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日,天刚亮,义军的火炮就开始轰鸣,数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南阳城头,夯土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猛如虎站在城头,浑身已被硝烟和尘土染成灰色,他带着家丁四处巡视,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猛总镇,西门告急!”一个军士跑来禀报。
猛如虎二话不说,带着家丁就往西门赶,刚到西门,就见贼兵正架着云梯往上爬,他冲上城墙,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贼兵,又亲自拿起一桶火油浇到梯子上,几个义军士卒被烧的鬼哭狼嚎。
“放箭,扔石头”
守军们回过神来,拼命往下放箭扔石头。又一波进攻被打退了,猛如虎靠在垛口上休整,他的左臂又多了一处伤口,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浸透了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继续盯着城外的动静。
一个家丁哀求道:“将爷,您歇会儿吧。”
猛如虎拒绝了,这城里只有两三千守军和不稳定的民壮,要守这么大一座城他必须撑着,东门又传来告急,猛如虎带着人又冲向东门。
一天下来,他在四门之间来回奔走了十几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肩挨了一箭,右腿被石头砸中,后背被炮火溅起的碎屑划破好几道口子,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硝烟染得黑红一片。
刘光祚也好不到哪去,他在北门指挥被炮火震得耳膜出血听东西都嗡嗡的,可他也不肯下城,只是用布条塞住耳朵,继续指挥。
至于义军为什么不用老办法掘地道,因为猛如虎是宿将,十年前在山西刘处直就与他交过手了,这招对他没有用徒费人力。
围城第三日,南阳城已经摇摇欲坠,垛口有几段已经被打的光秃秃的,守军死伤过半,活着的人也疲惫不堪,猛如虎浑身是伤,走路都有些踉跄,但他依然在城头坚持。
城外的义军却越战越勇,他们轮番进攻昼夜不息,白天炮轰后派兵攻城,晚上又发动偷袭,让守军得不到片刻喘息。
“猛镇。”
一个千总急匆匆跑来:“南门那段城墙快撑不住了,贼寇投入了重兵。”
“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等贼寇上来打个反击。”
“冲——!”
猛如虎的增援还没到,义军已经扫清这段城墙上的官军,标统魏成凤一马当先,带着手下登上了城墙,这位江西绿林二把手当一个冲将还是没啥问题的。
他被降职后憋着一肚子火要将功赎罪,他要让这些陕西兵、湖广兵、河南兵看看江西人也是会打仗的,他亲自扛着一面盾牌,冒着城头射来的箭雨,第一个冲上城墙。
“杀——!”
身后的士卒们跟着快速攀登上来,迅速占领了这一段城墙,猛如虎带着人冲过来堵截但已经晚了,已经有人打开了城门放了义军进城,双方在城门洞展开了激烈搏杀,双方刀来枪往又死伤不少人。
魏成凤一眼看见了猛如虎,那个浑身浴血的老将还在带着自己家丁拼命厮杀,他身边已经倒下了一圈义军,他自己的家丁也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围住他!”
几十个义军围了上去,猛如虎左冲右突,但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撤,撤到城里去!”
残存的守军跟着他退下城墙退入城中,巷战开始了,猛如虎一路搜集残兵依托街道和院落继续抵抗,他手提着短兵器在街巷中往来冲突。
“来啊,你们这些作乱的贼寇。”
他的衣袖一拧都能滴下血来,身上不知添了多少新伤,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
不少义军士卒被他这股气势震住了,一时竟不敢靠近,有人放箭射中他的腿,他单膝跪地,后面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厮杀。
他就这样一路杀、一路退,不知不觉退到了唐王府门口。
王府的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哭声和喊叫声,猛如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追来的义军,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再也无力抵抗了,扔下了手中的刀。
他面朝北方,跪了下去:“陛下!臣猛如虎,草原上的一个牧民,蒙陛下不弃提拔为将,官至大镇总兵,臣这辈子,值了!”
他重重叩头,额头触地,磕得鲜血直流。
“臣再也没力气打下去了,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未落,追来的义军已经冲到他身边,十几杆长枪同时刺出刺穿了他的身体,猛如虎没有挣扎、没有惨叫,他保持着叩头的姿势倒在血泊中。
刘光祚战死在北门,他被义军团团围住力战而死,分守参议艾毓初自缢于家中,南阳知县姚运熙,被俘后大骂不止被处死。
南阳府知府丘懋战死在府衙门口,他被义军团团围住,宁死不降身中数十创,依然骂不绝口直到被乱刀砍死, 城里官员没有一个投降。
唐王府里,朱聿镆坐在殿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脸色平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唐藩分封南阳二百余年了,这座王府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如今城破了,家没了根也断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后殿,那里有一根房梁,梁上已经系好了白绫。
“殿下!”身后的太监哭喊着。
朱聿镆没有回头,他爬上凳子把头伸进白绫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王府。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来了。”
他一脚踢开凳子。
战斗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染红了南阳城的每一块砖石,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流成小河,经过三天血战,他们终于拿下了这座坚城。
可当他们的脚踩上城内的街道时,到处都是战友的尸体,那些三天前还在一起说笑的弟兄,如今躺在血泊里,有的被砍去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被捅出碗大的窟窿,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瓦店镇的溃败,攻城三天的伤亡,近五千条人命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他娘的,老子要报仇!”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唐王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这座王府占地数百亩,楼阁亭台,雕梁画栋,是南阳城里最富庶的地方,王府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让那些眼睛都红了的士卒们彻底失去了理智。
王府里顿时乱成一团,士卒们冲进库房把成箱的银子往外搬,有人抱着绸缎,有人抢着瓷器。
后院里,女眷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王府女眷,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几个士卒拖住一个年轻女子,不顾她的挣扎哭喊,把她拖进了屏风后面,屏风剧烈地摇晃着,女子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后院各个角落都在上演,屏风后面,假山背后,厢房里面,到处是撕扯衣服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喊。
有个年轻的哨总看不下去了,想上前阻止,却被一个老兵拉住。
“小子,别多事。”
老兵指了指王府外面:“你难道没看见咱们死了多少人?让他们发泄发泄不然这口气憋着以后仗还怎么打?”
第七镇协统刘文煌带着亲兵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正要下令阻止,但他看见内城墙外面整整齐齐摆着的几十具尸体,都是他第七镇的兵,他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了。
“唉,不许伤害普通百姓,王府里的就算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协统,这不太好吧,大帅问起该怎么办。”
“我说的,有事我担着。”
他转身离开,不再看王府一眼。
第二镇的人也在抢,张天琳带着亲兵冲进王府看到的就是一片混乱,他的兵也在抢东西也在往里面冲,想找个朱家郡主玩乐一番,他正要发火,看见自己的一个亲兵蹲在墙角,抱着一个阵亡士卒的尸体发呆。
那尸体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是自己亲兵的弟弟。
张天琳叹了口气:“让弟兄们别太过分,抢点东西玩几个女子可以,但是别杀人,今天当我没来这里。”
刘处直进城时,已经是深夜,他骑在马上,走在南阳城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站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虽然今天没有惊扰他们,但是义军在王府的行为还是吓到他们了,谁都无法保证这些失了控的兵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当他路过唐王府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喧哗声和哭喊声。
李虎脸色一变:“大帅,属下去看看,要不要去制止一下,这传出去有损我军形象。”
“小虎算了吧,近五千弟兄死在城内外,他们能忍住不对百姓做这些事已经不错了。”
“咱们带的这支队伍,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是欠饷的官军,不是圣人也不是菩萨,打了好几天硬仗死了那么多弟兄,他们心里有火、有恨、有怨,这口气,总要有个地方出。”
“只要不祸害百姓,王府里的就随他们去吧,告诉各营,天亮了一切恢复秩序,今夜的事下不为例。”
王府里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唐王府已经面目全非,库房被搬空,绸缎散落一地,瓷器碎成碎片,后院的屏风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撕碎的衣服。
那些女眷们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还在低声抽泣,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已经昏了过去,唐藩的女眷两三百人,每个人这一晚上遭受了数十次施暴。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怀里揣着抢来的银子,脸上带着满足又疲惫的笑容。
刘处直一夜没睡,他站在城里的最高处看着三三两两的士卒出来,他自认对军队控制力已经很强了,但军纪方面实在无法再进步多少了,奉天倡义营本质上还是一支封建军队,他们不是红军。
喜欢流贼也可以燎原请大家收藏:()流贼也可以燎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