身行礼对王安石笑道:“东坡斗胆,今日竟以野服朝见大丞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安石也欣然笑道:“此言差矣!你我岂是拘于礼法之辈!” 二人就此相逢一笑泯恩仇! 寒暄完毕,二人携手而行,王安石随后便将苏轼安置在了自己的宅院之中。此后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二人几乎整日相伴,或是茗茶饮酒吟诗作对,或是促膝相对谈佛说道,抑或是外出游览畅游山川。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在文学、佛学和经学上面二人却是无话不谈且相谈甚欢。 某天苏轼同王胜之一同游览蒋山,归来后苏轼写下了《同王胜之游蒋山》,其诗有云:到郡席不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门收画戟,绀宇出青莲。夹路苍髯古,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鸟爪寄层巅。竹杪飞华屋,松根泫细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略彴横秋水,浮屠插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游得何等舒畅,一直留连到月现云霄。 写完之后,他立即拿给王安石阅览。王安石随后和诗一首以对,诗曰:金陵限南北,形势岂其然。楚役六千里,陈亡三百年。江山空幕府,风月自觥船。主送悲凉岸,妃埋想故莲。台倾凤久去,城踞虎争偏。司马壖庙域,独龙塔层巅。森疎五愿木,蹇浅一人泉。棁杖穷诸岭,篮舆罢半天。朱门园绿水,碧瓦第青烟。墨客真能赋,留诗野竹娟。 落笔之际,王安石犹自言道:“子瞻的这一句‘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真乃绝笔之句!妙哉!” 苏轼同样在此期间和了王安石的诗作《北山》,其诗有言: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苏轼看完之后连连叫好,随即他和诗以对,这便是如今流传下来的《次荆公韵四绝》。 其一:青李扶疏禽自来,清真逸少手亲栽。深红浅紫从争发,雪白鹅黄也斗开。 其二:斫竹穿花破绿苔,小诗端为觅桤栽。细看造物初无物,春到江南花自开。 其三: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其四:甲第非真有,闲花亦偶栽。聊为清净供,却对道人开。 从这之中我们可以看出苏轼和王安石在此期间其相处的融洽程度堪比知音至交,而王安石甚至劝苏轼向神宗请求在金陵赏赐给他几亩薄田和宅地以在此永久居住。苏轼倒是想答应,可这种厚着脸皮求赏赐的事他却做不出来,更何况此时的苏轼还远未到就此养老的年岁。他倒是羡慕王安石如今的这种生活,可他心中却不想从此向命运臣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大有可为。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王安石对苏轼的学识和才情是由衷地钦佩和赞誉。他在苏轼离开之后曾经向身边的人不禁感叹道:“像苏轼这样的人不知道要等几百年之后才会再次出世啊!” 转眼间就到了中秋月圆之夜,这一天王安石和苏轼乘船夜游秦淮河共赏中秋圆月,这一段美好的记忆在二人此后的余生里都久久浮现。可正如苏轼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苏轼赴任的期限就要到了,王安石尽管不舍但却只能亲自相送,而这一别竟成了双方的永别。 二人依依惜别之后,苏轼在赴任途中再又给王安石写了两封书信以叙离别之后的挂念之情,而王安石在回信中的一句劝苏轼一路舟车劳顿切要保重身体的“跋涉自爱”更是让苏轼这个性情中人当场为之而动容不已。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家国之忧 聊完了苏轼与王安石的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们再回过头来聊聊神宗皇帝。身在开封的他时刻记挂着他的“师友”王安石的身体安危,可他自己的健康状况其实比王安石还要堪忧。年逾六旬的王安石如今在悠游闲散中等待着自己的宿命之日,可神宗在自己时日无多的余生里却是整日都思虑深沉。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神宗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皇位接班人和西夏。 关于西夏的问题,我们在说到王安石和苏轼的金陵之约前其实就已经介绍得很清楚了。在公元1084年的这一整年里,宋朝在宋夏两国的新一轮军事对决中完全占据了上风:兰州城下的大捷,泾原路对西夏的两次越境攻击都取得大胜且满载而归,叶悖麻、咩讹埋兵犯鄜延路最终兵败身死,让神宗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仁多伶仃入寇泾原路也同样遭遇大败且人多伶仃本人还被宋军当场阵斩。如此形势之下,西夏被迫就此服软并再度向宋朝请和。如果说宋朝在元丰西征期间尤其是后期损兵折将无数,那么此时的宋朝已经连本带利地将这笔债给要了回来。 如此看来,宋朝对西夏采取主动进攻未必是上策,而带有明显进攻性质的防守反击对西夏而言却是招招致命。遗憾的是,神宗的这一领悟来得太晚了,而且这是他在身心备受摧残之后才得出的经验和教训。更遗憾的是,这个经验和教训的获取竟要让他以生命为代价去交换。 某些史学家以及那些所谓学者和专家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神宗的元丰西征不但大败而还而且劳民伤财甚至祸国殃民,即使是那些相对温和的人也总是说他在军事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皇帝,这论调听起来似乎宋朝在元丰年间被西夏吊打得不成人形。这些人但凡真的读过这一时期的史书就不应该这样睁眼说瞎话,要不这类人就是非蠢即坏。 这些人的眼里只看到了元丰西征和永乐之战,而且还对元丰西征期间种谔、李宪和刘昌祚的大胜避而不谈。他们的眼里和嘴里只有宋军在灵州城下的败退,只有被冻饿致死的士兵和逃散的民夫,西夏在这次战争里所损失的绝对不少于宋朝的兵将粮草以及战后的满目苍夷他们都闭口不谈。 最重要的是,对于在这之后的两年里宋夏总体形势的战略移位他们更是直接选择当了瞎子。神宗驾崩前西夏已经在宋朝的军事和经济双重打击下百业凋敝民不聊生濒临亡国之祸以至被迫乞和,但这些都被喜欢听他人言传的“半罐水”给忽视或遗忘,有些喜欢炫耀学识的大嘴甚至压根就不知道元丰西征之后宋夏两国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如此给人造成的印象就是神宗在元丰西征结束后的数年时间里整日郁郁寡欢意志消沉然后在悲痛和悔恨中可悲地抑郁而死,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我相信如果把这些人和这些一知半解的大嘴与神宗互换一下角色和位置,那么当他死去的时候他定然不会对自己进行冷嘲热讽,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意志坚强斗志旺盛且打残了西夏的一代英明神武之君,更是堪称大败之后不气不馁并成功雪耻的一代人杰。 站着说话不腰疼,斧钺加身方知悔,此可谓丑类耳。 强大宋朝的武备,让西夏彻底臣服,收复燕云十六州——从少时立此大志开始神宗就从未背叛过自己的誓言。他为之而去努力过,奋斗过,荣耀过,也失败过,痛苦过,甚至因此而英年早逝,可他始终未曾懈怠过。他心中的这团烈火更是未曾熄灭过,哪怕是他因为前方的战败而当着群臣的面无法自禁地哽咽泣下也无法浇灭他胸中的那一番雄心壮志。 西夏主动向宋朝请和这事发生在公元1084年12月,而神宗经略西夏的努力也到此为止,这不是他不想再努力,而是他有心无力。能带着这样的一个结果去面见自己列祖列宗,想必神宗也应该能够昂起自己的头。相比真宗和仁宗以及他的父亲英宗在军事上的懦弱和疲弱以及不思进取,他完全有资格在这方面得到太祖和太宗皇帝的肯定甚至是对其抚脊相慰。 对于西夏,神宗力尽于此,而另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接班人问题。 公元1084年3月,神宗将前宰相文彦博召入开封并在琼林苑为其设宴相迎。这并非是神宗准备再对文彦博委以重任,他此举只是为了能够将文彦博这个保守派的领袖级人物拉出来做个姿态,其目的就是希望保守派和变法派能够在他有生之年实现和解以便为将来的新君创造一个良好的政治环境。令人叹息的是,神宗的这个想法和愿望最终只会证明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太过天真将会有多么的贻害无穷。 不久之后,神宗再又于集英殿大宴群臣,这一次他直接将自己年仅七岁的长子赵佣(此时还未改名为赵煦)也一并带来出席并侍立于他的左右。这是未来的哲宗皇帝第一次与大宋的文武百官相见,神宗的用意已经非常清晰了,而大臣们对此当然也是心知肚明,他们随即在宰相王珪的带领下对神宗当廷参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入五月,神宗的病情突然加重,他为此而大赦天下希望以此为自己祈福。就在此时,病中的他得报王安石也突发重疾,他为此而忧心不已特命御医前往诊治。如果可能,神宗当然希望能够与分别近十年的王安石再度相会,但王安石没有文彦博那样的一副好身板且远在长江之畔的金陵。他们君臣二人之间的缘分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尽了,此后的这些岁月里他们之间只有对彼此的无限牵挂和祝福。 此后的半年时间里,神宗将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对西夏的经略上。元丰西征和永乐之战始终是他心里永远的痛,而这种痛只有一个人的死才能让他得到缓解,那人便是仁多伶仃。神宗就像是憋着一口气似的,仁多伶仃不死他的这口气就永远顺不过来,而他也将无颜去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 仁多伶仃终于在这年的十月被宋军阵斩,这个消息让神宗大喜过望,但这也好像是耗尽了神宗的最后一口元气。随着他的一声长叹,困扰他长达数年的一颗心结也终于散了,但这个心结的散开却又像是癌细胞的一次大扩散,神宗的健康状况就此急剧恶化。 正如我们之前所言,在神宗的生命渐入谷底之时,宋朝的国运却如旭日高升一般让人炫目。这年十二月,另一个让神宗大喜的消息传来——由司马光担任总编修官、由刘恕、刘攽、范祖禹担任主编、前后历时近二十年编修的《资治通鉴》终于书成。虽然这部史学巨着是由宋英宗下令编修的,但它刚起步英宗就驾崩了,真正为这部书保驾护航的是神宗,而且神宗在这二十年间也给予了司马光等人巨大的人力和财力资助,因而这一枚史学勋章里显然也有神宗的一份功劳。 一点也不夸张地说,如果朱棣因为《永乐大典》,乾隆因为《四库全书》而被世人称颂,那么神宗也该得到同等的殊荣。 可是,有一个现象很奇怪,这就是我们当时介绍这部书的时候所提到的:只要一提到《永乐大典》和《四库全书》我们瞬间想到的是朱棣和乾隆,可一提到《资治通鉴》我们所想到的人却只有司马光。这是为什么?如果司马光像司马迁那样是他独立完成了一部史学巨着,那么他得此高名显然无可厚非,可事实上他只是总编修官。你能想象解缙敢在《永乐大典》上压朱棣一头吗?大名如纪晓岚也没能在《四库全书》上压乾隆一头,可司马光就是活生生地在《资治通鉴》上把包括皇帝在内的人都秒杀得毫无存在感。宋代是文官的天堂,此诚不欺也,如此也可见掌握笔杆子和话语权是有多么的重要。 发了几句牢骚,接下来还是来说神宗的接班人问题。 由于深感自己已经越来越精力不济,在宰相蔡确的建议下,神宗决定在次年春天正式册立赵佣为皇太子,而且他连赵佣的老师都找好了。然而,神宗为赵佣选的这两名老师让变法派不禁是大跌眼镜——司马光和吕公着。 直到这生命的尽头,神宗还是不改其理想主义者的本色。他这样做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希望司马光和吕公着这两个学识渊博且以德行隆重而闻名中外的老臣能够为了大宋的未来发展而摒弃党派和意识形态之争。可悲的是,司马光和吕公着注定要让他大失所望,甚至是让他在九泉之下再度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痛哭流涕。更可悲的是,不但是司马光和吕公着,就连身为变法派的蔡确也很快将会让他失望——如果他知道蔡确都背着他做了什么的话。 时间进入公元1085年正月,神宗迎来了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在此后的两个月时间里他几乎一直卧床不起,直到他在这年的三月五日驾崩于福宁殿。 当神宗病重而不能视朝的消息传出后,朝廷内外顿时舆情汹汹。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时的皇太子还未册立,而神宗的两个亲弟弟雍王赵颢和曹王赵頵就此成为了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宋朝的国本由此而不稳。既然如此,当初受命并发誓要拥立小皇子继位的蔡确为什么不赶快将赵佣扶上太子宝座呢?因为蔡确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动摇了,而他之所以动摇则是受了一个此时只是在馆阁里担任历史馆检校的小官邢恕的蛊惑。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神宗殡天 在受到邢恕的蛊惑之前,蔡确因为神宗病情的突然急剧加重就已经在立储一事上慌了手脚。一来神宗之前并没有下达过明确的册立太子的旨意(只是说让赵佣出阁),二来此时的神宗已不能开口说话,所以这册立太子之事就显得非常棘手。可是,如果神宗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甚至哪天突然就驾崩了,那么这事就会更加难办。作为“托孤”大臣,蔡确深感责任重大但又无计可施,他去找到首相王珪商量此事,可他明显找错了人。王珪这种胆小怕事之人怎敢在涉及皇位接班人的问题上拿什么主意,这不是要吓死他吗?面对蔡确请议储君的建议,王珪直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选择了闭目而不答。 就在蔡确焦头烂额之际,从宫里传来的一个声音更是加剧了他的焦虑和紧张。这天京城各位高官勋爵的女眷按照常礼进入皇宫与皇后和皇太后见面叙话拉家常,中途神宗的老婆向皇后把蔡确的母亲单独拉到一旁,她告诉蔡母回去之后一定要让蔡确会同王珪等宰辅大臣尽快确立神宗的接班人,向太后还警告说此事他们二人若不能处理妥当必成国家的罪人。 蔡确闻言不禁汗流浃背,照向皇后这话的意思,神宗目前随时都会有驾崩的可能。于是,蔡确相继去联络了诸如韩缜、安焘、李清臣等宰辅大臣商议立储之事,可这些人仍然和王珪一个态度——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拥立储君确实是一件看上去收益极大的事,可这里面的风险同样巨大,已经位极人臣的这些大宋高官们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慎重。立储之事毕竟决定着国家未来的兴衰荣辱,再者说这事若是成功了倒好说,可一旦拥立的人没有当上皇帝,那么他们这辈子的政治生命可就彻底完了。如此,我们也就能够理解王珪等人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期为何会保持沉默了,可蔡确不能沉默,他可是当初受了神宗的重托要拥立皇子登基的“社稷之臣”。 正当蔡确为此事而寝食不宁时,在京城一众高官里只能算得上是一个芝麻小官的邢恕走进了蔡确的宰相府大门。 邢恕这个人在此之前就是一无名之辈,但此人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往上爬,而且还因为自己总是夙愿难遂而变得心理扭曲。这个人不但是现在正准备搅动历史风云,而且在今后的新党和旧党的激烈党争中也将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要知道他后来可是官至御史中丞负责监察百官,有这样的人在何愁大宋的朝堂将来不热闹。 邢恕现在既然只是京城里的一个芝麻小官,那他怎么就跟当朝宰相蔡确之间交情甚厚呢? 邢恕早年师从理学宗师程颐程颢兄弟,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他文笔了得,于是乎程氏兄弟的这个高徒就也跟司马光和吕公着甚至是王安石混得很熟。当然,他只是一个小辈,这些大佬们当时也就把他当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来看而已。熙宁年间,邢恕进士及第后被派到永安去当县主簿,如此可以看出他这次考试显然是考砸了,而且他不想去永安那个鬼地方当什么主簿。让人惊掉下巴的是,邢恕最后竟然就真的心想事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他经由吕公着的推荐而留在了京城担任崇文院校书。 进士及第之后就能留京担任馆阁官员几乎是所有考生的梦想,可邢恕这么一个考试排名至少在两百名开外的人竟然留京任职了,一时间邢恕好不春风得意,而且他的这张人际关系网也着实让人羡慕不已。此外,邢恕因为其大才之名还和当时刚刚主政的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成了好朋友,但也正因为他在王雱面前口无遮拦地对新法口出狂言肆意攻击而让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谷底之旅——他被外贬为延陵知县。 福祸难言的是,这个延陵县后来被撤销了,而邢恕也没有得到其他的差遣,于是他就混成了如今我们都羡慕的模样——有官无职的社会闲散人员,每月工资照领但什么活儿也没有。摊上这种好事该怎么办呢?当然是到处旅游了,邢恕这一游就是整整七年。 或许我们会觉得邢恕的日子很爽,但对他本人来说却是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当大官)的人,可他的整个大好青春都被荒废了,这事换了是谁都会被气得心理变态。 熙宁十年,随着王安石第二次被罢相从而正式退出政治舞台,邢恕的命运也跟着发生转变。在王安石的亲家吴充当上宰相后,邢恕又官复原职回到了京城担任崇文院校书,不久又连续被提拔先后担任馆阁校勘、历史馆检校。吴充倒台后蔡确成为了新任宰相,因为吴充和蔡确这两人是死对头且邢恕也被公认为是吴充的人,这让邢恕再次感觉自己的前途黯淡无光。但是,眼看邢恕就要倒大霉,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神仙大哥这时候却降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阴差阳错,神宗皇帝某天突然读到了邢恕的一首诗,这首诗的题目是《送文彦博诗》。 看见没?邢恕虽然是个后生晚辈且在官场混得不怎么样,而且他后来在文学经义上也没什么太大的长进,更没有像苏轼、王安石那样自成一家,但此人的交际圈着实牛出边界。大宋的顶级大臣和政界名流几乎都是他的朋友,此时已近八十岁的前宰相文彦博竟然都跟他是忘年之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说神宗在读完这首诗后不禁是连挑大拇指,而且他还当着蔡确的面狠狠地夸奖了一下邢恕的才气。离开神宗之后,蔡确回到办公室就给邢恕加官为职方员外郎,邢恕由此对蔡确感恩戴德,而蔡确此举显然也是想在今后利用邢恕为自己谋利,二人的关系也就由此而越加亲近。 说完了这些,我们再来说蔡确在拥立赵佣为储君一事上的犹豫和反复。这事说来还得请神宗皇帝背一下锅,原因就在于他公开声称想让司马光和吕公着来给赵佣做老师,这事可把蔡确给吓惨了。 如果按照神宗的旨意办事,那么将来小皇帝每天接受到的以及被灌输的思想会是些什么东西?司马光和吕公着会教出一个赞同和拥护新法的学生吗?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再者,帝师的身份可是非同一般,哪天小皇帝掌权之后这些人自然是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如此一来变法派以及他蔡确还有好日子可过吗?答案同样显而易见,不可能! 蔡确就此猛然发现拥立赵佣是忠于神宗,可如此一来却是自寻死路,但他可不想用自己的死去践行他对神宗的忠心。也就是说,蔡确如果想保住自己的权力和荣华富贵就不能拥立赵佣,而是得另给自己找个主子以此像当年的韩琦那样获得“定策”之功并让后面的皇帝及其子孙都对其感恩戴德。那他又该拥立谁呢?当然是神宗的那两个亲弟弟。 也就是说,蔡确现在心里盘算的不是如何尽快让小孩子赵佣成为正式的储君,而是在神宗皇帝的两个弟弟里选一个出来当皇帝。然而,这又是一项让人抓耳挠腮的活儿,而且这活儿的风险性比拥立皇子还更高。就在蔡确想破脑袋的时候,邢恕上门来了。 我们说了,邢恕想往上爬,但要怎么做才能爬得更快又更高呢?这世间又有什么能比拥立之功更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么邢恕又该拥立谁呢?拥立皇子?他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官,可拥立亲王就不同了。为啥?因为邢恕有门道! 说来邢恕简直就是当时京城里的社交小霸王,他不但和文彦博、司马光以及吕公着这些政界名流和元老感情交好,他和皇亲国戚也是好朋友。请注意,不是朋友,而是好朋友,具体的两个人就是当今皇太后高滔滔的两个内侄高公绘和高公纪,而这两个人又和神宗皇帝以及他的两个亲王弟弟是表兄弟关系。 邢恕利用自己同这二人的私交了解到了神宗的病情,二人皆说神宗的大限之日已经不远了。蔡确于是让邢恕邀高氏兄弟二人前来一会以图大事,但高氏兄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坚辞不往。在这种情况下,蔡确不得已只好亲自出面。 这天,蔡确以公事为名将高氏兄弟召入东府,在谈妥事情之后他却有意无意地把后续的接洽工作交给了邢恕。三人见面后,邢恕不谈公事却聊起了自己家里的一桩怪事。 邢恕说道:“我家里的桃树今年竟然开的不是红花,而是白花,这白色的桃花据说可以治好当今皇上的病。这可不是我在这里胡说,这个说法可是出自道家文献《道藏》。不知二位可否与我一同到府中去亲自查看?” 一听有这等奇事,高氏兄弟都来了兴致,可当他们到了邢恕的府中却见院子里的桃花根本不是什么白色,而是红色。 面对二人的质问,邢恕拉着这两人的手低声说道:“右相(指蔡确)有几句机密的话要我说与二位。当今圣上病危,而皇长子延安君王尚且年幼,皇储之位应该尽早确立为好。右相的意思是,圣上的两位弟弟雍王和曹王都是贤王,此二人可选一人以备大位!” 此言一出,高氏兄弟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 “此乃何言?你这是要祸害我高家满门吗?” 扔下这句话,高氏兄弟拂袖而去。至此,蔡确和邢恕想通过高氏兄弟与神宗的两个弟弟建立起联系继而选择一人作为储君的计划宣告破产。为了不落下口实,更是为了给自己洗白,同时也是为了打击政治对手王珪,蔡确和邢恕一番密谋之后便让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说雍王赵颢有觊觎皇位之心,而皇太后高滔滔更是有意让自己儿子而非自己的孙子继承大位,而宰相王珪正是这一计划的幕后推手。 蔡确和邢恕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断了立亲王为储的希望后,他们决定再转过头拥立赵佣。蔡确现在也总算是想明白了,一旦让赵佣顺利地登基继位,那么他就是定策功臣,将来的首相之位就非他莫属。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朝堂之上的事可就是由他说了算,那时候他再把赵佣的老师换成别人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司马光和吕公着再厉害也还是要被死死地压制。 确定了行动纲领和计划,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实施,为此蔡确和邢恕为自己找到了两个帮手,其中一个是门下侍郎章惇(第一副宰相),另一个则是时任开封知府的蔡京(蔡京与蔡确是族兄弟,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入这年的二月,神宗的病情再度加重,他被迁入福宁殿居住。迁宫之日,宰相王珪率领所有宰辅重臣集体觐见神宗,但此时的神宗除了神智勉强清醒外仍然无法开口说话。众臣探视之后便回到枢密院南厅议事,这些人里面除了蔡确和章惇之外都不知道当他们进入南厅之后外面已悄悄布满了一队由蔡京带领的甲士,而蔡京得到的指令是一旦王珪等人待会儿在议事的时候敢于反对立赵佣为储就冲进来把这些人一并诛杀(个人认为,此事的真实性严重存疑,开封知府根本不可能带兵进入皇宫,而且还在宫内设伏)。 待到众人落座,蔡确几次看向王珪等着这位当朝首相针对当前的形势说几句话,但任凭蔡确如何暗示,王珪就是不开口。 无奈之下,蔡确只好站起身打破沉默:“去年春天陛下大宴群臣,当时延安郡王侍宴在侧,而且陛下曾经下旨今年春天让延安郡王出阁。既然陛下有此圣谕,左相何故不发一言?” 章惇也站了起来,厉声道:“左相你今天就给句痛快话,你到底同不同意立延安郡王为储?同意的话你就点个头,要是不同意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里!我先杀你,然后再自刎以谢天下!” 王珪没想到蔡确和章惇今天竟然会来这么一出,如今章惇把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了,即使他不同意立赵佣为储也必须同意,王珪就此紧张得连说了好几个“是”。待到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后,王珪这才正色说道:“陛下既有子,储君之位我等岂有异议耶!” 王珪这样表态是不是应该让蔡确和章惇感到满意和大呢?实则不然,他俩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尽兴了,你王珪为什么就不反对呢?只要你反对,那今天可就闹出一个北宋历史上的超级事件出来——首相王珪因反对立皇长子为储而被忠于神宗的次相蔡确和副宰相章惇当场诛杀,而蔡确和章惇则因拥立皇子且诛杀乱臣有功而名垂青史。同样是拥立之功,但流过血的拥立之功显然会让勋章变得更为耀眼夺目。 不管蔡确和章惇有多么的遗憾,王珪既然已经这样说了,那等在外面的蔡京今天就算是白忙活了一场。这天下午申时,王珪等人再次集体请见神宗。王珪奏道:“去冬得旨,皇子延安郡王来春出阁,乞立为皇太子,以系天下!” 神宗努力地睁开双眼,他想张嘴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微微地点了下头。 王珪近到神宗的身前再又问道:“陛下,可乎?” 神宗还是只能点头了事,可王珪想亲口听到神宗说出来,他再次询问:“可乎?” 或许我们觉得王珪这时候的举动显得有些多余甚至是迂腐,但涉及江山社稷,他这样做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可神宗依然只能点头。于是,王珪再又奏请从此以后所有军国大事由皇太后垂帘听政而后决,神宗还是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看着眼前的神宗这般模样,王珪两眼一酸就此不再多问。他转身向众人说道:“陛下有旨,择日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 立储之事就此大定。等到众臣走出神宗的寝宫,迎面正好与前来探望神宗病情的雍王赵颢和曹王赵頵不期而遇。 自从神宗躺了之后,这兄弟俩就三天两头地往皇宫里跑,而且在探望过神宗之后他们还大摇大摆地当着神宗的面直接穿帐进入后宫跑去见自己的母亲高太后。要知道此举可是属于严重违禁,但病重的神宗由于不能说话就只能对这二人怒目以视。至于母子三人都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这其实不难猜测。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他们二人本该避嫌在家,可他们反而时常出入皇宫并行此违制之举,这两兄弟明摆着就是笃定了神宗再也起不来了。由于侄儿赵佣尚幼,要说他们二人没有对皇位心生觊觎之心属实让人难以相信。 见到这二人再又来探视神宗,章惇走上前对这二人故意大声说道:“已得旨,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不知二位王爷意下如何啊?” 赵颢和赵頵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几分欣喜之色。雍王赵颢只好答道:“如此天下幸甚!” 三月一日,宰执大臣在探视过神宗之后集体朝见正式垂帘听政的高太后,而皇子赵佣则立于帘幕之外。 高滔滔对众臣说道:“皇子清俊好学,已育《论语》七卷,略不好弄,止是学书。自皇帝服药,手写佛经二卷为帝祈福。” 随后,她命人将赵佣为父亲手抄的两卷佛经拿给众臣传看,王珪等人传阅之后纷纷称赞赵佣仁孝,然后集体向高滔滔拜贺。也就是在这一天,赵佣被改名为赵煦并被宣制布告中外:宋朝正式册立赵煦为皇太子。 同时,针对神宗的大限之日将近以及自己两个儿子的别有用心,高滔滔也做了应对措施。她拒绝了雍王赵颢申请给神宗守夜的请求并下令从即日起两位亲王不得再入宫探视,另外她还命宦官梁惟简叫人秘密为赵煦赶制了一件小黄袍以备应急之需。 史学界有一种声音认为高滔滔并不爱自己的长子赵顼,但我个人对此持保留意见。我认为身为母亲的高滔滔是深爱神宗皇帝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让年仅八岁的孙子赵煦继承皇位,更何况就因为灵州的战败让神宗英年早逝,所以高滔滔终其往后的余生都没有原谅自己的那位伯父高遵裕。 以上便是赵煦被册立为皇太子的前后过程。 当然,史料里有关赵煦到底是如何被确立为皇太子一事并不止这一种说法,有些说法更是前后相互矛盾,而且我们在这里转述的这种说法明显是作者在黑化蔡确和章惇乃至是此时还没成精的蔡京。联想到这三位仁兄死后都被保守派的史官拉到了《宋史·奸臣传》里躺着,史书上流传下这种说法也就不足为奇。 不管怎样,随着赵煦的储君之位被确立,各方势力围绕着皇位继承人的问题而进行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尘埃落定。 三月二日,就在赵煦被立为皇太子的第二天,神宗皇帝的生命进入弥留阶段。高滔滔下令大赦天下为神宗祈福,同时命各地官员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以及诸陵,但这一切都无法挽回神宗的生命走向尽头。 公元1085年3月5日,宋神宗赵顼于福宁殿驾崩,享年三十七岁。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读史慧明 宋史写到这里,北宋的帝王就此送走了六位。在这之前,当我写到太祖驾崩时曾经“猛虎流泪”,而后来的太宗、真宗、仁宗和英宗只是让我感怀嗟叹,但神宗的死却再又让我这个性情中人无限感伤乃至悲戚至极。 自从开始讲述王安石变法之后,往后的整个宋史都让我感觉异常压抑,而在说到神宗朝的最后几年时我甚至为此而在自己的身上嗅到了抑郁的味道,唯有宋军在西北战场的大胜或大捷才能稍微缓解我的这种症状。遗憾的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神宗朝之后的哲宗朝新旧两党轮流上台相互倾轧、哲宗的英年早逝、徽宗继立、蔡京秉政、金国兴起,辽国灭亡、收复幽燕、靖康之祸、宋金战争、岳飞被杀、秦桧专政,往后的这一系列事件没有一件不是在挑战一个人的血压健康。 我这里有个问题:我们学史读史是为了什么?以史为镜,以史为鉴,以史明智,以史明察,以史喻己,以史喻人,以史立身立行,以史躬身自省。我个人始终认为我们读史学史不该是为了铭记什么,也不是要传播和输出我们自以为是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历史对于我们最大的作用其实就在于明智。具体而言,倘若我们在神宗一朝近二十几年的历史画卷里所看到的画面和景象只是对立、仇视、愤怒、攻讦和抑郁寡欢,那么我们就在历史的森林里误入了歧途,我们更是因此而变成了典型的无可救药的喷子加白痴,因为在这面镜子面前我们只是或者说只能看到了别人的影子,但我们自身却了无痕迹。 两宋十八帝我唯独对神宗怀有一份很特别的感情,因为他的人生像极了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之前在说到太宗朝时我也曾有此相似的论调,但三相对比之下,其实神宗皇帝的一生才是与我们芸芸众生更为相似。我这样说只有一个原因,太宗和神宗都有凌云之志,也都去努力奋斗过,他们成功过,也都失败和痛苦过,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带着梦想破灭的遗憾和不甘永远地告别了这灿烂绚丽的人间。那么,他俩最大的不同又在哪里呢? 神宗因为灵州战败而整夜不眠以至涕泗横流,后来又因永乐城破而当着群臣的面哽咽痛哭,但前有高粱河的败逃后有雍熙北伐的惨败,太宗没有流泪更不会当着群臣的面黯然泪下。这不是说太宗不惜人命,也不是他绝情,而是他比神宗心狠。 灵州和永乐的两次战败让贵为天子的神宗哭得如断肝肠,这说明了什么?这至少说明他是一个善类,也说明他是一个仁君,他不单是在为战事的失利而哭泣,更是在为死难的军民而哭泣,导致他身体健康迅速恶化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来自于他的过度自责。因为失败,所以他不能原谅自己,他用自己的生命在惩罚自己,他要以此为自己赎罪,而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要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地除掉仁多伶仃,因为只有这样他的负罪感才会稍微减轻一些,如此他才能告慰那些埋骨异国的大宋英烈。 相比太宗,神宗无疑更仁慈,也更善良,他就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贵族子弟,他所受的教育以及被灌输的思想都是儒家文化里最为人所称道的那些东西。毫无疑问,赵光义的心狠手辣他根本学不来,赵光义的杀伐果决他也学不来,这是由他们的生存环境所决定的。神宗可以说是儒家教育的一个反面典型,同时也是这种教育的一个牺牲品,古今成大事立大业者必有屠夫手段,可神宗所接受的教育让他坚信自己可以“以德服人”。在涉及国家改革这一脱胎换骨的巨变中,他的“德”让他对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极尽仁慈和迁就,这导致他临死之前都想着要将自己的政敌拉回来以实现政治和解进而推动国家的发展,可事实证明他的改革成果正是被自己的仁慈和善良给毁于一旦,甚至他一生的声名都在其死后被这些人给毁坏殆尽。 这种既仁且善还有正义感和责任感的人应该是个是个好皇帝吧?很遗憾,神宗确实是一个好人,但却未必是一个“好皇帝”,因为好人都当不了好皇帝。 前有李世民杀兄弑弟,而且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他一个也没放过,后有赵光义的大手笔:赵匡胤的突然暴死,赵德昭和赵德芳的离奇死亡,赵廷美的被贬身死,赵光义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阻挡他和自己的子孙登上皇位的障碍。如果以此为说,唐太宗和宋太宗可谓仁谓善乎? 李世民和赵光义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手足亲情而挥动手中的屠刀大肆杀戮,这种人绝非常人,而这种事一般人也都干不出来,因为我们和神宗皇帝一样从小所接受和灌输的思想都与此严重背离,因为儒家的各位圣贤告诉我们这是兽类才能干出来的兽行。讽刺的是,这所谓的兽类在冲洗掉身上的鲜血后却成了万民跪拜甚至死后千载留名的好皇帝。能做出这等狠事却能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和面对这一切,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龙椅上并从此全心全意地努力去做一个好皇帝,这样的心理抗压力和心理承受及接纳力岂是总是追求完美且善于自责的神宗皇帝能够比拟的?又岂是我辈这种因为一点不顺心之事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凡夫俗子能够比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宋太宗一生最艰难的当朝岁月里他同时承受着来自于几方面的共同压力:蜀川王小波、李顺起义、已经壮大到不可遏制的李继迁不断入寇扰边、辽国陈兵边境虎视眈眈,国内旱灾持续不退水患不息以致灾民遍野。在这种近乎于天旋地转式的危局中,太宗虽然狼狈不堪但最后还是成功地做到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的能力和本事又岂是听闻变法扰民就想废除新法的神宗能比拟的?又岂是闻听灵州战败和永乐城破就痛哭失声以致损伤龙体最后抑郁而终的神宗能够比拟的?又岂是我辈这种为情所困就厌倦人生、遭遇重挫就一蹶不振、面临绝境就跪地痛哭的凡桃俗李能够比拟的? 退一万步说,即使李世民和赵光义每晚都因为那些对血亲的杀孽而噩梦不断,即使赵光义因为连年征战导致数以十万计大宋开国之师死伤殆尽而半夜惊醒,可他们却没有因为这些心理和精神上的负累而损害甚至危及自己身心健康乃至是性命,神宗在这方面无疑被远远地甩出了好几条街。 当然,在此必须要特别声明的是,我们这里并不是在歌颂这种做了“坏事”还心安理得的行为,我们仅仅只是在谈论一个人的心理抗压能力和承受能力。我们总说恶人没心没肺,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恶,更不会因为作恶而引咎自责,实际上我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所谓的“恶人”其实比我们心理更为强大而已。坏情绪能杀死一个人,但你若能驾驭这种情绪它就伤害不到你,这就好比有人可以负重前行甚至奔跑,有人却被重力压在地上无法动弹,这其中的区别在于个人承重的能力,仅此而已。 说了这么多,我们再回到上面的那个话题上来:为什么我会说神宗的人生像极了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曾有过凌云壮志,但这其中有很多人在半路上都退缩了,真正为了梦想而不顾一切去努力攀登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即使如此,这一少部分人里面仍然有绝大多数的人都要面对和接受梦碎夕阳的残酷现实,因为这世间真正将凌云壮志之光照入现实的成功者少之又少。 我们为什么会失败?诚然,能力、机遇和运气这三者是获得成功的不可或缺的三要素,如果这些你都具备却仍然失败了,那么我相信神宗的人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人世间有些道理只可言传而不可身教,有些则是只可身教而不可言传,此即是也。 试问:被万古传颂的千古一帝里有谁是一言一行皆如圣贤的善类?古今成大业者又有哪一个是心慈手软的仁者?他们当中有哪一个不是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狼人?这话有很多人不爱听甚至会被他们猛烈抨击和批判,但事实就是如此,唯有强者才有可能行之以大仁才能与人为善。 或许有人会说一代圣贤王阳明就是一个成就功名和大业的仁者,可我们不要忘了他对敌人可是招招都用尽雷霆之力,至于号称“半个圣人”的曾国藩,他的狠劲儿不说也罢。这里请恕我直言,至善之人永远成不了大业。成大业者需要具备很多条件,而其中一条就是“心狠手辣”,如果我们用做人的那一套行为准则去做事注定失败,因为只要这个社会还有欲望和生存竞争,那么它的生存法则永远都是物竞天择和优胜劣汰。 以上这些话显得非常“反鸡汤”,但请注意我说这么多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没有怂恿各位去做狠人、恶人或狼人,我一直秉持的价值观和人生观都是非常传统的,那就是我们要尽可能地去做一个好人、一个有道德、有底线、受人尊敬的好人。但是,做人和做事真的是两件泾渭分明的事,在这个永恒充满了斗争的世界里,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那么你那至臻至纯的仁善在别人眼里或许将一文不值——我只是在说或许。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否认仁善的壮美,可这仅限于用来度己修身。 最后还想说、也是我最想说的一些话:以史为镜,以史为鉴,以史明智,以史明察,以史喻己,以史喻人,以史立身立行,以史躬身自省,这里面每一条都值得去细细品味。我们首先得明白自己是什么样人,然后又能进化成什么样的人,如此才能找准自己的定位,如此才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以及该怎样去做(如果你的人生修为已经进入到“难得糊涂”这等层级,那这话就当我没说)。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像神宗这样的人就不该当什么心怀凌云之志的皇帝,他就该老老实实地当一个贤王或者像他的老祖宗真宗和仁宗一样做个本本分分的守成之君 ,一来他不够狠,二来他太过理想主义,三来他的身板和内心都承接不住通往凌云壮志之路上的那些不可预测的风雨雷电。亦如我们很多人,想做大事却不具备做大事的能力和条件,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能让我们瞬间情绪失控又谈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 德不配位必受其咎,力不能逮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说完这些,我们现在并没有要就此给神宗划上句号的打算。 神宗一朝我们已经费了很多的笔墨,我个人对他的态度和评价也无需在此归纳总结。如果非要我说,那我只能说等我写完这一章之后,我会为此而独饮一醉,然后封笔数日再来说他的老妈是如何将他的功业给一脚踢翻。 我们来看官方史书《宋史》最后是如何给神宗盖棺定论的。 先来说第一段:帝天性孝友,其入事两宫,必侍立终日,虽寒暑不变。尝与岐、嘉二王读书东宫,侍讲王陶讲谕经史,辄相率拜之,由是中外翕然称贤。 这一段没什么问题。神宗的人品绝对无可挑剔,其至诚至孝绝对吊打他的老爹和老妈,对于两位弟弟也是恩顾非常,其待人接物之礼也无愧于皇室贵胄之高贵身份。 第二段:其即位也,小心谦抑,敬畏辅相,求直言,察民隐,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历精图治,将大有为。 这一段也没有什么问题。即位之初,神宗纵然有凌云壮志却也知道治国非同儿戏,一切都得小心谨慎。这样一个从小就接受正统教育的人可谓少年老成,他虽年少且对宰辅大臣恭敬有礼,但他却在暗中将朝中各位大臣的心思尽掌于心。而且,他尽管有自己的一套治国理念但却从不表露,他在观察、在等待——这个心存大志的帝王在等待自己的商鞅。 最有意思也是争议最大的就是后半段:未几,王安石入相。安石为人,悻悻自信,知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帝奋然将雪数世之耻,未有所当,遂以偏见曲学起而乘之。青苗、保甲、均输、市易、水利之法既立,而天下汹汹骚动,恸哭流涕者接踵而至。帝终不觉悟,方断然废逐元老,摈斥谏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变坏几尽。自是邪佞日进,人心日离,祸乱日起。 这一段将熙宁变法的前因后果以及所谓的种种恶果全部算在了王安石的头上,而且还将王安石描绘为一个投机钻营的奸邪小人,意思就是说王安石知道神宗想建功立业便刻意迎合君上推出了一系列的祸国殃民之法。王安石的变法学说在这里被描述为“偏见曲学”,而神宗也正是被这一套歪理邪说给蛊惑了。点睛之笔就是这一句:青苗、保甲、均输、市易、水利之法既立,而天下汹汹骚动,恸哭流涕者接踵而至。 这话不用解释了吧?这样激烈的用词往往只会用在一个行将亡国的国家和君主身上,可旧党的史官把它用在了神宗的身上。照此描述,神宗统治期间大宋可谓是民不聊生且国将不国。 既是如此,那么请问:神宗年间新开垦出的数以万亩计的农田是什么?全国兴修的万余处水利设施又是什么?全国总人口的迅速增加又是什么?军事方面武器的更新换代、宋军在熙河拓地千里、宋军整体战斗力的明显上升又是什么?裁撤的数以十万计的冗兵又是什么?从中央到地方所裁撤的大量冗官又是什么?由此而为国家节省的巨额军费和财务开支又是什么?大宋国库景福殿里那塞得满满当当的金银钱帛又是什么?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范纯仁等保守派高官虽不为政但却依然每年可以领取的丰厚退休金和俸禄以及各种年度例行赏赐又是什么?神宗临朝近二十年可曾有过官军暴动?可曾有过民众起义?所谓的“天下汹汹骚动”从何而来?保守派的那些被贬出京以及闲赋或致仕的高官们每年在拿钱拿赏赐的时候又可曾恸哭流涕? 最狠的还是这一句:帝终不觉悟,方断然废逐元老,摈斥谏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变坏几尽。自是邪佞日进,人心日离,祸乱日起。 帝终不觉悟——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显是指着已经死去的神宗皇帝的鼻子在进行教训和斥责,随后更是对神宗将一众阻挠新法的保守派大佬悉数外贬予以强烈的谴责和声讨。 各位,这就是旧党在自己曾经下跪参拜的君王面前通过白纸黑字所表现出来的为臣之道——端起大碗干饭,放下筷子骂娘。 这还没完,他们还给神宗扣了一顶大帽子:祖宗之良法美意,变坏几尽。如此言辞,神宗整个就是一个败坏家国与法度的不孝子孙。最后总结:神宗一朝整个就是一幅奸邪当道、人心大坏、祸乱迭起的乱世之象。 请问:祸乱在哪儿?是农民起义了还是武将割据自立了?抑或说,南征交趾和熙河开边以及元丰西征就是祸乱?照此理论,老老实实待在开封,坐等交趾屠杀大宋子民继而霸占岭南、坐等西夏攻取熙河、坐等辽国灭亡西夏从而三面包围大宋就是一代圣君所为?此何其谬也! 末尾,旧党的史官对着神宗的遗体摇头叹息不止并大发感慨——惜哉! 好一个“惜哉”! 这是他们在为神宗的命运结局而惋惜:可怜的娃,你怎么就被一群奸邪给蛊惑了呢?要是你当初肯听我们的话何至于此?又何至于英年早逝呢?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作死啊! 这便是立志于并致力于富国强兵且为此而英年早逝的神宗所得到的最后评价! 这就完了吗?非也!在南宋初年,南宋的君臣们痛定思痛之后总结了北宋灭亡的原因,其中一条就是专门留给神宗的:祖宗之良法美意,变坏几尽,驯至靖康之祸。 这就是说,北宋之所以灭亡都是神宗埋下的祸根。我们都知道北宋灭亡的主因是什么,也知道谁最该为此而买单,但这些所谓的忠臣良臣为什么不敢说这个人呢?因为这个人正是当时的皇帝陛下赵构的亲爹宋徽宗,这些满嘴仁义道德和礼义廉耻但实则懦弱苟且的人敢说这话吗?当然不敢!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比饭碗更重要的东西了,这种砸自己饭碗的事他们断然不会这样做,所以北宋灭亡的这口黑锅只能交给死人来背。 人世间的公道在哪里?在某些无耻下流且卑鄙无德的史官和文人的笔下吗? 神宗陛下,一路走好吧! 喜欢北宋帝国兴亡史请大家收藏:()北宋帝国兴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