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远令人送来的赔礼是一匣上好的石青与朱砂,出自时下千金难求的颜料坊,色泽腴润,用于画中可经久不脱。
崔其玉此前在漪园外时原本要回绝那小童,但冯希真从车上下来后令崔其玉接过,并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东西进园来。
没等崔其玉问她缘故,她便先问崔其玉:“他为何要向你赔礼道歉?”
崔其玉道:“不过是昨日看他画时,他忽然走近来吓了我一跳——娘子,为何要收下他的赔礼?”
“他显然是想与你多些往来的,你若回绝了他,说不定还要招来他不满,还是收下为好。”
冯希真说完,心下仍觉得这人有些古怪,但她空口白牙,总不能仅凭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断定一人有异。
两人进院后先坐来水榭底下,安神汤已煎好来,这时携月端来一碗,崔其玉每回梦魇都饮这汤药,故而接过后不加犹豫,一饮而尽,然后才捧着空药碗对冯希真道:“忘记问娘子要不要饮上一碗了。”
“我饮这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也瞧了那画。”
冯希真一笑:“我又不像你,哪用安什么神?”
不过说起这事,是不是应当问问他娘呢?
他梦魇总该有个缘故才是。
她想着,崔其玉已将空药碗交还给携月,等携月走远去,冯希真才重新托起腮,拿起木匣中的一罐石青看,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午后,崔其玉许是因用了安神汤的缘故,回屋中午睡,陆槐早间告诉冯希真梦魇后若午睡,不宜太久,她便等他睡下点了支香,以便叫醒他,而后就坐在几榻上看书。
昨日她刚与陶如界说到作笺注的事,今日索性就取来《楚辞》看,一边吃着樱桃,不过春夏之际人到底惫懒,看上会儿就打起哈欠来,而与她同坐的是卧云,此猫眼下就蜷缩在榻几上,睡得酣畅。
冯希真放下书册,伸手去捉弄它。
她一向有个坏习惯,总喜欢在猫犬睡觉时捉弄它们,总是先碰碰胡须,然后是眉眼,然后是耳朵和鼻尖。
不过刚碰到卧云的眉毛,携月就轻手轻脚走来廊下,朝她作出个手势,请她到外头去。
等她出屋,携月又将她引去水榭底下,这才掏出一封信来递出,冯希真接过看。
“娘子,又是那姓赵的么?”
携月皱着眉问,显然有些担忧,此前这人已写过几封信来寻她家娘子,前前后后都给他送去一百多贯钱了,何况娘子还……
正想着,冯希真便问她什么人送来的,她答说:“方才问过贾二了,说是个小孩儿。”
冯希真没说话,只拆开那信封看,信果然是赵从慎送来的。
此人便是当初从杭州寄信来与她借钱之人,正月里她又托人带了八十贯钱回杭,原以为此事就该作罢,可不曾想三月里时她忽地又收到封答谢信。
若真只是答谢信倒还好,可那答谢信谢完她后又将她好吓了一跳,只因赵从慎竟在最后提到他现已入京,想求见她一面。
好在她是住在漪园里,出行无需与谁报备,她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只好带上携月前去赵从慎信中提到的落脚客栈中见他。
彼时赵从慎见了她,一脸赧然,但他似乎已求助无门,对她道:“冯娘子,我在京中不认得什么贵人,初来乍到又无门路,恐遭人骗,所以只能请你为我相看下城中可租赁的院落……”
她听后不由得皱眉,问他:“你不是在杭州念书么?作何跑来京中赁房?”
赵从慎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道:“请恕赵某暂且隐瞒娘子,但娘子大恩大德,赵某没齿难忘,今后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话由赵从慎说出来倒像是种提醒,她当下直说:“我无需谁为我赴汤蹈火,房子的事我回去瞧瞧,尽早给你答复。”
“多谢娘子。”
那之后两日,她都一早出门寻城中的房牙,携月日日跟着她,自然知晓她在忙些什么,不禁费解:“娘子,牙行就在这处,他也挺大一人了,怎么不能自己找?此前分明还给了他许多钱,没有缺钱的理。”
“罢了,他初来乍到,姑且替他寻个住处。”
携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后来她寻到处合适房子,这回倒没再大手笔给人揽了赁金,告知赵从慎地方后他也不曾提这话,只万般感激地答谢了她,那之后便没再往来。
而上月回家中时,她没敢告诉她娘的那些话便是赵从慎入京后发生的这事,若是让她娘知道了这事,必然会好好数落她一通,不气上半年也要气上三个月。
冯希真原以为赵从慎寻到落脚地便不会再找她,可如今他竟又让人送信来,故而还未细看便有些窝火,这时带着信往凭栏边一坐,接着往下看。
今日赵从慎来信中倒没再张口要钱或是请她帮忙,只说他如今寻到个活计,代人抄书,既可以赚些工钱,也能温书,并再次感谢了她一番,但还是不曾说他来京城的缘故。
冯希真看后,折起信纸沉吟一阵,不打算回信,但心下又觉得应当同他说声不要总是来信,免得引人误会的话,可与他说这事也是要再与他交涉的。
她不觉又有些厌烦,回了屋中,一把将信丢进香炉里烧了,许是纸张与笔墨烧出的气味教卧云有些难受,原本酣睡的猫从矮几上起来,伸着懒腰朝冯希真喵了两声,状若不满,她见香还剩一段,想让崔其玉接着睡会儿,于是干脆抱起卧云到院中去。
院中有两盆茉莉,是搬来漪园时邻人夫妇送的,冯希真顶喜欢茉莉花香,于是问过崔其玉后就将茉莉搬来起居院里,如今入夏,其上陆续结起小花苞,隐隐散发出幽香。
茉莉盆景旁是一棵桂花树,冯希真一抱着卧云蹲来树影下,原本趴在小石上晒太阳的踏雪就迎了上来,跟来的还有那只短毛白猫。
小白猫名唤元宵,与卧云一样通身雪白,但小猫鼻子上有圈黑斑,看起来像蹭到什么脏东西,冯希真也因此给它取名元宵。
冯希真一向深得园中猫狗喜爱,这时一见她来院中,两只猫都直奔她来,喵喵叫着,冯希真便放下卧云,雨露均沾地安抚每只小猫。
卧云平日里鲜少赏光到院中同其它几只猫玩耍,尤其不喜接近元宵,这时见它过来,更为不满地对冯希真叫了声,冯希真又要伸回手来摸它,它却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走开去。
冯希真偏头,但见它跑回廊檐下,放着门不走,反而跳窗重新回屋中去,她没太在意,转回头拎起元宵来。
同猫玩上会儿冯希真才觉舒坦些,觉得时辰差不多,才回屋在入门处的盥匜里净了净手。
香炉中檀香正好燃尽,她便抬声唤崔其玉起来,然而却没传来响动,她只好走去床边唤人,原想直接叫醒他,却在见到榻上人安静的睡颜后静下声来。
她忽地意识到这许久以来她都醒得比崔其玉要晚,以至于她还没像今日这般见过他睡颜。
眼下屋外天光正好,纵使隔着屏风床侧光线也足够明亮,冯希真忽地起了些小心思,坐去床侧凑近崔其玉看。
他生得白皙,皮肤薄且有光泽,细看时仿若有层光晕,冯希真瞧上会儿,逗猫似的伸出食指,放到崔其玉的一条眉毛上描摹几下,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崔其玉不像猫一样有胡须,不然按规矩应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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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碰胡须。
然后是睫毛,她轻扫下他鸦黑的睫羽,发现他眼珠似乎动了动,正要挪开手,床上的少年竟抬起手来捉住她手腕,在她惊讶的目光下睁开眼来看她。
神色意外的清明,但眨了眨眼后,双目又变得无辜,问她:“娘子,你摸我做什么?”
听他这般措辞,冯希真觉得冤枉,这怎么能算是摸,听起来就好像她是在猥亵他。
“我摸你做什么?”她反问。
崔其玉便好不自然地捏了捏她的手,以示提醒,冯希真这才抽回手说:“醒了便起来,免得夜里睡不着。”
说完却听崔其玉问:“我睡后娘子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看了会儿书,又同猫玩了会儿,叫你起床你问我做什么?”
“我不想起来,娘子既也无趣,不妨也躺下。”
他说得好不坦然,冯希真噎了噎,发现似乎未尝不可,竟半点儿不禁劝,也脱了鞋,和衣躺去榻上。
两人躺在青天白日里,冯希真只觉有几分像小时候,即使懒惰也没人唠叨,她不禁对崔其玉道:“等天再热些,搬张卧榻去水榭底下好了,也好乘凉,如何?”
“好。”
她已习惯他这般快接话,又想到刚刚的疑问:“崔其玉,你为何总是醒得比我早,难道你不会睡懒觉吗?”
“爹娘严格,小时候除非生病,我和大哥都需早起。”
原来任是爹娘纵容他,也会在一些事上严格。
“那早起都做些什么?”
“大哥要念书,我要跟着陆大夫习五禽戏,强健体魄。”
“噗嗤——”冯希真实在想不出一个漂亮小孩学做五禽戏的场景,尤其是想到他练五禽戏时她还在呼呼大睡,更加想笑。
想着,她扭过脸看他。
四目相对,冯希真这才发现他早已侧过身看着她,不觉默默眨了眨眼,崔其玉则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迎了上来,手肘微微撑起身子,而手掌轻轻扶起她面庞,低头覆上她的唇。
今日的吻比昨日午后的吻来得更突然,一吻短暂,但却绵密,一次又一次地贴上她的唇,每一次厮磨都极轻,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冯希真眼睫轻颤,教他这般亲吻几下后终于抬手捏住某人面颊:“你做什么?”
崔其玉回得理直气壮:“想亲亲娘子。”
冯希真和他对视,终于在他泛着雾气的注视下松开手。
事情总是一回生,二回熟。
亲吻不再绵密,转而绵长,不像在书斋里那一吻青涩,反而显得不知分寸。唇瓣辗转,似乎全身的感觉都汇聚至唇上,柔软的触感令冯希真微微扬起下巴迎合。
热意喷薄,两人分明只是接吻,却比此前那些夜晚还像是彼此交缠在一处,许久,冯希真才因呼吸不畅轻咬下他的唇瓣,将人推开,崔其玉亦乖乖抬起头来,只不过手还捧着她脸颊。
两人的唇红得过分,冯希真意识缓缓回笼,忽而敏锐觉察到什么,问他:“你口里牙粉味为何这般浓?”
二人用的牙粉是陆槐医馆里配的,药草气独特,亲吻时冯希真尝到的味道正是这股清香,浓郁到像是刚刚还漱过口。
果然,崔其玉闻言眼眸闪烁下。
冯希真立时反应过来:“好啊,崔其玉,你竟敢装睡骗我。”
难怪先前没能叫醒他。
崔其玉盯着她愠怒模样,又一次吻上去,好像不知餍足,不知节制,冯希真原本要抗拒的手教他反扣住,按在枕上。
他的确骗了她,可她分明也骗了他。
除了看书与同猫玩外,她分明还烧了一封书信,还没烧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