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回到研发室,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一个空白的设计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他盯着那个光标,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他要给克洛诺斯做一条胳膊。
当时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钢铁勇士的原体,是攻城大师,是帝国最懂机械和工程的人之一。他设计的武器能摧毁星球,他建造的工事能抵挡舰队,他做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画图。
尺寸从医疗记录里调,骨骼结构、肌肉附着点、神经接口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关节的灵活度要比标准型号高百分之三十,反应速度要快百分之五十,力反馈要做到能感知温度。手指的精细度——他停下来,想了想克洛诺斯平时做什么。写字,操作数据板,握武器,偶尔修修装备。
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在考虑很多以前不会考虑的东西。比如这个关节的弧度会不会硌到手腕,比如指腹的防滑纹路会不会太深、摸东西的时候不舒服,比如外壳的颜色要不要和原本的甲胄配起来。这些东西不在任何设计规范里,也不是性能参数的一部分。但他就是觉得应该想一下。
图纸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子嗣做过东西。武器、装备、攻城器械,他设计过无数,但都是给“军团”的,给“部队”的,给“任务”的。没有一件是给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悬在操作面板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继续画。
克洛诺斯被叫到研发室的时候,以为有什么任务。
“原体。”
佩图拉博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克洛诺斯坐下。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东西——一个还没装外壳的机械臂,骨架已经完成了,关节处的伺服电机闪着银灰色的光。线路排得很整齐,每一根都卡在专门的线槽里,焊点圆润光滑。他没有说话。他认得出这种工艺——整个钢铁勇士军团,只有一个人能焊出这样的线路。
佩图拉博还是没抬头。他把最后几根线路接好,放下焊枪,拿起外壳。外壳是铅灰色的,和钢铁勇士的动力甲一个颜色,但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会反光刺眼。肘关节的弧度明显被反复修改过,比标准型号圆润很多。他把它套在骨架上,拧紧螺丝,然后抬起头。
“试试。”
克洛诺斯看着那条胳膊,没有动。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时一样冷硬。但他的手——仅剩的那只右手——攥紧了膝盖。
佩图拉博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往前推了一点。
克洛诺斯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条胳膊的外壳。金属的表面很光滑,带着一点体温——佩图拉博刚才握着的地方还没凉。他的手指从肘关节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指尖。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很圆润,指腹的防滑纹路不深不浅。
“为你做的。”
佩图拉博把接口的线路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走到克洛诺斯身边。
“把袖子卷起来。”
克洛诺斯卷起左袖。断口处的皮肤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佩图拉博拿起接口,对准断口,慢慢推上去。咔哒一声,锁死了。
克洛诺斯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些线路接通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断口处蔓延开,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过来。佩图拉博蹲下来,开始调试。
“动一下手指。”
克洛诺斯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弯了,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握拳。”
克洛诺斯握拳。手指收拢的时候,关节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力度?”
“太轻。”克洛诺斯说,“感觉像握着棉花。”
佩图拉博在控制面板上调了几个参数。“再试。”
克洛诺斯握拳。这一次手指收拢得更紧,指节间的压力透过传感器传回来,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一个清晰的触觉图像。
“够了。”他说。
佩图拉博继续调试,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过。手腕的旋转角度,手指的反应速度,力反馈的灵敏度。他调试的时候很安静,只偶尔问一句“怎么样”或者“够不够”。克洛诺斯一一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简短。
研发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偶尔的交谈。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条还没完全调好的胳膊上。
佩图拉博调完最后一个参数,站起来,退后一步。“动一下,各个方向都试试。”
克洛诺斯抬起胳膊,转动手腕,张开手指,握拳。动作很流畅,和原来的没什么区别。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原体。”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佩图拉博等着。
克洛诺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胳膊,”佩图拉博开口,声音很平,“能用。不够好再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洛诺斯抬起头,看着佩图拉博。他的原体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但他注意到佩图拉博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那是焊了太久线路之后,肌肉疲劳的姿势。
他站起来,那条新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佩图拉博的姿势一模一样。
“是的,钢铁之父”他说,“新的手臂很好。”
佩图拉博点点头,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工具。克洛诺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灯光落在那副宽厚的肩膀上,铅灰色的甲胄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焊锡溅上去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奥林匹亚的废墟里,一只从瓦砾堆里伸出来的手。他抓住那只手,被从废墟里拽出来。那个把他拽出来的人,也是这个背影。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原体,不知道这个人会带着他走过那么多战场,不知道这个人的手能造出这么精巧的东西。他只知道,那只手很稳。
“原体。”
佩图拉博没有回头。
“什么?”
克洛诺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佩图拉博点点头。
克洛诺斯转身,走向门口。
佩图拉博坐在工作台前,没有继续收拾。他盯着那条胳膊留下的凹槽——泡沫垫上被压出的形状,五个手指,一个手掌,清晰得像一幅拓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军团里有多少人缺胳膊少腿?有多少人带着标准型号的义肢?有多少人等了几个星期、几个月,才等到一个“够用”的东西?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事。伤亡是数字,伤员是报告上的条目,义肢是后勤清单里的几行字。
但现在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凹槽,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那些条目、那些几行字,都长出了脸。有的脸他能对上名字,有的脸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的脸他甚至没注意过。他们为他打仗,为他受伤,为他失去手脚。而他给他们的,是一份标准型号的申请单和一句“按规矩办”。
佩图拉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造出攻城炮,能设计防御工事,能把一个星球炸成废墟。但它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子嗣做过一条胳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克洛诺斯倒在废墟里,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截断裂的链锯剑。那个双腿被压断的战士说“给我留把枪就行”。那些在塔尔西斯主星的废墟间掩护他们撤退的战士,有人倒下,有人顶上,有人用身体挡子弹。他们穿着白底红纹的甲胄,不是他的子嗣。
但他的子嗣呢?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钢铁勇士的舰队安静地停泊着。那些战舰是他设计的,那些武器是他造的,那些战士是他的子嗣。他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严的纪律、最高的效率。他让他们打赢最硬的仗,啃最难的骨头。他从来没问过他们疼不疼。
佩图拉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铅灰色的战舰,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动的渺小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忘了它在那里。现在它被人搬开了,露出底下压着的、早就麻木的肉。
他想起安格隆背着他穿越废墟时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很重,但没有断过。他想起安格隆说“都勾巴兄弟”。他想起安格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那个人从来不用“按规矩办”来对待任何人。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觉得应该。他的子嗣对他好,也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他们是他的子嗣。
佩图拉博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列名单。那些名字从记忆深处一个一个浮上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剩一个编号。他写得很慢,每个名字都要想很久。有的名字写上去,又划掉——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划掉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很重。
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名单上。名单很长,还在继续。佩图拉博低着头,写得很慢,很认真。他的字迹和以前一样工整,但力道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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