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的回信》
1. chapter 1
《陈决的回信》
乌津一/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
难言遗憾或圆满,命运不公,你我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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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〇一五年的夏天。
毒辣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洵山许久不落雨,山路上的黄土干到发硬,热风吹过,扬起一片尘灰。
行李箱在石子路上寸步难行,俞岫裸在空气中的皮肤严重泛红,被晒伤的痛感从毛孔钻到神经,鼻尖和额头不断渗出汗珠,整个人狼狈不堪。
手机揣在口袋里,来电铃声第六次响起,她终于是忍不下去,将费劲提起的行李箱摔到地上,带着愤怒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中也夹杂不满。
“俞岫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知道山村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吗?你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去那儿干什么啊?”
俞岫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冒起来了。
她抹一把鼻尖的汗水,叉腰站在原地:“杨翊轩我忍很久了!我闹什么了?你考警校当警察是理想,我来山村支教就是胡闹吗?你尊重一下我的想法我的选择很难吗?你也说我成年了,我一个成年人去哪儿都是我的自由!”
杨翊轩沉默了半晌,语气不再强硬,开始打感情牌:“我没有要教育你的意思,但你自己看看,家人、朋友甚至老师,有人放心你去支教吗?俞岫,你这个理想有点太过理想了。况且你现在闹着要去支教,那我们商量了那么久的毕业旅行算什么?”
俞岫垂下脑袋,踢一脚石子,心虚盖过方才的气焰,声音蔫下来:“你们去吧,我已经到洵山了。”
听筒内的声音瞬间拔高,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吼完再贴到耳边。
“俞岫!你、你真是好样的!你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了!你想去支教我们之后可以陪你一起去,你为什么非得一个人去!你知不知道……”
俞岫懒得听他啰嗦,敷衍但语气说一不二:“这是我的理想不是你们的理想,你们没必要陪着我实现。我来都来了,你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我瞒着我爸妈,他们以为我和你们去旅游了。”
杨翊轩冷哼一声,幼稚回话:“我现在就去你家拆穿你的谎言!”
“那我们俩现在就绝交!”
她没给杨翊轩回话的机会,吼完这句就火速挂断电话,嘴里嘟囔一句“烦死了”,又长长叹了口气,坐到行李箱上,看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山路,郁闷又烦躁。
身后渐渐传来骨碌碌的声响,前方坡顶又突然扬起灰尘,俞岫顾不得回头,眯着眼睛看着上方,一滴汗滑过眼角,混着融化的防晒霜,有火辣的刺痛感。
“是不是俞老师啊?”
声音粗厚,略带点口音。
俞岫猜这是来接她的村长。
他们昨天通过电话,村长应该在九点左右到山口接她的,他迟到了三小时。
她蹭一下站起来,对着来人挥手,身后的声响也越来越近。
“村长吗?您好,我是俞岫。”
村长踏着辆老旧的三轮车,喘着粗气在她面前停下,汗珠从面庞滚落,声音中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啊俞老师,村里临时有事,耽误了去接你,害你自己走这么远,真的不好意思。”
俞岫虽然累的够呛,却也见不得老村长这样给自己道歉,她扯起一抹笑,“没事,我得谢谢您愿意来接我。”
村长的目光落在她腿边的行李箱上,脸上流露出尴尬神情,回头看了眼车,又看向行李箱,“这…早知道骑辆大点的车了,没想到你带的行李这么大,这……”
三轮车不算小,但放了行李箱,确实就坐不下人了。
俞岫咬了咬牙,想说她可以跟在车后面走过去,毕竟让一个半头白发的人骑车载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
村长却先她一步开口,只是话不是对她说的。
“陈决!你来得正好,你过来。”
俞岫顺着村长的视线回头,看见路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
陈决同样推着辆三轮,草帽扣在头上,短袖衬衫里还套件老头衫,十八九岁的模样,脸还是青涩的,气质倒是老成。
俞岫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在心里估量他的身高,而后,视线长久落在他的脸上,丝毫没察觉到这样的目光有多直白。
“这是来村小支教的俞老师,你帮我把人载回村里。”
说完,村长就开始将行李箱往车上搬,陈决目不斜视,一双眼始终盯着俞岫的行李箱。
俞岫帮忙托了一把,过程中偷摸瞥了眼一言不发的陈决,唇微微抿起。
答不答应啊……
不想走路了啊……
陈决像根木头桩似的,在原地站的笔直,人也和木头一样,半句话都不说。
村长放置完行李箱后抹一把脸上的汗,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头对俞岫说:“哦对,俞老师,村里给你收拾出了间屋子,正好在陈决家隔壁,你这两个月就住那儿,一会儿我领你过去,缺什么你尽管跟我说。”
俞岫点点头,“辛苦您了。”
眼神又下意识地飘到陈决身上。
村长跨上车座,临走前又回头叮嘱陈决两句:“你把俞老师送到门口啊,听见没有?”
说完,人就骑着车走了。
俞岫回头看向陈决,又看向他的三轮车,双手背到身后,站在坡上勉强平视他的眼睛,人不扭捏,大大方方开口:“谢谢,我叫俞岫,到上面我再坐吧,上坡路不好骑。”
陈决终于有所动作,垂眼脱了身上那件衬衫垫到三轮车里,眼睛看着车把手,对她说:“坐吧。”
俞岫的小腿实在有点打颤了,也不跟他客气,又说了句“谢谢”后就自觉爬上去。
山路崎岖,地上的每一粒石子都在阻挡三轮车前进,上坡光走路都费力,更别说推着个载了人的车。
俞岫右手扶着车沿,左手伸到头顶,企图挡住酷烈的阳光,但作用不大。
车推到稍平缓些的路段时,陈决偏头睨了眼俞岫。
城市里来的女孩子未免有些笨,也不知道戴个帽子穿件外套,这会儿脸和手臂都被晒得发红,快到晒伤的地步了。
俞岫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没察觉到短暂停留在她头顶的目光。她得扶着车沿稳住左右摇摆的身体,又得靠手掌遮挡头顶的阳光,热的难耐,还要抽空扇两下风。
三轮车的速度忽然慢下来,最后停在原地。俞岫不明所以地回头,陈决正从车头前绕到另一边。
他个子高,换到右边扶车后,完完全全挡住太阳了。借着他的影子,俞岫发顶总算没了炙烤感,心里的烦躁也缓和些。
车又开始前进。
她看着陈决被汗浸湿的后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出声询问:“你累不累?我下来走会儿吧。”
陈决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半分钟都没等到他的回答,俞岫向上吹了口气,自己接了话:“好吧你不累。”
陈决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自问自答的人,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被俞岫逮个正着。
女孩子正盯着他,和他对视上后骤然露出笑容。陈决没经历过这种情形,慌张收回视线,转头的速度太快,帽子都斜了下,显得有些滑稽。
俞岫像只调皮的狸猫,无意找到乐子后玩心大发,本性也逐渐暴露。她仰着张笑盈盈的脸问他:“耳东陈,决定的决,陈决,我猜的对吗?”
村长喊他名字的那一刻,她脑中浮现的就是这两个字,甚至没有迟顿与怀疑。
她觉得这个名字与他极为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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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决不敢回头,怕再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
“你又不说话,我猜的对不对啊?”
俞岫嫌梗着脖子太累,干脆转了个方向,跪在陈决的衣服上。
“陈决,我们还要走多远?”
说完意识到话中不对,她又补充:“你,你还要走多远。”
陈决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一个钟。”
声音清冽,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冰冰。
俞岫眼睛瞪圆了,音量也拔高:“这么久!”
前方的村长都听见动静,不明所以地回头望。
“我下来走会儿吧,你停一下。”
陈决置若罔闻,推着车分秒不停,老头衫的背后湿了一大片,手臂上也有细密的汗,但他像察觉不到累一样,不喘气也不休息,步伐都没慢过。
俞岫没见过他这样的,像个榆木疙瘩,还是个没礼貌的榆木疙瘩,别人说话也不知道回。
她是被家人朋友捧到大的,性格大方开朗是一回事,该有的脾气半点不少。陈决三番五次的沉默冷落彻底冲散了她方才的兴趣,她又转过身坐回去,背对着他,不再跟他说话。
气氛再次冷淡,只剩天上那个没眼力见的太阳还没完没了地晒着。
-
村里给俞岫安排的住处和陈决家仅隔一条两人宽的小道,两间平房前是一排桂花树,周遭再无其他人家,离的最近的那户也得走个五六分钟。
他们到时,村长已经给行李箱搬进屋子里了。
陈决倒是听话,村长让他把俞岫送到门口,他就真把车停到了房子的门槛前。
俞岫扶着墙从车上跨下来,在看见陈决湿透的后背和热红的脖颈时,心中的那点不满随着天边流动的云朵渐行渐远。
她从包里翻找出两根棒棒糖,递到陈决面前:“谢谢。”
这是她现在唯一送的出手的东西。
陈决盯着她手心的糖果看了很久,久到俞岫以为他不想要的时候才伸手接过。
“谢谢。”
他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嗓音比先前低哑。
“俞老师,你看看屋里还缺什么没有。”
村长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俞岫应了声“好”,飞快地和陈决说了句“拜拜”,声音极轻。
屋内陈设简单,水泥地面,青白墙漆,该有的桌椅床都不缺,对俞岫来说足够了。
“水电都通好了,日常生活倒没什么不方便,就是离镇里太远,来回不大方便。”
俞岫只觉得条件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笑着回:“没事,该带的东西我都带好了,谢谢您帮我把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
村长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不缺生活用品了后呵笑两声,“那走,我先带你去吃饭,队里为了欢迎你,今天特地烧了桌菜。”
俞岫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不堪,一路上出了许多汗不说,脸上还有化的不成样的防晒霜,她不想以这样邋遢的形象见人。
“您等我几分钟,我洗把脸再去吧。”
从屋里出来时已是八分钟后,俞岫发现桂花树下的阴凉处多了两个孩子,手里拿着她刚才送给陈决的棒棒糖。
村长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回头告诉她:“那是陈决的弟弟妹妹,也是你班上的学生。”
两小孩没注意到这边,正专心研究怎么撕开糖纸。
俞岫望向陈决家门口,他蹲在三轮车边修理链条,眉微微皱着,双手都被链条油染的漆黑。
一阵微弱的热风吹过,蝉鸣声愈发响亮,她垂眸抖落手背上的水珠,听见村长略带嗔怪的语气。
“这小子,车坏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陈决离得不远,应当是听见了,却没什么反应。
俞岫再度望向他,眸中凝着光。
2. chapter 2
九曲村在洵山的山头上,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村里没有教育可言,所谓“村小”,不过是一间土筑的平房。
教学环境简陋,桌椅都是拼凑来的,教室的墙角有个狗洞,天花板还有个小窟窿,唯一像样的是黑板,至少够大够宽。
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会把孩子送到镇里念小学;差点的,就留在村小,跟在老教师后面认点字。
大山里的太阳升的早落的晚,火红的圆日晨时出暮时落,颜色形态差别不大,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俞岫顶着双黑眼圈踏入教室门。
今天要上人生的第一堂课,难免激动,昨夜失眠到凌晨三点,五点多被公鸡打鸣声吵醒后就没睡着过。
这会儿八点不到,她在教室里转悠了一圈,把讲台上的粉笔板擦重新摆放了位置,对着门外发了几分钟呆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上了自己姓名。
半个小时一恍神就过去了。
没有学生来。
俞岫等的有些焦急,隔一分钟看一眼时间,隔两分钟去门口探一次头,教室外除了偶尔响起的鸟鸣声,再无其他动静。
早就过了第一节课开始的时间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甚至忍不住怀疑:
是村小的学生们不喜欢她这个新来的老师,还是九曲村的人并不欢迎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内没有风扇,夏日的燥热在俞岫身边蔓延开。她垂着脑袋,握着手机,拇指轻轻靠在拨打键上,犹豫要不要向村长打出这通“求救”电话。
“老师……”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纤细嗓音,声音极轻,怯生生的。
俞岫猛然抬头看过去,两个小小身影立在门边,紧张又无措地看着她。
是陈决的弟弟妹妹。
“你、你们好,请进。”
俞岫同样紧张,这样的见面方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两小孩却没照做。
小男孩像是鼓足了勇气,往前踏一步,右手还下意识背到身后护在妹妹前面,“老师好,我叫陈霖,这是我妹妹陈宜。”
陈宜在他身后小声开口:“老师对不起。”
俞岫不明所以,带着疑惑走到他们面前蹲下,下意识伸手摸陈宜侧脸,轻声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小姑娘小声回:“我们迟到了。”
陈霖紧接着解释缘由:“我是班长,我们刚刚去村里叫其他同学来上课了,但他们都不想来。”
俞岫也没想到人生第一堂课会遭遇这么大的“滑铁卢”,她想过会不会有学生扰乱课堂秩序,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在教学方面感到吃力,就是没想过学生们不愿意来上课。
她摸了摸两人的头,手搭在两人肩膀上:“没关系,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先去教室里坐下吧。”
兄妹俩点点头,朝教室里走。
俞岫缓慢起身,微微皱眉,抱着一丝期望地看向外面的小路,没见着学生的身影,倒是看见了远处的陈决。
他站在树荫下,斑驳树影洒在他肩身上,细碎的光影随风晃动着,他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而后转身离去。
俞岫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而后又重拾笑容,转身看向稍显空旷冷清的教室:“那我们上课吧。”
没关系,只有两名学生也没关系。
只要教室中有人想听,那她作为老师,就有上课的义务。
-
傍晚的太阳悬在山坡边,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暖橙色。
陈宜坐在板凳上晃悠着双腿,等陈霖把筷子递给她,小脑袋也左右晃着,看起来高兴的不行。
陈决从橱柜里取出三只白瓷碗,一边捞面条,一边听陈宜念念叨叨。
“哥哥,村里人说小俞老师是从大城市来的,是不是呀?大城市长什么样,很大吗?”
“哥哥,小俞老师今天摸我脸了,她当时离我特别近,我一直看着她,我觉得她好漂亮,哥哥我也想长得和她一样漂亮。”
“小俞老师今天又给我们吃糖了,她人真好。”
“哥哥,我们今天……”
对于妹妹说的这些,陈决一言不发。
他把份量少些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坐下来时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膝盖,制止她踢来踢去的动作和喋喋不休的嘴巴,严肃道:“快点吃。”
陈宜彻底噤了声,老老实实低下头吃面。
陈决看着她侧脸,思虑再三,还是说出了那句不大好听的话:“别信那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宜低低“哦”一声,吸溜完一口面条后茫然地抬起头:“哥哥,小俞老师很有钱吗?”
从一开始就没吭过声的陈霖听到这句话后悄摸抬眼看向对面的墙壁。
“啊嚏!”
“有钱”的小俞老师为晚饭发愁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已经对着灶台看了五分钟了。
家里没有吃的,最基础的米面都没有,俞岫肚子饿的咕咕叫也只能含颗糖充饥。中午吃了仅剩的一袋饼干,这会儿是真找不出吃的了。
昨天吃饭时村长是说一日三餐都可以去他家吃,但她知道,她去了不只是多张嘴的事,她不想麻烦人家。
俞岫郁闷地咬碎嘴里那颗糖,百无聊赖地走到门口,斜斜靠在门边,盯着不远处的地面发呆。
人在饿着肚子的时候难免自觉凄惨,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又会忍不住细数曾经,悔恨心理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俞岫觉得吃火锅烧烤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收拾行李时怕重怕累,丢下了泡面和面包。
悔啊。
恨啊。
她顺着门框往下滑,蹲到地上,像根孤苦无依的小野草,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杨翊轩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俞岫有气无力地掏出手机,看清来电人时舔了下嘴唇,然后按下接通键。
杨翊轩不大自在地清了下嗓,声音中还有些许别扭,“你、你在干嘛。”
俞岫抬手揉了把脸,开始胡说八道:“饭点我肯定在吃饭啊。”
她要面子,不想把此时的窘迫告诉杨翊轩。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大声斥责她的支教理想,再怒骂她的选择愚蠢至极。
杨翊轩“哦”一声,又问她:“吃什么呢?”
俞岫看着地面七零八落的碎石头,张嘴就来:“饭啊,鱼啊,肉啊,青菜啊。”
“你们那小山村,伙食挺好啊。”
他这一句调侃差点把俞岫的眼泪逼出来了,她克制着情绪,满不在乎地回:“我是老师啊,村里对我比较上心,肯定给我做好吃的啊。”
杨翊轩被她逗笑,“那你教的怎么样,上没上课?”
刚憋回去的情绪又被他轻而易举勾上来了,“上了啊,”俞岫仰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学生都挺听话的,都可喜欢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课堂中仅有的两名学生,想哭又想笑。
电话那头噗嗤一声,“俞岫,你太自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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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知道你这么说吗?”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把手机拿远,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后将听筒放回耳边:“杨翊轩你真的好讨厌,我要挂了,我听见你声音就烦。”
“哎!”杨翊轩着急出声,怕她真挂了电话,“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一个人在那边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关好窗,想回来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我们不去毕业旅行了,等你回来了再一起去。”
俞岫嘴角不断下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想杨翊轩听见她声音中的哭腔,憋了一口气回:“知道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她脸贴到膝盖上,彻底呜咽出声。
回家吗?
可是这才第一天啊。
不回吗?
可是真的好饿啊。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堆了满脸,舔下嘴唇都满是咸味。俞岫抽泣着抬起头,手扶着门框缓慢站起来,用小臂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想往屋里走,刚转到一半,就看见站在一旁的陈决。
他离她两米远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刚才的电话他听了多少。
俞岫有种撒谎被抓现行的心虚感,但更多是脆弱被人看见的无能狂怒,她胡乱擦去残留的泪痕,冲他问:“你看什么?”
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了,陈决的脸被檐下灯光分割成阴阳两面,下颌线条在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陈宜问你吃不吃晚饭,”他顿了顿,又说:“没有鱼,没有肉,有青菜。”
俞岫觉得好烦好丢人,她刚才的话全被他听见了,但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吸一记鼻子,很没出息地回:“吃。”
-
锅中热水咕噜咕噜冒泡,陈决往水里丢了两颗青菜,俞岫坐在那儿看他背影,又偷摸打量四周。
陈宜和陈霖白天跟在她后面上了一天的课,这会儿像第一次见她一样,一左一右眨着双大眼睛盯她看。
俞岫被看得不大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这俩小家伙也学她模样,傻不拉几地冲她笑。
这种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五分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朝陈霖勾手指,接着弯下腰轻声问他:“陈决的决,是什么决?”
陈霖看了眼陈决背影,同样用气音说话:“决定的决。”
俞岫得到答案后坐直身体,陈决正好端着面转身,他把碗递到她面前,掀起眼皮看了眼陈霖。
陈霖刚在背后出卖过他,心里虚的不行,结巴着从板凳上下来:“小、小俞老师,你慢慢吃,我和妹妹出去玩了。”
俞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条,小幅度点了下头,抬手跟他俩拜拜。
她生平第一次饿成这样,清汤寡水的面条也闻出了浓香。
陈决看着弟弟妹妹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身去锅边收拾残局。
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后,俞岫的胃彻底暖了起来,饥饿感也消失了。她终于想起来“细嚼慢咽”四个字,小口咀嚼了几下后忽然抬头,望着陈决背影发问:“陈决,陈宜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晚饭?”
陈决洗碗的动作顿了顿,沉默几秒后才回:“她猜的。”
俞岫轻轻笑了下,应了声“哦”,继续低头吃面。
她知道这是说辞。
陈宜刚才看见她时脸上分明有惊讶,知道她饿着肚子的人,只有陈决一个。
好矛盾的人。
昨天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今天又主动邀请她吃晚饭。
为什么呢?
3. chapter 3
清早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门,俞岫站在门口,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新的一天,依旧只等来了陈宜和陈霖。
她眉头蹙着,脸上忧愁难掩,不死心地站在门口眺望,两个孩子也不进去,陪她一块儿等。
三个人整整齐齐蹲在地上望眼欲穿。
俞岫偏头问陈霖:“班上原本有多少学生?”
陈霖歪着脑袋思考了会儿,“加上我和陈宜,大概,三十四个吧。”
“他们之前会来上学吗?”
陈霖摇头,“也不是每天都来。”
俞岫蹲下来,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晒得睁不开眼,她眯着眸,认真对两人说:“今天我们不在教室上课,我给你们布置一个作业。我需要班里学生的名单和住址,你们帮我写下来,再给我画一份村里的地图可以吗?”
陈宜抢先一步回答可以,答应的十分干脆。
-
陈决回家时正好碰见俞岫拿着张纸从他家里出来,她注意力全在纸上,完全没看路,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个踉跄,情急之下胡乱伸手,抓住了他胳膊。
俞岫惊魂未定,抬起头和陈决对视上,一时忘了松手。
陈决从没和同龄的女孩子有过肢体接触,连话都少说,这一下也让他慌了心神,垂着眸抽回胳膊,动作稍显僵硬。
一贯沉默寡言的人,这时候也自然是说不出话的。
俞岫手中那张纸被她捏皱了大半,他瞥见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拼音写的字,猜想那是陈霖和陈宜的手笔。
可能是日头太烈,晒得人头脑发昏了。
俞岫看着陈决侧脸,鬼迷心窍般说出一句:“你耳朵好红。”
陈决再内敛木讷也听出话中揶揄意味,他绷着脸转身进屋,动作间带起的一阵微风迎面吹向俞岫。
她回过神来没觉得抱歉,笔直站在那儿盯着陈决背影,手中纸又揪皱了几分。
他在害羞。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里屋突然传来霹雳哐啷的声响,像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俞岫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捧着地图转身上路。
接近中午,气温还在上升。
村里树木多,走哪都有阴凉处,总不至于热中暑,但上下坡太多,累是难免。
地图绘制的十分简约,但路线都清晰,找的不费力。
俞岫边走边记,以后少不了在村里走动的。
村里房屋盖的大差不差,一路看来都是砖砌的墙、瓦堆的顶,有几家条件差些,房屋和村小一样是土筑的。
也不知是今日运气不好还是来的不是时候,俞岫接连跑了四家都没见着人,大热天的,接近饭点,不可能每家都没人在。
到第五家,总算看见有位老人,她在篱笆外踮着脚大喊:“婆婆,婆婆!”
老人兴许是耳背,半天才听见,看她是生面孔还有些警惕:“你找哪个?”
“李义在家吗?”
这是学生的名字。
老人摆手就要走,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不在不在,忙去了。”
说完就彻底进了屋。
俞岫没辙,只能继续上路。
下一个学生的家离这有些远,得越过这层坡,俞岫走到一半累的够呛,见身旁这户人家的篱笆旁有块大石头,石头边还有颗树挡了烈阳,她顺势就坐下了。
坐了没两分钟,屋里出来位老人,手里拿着颗白菜,见到她先是愣住,再是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是不是婷婷啊?”
俞岫疑惑地回头,却听见老人更加笃定和欣喜的声音:“婷婷!你怎么回来了啊婷婷!”
老人丢下手中白菜就朝她走,俞岫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我、我不是……”
“你都好久没回过家了啊,奶奶想你啊,你都不给奶奶打电话。”
老人说着,甚至流下了眼泪,一双浑浊的眼满含忧伤与惊喜。
俞岫双手被她握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奶奶,我不是婷婷,我……”
她话被打断,“在外面吃苦了,瘦这么多,我的心肝啊。没吃饭吧?奶奶给你做饭,这次回来不能走了,你都不知道……”
老人不断念叨,拽着她往里走。
俞岫不想老人伤心却也不能骗她,还是狠心停下,“奶奶我不是婷婷,我叫俞岫,来村里支教的,不是婷婷。”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菜递给老人,老人没接,听到她的话后愣了几秒,又回头仔细望着她脸。
那双眼睛苍老浑浊,岁月留下的痕迹让它无法看清眼前人的外貌,只是一味地睁眼、眯眸,在反复几次的动作中获得一丝清明,才终于瞧清楚,眼前的女孩子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不是婷婷啊……”
握着俞岫胳膊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收回去,老人脸上有失望也有懊恼,“老了,看不清楚了,认不得了……”
俞岫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却又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离开。
一中午的时间流水似的过去了,俞岫一无所获,家家户户几乎都没人,一个孩子都没见到。
最后一家在村口,她带着满身燥热和汗水来到房子边,和刚回村的村长打了个照面。
村长骑着当日接她的那辆三轮车,也是满身热汗,“俞老师?你在这干嘛呢?”
俞岫一时不知怎么向村长解释。
来支教,两天了只有两名学生来上课,说出去显得她这个老师有些没用。
“我来…找没去上学的学生。”
村长似乎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道:“村里忙着‘双抢’,家里能干活的都去地里了,这两天班上多少人来吧。”
俞岫总算知道缘由,诚实回答:“只来了两个。”
村长又是一阵叹息,“没办法啊,估计还得忙一个礼拜吧。”
俞岫皱眉,“这么久不上学怎么行呢?”
“唉,情况不一样,你年纪小,又是城市里来的,你不知道。城里在乎教育,大山里没这些讲究,日子难过,活着都费劲,读书是最不重要的事了。山里人世世代代都没上过学,认得字就算很不错了,我办村小就是想改变点什么,但眼瞅着村里人活得这么艰难,一代又一代的人困在大山里,我也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了,没办法,唉,没办法啊。”
俞岫向来感性,十八岁的年纪,最懂共情,花草枯萎动物受伤都要伤心半天的人,听到这番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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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摇摇欲坠。
她才知道,洵山有一套自己的规则,那是既定命运和穷困生活催化的结果。
她只在这里待两月,改变不了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有些冒昧,您要是不方便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俞岫声音哽咽,喉咙发紧。
“……陈宜和陈霖的父母,都不在家吗?”
这两日她观察了许多,陈决家没有大人,做饭的是他,洗碗的是他,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是他在做。
但她刻意没提陈决,好像这样显得她只是位关心学生的老师。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良久的沉默和村长又一声的叹息。
“都走了,好几年了。去城里打工,被老板拖欠工资,过冬的衣服都买不起,那年又下暴雪,活活冻死了,还是我去给人接回来的。”
俞岫怔在原地,蓄在眼眶里的泪争相往下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对那年暴雪印象深刻。
学校因为暴雪停课八天,学生们为突如其来的假期欢呼雀跃,她和一众发小连打三天雪仗,全都冻感冒了。
她为之兴奋高兴的雪,居然带走了两个人的生命。
或是更多。
她不敢想。
村长想起这件事仍旧痛心,感叹一句:“陈决懂事,也命苦。”
那年陈决十三岁,失去了父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俞岫沉浸在情绪里,不知道村长是什么时候走的。
眼泪风干在脸上,她伸手揉,擦不去皮肤上痒辣的痛觉。
来洵山三天,这是她第二次哭。
视线仍有些朦胧,她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地图小心折好后捏进手中。
再抬眼时,陈决推着车出现在小路拐弯处。俞岫耳边回荡着村长那句话,刚整理好的情绪又翻涌起来,眼底又滚起热浪,泪水上涨。
她害怕陈决看出什么,害怕他问她怎么了,又或是其他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陈宜给你留了午饭。”
他跨上座椅,将草帽扣到头上。下坡路,他蹬两脚就到了她面前。
俞岫慌张低头,抬手假装擦汗,手腕滑过眼角拭去了泪痕。
自以为动作自然,完美掩盖。
陈决难得直视她眼睛,车行到她身边时有明显减速,但还是没停下。
在他骑出两米路后,俞岫喊住他:“陈决!”
车刹在原地,陈决回头看向她。
“你要去哪?”
风吹落两片竹叶,落在他两中间。
“干活。”
俞岫手捏着拳垂在身侧,沉默几秒钟后问他:“你知道怎么去镇里吗?我想买点东西。”
陈决思索后答:“我明天去,可以帮你带。”
俞岫摇头,“我和你一起。”
明天是周六,村小放假。
片刻安静后,他说好,离开的同时丢下一句话。
“没什么好哭的。”
俞岫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安慰。
陈决式的安慰。
他以为她在为学生不来上课的事哭泣。
但不是。
她在为他流泪。
4. chapter 4
早晨五点差三分,天蒙蒙亮,山里弥漫着晨雾,温度不高。
俞岫再次坐上陈决的三轮车,手里拿着他煮的两枚鸡蛋。
车轮辗过一粒石子,他们在一片阒寂中出发。
俞岫不习惯早起,这会儿脑袋还晕着,无意识地剥着鸡蛋。“不乱扔垃圾”的观念始终刻在心头,剥下的蛋壳被她揣进口袋里。
她看着陈决背影,一边吃一边问:“陈决,你早上吃了吗?”
车行过黄土与石子路的交界处,短暂颠簸后,陈决开口:“吃了。”
“你吃的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下坡,想起半小时前孤坐在家门口吃完的馒头,语调平淡地回:“鸡蛋。”
陈宜害怕尖嘴动物,所以家里没养过鸡。因此,鸡蛋在陈家算“奢侈品”,长身体的弟弟妹妹才能吃。
俞岫噎的慌,半天才回句“哦”。
她嘴歇不下来,没安静几分钟又问:“陈决,你每天都在做什么?早出晚归的,好像很忙。”
陈决很难用一个精准的词语来概括他日复一日的东西。
给菜浇水施肥,帮别人收稻晒稻,替人修理物品。
他帮别人做事,自然能从中拿到工钱,但他本能地无法将其称为工作。
他总觉得,工作,是正经且稳定的做一件有收入的事。
他没有。
“干活。”
他以此定义自己每天的劳作。
俞岫庆幸自己这次脑子比嘴快,她差点就要问他:“你不上学了吗?”
这个问题在此刻,在洵山,在陈决面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下坡路太陡,陈决捏了一半的刹车,老旧的三轮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俞岫肩抖了一瞬,而后听见陈决的声音。
他破天荒地主动询问:“你每天早上,吃什么?”
最后一口鸡蛋刚吃进嘴里,俞岫草草咀嚼几下后艰难咽下,实话实说:“喝水呀,家里没有吃的,所以我想去镇上。”
她不好意思大清早就去别人家蹭饭,早晨去村小时总会避开陈家兄妹的视线。
中午和晚上有陈决的默认和陈宜的由头,她非常好意思去蹭。
“陈宜说你很爱喝水。”
陈决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话外都带着调侃。
他这样沉闷的人也是会冷幽默的。
俞岫也不恼,反而扑哧笑出声,“我饿啊,不喝水饿的难受死了。”
陈决没再回话,也没意识到自己微微上扬的唇角。
晨雾渐渐消散,太阳的颜色静悄悄地爬上天空,一不留神,漫山遍野的绿色就被橙黄光芒笼罩。
俞岫感叹洵山风景好,视线没来由地滑到陈决身上,注视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偏着头欣赏日出,笑容难掩。
心情好,特别好。
不知道为什么。
“洵山适合旅游度假。”
安静了十分钟后,她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旅游。
度假。
陈决对这两个词没概念。
他在这座山里出生长大,十八年来,洵山带给他的感受只有一个。
穷。
穷到麻木的穷。
俞岫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又将话题引开,托着下巴看缓慢攀升的太阳,声音略夹杂些惆怅:“村里其他孩子都没来上课。”
陈决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俞岫昨天的眼泪,看向路旁的田地,淡声说:“种田比上学重要。”
俞岫没反驳,只是微微探身看他侧脸,轻声问:“陈宜和陈霖为什么来上课?”
陈决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喉结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居然有些低哑。
“读书有出路。”
他不想弟弟妹妹也在洵山蹉跎一生,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读书是改天换命的唯一捷径。
“那你呢?你才十八岁。”
俞岫仍注视着他,目光直白的有些炙热,陈决很难不偏头去看她。
她抓住了他前后句的矛盾,但并不想说破。
她知道大山里总有人能看到教育尽头闪烁的希望,陈决看到了,他想尽力托举弟弟妹妹,可他也不过十八岁,所以她问,那你呢。
陈决眼光微动。
读书上学,离他已经很远了。
父母去世以后,他再也没进过教室。
十八岁,的确是个年轻、天真、充满可能的年纪。
可是,这个年纪,好无能为力。
生在洵山,好无能为力。
视线仓促交汇,她的脸还映在余光中,执着又认真。
陈决没有回答。
-
到镇上时六点过半,集市路窄,陈决将车锁在空旷地带,带着俞岫挤进人潮。
俞岫第一次逛乡村早市,觉得新奇,走哪都要停下来多瞧几眼。
陈决也觉得她新奇,路过个卖菜的小摊也要挤个脑袋进去看看。
人头攒动,行人匆匆。俞岫看热闹时被撞了好几次肩膀,还像没察觉般,笑脸盈盈地四处张望。
她在人群中很显眼,瘦瘦高高的身段,嫩黄色的衬衣被一众灰白黑衬的十分鲜艳,好奇的神情和开朗的笑容在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中显得格外热烈。
陈决不大敢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总觉得她和太阳一样刺眼。
俞岫要买的东西很多,他几乎跟着她辗转了每一个小摊和门店,三轮车被塞的满满当当,半点能坐的空间都没有了。
返途中陈决也没再骑车,和俞岫一左一右推着车走。
太阳悬在山头上,晒得皮肤发烫,俞岫撑着遮阳伞,看着熟悉的道路,想起来洵山的那天。
“我当时觉得你很奇怪,还很没礼貌。”
她突然开口,陈决不明所以地侧头。
俞岫看向他,弯眼笑:“我来这的第一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刚刚那段路。”
她继续说:“我当时不知道你车坏了,还想着你为什么一路都不骑车,我跟你说了很多话你都不理我,我觉得你没礼貌。”
陈决默不作声,静静听着她说。
“但你好歹载我一程,我还是决定不跟你计较。”
少年人的心思单纯且纯粹,不需要复杂的人情世故,也不需充满心计的你来我往。两个年轻的生命碰撞在一块儿,没有弯弯绕绕,很多时候,我共你一路,你载我一程,几句对话几回笑容,友谊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就像此刻俞岫认定陈决是朋友而非邻居。
尽管他们才认识三天。
她不需要和他兴趣相投,也不需要与他知根知底,只知道他们同龄,勉强算有话题,而她愿意同他说很多话,随便他安静听着或是偶尔回一两句。
如果这种基础前还要加个陈决给她煮过面、带她去镇上的前提的话,那这份友谊一定是百分百的、革命性的。
至少在俞岫看来是这样。
-
今天的气温明显比前几日高,空气中浮动的热浪让人脑晕目眩,幸而早上出门早,他们赶在午前回了家。
陈霖懂事,陈宜听话,睡醒后就乖乖坐在家门口玩翻花绳,还不忘淘米择菜,陈决回来后没有过问,直接开火做饭,显然他们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一种默契。
俞岫没忍住,在两人脸上分别揉了一把,心中感慨的不行。
她常和小孩打交道,家里好几个表弟表妹,年纪小的刚会走路,大的只比她小一岁,每个都又皮又闹,狗都嫌,逢年过节聚在一块,她得躲着走。
对比下来,陈霖和陈宜简直是天使。
俞岫把在镇上买的一箱牛奶拆开,给兄妹俩一人递一袋,叮嘱说:“一天最多一袋,不能多喝,也不能不喝,吃饭的时候不许喝。”
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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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买的一大袋零食放桌上,“零食也不能贪吃,饭前不许吃。”
牛奶零食这些,陈决平日也会买,但家里条件有限,买的不多,次次都得省着吃,他自己从来不舍得碰。
陈宜眼巴巴望着,直咽口水,饶是大她两岁的陈霖也没好哪去,目不转睛地瞅着袋子。
到底是小孩。
俞岫只觉得有些心疼。
她不能在陈决家白吃白喝,于是买了这些东西。一方面是答谢,一方面是私心。
她还处于一个热衷于幻想拯救他人的年纪,陈家三兄妹俨然是她心里最合适的被拯救对象。
无父无母,贫困无依。
帮他们一把似乎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这样想着,递了颗糖给两小孩,解他们眼馋。
陈宜年纪小,再加上对俞岫的喜欢以及对她老师身份的信任,嘴上没把关起来,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小俞老师,你是——好人。”
俞岫眨眨眼睛,疑惑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霖这会儿也一门心思在吃糖上,忘了捂陈宜嘴,傻不愣登地听她把话全抖出来了。
“哥哥说,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让我不要信你,但我觉得你好。”
俞岫这会儿心情很复杂。
她没想到陈决会说出这样的话。
同时也愤怒。
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怒火在此时占了上风,她抿唇去了厨房,而陈霖终于意识到妹妹说了错话,忙不迭拉她往外躲。
厨房环境过于原始,没有抽油烟机,连窗户都只能开一指宽,烟雾堵在室内,视线内模糊一片。
陈决坐在火洞前,正往洞里添柴,木头烧的噼里啪啦,他被火烤的满身是汗。
“陈决,”俞岫大步走到他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你对我有偏见!”
陈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望向她,满脸不解。
俞岫气的脸颊泛红,手垂在身侧,无意识捏拳,“你觉得我是坏人吗?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决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或者说,他大概知道俞岫听说什么了。
他没有辩驳,眼神往下垂了下,黑睫遮了小半瞳孔,“……我说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给陈宜和陈霖树立这样的观念?你讨厌我吗?”
陈决放下火钳,拍拍手站起来,黑漆漆的眸盯了俞岫一瞬后又移开。
讨厌吗?
当然没有。
那要怎么向她解释他说这句话的原因呢?
告诉她父母就是因为黑心老板拖欠工资冻死在雪夜,所以他从此痛恨每一个城市里的人吗?
他自己都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偏执。
但他没办法不这么做。
他需要靠恨来铭记父母的死,需要以此约束自己,告诫自己。
问题又绕回第一个。
痛恨每一个城市里的人的话,那他讨厌她吗?
还是没有。
他没有讨厌她的理由。
她是弟弟妹妹的老师,能教他们知识,如果未来他们真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他还应该感谢她。
“说话啊。”
俞岫还在等待回答,高温和愤怒让她有点不耐烦。
陈决背对着她,依旧不做声。
他讨厌解释,讨厌争辩,讨厌说话。向俞岫说明这句话的前因需要他自揭痛苦往事,他不想。
回避是此刻最好的回应。
火洞里燃烧的木头时而发出啪啪声响,他们之间隔着厚重的浓烟,气氛不会再比此刻更糟糕了。
陈决从柜里拿出四只碗。
这动作就算回答了。
俞岫也给出了她的态度。
她冷哼一声,气愤离去。
这段百分百的、革命性的友谊,在被发现的第二个小时,宣告破裂。
5. chapter 5
连着一周,俞岫都没和陈决打过照面。
她开始忙起来了。
地里稻子即将收割完,学生们也陆续回班级上课。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这些都需要精力和时间。
她不大会做饭,总是敷衍地煮个饭下个面,填饱肚子就够了。只是营养方面跟不上,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再次见到陈决是在一个深夜。
那天班里学生全部到齐,俞岫终于上了节完整的课,晚上高兴到失眠,翻来覆去两小时,好不容易有些困意,老旧的风扇却总发出吱呀声响,扰的人心烦意乱。
就在她的忍耐快到极限时,风扇的噪音变得更加急促,在“嘎吱”几声后彻底报废,叶片惯性旋转十来圈后缓慢停下,任凭她怎么摆弄都再也无法运作。
唯一的风源没了。
俞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皮肤和质感介于粗糙与柔软之间的薄被贴在一块,闷热游走于每个毛孔。她烦躁地抬起右边小臂,又完全卸力让它重重落下,想以此摆脱从皮肤深处蔓延出的黏热感。
这动作重复了几次,后背有渗出薄汗的征兆。
她有预感今晚是睡不成觉了,好在明天是周六,没有出门的必要。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剩轻缓的呼吸声。
短暂发呆后,她下床,裹上一件薄外套后走到门口。
老式门栓有些钝,打开关上时总会发出些多余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洵山的夜晚沉闷又漫长,时不时吹过的一阵微风还算凉快,不知哪处的草丛里偶尔传来类似青蛙的叫声,蚊虫盘旋在耳边,振翅声总是那么讨人厌。
俞岫抱着胳膊走到夜空下,仰头看着漆黑无边的天。
“哇。”
山里空气好,没有光污染,满天繁星,是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景象。她来洵山这么久,第一次深夜出来看星空,很难不被眼前的景致所惊讶。
她天真地朝星空伸出手,好像这样能够得到天空、摘得了星星。
“嘶。”
这种幻想最终被蚊虫叮咬的痒痛所打败。
俞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头,双腿不知何时被咬出十多个红肿的包。
“靠。”
-
陈决回来就看见这幅场景:俞岫家檐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些暗,她弓着腰站在那,模样挺滑稽,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放慢脚步,思考此刻出声是否合适。
而俞岫像是有感应般,冷不丁抬头,整个人被突然出现的陈决吓一哆嗦。
“啊——!”
她尖叫出声,又很快意识到现在是深夜,隔壁的陈宜和陈霖应该早已睡着,这样的音量会吓醒他们。
她抬手捂住嘴巴,下意识后退两步,头皮因受到惊吓而发麻。
“你不睡觉?”
陈决走近,站在光亮的最外缘,脸完全暴露在亮处。
俞岫被他吓得不轻,心脏还扑通乱跳着,她尽量克制着声音,但控制不住想骂人的心情,“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在你尖叫之前我没出过声。”
借着灯光,陈决看见她腿上大大小小的包。他在山里长大,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蚊子叮的,哪些是虫子咬的。
洵山有种特殊的小飞虫,被它咬过的地方会很快肿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那一片的皮肤会泛红、发痒,甚至伴随刺痛感,但不能挠。
俞岫显然不知道,她大腿上的一片皮肤已经被挠出血痕,但瘙痒并没有因此减轻。
陈决出声提醒:“回屋里等我,别碰腿上的包。”
俞岫看着他背影,视线落在他肩上的包上。
-
门被叩响两声后“吱呀”一下被推开,陈决低着头,带着药膏走进来。
俞岫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懒倦地打了个哈欠。
“快关门快关门,虫子会进来。”
陈决掀起眼皮看她,顺手将门带上。
“连片的小包是翅虫咬的,不能挠,涂这个。”
他把手中东西递给她。
那是个绿皮小圆罐,比一元硬币稍大些。俞岫拧开盖子,食指蹭了圈药抹到腿上,头低着,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你不要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陈决平时沉默寡言,回怼起话来却毫不逊色。
“我没在道歉,你别自作多情。”
此刻夜已深,他声音中也透露着些许疲惫。
俞岫瞬间炸了毛:“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哦。”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被陈决气死了。
他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她边抹药边这样想。
紧抿着唇,气的牙痒痒。
“你大晚上在外面干嘛,鬼一样出现,吓死人了知道吗。”
她头仍旧低着,陈决盯着她发顶,蓦地想笑。
“我回个家而已,吓人的是你。”
“我看星星而已!”
她说话总有理,怼个三两句就炸,他干脆闭嘴,不再逆着她回话。
俞岫擦完药,抬起头看向陈决。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他。
他头发好像短了些,面庞也更凌厉了些,面部骨骼在白炽灯下格外立体。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陈宜长得不像陈决,陈霖倒很像。
“你和陈霖是不是长得比较像妈妈?”
陈决听出她话中意思,垂着眸回:“陈宜像爸爸。”
类似的话村里人从小说到大,每每带着陈宜走在村里,都少不了人感慨一句“陈宜跟她爸长得真像啊”。
俞岫把药罐盖好,捏在手里随意把玩。
“陈决,”她喊他名字,“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还要给我药膏。”
她还记着那天的话。
那句话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未免太重,轻而易举就能击溃短时间内建立起的和谐,而修补的成本显然高于道歉,但谁也低不下头。
陈决还是选择了回避。
“药,给我吧,”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小绿罐,“有点贵。”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过于小气,但这药确实贵。
自尊心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俞岫安静看了他几秒,没打算就这么让他走。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陈决跟着转身,微微皱起眉。
俞岫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整个人挡在门前。
不让他走的架势。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什么让我去你家吃饭。”
“……”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让陈宜陈霖去村里劝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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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来上课。”
今天放学时,她无意间听见两名学生的对话,才知道,陈宜和陈霖前两天又去找过他们。
陈决让他们去的。
孩子们玩心重,家里人对他们又没有要求,上不上课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来课堂的。
她不知道陈宜和陈霖用了什么办法,但今天学生确实到齐了。
“你心虚,这一周一直在躲我。”
陈决撇过头,不敢看她眼睛。
隔着两米的距离,他一丝也不敢动。
“下周一,我会开始家访,你不可能一直躲着我。”
俞岫的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固执又倔强。
沉默。
漫无止境的沉默。
他总是不说话,不看她,像棵树一样伫立在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叹息。
“你会修风扇吗?”
“……会。”
于是,话题再一次被撇在一旁。
陈决去家里拿了工具后又折回来。
俞岫看着他手里的包,是他晚上回来时背的那个,里面是各种修理工具。
他很熟练地拧开螺丝,模样十分认真。俞岫坐在床上,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瞧他。
他眉骨上方有一道小而浅的疤,这痕迹在他脸上不算瑕疵,反倒平添了几分野性。
她刚来洵山那几天,他们一天能碰见好几次,但他是个闷葫芦,看见弟弟妹妹的老师也不会打招呼。
她自然也不打。
最常做的,是目送着他走过。
他知道她在看他,所以总是紧张、不自然。
身体紧绷,喉结滚动。
俞岫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大山的风水养人,陈决的皮囊放哪儿都是上等。
此刻,这种想法更加坚定。
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呼呼的风声格外清晰。
“好了。”
陈决蹲在地上,将手里的螺丝刀放进包里。
俞岫的头发被风吹起,扬在空中。
她回过神,视线和陈决相碰。
“……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陈决收拾东西的手忽地一顿,略带着疑惑抬头:“我好像也没在道歉。”
俞岫内心在尖叫。
生气,愤怒,怨恨。
陈决。
可恶的陈决,可恨的陈决,讨厌的陈决,气人的陈决。
她都明示几遍了,他居然还没打算道歉。
她把药罐丢到他包里,咬牙切齿道:“我讨厌死你了!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陈决也不多说,收拾好东西就起身朝门口走。
大门被拉开,吱呀声难听死了。
俞岫坐在床上,愤怒地朝被子锤了一拳。
就当这是陈决了。
门口没有了动静,她坐了半分钟后站起来,气鼓鼓地前去锁门,却在走到房间门口时僵住双腿。
陈决没走,背对着她站在门边,手拎着包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后颈完全暴露在白炽灯下。
“你……”
“……对不起。”
他拉开门,走入微凉的夜。
俞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愣在原地。
这个夜晚的最后,他没再逃避那个话题。
6. chapter 6
嗡——嗡——
枕边的手机不断震动,吵得俞岫皱起眉头。
她半张脸蒙在被子里,眼睛还没睁开,右手胡乱在枕边摸索。
“……喂。”
“你在干嘛?给你打三个电话才接,没事吧?”
杨翊轩连问两个问句,语气中满是担忧。
俞岫整个脑袋都缩到被子里去了。
“大哥你有病吧,今天周末。”
她倦声倦气地回,吐字慢吞吞的。
“你昨晚做贼去了?这都几点了。”
俞岫依旧睁不开眼睛,缓了几秒钟后问他:“……几点了。”
“马上一点了啊,你是不是眼睛都还没睁开?”
一阵窸窣声后,俞岫从被子里钻出来,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向窗户。
薄纱质地的窗帘根本挡不住太阳,阳光倾洒在床边,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浮绒。
“现在睁开了。”
杨翊轩沉默了会儿,说:“你,牛。”
光听语气就能猜到他停顿的那下一定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你找我有事?”
“没事啊,我就打个电话施展下人道主义关怀。”
放以前俞岫该发飙了,但她昨晚见识过比杨翊轩更会气人的陈决,所以这会儿还算能忍受。
“我好着呢,不劳您费心了,再见!”
说完半点不留情面地挂断电话。
她松手,手机砸落在枕头上,双眼盯着天花板,在起床和继续睡之间犹豫,忽然想起什么,撑着胳膊坐起来,掀开被子看向双腿。
被蚊子叮过的地方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翅虫咬过的两处还泛着红,倒是不痒了。
咚——咚——
门口传来动静,叩门声很轻,比之更轻的是两道稚嫩的声音。
“真的醒了吗?”
“我刚刚听见她说话了。”
俞岫知道,是陈宜和陈霖。
她急急忙忙下床,对着镜子随手顺了几下凌乱的头发,小跑着去开门。
门打开时陈霖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陈宜乖乖巧巧站在原地。
“小俞老师,哥哥让我来叫你去吃饭。”
俞岫表情有些错愕。
如果昨晚的那句“对不起”是陈决的让步,那今天的这顿饭就是他在帮她找台阶了。
她当然不会拒绝。
-
厨房的油烟团在半空中,混着青椒味,有些迷眼。
俞岫来时,陈决正在炒最后一道菜。
陈宜蹦蹦跳跳地到他身边,两根小辫子在脑后左右甩动,“哥哥,小俞老师来了。”
陈决背对着俞岫,只是点了点头,让陈宜先出去。
陈宜却没照做,伸手戳他后背,“哥哥,我想喝水。”
火洞后的陈霖探出脑袋,“哥哥我也要喝。”
“哥哥他又学我!”
“我本来就想喝水,是你先说了而已。”
两小只叽叽喳喳地斗嘴,而陈决没在中间当和事佬,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放下了锅铲,给他两一人倒了杯水。
俞岫靠在门边安静看着,心头触动。
她很想看看陈决此刻是什么表情,很想知道陈决平时是怎么和弟弟妹妹相处的。
他那样寡言少语,独自养大的陈宜和陈霖却活泼开朗。
她见过他给陈霖擦鞋子,见过他给陈宜梳头发,见过他细心擦去两个孩子脸上的汗,也见过他在街角数硬币,用仅剩的四块钱给弟弟妹妹买了一袋糖。
而这些场面里,他都是面无表情的。
她时常觉得陈决很孤独。
即使他整日忙碌一刻不歇,即使他身边有弟弟妹妹的陪伴,但他周身似乎总被孤寂笼罩着。
有时候看着他,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在此刻这样具像化的生活场景里,这种感觉尤为明显,所有的欢声笑语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杯凉白开,没有性格,没有温度。
俞岫这样出神地想着,猝不及防地和陈决对上视线。
他端着刚盛出的菜,朝门口走,毫无情绪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快要和她擦肩而过时说:“吃饭。”
“小俞老师我给你拿碗啦!”
陈宜的声音格外欢快。
俞岫冲她笑,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陈决背影。
她又开始思考,
他是怎么养大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的。
-
饭桌上的气氛比俞岫第一次坐在这儿融洽许多,两小孩当时还有些怕生,不敢说话,两周相处下来彻底熟了,胆子也大了。
陈霖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和陈宜是怎么劝同学回班里上课,说的天花乱坠,逗的陈宜在一旁咯咯笑。
俞岫深谙儿童心理,知道怎么接话能让这两笑的更高兴,效果也如她所料。
只是,她的视线时不时从身旁的陈决脸上滑过。
他始终垂着眸,反应平淡。
陈决会笑吗?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笑。
她将筷子横到碗上,清了声嗓。
“我昨天看见一个笑话。”
陈决终于抬起眼睛瞥过来,只那么一瞬,但俞岫顿时来劲了。
“有一天,蘑菇走在路上,不料被迎面走来的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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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撞倒了。蘑菇站起来对橙子说,你眼睛瞎了啊?去死吧!
后来,橙子真的死了。人们在桌上发现了它留下的遗言: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
她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想象中的笑声并没有出现。
陈宜和陈霖显然年纪太小,一时间没听出笑点。陈决更是毫无反应。
俞岫皱起眉头,陷入自我怀疑,“不好笑吗?”
陈宜眨巴眨巴眼睛,略带疑问:“菌是谁?撞到橙子的不是蘑菇吗?”
俞岫扯扯嘴角,“那个…菌,是蘑菇的别称。”
话落,她听见一声极为短促的鼻音,声音轻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但扭头,看见陈决低着头,唇角有那么一丝的上扬。
她惊喜地俯身,侧脸快贴在桌面上,想将陈决的表情看得再仔细些,“你笑啦?”
陈决敛息,“没有。”
“我看见你笑了。”
“不好笑。”
“不好笑你还笑?”
“我笑的是你。”
俞岫一副“别想逃过我眼睛”的模样,“笑就笑了,大家都是朋友,我又不会嘲笑你。”
她话说的极其自然,流畅到陈决都有些愣住。
“朋友?”
俞岫故意没理会他的疑问,反问他:“我明天还能来吃饭吗?”
陈宜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也听不出俞岫话里的其他意味,傻不愣登地点头:“小俞老师你每天都可以来吃!”
俞岫笑盈盈地摸她头,“谢谢你呀。”
但仍转头看向陈决。
“可以吗?”
陈决望着她的脸,生平第二次陷入漫长的思考。
他从没有过朋友,也没想过和谁成为朋友。他的世界终日围绕弟弟妹妹旋转,无暇顾及其他关系。
而现在,俞岫说,他们是朋友。
怎样算是朋友?我们可以称作朋友吗?即使我对你算不上友好,即使我们昨夜之前还处于矛盾之中,即使我曾经说过近乎诋毁你的话语。
这样也能成为朋友吗?
即使我家庭贫困,初中辍学,沉默寡言,无趣冷淡。
这些你都不在意吗?还是可以和我成为朋友吗?
一种灼烧感从心底蔓延至身体,那种感觉像高温天气下被迫直面太阳,胸闷,脸烫,一切的不适难言于口,却又无处遁形。
陈决知道,这叫自卑。
但女孩子的表情充满希冀,干净澄澈的眼睛始终凝望着他,从没有一刻让他觉得“不”字如此难说出口。
良久,他说。
“可以。”
7. chapter 7
陈决这人有时很讨厌,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够意思的。
俞岫这样觉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认清自己在做饭方面没有丝毫天赋的事实。
再这样下去会在洵山饿成干尸的。
所以在陈决说“可以”的当晚,她就把厨房里能搬的东西全搬来陈决家了。
米,油,盐,甚至仅有的两只碗和两双筷子。
她一面感谢陈决是个大好人,一面在心里祈祷这个人不要再说她不爱听的话气她了,否则她只能在家吃空气了。
她每天进出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连陈决藏冰糖的位置都知道了。
——陈宜和陈霖会趁他不在家偷吃冰糖。
有次村长路过,恰好撞见他们坐一桌吃饭,还调侃道:“难怪小俞老师不来队里吃饭,原来是有人做啊。”
俞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陈决做的饭好吃。
一旁的陈决低垂着眼,不自觉红了耳根。
她很喜欢叫他名字,每句话前面都得带着。
“陈决,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决,门前那棵是什么树?”
“陈决,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陈决……”
诸如此类的话,每天至少出现五次。
拌嘴还是有的,她争强好胜还臭小孩脾气,半点下风不愿意落,嘴上赢过他一次能高兴半天。
家里还有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陈决胜率大大降低,所以俞岫连着高兴了好多天。
陈决当然不会计较。
他听见俞岫笑声时,唇角总会勾起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弧度。
俞岫也不知道。
她笑起来时,好多次下意识瞥向陈决侧脸。
有些东西在无人注意的暗角悄悄生根。
然后,雨天来了。
-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乌云瞬间翻涌,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土腥味,一阵狂风吹过,豆大的雨点纷纷砸落在地上。
学生正在上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俞岫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布置课后作业。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她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用力,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粉笔“咔”一下被折断。
原本安静的教室也因这场雨变得嘈杂起来。
她转过身,“还没有下课哦。”
但学生已无心等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雨所吸引,连黑板上的作业都没心思看。
俞岫不得已再次提醒:“大家记住今天要完成哪些作业,带了伞的同学可以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没带伞的同学稍微等待一下,家长没有来接的话老师送你们回去。”
学生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以往都是家离得近的两人撑一把伞回去,这次也一样。招呼一句,就又有几个人迫不及待站起来,和他们一块儿往外冲。
俞岫看着他们背影,“不要跑”三个字刚到嘴边,就看见撑着伞匆忙赶到的陈决。
他衣角湿了大片,手里还拿了把伞。
俞岫和他对视上,很快移开视线。
门口又来了几名家长,站窗边朝孩子招手。学生也陆陆续续往外走,其中包括陈宜和陈霖。
没几分钟,班里只剩下两名学生。
俞岫上周刚家访过,这两名学生都在她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两人都是留守儿童,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块,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体上的问题,行动多有不便。
她拍拍手,“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送你们回家。唐念,你家更近,我先送你吧,刘石凯,你在班上等我一下好吗?”
她的伞是专门用来遮阳的,虽说能当作雨伞用,但毕竟小,容纳两人已是极限。
两名学生都点了头。
俞岫来到门口撑伞,刚将伞打开就被站在墙边的陈决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走!”
陈决晃晃手中的伞,“等你。”
“我带伞了。”
俞岫揽过学生的肩,将她拉到伞下,“哦对,里面还有一个学生,你方便帮我送一下吗?我一次只能送一个。”
陈决敛眸,“可以。”
-
洵山一个多月没下过雨,这场雨像报复般,来势汹汹。
狂风将雨吹斜,俞岫几乎把伞完全倾向学生那边,自己的右肩和后背完全湿透。伞骨脆弱,迎风那面被吹变了形,好在顺利将学生送到了家。
她原路返回,在岔路口碰见同样被淋湿的陈决。他的伞足够大,没她湿的这么夸张。
俞岫没有半点被雨淋透的不悦,反而笑的开朗:“谢谢你啊,陈决。”
侧面忽然刮来一阵劲风,她的伞骨被彻底掀翻,淅淅沥沥的雨落到头顶,她下意识喊出一句“我靠”,伸手拯救“奄奄一息”的伞。
陈决反应极快地来到她身边,将伞举到她头顶。
风和伞都像故意和俞岫作对般,无论她怎么摆弄都没法复原。
陈决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开口:“回去再弄吧。”
大雨磅礴,伞下空间有限,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少不了摩擦。少年人脸皮薄,碰到一瞬,就如惊弓之鸟般弹开,别着脸不敢看对方,却又因雨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缩回伞中央。
于是肩头一次又一次地触碰,远离,再靠近,擦过。
闷燥的雨天烧的人耳红脸热。
“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年年都这样,太久没下了,还得下一阵。”
俞岫抬头,看着完全倾向她这边的伞,又偏头看向陈决湿透的肩。她抬手握住伞杆,将它朝陈决那边推了点。
陈决只是瞥了她一眼,又将伞斜了回去。
“陈决,你肩膀湿了。”
他默不作声地目视前方。
俞岫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橙子味的。”
糖衣沾了她手指上的水,陈决伸手接过,将那颗糖握进手心。
略微硬挺的玻璃糖纸硌着他掌心的软肉,他却越握越紧,好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加深这颗糖存在过的记忆。
“你放了多少糖在口袋里?”
他声音不咸不淡,更像在调侃她多次送糖的行为。
第一次见面送他糖。
见到陈宜陈霖也送糖。
上课给学生糖。
现在又给他糖。
俞岫浅笑一声,“最后一颗。”
糖是最低成本也最实用的哄小孩方式,她在来洵山前做过功课。
“全送完了?”
“家里还有。”
-
雨势在夜晚有所减小,房梁上的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一排水帘。
陈决送来姜汤时,俞岫正趴在桌上看书。
她头发垂在胸前,肩上披了个藏青色的毯子,整个人是他从没见过的安静柔和。
他轻叩半敞的门,俞岫抬头,将书倒扣在桌上,书封的颜色和她肩上的薄毯极为相似。
他举起手中的碗示意:“姜汤,驱寒。”
俞岫走来接过,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陈决你真是个好人,世界上最好的邻居,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她表达高兴和感谢的方式总是夸张到有些阴阳怪气。
“快点喝,碗我要拿走。”
俞岫努努嘴,端着碗一口气喝完。
陈决真就一秒都不多留,接过碗就要离开。
“陈决。”她喊住他。
陈决不明所以地回头,挑起的眉尾像在问她“怎么了”。
“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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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和俞岫面对面坐下,陈决才惊觉自己留下的举动有多荒唐。
聊什么天。
他又不擅长聊天。
俞岫捧着书遮住半张脸,只露双眼睛对着他,神秘兮兮地问:“你觉得,我是什么颜色的?”
陈决压低半边眉,有想走的念头。
他就说没什么可聊的。
这什么问题。
“白色。”
俞岫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为什么?”
“你,”陈决顿了下,“皮肤挺白的。”
“什么啊,谁问你皮肤颜色,我是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颜色。”
陈决第二次动想走的念头。
人到底为什么会看起来像颜色。
这到底什么问题。
俞岫显然不听到满意的回答不罢休了,她耐下心向他解释:“就是我这个人,我的性格、为人,让你觉得,我像什么颜色。比如陈宜在我眼里是浅黄色,率真可爱,陈霖是绿色,活泼有生机。”
“你呢,是蓝色。”她放下书,用手指书封,“这个蓝色。”
他脱口而出:“为什么?”
俞岫掰着手指头数:“孤独,幽深,坚硬,很不易近人。”
她每说一个词,陈决眉头就皱一分。
“幽深,坚硬。”
“能用来形容人?”
她摇摇手指:“这只是一种抽象的形容,我就是表达一下你给我的感觉。”
“……”
这里面,没有一个词是好的。
俞岫手撑上下巴,眼神期待地看向他:“所以你觉得,我是什么颜色?”
陈决直视她的眼睛,眉头再次皱起。
这次是因为思考。
俞岫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笑容,像洵山夏天的太阳,有刺眼的黄光。
她的眼泪,像村尾那条流动的溪水,清澈冰凉。
她生气起来,像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灰暗沉闷。
但更多时候,她像锅洞里添了把柴后一跃而起的火苗。
“红色。”
他脱口而出。
很生动的红色。
“好无聊的颜色啊!”
俞岫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红色太无聊,提到它,她只能想到“热情似火”四个字,又俗又土。
“或者。”陈决垂眸。
俞岫迫不及待地看向他:“或者什么?”
“橙色。”
橙子的橙色。
像今天雨里,她递给他的那颗橙子味糖果。
她猛地点头,“这个可以!”
陈决拿着碗起身,作势要走,“聊完了。”
俞岫也跟着站起来,一掌拍到桌上。
“等等等一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瞥过去一眼,“什么?”
“你、你、你……”
她连着结巴三次,陈决也把她的话重复三次,“我,我,我。”
“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
一种诡异的安静从他们周围弥漫开。
俞岫想咬舌自尽。
你在干什么啊俞岫!
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陈决的眼睛从她的额头看到下巴,最后停在她的眼睛。
他轻吸一口气,朝她走了三步,站到她面前。
俞岫觉得等待回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万分煎熬。
好想死。
真的好想好想死。
陈决抬起手,关节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她见过他这样敲陈霖,今天才知道有多痛。
“俞岫。”
“你是不是有病?”
8. chapter 8
俞岫算是看透了,陈决这个人总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有次傍晚,他从镇上带回来一株红花,花朵细长,颜色鲜艳,俞岫从没见过。
陈宜倒是很开心,蹦蹦跳跳地去他身边拿过花,揪下一小朵放进嘴里,又献宝似的回到俞岫身边。
“小俞老师给你吃!”
“吃?”
“对呀,可甜了!”
俞岫学着陈宜的模样,也将花尾含进嘴里,轻轻吸一下,蜜一样甜的花汁沾满舌尖。
她惊喜地看向陈决,“好神奇!这是什么花?居然是甜的!”
陈决看她那副没见识的样,路过她时淡淡吐出三个字:“城、巴、佬。”
俞岫不跟他计较,追在他后面问:“陈决你在哪弄的这个花?镇上吗?你明天还去吗?你下次再带点回来吧,我觉得挺好吃的。”
陈决目不斜视,留个后脑勺给她看,声音依旧冷淡。
“不带。”
话是这么说,没过两天,他又带回来了不少,足足是上次的三倍,还要嘴硬说是给陈宜带的。
俞岫一面吸着花蜜一面笑他,却又庆幸人没有尾巴,否则她这会儿应该对着陈决摇个不停了。
-
杨翊轩在一个下午打来电话,语气格外兴奋。
“俞岫,看我转你的新闻了吗?流星雨哎,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东西。你那大山里的空气应该还不错吧,估计能看见。”
俞岫刚上完一节课,还没来得及看手机。
“流星雨?什么时候?”
“你还没看?就今晚啊,说是九点多的样子。他们几个一看见新闻就说今晚要来我家用望远镜看,我可是第一时间把流星雨的消息告诉你了,够意思吧?”
俞岫听他邀功,笑容难抑,“我谢谢你啊。”
“你要是看见了记得拍点照片发我啊,我们这儿估计悬,他们几个也是新鲜,晚上星星都没几个,还想看流星雨。”
“真看见了我肯定先许愿啊,谁有空拍照发你。”
杨翊轩啧啧两声,“俞岫你真不够朋友的,亏我还想着你。”
俞岫懒得跟他扯皮,随口应付两句就挂了电话。
当晚吃饭的时候,她说起流星雨的事,陈决对此反应平平,似乎并不指望能看到流星,但架不住陈宜和陈霖十分激动,他不想扫兴。
于是晚饭后他将家里的凉床搬到屋外,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外面等流星的到来。
陈宜和陈霖开始还浑身是劲,你追我跑地闹腾。俞岫和陈决并排坐着,看着他两,没说话。
到了八点多,两人玩累了,一左一右靠到他们身边。陈宜格外黏俞岫,脑袋靠在她腿上,手还得抓着她手指。
晚风轻轻吹过,虫鸣声此起彼伏。星空和她那晚看见的一样漂亮,只是到九点多都不见流星的踪影。
腿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俞岫低头,看见陈宜熟睡的侧脸。
身旁的陈决动了动胳膊,将陈霖慢慢放倒在他腿上。
——也睡着了。
俞岫轻笑一声,看向陈决:“你觉得今晚还会有流星雨吗?”
陈决将外套搭在陈霖身上,“只有他两会信。”
“我也信啊。”俞岫仰起脑袋,“万一真有呢,流星可是可以许愿的。”
陈决轻嗤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
安静了三五分钟,俞岫忽然问:“陈决,你有理想吗?”她伸手指他,“不许说没有。”
没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始说:“来洵山之前,支教就是我最大的理想。身边所有人都劝我别来,说危险,不安全,可实现理想的路上总要跌倒受伤的啊,所以我还是来了。”
她勾起唇角,目光炯炯,“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俞岫会问出口,也只有俞岫会问他。
有些东西今晚不说,以后似乎没有机会了。
陈决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仰头看向夜空,沉声道:“洵山能通高铁。”
比起理想,这更像一个愿望。
洵山地理环境特殊,过去几乎与世隔绝,经过多年努力才天堑变通途,但普通人仍然难走出大山。
他两年前在电视上看到高铁,从那以后,这个愿望就埋在心底了。
俞岫从没想过陈决的理想会是这个。
她侧过头,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到鼻梁上,些许迷眼。
“会实现的,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了。”
陈决望向她。
他分明离她很近,眼中却有一种轻飘的、难言的渺茫。
-
那晚以后,俞岫就时常无意识地发呆。
她总是想起陈决的理想,想起他看向她的眼神。
她觉得陈决说的挺对。
自己应该是真的病了。
太阳刚落山,微风徐徐,外面比里面凉快,陈决把饭桌搬到了屋外。
陈宜在教室地上捡了许多粉笔头,正拿着它们在墙上作画。陈决在屋里做晚饭,陈霖在一旁给他打下手。俞岫无事可干,悠闲坐在外面等吃饭。
她看着陈宜认真的背影,出声询问:“陈宜,你在画什么?”
陈宜小小的身体挡住那一块墙壁,笑的腼腆:“我画完了再告诉你。”
俞岫轻轻笑,透过窗户看陈决忙碌的背影。
炊烟从屋顶升起,顺着风逐渐飘散。
陈宜转过身:“小俞老师,我画好了!”
俞岫起身走到她身旁。
她画的很小,墙壁粗砺,那幅小画作的线条糊在一块儿,有些难辨认。
“这是我,哥哥,小哥哥,还有你。”
俞岫有些惊讶,“还有我?”
经陈宜这么一解释,她确实能看懂她画的东西了。
是四个手牵着手的小人。
这样看起来,居然还挺像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想法一出来,俞岫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也让她有了“家”的归属感。
来洵山的第一周,她每时每刻都在想家,夜里也有后悔过做出来支教的选择。慢慢的,后悔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现在,她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乐在其中。
而此刻看着这四个小人,有一个认知在她脑中浮现,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不是习惯了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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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习惯了陈决,习惯了陈家兄妹的陪伴和照顾。
她所有的难以忍受和无所适从,似乎都是从陈决这儿解决的。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中,她只从父母那儿养成过的习惯。她也清楚的知道,这种习惯伴随着依赖,和离不开。
像她想念父母一样,她也会在离开洵山后,想念陈决。
不同的是,她只是短暂的离开父母,可一个月后,她会长久的离开陈决。
也许此生都不会再产生交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与不知所措。
人这一生要经历许多分别,只是这种程度的分别,她这个年纪还无法承受。
那顿晚饭俞岫食不知味,话都没说两句。陈决看出她心事重重,却也没说破。
两小孩着急去村里玩,吃的极快,三两下就划拉完一碗饭,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就匆忙下桌了。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黄昏渐渐淡去,风的温度越发清凉。
俞岫眉眼低垂,用筷尖戳碗中米饭,第一次问出那句话。
“陈决,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
陈决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的手。
“我家在这。”
言外之意是,他不能离开家。
俞岫有些着急,她猛地抬起头:“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陈决看向她,眼中的情绪让她捉摸不透,“……为什么不能?”
“你还很年轻啊,难道就这样把生命困在这里吗?你的理想不是洵山能通高铁吗?你也想走出这里的吧,那为什么不离开,不去寻找一下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而且,而且……”
她眉头紧皱,绞尽脑汁地想更多理由:“而且陈宜和陈霖会上高中,上大学,这也是你希望的,不是吗?镇里没有像样的高中,村里更没有,他们迟早得离开这儿,你也是。”
他撂下筷子,漆黑的眸微微颤动,“他们还小,这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
“你现在可以考虑!”俞岫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手拍到桌子上:“他们是还小,可洵山的教育资源有限,早点去外面上学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怕…哪怕只是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师资和环境都会好许多。”
树叶沙沙作响,风将她的发丝勾起,在空中胡乱飘着。
陈决沉默半晌,呼出一口气,气息有些颤抖。
“你应该看的很清楚,我现在没有条件带他们去任何地方。”
他声音越说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声音中除了惆怅,只有无奈。
“我有!”
俞岫胸口胀痛,声音发颤:“我可以帮你。”
“你没这个责任。”
“我有这个能力。”
陈决盯着她的眼睛,看见她眼眶中不断打转的泪水,无力地叹了口气。
“俞岫,我走不了。”
她印象里,这是陈决第一次叫她名字。
可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倔强地昂着脑袋,格外执拗。
不顾一切地想拯救陈决,大概是她迟来的叛逆期,和未痊愈的少女病,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英雄主义。
9. chapter 9
周六气温再度攀升,下午一点达到最高,山里如蒸笼般,空气里的热气几乎肉眼可见。
陈决从村里抱了个西瓜回来,肩臂上满是细密的汗,汗水从他侧额滑到颧骨,热的脑袋发胀。
家里格外安静,电视播放的声音从卧室窗户中传出。
他把西瓜放到屋外的水盆里,抬手脱了身上那件半湿的背心,去水井边打水洗了把脸,连带着头发也全部打湿了。
脸上温度降下来,他把背心浸到桶里,拧干后将就着擦去身上的汗,浑身的燥热感消散后捞起西瓜进屋。
动画片的音效十分滑稽,陈决拨开防蚊帘,一只脚刚踏入卧室,就看见盘腿靠在床边的俞岫,手里捧着前些天就在读的那本书。
俞岫听见门口的声响后抬头,就见陈决裸着上半身站在那儿,发梢滴下两滴水,恰好落在胸前。
“你怎么在这?”
陈决有些意外,语气里倒也没有俞岫不该在这的意思,只是他进来时毫不设防,猝不及防被她看了半边身体,多少有些尴尬。
俞岫抬起下巴指了指前方:“看电视啊。”
她丝毫没打算收回视线,一双眼睛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腰,目光直白到过分。
陈决不自在地侧过身,快速捞过来件衬衣套上,慌忙转身撤出去,半点不敢看她眼睛,
防蚊帘上的磁石噼里啪啦撞一块儿,俞岫被他的反应逗笑,放下书跟了出去。
一路跟到厨房,陈决正用抹布擦西瓜上的水珠。
“哪来的西瓜?”
“村长给的。”
俞岫双手背在身后,“哦”一声,尾音拉的长,存心逗他,“陈决,你还有腹肌啊。”
咚——
陈决一个用力,刀刃直接贯穿西瓜,劈进木桌里了。
俞岫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你平时干的活是不是很重啊?我朋友为了保持腹肌每天都得去锻炼,看着可累了,但他的没你的好看。”
这朋友指的是杨翊轩,把腹肌当作他男人的荣光,每回去游泳都要大秀一场,听到俞岫说这话估计能气吐血。
陈决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想和俞岫聊这个话题。
脸皮薄是一方面,思想差异是另一方面。
俞岫可以拿这事取乐,但陈决觉得和女孩子说这些太过下流。某些观念上,他一向很保守。
“其实你身材真的挺好的,塑造一下的话,当模特也不错啊,而且……”
“闭嘴。”他打断她。
俞岫“切”一下,低声骂他:“闷、葫、芦。”
“……”
他们端着西瓜回卧室的时候动画片正好放完,进入广告时间,陈宜趴在床上找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啊,不好看。”
电视机有些年数了,总共就能播两个台,这个频道下午总放泰剧,陈宜听不懂,也就不喜欢。
陈决把碟子放板凳上,自己则盘腿坐到地上。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争论着什么,吵得不可开交,女主角冲男主砸了个杯子,大骂他卑鄙无耻,下一秒男主发了疯般握住女主肩膀强吻了上去。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止流动了。
陈宜和陈霖“咦”一声,十分自觉地捂住眼睛。
俞岫嘴角抽了抽。
好糟糕的剧情。
更糟糕的是这段长达三十秒的吻戏不仅三百六十度旋转播放,还近景切特写切远景,然后两个人就跟装了定位器一样闭着眼睛往床边走。
俞岫一边无语一边上头,毕竟男女主角颜值实在高。
陈霖小声问:“可以看了吗?”
俞岫敲他肩膀,“捂好,还在亲呢。”
她咬一口西瓜,余光无意瞥见一旁别过头的陈决,电视画面再唯美她也不想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决。
他那反应跟陈宜陈霖如出一辙。
侧着头,耳根通红,正对着地面发呆。
“好了,结束了。”俞岫开口提醒。
陈决重新看向电视,没发觉俞岫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没头没尾的电视剧看着到底没意思,陈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调回少儿频道,刚好出现“欢迎回来”的画面。
-
“你刚刚为什么躲?”
饭点,陈决和往常一样来厨房。不同的是,两个小孩没来帮忙,倒是俞岫跟过来了。
他不明所以地问:“躲什么?”
“电视啊,他们年纪小不敢看,你躲什么?”俞岫背手站在他身后,身体倾过来,笑容狡黠,“你也不敢看接吻啊?”
陈决实在有些头疼,俞岫有时候确实太过荒唐了,先前那个话题他就刻意避过,现在又来一个。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拿起两根黄瓜,背身绕过她。
“沉默是肯定还是否定?好像你每次不说话都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对吧?”
她跟个尾巴似的黏在后面,走一步跟一步,最后干脆挡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开口。
“陈决,你会接吻吗?”
“俞岫!”
陈决没法再装聋作哑,再这样下去她估计还能说出更过分的话。
“生气啦,不爱听?”
陈决被她气得不轻,吐出一口气,指向门口:“出去,我要做饭。”
俞岫却仍旧笑盈盈地看着他:“陈决,我支教结束,你们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去外面看看。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每天都问一遍。”
激怒他,威胁他,故意问出那句话,目的就是在这。想让这个木头脑袋的人服一次软,听一次劝,让他能自愿跟她离开这里。
她知道他脸皮薄,听不得这些下流的话,每天一遍迟早得烦,到时候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能带他走。
但陈决显然会错了意,没弄清楚前后句的关系。
他冷冰冰地开口。
“你做梦吧,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同意跟你……”
接吻。
最后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俞岫被他气的发抖,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弯成什么样了,恨铁不成钢地锤向他肩膀。
“笨蛋!”
-
陈决是很固执,但俞岫也没气馁。
第二天一早,太阳初初升起,听到陈决家大门打开的声音,俞岫立马推门跑出去。
“陈决!”
陈决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今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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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
她还穿着睡衣,绑好的头发此刻松松垮垮,些许凌乱。
“快点听我说!我可是查了一晚上,我告诉你,你跟我——”
“你、你脸怎么了?”
陈决唇角多了块淤青,右边眉尾有条拇指盖宽的伤痕,还泛着红,一看就是新添的。
他别过脸,“有事?”
俞岫皱着眉,眼中满是担忧,声音有些急切,“你脸上的伤哪来的?昨晚不是还没有吗?你跟人打架了吗?”
“搬东西砸的。”
“搬什么东西能给你嘴角砸成这样?”
这话太假了,有点脑子都不会信。
陈决转移话题:“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别管我说什么,你先告诉我,你脸上到底怎么了!”
“……昨晚搬碗柜上的罐子没拿稳,砸下来了。”
“真的?”
俞岫记得他家厨房的碗柜上有两个看着就沉的罐子,放的高,确实不好拿。
但嘴角的淤青真的是罐子能砸出来的吗?
陈决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皱眉问:“你一晚上没睡?”
俞岫盯着他脸上的伤痕,敷衍道:“差不多吧。”
“你干嘛了?”
“哦对,”她拿出手机,“我昨晚查过了,你跟我回北城的话,能干的事情很多的,随便你想上学还是想工作……”
“俞岫。”
“……当然你也可以边工作边自学,之后参加——”
“俞岫!”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陈决漆黑的眼睫垂着,眉头微皱,“我没有说要跟你回北城。”
俞岫深吸一口气,“……好,你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离洵山近的也有几个不错的城市……”
“我不会离开洵山。”
“为什么?”俞岫不解地抬起头,声音颤抖,“陈决我不懂,为什么?这里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你每天重复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确实能维系生计,可是,可是生活不会改变啊。”
陈决看了眼升起的太阳,脑袋低下去。
她继续说:“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陈宜和陈霖考虑吧。去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确实很艰难,你有顾虑很正常,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啊,我可以帮他们找学校,可以帮你找工作,或者你想上学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找学校,我……”
“俞岫,你想帮我,不代表我就一定得接受。”
他这样说,声音很低,情绪很淡。
她说的对,走在这样的轨迹上,他的人生的确一眼就能看到头。她的援手在此刻也许也是一种跳板,能帮他摆脱这一切。
但是,他不想。
她没有义务也不需要去为他的人生花费时间或者付出任何东西,他也不想她的人生从此多一个名为“陈决”的负担和两个年龄尚小的累赘。
她怎么来这,就怎么走。
一身轻松。
俞岫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越说越着急,越说越无力,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有病啊!有人帮你干嘛不接受!你是不是有病!”
陈决眼眸微动,缓慢开口。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10. chapter 10
陈决带她来的地方她并不陌生,之前来村里找学生的时候她在这儿休息过,还被这家的老人错认过。
他们站在院子外的树下,老人恰好从屋里出来,朝另一间屋子走,没看见他们。
“我爸妈几年前去世了。”
俞岫看向陈决侧脸,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她这件事。她并不打算袒露她早已在村长那儿听说了的事实。
“当时日子挺难过,我还没学会做饭。”
家里突生变故,他虽然懂事早,但很多事情也还是不会的。
那会儿走到哪都能听见村里人的议论声,说他们兄妹三人可怜,说不知道他们以后要怎么活。这些议论的人更多是冷眼相看,谁都没真正问过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没人愿意蹚浑水,沾一身污泥。
但也谈不上人心凉薄,毕竟村里人的生活也刚达温饱水平,更多时候是心有余力不足。陈决从没指望过什么,也就没有对人情冷暖的失望。
“村里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有她,把我们接到家里吃饭。”
老太太也挺可怜,老伴走的早,儿子没到中年就生病去世了,儿媳改嫁,家里就剩她和孙女两个人。孙女十六岁那年跟同乡去城里打工,过年才能回来待上几天。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人,那年不由分说地拉着陈决兄妹三人回家,说再穷也喂的起三个孩子。
后来陈决再也没上过学,为了挣钱,十三岁那年帮人卖过菜杀过鱼,十四岁帮人搬砖摘茶叶,别人看不上的脏活累活他都干。
“那个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俞岫问他。
当然是有的。
村里孩子顽劣不堪,往他家门口扔过石头,骂他没爹没妈。镇里那些人又一个比一个精,知道他年纪小所以付他的钱总比别人少一半。
但他只是独自吞咽这些痛苦,没有怨言。
俞岫心情复杂,很多安慰的话堆在嘴边说不出口,风吹啊吹,就化作眼泪流下来了。
她知道陈决这时候需要的是倾听。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人安慰他,长久以往,他也就习惯了沉默。
他不是天生寡言少语,只是没人同他说。
而此刻他把过去讲给她听,连带着那些伤疤和泪血。神情淡然,声音平和,像在谈论别人的人生。
也是这一刻,俞岫觉得,陈决是那种人。
那种——
生活的苦难尽数压到他肩头,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命运就是如此,他也只是沉闷地点头说好。
一切的不公,他都接受。
她不敢想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太太这时候端着碗出来,人老了视力不好,依旧没看见院子外站着的两个人影。
俞岫收拾好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之前有次路过这儿,在这块石头上坐着休息了会儿,奶奶看见我,把我认成别人了。她喊我婷婷,婷婷是她孙女吧。”
陈决点头:“你们长得不像,她比你大七八岁,奶奶太想她了。”
“她很久没回来了吗?”
“两年多。”
“这么久?过年也不回来吗?”
陈决垂眸,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俞岫抬脚跟上,疑惑地看向他后脑。
走了二十几米,陈决步伐放慢,和她并排。
“去世了,车祸。”
咔嚓。
一根树枝横在石头上,俞岫没留意,一脚踩了上去,树枝断开,脚也扭了。
疼痛瞬间蔓延,她却愣在原地,连疼都忘了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已经分不清哪滴是为哪个流的了。
她只是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忽然断裂了。
“奶奶不知道,我瞒着她。”
陈决依旧往前走着,余光中没人影了才停下来回头找她。俞岫脸颊上闪烁着泪光,表情痛苦。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指了指脚:“扭了一下。”
陈决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蹲到她脚边,手握住她脚踝捏了两下。
“这里吗?这样疼吗?”
俞岫脚被他抬起来,整个人失去平衡,只能扶住他肩膀,哭着点头:“疼。”
陈决帮她揉着,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放心点,“这样疼不疼?”
俞岫泣不成声。
“好疼啊,陈决。”
陈决抬起头,她的一滴泪正好落下来,滴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酸涩,懂了她说的疼是指什么。
“背你回去吧。”
俞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说好与不好,任由他把自己背到背上,而她胳膊搭在他肩上,无力地垂到他胸前。
她能清楚感受到陈决后背的温度,能看见他锁骨上的一颗褐色小痣,也能感觉到自己把下巴抵到他侧颈后,他身体骤然的僵硬和双手下意识的收紧。
她那些滚烫的泪水尽数流向他肩窝。
“……所以,这就是原因。”
是带她来这儿的原因,也是他没法离开洵山的原因。
“她关照过我,我得照顾她。”
他每天都很忙碌,因为除了家里两个小孩,还有位老人要照顾。每个月末,他都会以婷婷的名义给老人两百块钱。每一天,他都会去老人家帮忙干点活。
她年纪大了,身体不那么好,一个人在家里,他总怕发生意外。
俞岫的眼泪落在他锁骨窝里,蓄满了,溢出来,淌进衣领里,胸前的泪痕直达心口。
她胳膊收紧,环抱住他肩膀,哭到身体颤抖,断断续续说:“陈决,你…你自…自私一点吧。”
你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吧。
多偏袒些自己吧。
多想想你的以后吧。
总是替别人做打算的话,你怎么办呢?
你自私一点吧。
可是她也知道,陈决不是这样的人,也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她只是难过,知晓这些真相以后,她连安慰都没法说。
*
那个夜晚,俞岫对着手机发呆将近半个小时,脑中像覆了几张蛛网,思绪混乱。
脚腕上有明显的灼烧感,是陈决给她贴的膏药在发挥作用。
她想起自己来洵山前一天的雀跃与期待,想起和陈决不那么友好和谐的第一次见面,想起和他度过的许多个时刻。
想到最后,只剩难过。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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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息滑落。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是和妈妈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一行字,是她半小时前就打好的。
【妈妈,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删除。
【妈妈,我想和你打电话。】
发送。
两分钟后,电话响起。
接通,打开免提。
“宝贝怎么啦?玩的开不开心?想家了吗?”
俞岫垂下脑袋,深吸一口气,眼泪愈发汹涌。
“妈妈,对不起,我没和他们去旅游,我…来支教了。”
俞岫在电话中坦白了一切,也向他们讲述了洵山的一切,只是在过程中省略了陈决的存在。
在她说完后,电话那头经历了长达三十七秒的安静,俞母消化好半晌才回话:“宝贝,支教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爸爸妈妈以你为傲,你在那边安全就好,妈妈不怪你。”
父母对她一向宽容,能宠则宠,这次也一样。
俞岫思虑再三后,没底气地开口“妈妈,我想…资助几个人。”
一阵沉默后,接电话的人换成了俞父。
“几个人?是你的学生吗?爸爸不是不同意,但你现在年纪还小,不理解资助的含义。这件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你给别人钱就叫资助了,你资助人家的同时也要尽到管教的责任,不亚于养大一个孩子,你明白吗?”
俞岫咬住下嘴唇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我明白,我会负责到底的。”
“那你告诉爸爸妈妈,你想资助几个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上几年级了。”
“三个。”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还有一个……十八岁。”
“不可能。”俞父拒绝的斩钉截铁,“十八岁,跟你一样大的年纪!他不可能是你的学生吧?爸爸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大山里面人心险恶,你不要被别人骗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需要资助呢!”
俞岫急忙否认,豆大的眼泪争相往下落,视线模糊一片。
“不是,不是的,爸爸,他不是坏人,没有人骗我,他没有让我资助他,是我想帮他,我只是想帮帮他……”
俞父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重新问她:“那你说,你为什么想帮他?”
俞岫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抽泣着说:“他人很好,很照顾我,我……”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数不胜数啊女儿,难道因为他是个好人,你就要资助他吗?那个山村里面恐怕不止他这一个好人吧,难道你都要资助吗?”
“不是的……”
“这件事我和你妈妈都不会同意的,最多允许你资助那个小女孩,但你得如实把她的家庭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再考虑能不能资助。十八岁的那个,想都不要想,绝对不可能!”
“爸爸!爸爸我……”
俞岫还想争取一下,但俞父已经挂断电话。
风扇嗡嗡作响,陈决的脸不断在脑中浮现。
她坐在那,脊背弯着,双手撑在身侧,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彻底哭出声。
好难过啊,陈决。
为什么连帮你都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