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华俄道胜银行
让一个胡子去破案, 这可真是犯了难了。
回来之后,万山雪一直虎着脸。他本来就不喜欢毛子人,现在又要他去帮毛子人的忙, 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
郎项明去打听了。传回来消息说,华俄道胜银行是有瓦莱里扬这么个人, 官儿也不小, 还在中东铁路局做什么什么顾问, 身兼数职, 来头很大。济兰主张要接下来这个买卖。
买卖?胡子才不做买卖!
万山雪又开始抽烟袋。他忽然发觉, 济兰说的话,渐渐赶上了他在绺子里的效力。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力主不要参合进毛子人的事情里去, 济兰却两眼放光。大家伙儿好像都给他露的这一手俄语震住了, 万山雪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包括自己。
“在警察局有人脉不挺好的吗?”济兰说,从眼尾乜着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把自己的脸藏在层层叠叠的烟雾后头。史田点了点头。郎项明似乎是因为上一回万山雪进了书房,还心有余悸, 说:“是这么个理儿。”
济兰又说:“咱们帮了他的忙, 手里有了他的把柄。以后要他帮忙的时候,那也好说了。”
万山雪的脸目看不分明,只是一直不说话。大家伙儿的摩拳擦掌又停了下来。计正青这时候十分适时地,阴恻恻地说:“就怕那毛子反手就把咱卖给警察局了。为着上回大柜进书房的事儿, 咱一直避着风头呢,不就是怕惹麻烦?”
济兰道:“就是因为一直避风头,咱手头的现水子(钱)……”他说着说着,又看了万山雪一眼, 仍在字斟句酌,“大家伙儿也得吃饭。吃饱了饭,还想有点儿其他花用呢。”
史田问:“大柜,你倒说句话啊!”
万山雪叹了口气。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啥啊?”一想起他进书房,上刑场,耽搁大家伙儿吃饭花用,他就没法儿再坚持下去了,只好把烟杆子一放,一摆手,“干。”
给警察局的人办事儿,这也是胡子们没想过的。
这事儿不是寻常打打杀杀,得动脑子,那么说到动脑子——这事儿非是济兰出马不可了。对此,万山雪格外的沉默。
“大柜,咱们下山去吧。”济兰说。
万山雪那时候正在后山做木工活儿,闻言,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济兰脸上那股热腾腾的笑意也随之冷却下去。他还年轻,还不那么沉得住气,但仍捺住脾气,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万山雪掀起眼皮,淡淡地说:“你没得罪我。”
济兰抿嘴道:“那是咋了?”
万山雪继续做他的木工活儿,看形状,正在磨四个椅子腿儿。
“能咋的?你翅膀硬了……能替大伙儿做主了。是好事儿。”
好事儿他还这么别扭?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削着他的木头,随着动作,肩胛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穿旧了因此柔软而磨得发白的衣料服帖地贴在他的上身,显得他这人身上的棱角都尽去了一样。济兰忽然福至心灵,蹲下来,伏在他一条大腿上。
“你别是觉着,大家伙儿只听我的,不听你的了吧?”他有点儿好笑,心里又酸软一片,其实万山雪只大他四岁,还是个青年人呢,“那不是因为没办法吗?”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总之你不能不理我……”济兰说,脸颊贴着万山雪的大腿,那里又结实又柔软,还很温热,让他不禁有了几分心猿意马,声音也越来越低,“也不能生我的气……”
“没生你的气。”万山雪说,济兰趴在这里,让他一点儿也没办法继续做他的木头椅子,济兰对他总不会是有二心的,“就是脑子里有事儿。”
说罢,万山雪随口呼噜开这颗越靠越近的脑袋,站起了身来,拍去身上的木屑。
“先说好,这种事儿我可啥也不懂。带我下去,别拖你后腿。”
“那哪儿能啊。没有你我可咋办啊?”济兰说。万山雪露出一点儿笑影儿来。
从柳条边到哈尔滨,也要经过一天的颠簸的。
两个人不骑马,改坐火车。走北满铁路,从关东山脚下到哈尔滨去。
坐在窗边,万山雪的脸映在玻璃上,倒影之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空旷而寂静。以往,他倒听说有胡子扒铁路抢劫的,正儿八经坐火车的,倒也少见。
而且只有他和济兰两个人。
“这不是动刀动枪的事儿。”济兰讳莫如深地说。万山雪看他胸有成竹,也只好由着他安排去了。
按照济兰的说法:“到时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他还有点儿脸红了,万山雪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他也不该问,恐怕问出什么他万不能理解的办法来。万山雪同济兰下了火车。两手空空,冷眼看着济兰包下了一辆马车,又在马车里换上了包袱里的衣物。这两件衣裳都是粮姐做的,万山雪也得换。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出发以前,几个人在箱子底里掏了又掏,才掏出来罗保林的几样遗物,现在正好,全都用在了济兰身上。
马车辘轳地驶到了华俄道胜银行的门口。
一下了马车,济兰的派头就上来了。他本就生得貌美,又冷又傲,不笑的时候,就有几分恹恹的样子,又是极高的出身,很有几分贵气。万山雪跟在他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尽职本分的随从,一语不发。所幸通缉令似乎还没贴到哈尔滨这地方,一路上街面宽敞干净,谁也不认识他们两个。
道胜银行跟万山雪几年前见到的那次仍是一样,方底穹顶,方柱子、老虎窗,门口还有洋跳子站岗。
济兰领着万山雪,昂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一只左脚刚刚迈过门槛,就有一个难得见到的华人迎了上来。他穿一身西式衣裳,万山雪心想,这大概就是瓦莱里扬结仇的那位中国人经理了?环顾一望,大厅里人影寥寥,有些在柜台办理业务。大理石地面真是光可鉴人,万山雪一低头,被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
济兰不动声色,仍微微不耐烦地蹙着眉头,等对方先开口。那模样十足傲慢,万山雪低下头,忍住笑。
“这位先生是存钱,还是取钱?啊,在下吕泰,是道胜银行的经理。”说着,递上来一张名片。
济兰穿着那件缎子衣裳,十足老派的装束。吕泰笑得十分亲切,这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是个文化人儿。就着话头,就要带着济兰,到大厅一旁的软座入座详谈。济兰却略一后退,一只手还转着右手上的翡翠扳指,名片也不接,皱眉不耐道:“少套近乎!瓦莱里扬呢?”
万山雪盯着吕泰的面庞,把他每一分每一毫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吕泰长了一双八字眉毛,闻言,那八字眉也不八字了,高高地扬了起来:“您,您是普列什捷兹基先生的朋友?真是难得……不过他现在不在,有什么业务,您找我办,那也是一样的。”
“朋友?”闻言,济兰冷笑一声,眼神立刻锋利如刀,好像要从吕泰身上一片一片地剐下肉来似的,“朋友个屁!我来找他,是讨债的!”
“债,债……这个……”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张望了,吕泰又笑了,比了一个手势,请济兰跟他来,“还是进会客室详谈吧。”
他姿态亲切,做了个“请”的姿势。济兰哼笑一声,一甩袖子,走到前面去了。
会客室的地板打了松油,光滑漂亮。红木的桌子和黑色漆皮的椅子,样式新潮,是一种西式的古朴。两个人落座了,万山雪还是站在济兰的椅背后头,起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震慑作用。吕泰看见他仍跟一幢铁塔似的站在那儿,禁不住干笑了一下。茶水也上来了,深红色的茶底,味道熏人。吕泰咳了一声,笑容可掬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罗。”济兰淡淡道,“或者说,姓萨古达。”
吕泰面露迟疑,不过他显然听出来,这是个满姓,在这个地界儿,汉族人恨满人还没有南边厉害,于是他又笑问道:“是在我们银行开户存钱了?”
“不是我,是我伯伯。”济兰抿了口茶,喝不惯,皱起眉头来,“他不在哈尔滨住。前些日子,你们银行那个叫瓦莱里扬的毛子人经过这里,游说他来银行开个户头。我伯伯耳根子软,听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又说有利息,有好处。我伯伯就鬼迷心窍,答应了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元。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济兰已经是疾言厉色;那雕花精细的小茶杯往桌上一掼,茶水都洒出了一半,泼在红木桌面上。
“他……”吕泰的八字眉更像八字了,他也不是白白赔笑,从济兰进来开始,他就打量过这一身的穿戴,预料他有点儿真材实料。现在瓦莱里扬把他家得罪了,要是趁这个机会让他当了自己的客户……他又说,“实话跟您说吧!他去大连谈生意了,这一谈……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也在找他呢……”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存稿……就快耗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裂开]
第42章 电气影戏
济兰慢慢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本来就生得极白, 像一块冷玉雕成的人;两颗寒星似的眸子一眯,显得狭长而轻慢。
在这双眼睛冷冰冰的视线下,吕泰挪动了一下他的屁股, 赔笑道:“您别着急……我们,我们一联系上普列什捷兹基先生, 就立刻给您去消息。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方白白小小的纸片, 立刻又说, “当然, 您现在住在哪里?他一回来, 我立刻给您致电……”
“算了。”济兰一皱眉,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张小名片,随手向后一扬, 万山雪顿了一下, 才接过来,揣进了袖子里,“我可不想再受你们这些银行经理的骚扰……”说罢, 他要起身离开。
吕泰犹豫再三,忽然试探地道:“这么一说……我记得, 普列什捷兹基先生不懂中文, 他怎么会去您家里推销呢?”
济兰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回过头来,几乎是嘲讽地微笑起来。
“我怎么知道呢, 吕经理?他搂着一个女人,那娘们好像懂点儿俄语。他敢正大光明地领着个窑姐儿来登我们家的门!”
吕经理的嘴巴张大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了。
“他们毛子人不就是这样吗?”济兰撇下一句话, 轻笑一声,和万山雪走出了华俄道胜银行。
他们两个就住在华俄道胜银行不远的一个酒店里。
“酒店……是卖酒的?”万山雪问。
济兰忍不住笑。他装相的时候很是那么回事儿,现在笑起来,真如春雪消融,又成了那个和万山雪耍赖的翻垛:“你要喝酒,也可以让服务员去买。”
万山雪仍是一头雾水。但是等他们两个走进了订好的房间,他忽然一拍脑门,说:“这不就是个洋车店吗!”
济兰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等万山雪反应过来,问一些诸如“这个床和炕有什么区别”的问题以至于牵扯出“那为什么不能开两个房间”等等没必要知道的事情,他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褚莲,我们去看电气影戏吧!”
万山雪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济兰了。
譬如现在,两个人正站在这个“热烈喝彩”电光影院门前,济兰正在卖票窗口前笑意盈盈地买票。
从到哈尔滨以来,他们两个人只是去道胜银行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济兰就仿佛彻底完成了任务似的,把这件事甩开手去了。万山雪是有心问一问济兰到底作何打算,可是济兰仍是那么的兴高采烈,让他也染上了这种马虎的莽撞,想道,那什么“电气影戏”的,真有那么好玩儿吗?他看出来,济兰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城里与山上到底不一样。
在这个“电光影院”所在的市中心,到处是俄国人、法国人、犹太人造来的房子,洁白美丽,有着复杂的雕花和细细长长的窗子;街上行人们的穿戴,和柳条边大相径庭:旗袍要穿新式的,勾勒出女人们优美的腰臀曲线;男人们要穿新式的衣裳,跟那个银行经理吕泰一样,还配着长长的大衣。他看得眼花缭乱,突然发觉在这种地方,人是难以运用他生来具有的野蛮暴力的。
他是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华俄道胜银行,掏出他的撸子,抵在吕泰的脑门上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揍了瓦莱里扬,偷走了他的合同?然而济兰在这里越是如鱼得水,就越是证明,济兰与他们不同,与香炉山上所有人都不同。济兰本来就不同。不管是做胡子,还是回到他生来就在的……更上等人的阶级,他都游刃有余。
“走吧,票买好了!”济兰指了指门口,想要来牵万山雪的手,但是碰到之前,又很不好意思地一笑,想到这样是很奇怪,把手收了回去。进门之前,万山雪在这群白俄人之中,难得听见了几句中文,说还是道里好,在道外看“电气影戏”,还要分开坐呢!还有警察盯着,看有人逾矩没有……那让人怎么看?真是土包子!
说说笑笑间,同样也是新潮的男女青年,嬉笑着走了进去。
这“电气影戏”就是说,把人给“照下来”,不是照片,是会动的影儿!放在一片大白布上,给所有人看。万山雪坐在济兰右边,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玩儿;济兰一会儿捏一捏他的骨节,一会儿又要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影戏叫《难夫难妻》,跟蹦蹦戏似的,女角色也是男人扮的。讲的是一对未曾见过的夫妻,一到了洞房时候,女子才知道所嫁非人——那郎君是个瘦了吧唧的病秧子!
万山雪看着,侧过头去同济兰咬耳朵:“那天晚上……在老赵家,那病秧子掀你盖头,是不是也给你吓了一跳?”
济兰含笑剜了他一眼,也贴过来咬耳朵:“我不让他掀。”说话间,一股温热的吐息熏着万山雪的耳廓,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头,明明坐满了人,两个人却像是独处一般私语。黑暗之中,他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直到灯光忽然大亮,万山雪的手仍旧握在济兰的手里,牢牢攥着。
小房间里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走出闷热的房间。万山雪的手心湿了一片。
看过了电气影戏,又要去吃西餐。
这正好是晚饭的饭点。万山雪本无心抛头露面,但是看着济兰的眼睛,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他想到,在来到关东山以前,济兰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北京少爷啊!
又是万山雪搞不懂的名堂,是个叫什么“塔道斯”的饭庄。济兰又没有来过哈尔滨,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那眼睛很犀利似的,上下一扫,就知道看电气影戏要去哪里,吃饭又该去怎么样的饭庄。万山雪沉默地跟随着他,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和人周旋讲话,说要在二楼的小阳台,给他们两个人备一张小桌。大玻璃窗晃着万山雪的眼睛,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略显困惑的青年男人,他只好纵容地笑一笑,玻璃上的男人也跟着笑一笑。
济兰也是没有吃过西餐的。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露怯,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发现都是些很本土化的译名,指了几样,牛排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就是“烤小猪”、“罐焖牛肉”、“奶渣包”、“红菜汤”什么的……还要开一瓶酒,洋酒,葡萄酿的。
餐具也古怪,一只刀子,一只叉子,还有一个白瓷盘子。没有碗筷。万山雪不是傻子,看了一眼娴熟的济兰,知道是一个用来切,一个用来叉,就是他力气大点儿,切得白瓷盘子吱嘎作响。四周都是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人投来目光,很快又移走了,继续说他们的话。
“这玩意儿,为啥就不能切好了端上来呢?”万山雪纳闷。
济兰笑道:“毛子人做饭是不如咱们精细。”
万山雪最喜欢的一道菜是罐焖牛肉,因为可以用勺子,戳破上头的奶酪,把里头的牛肉挖出来。牛肉块,不用切。等他和罐焖牛肉结束了你侬我侬,这才发现,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个人的盘子换了过来,现在他眼前的,是济兰切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牛排块,现在他正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切着原属于万山雪的那一份。
走出塔道斯西餐厅的时候,两个人都吃饱了,喝得微醺。这时候,天也渐渐黑下来了。
这里离他们的“洋车店”不远,饭后消食的工夫,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路上无人,万山雪的手指头被人勾了勾,两只手又重新牵在了一块儿。济兰对拉着手有种执着,万山雪也不管。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道胜银行?”迎着恰好的舒服的晚风,万山雪问。
济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等鱼上钩的时候。”
济兰的眼睛眯起来,两颊上仍有微醺的红晕,显得他像是吃饱了喝足了,又憋了一肚子的坏主意。他这么样的胸有成竹,万山雪好像也没有什么要问了。这是济兰擅长的东西,而不是他。
就这么一直走回到酒店。
济兰醉得比万山雪严重多了。
他这样的一杯倒,也只有葡萄酒还能多喝几口,可也只有半杯,剩下的都进了万山雪的肚子。万山雪看他一副不胜酒力的样态,只好亲自给他脱鞋子,又脱衣裳。整个过程中,济兰像是一个大娃娃,随他摆弄。而等万山雪脱了衣服,准备躺到这软绵绵得让他不适应的床上的时候,那装死的大只娃娃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带着葡萄酒气味的呼吸,在他脸上乱吻。
万山雪给济兰亲得痒痒,用掌根去推对方红彤彤的脑门儿,济兰发出了刚出生的小狗崽儿似的的呜咽声。
“万山雪——”他哼哼着,脸红得发烫,带着点儿痴,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好像那里头藏着一口能够解渴的甘泉,“你发现没有……现在……就我们两个……”
万山雪一顿,忽然不动了。因为在他的大腿间,有一个热烫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抵着他。
而他自己,也同样硬邦邦地硌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注:“热烈喝彩”电光影院,也叫敖连特电影院,是国内现存的最老的电影院,始建于1908年。是哈尔滨和全国的第一家电影院。
存稿快耗尽了,这一周又忙得脚打后脑勺,所以明天不更,本周尽量隔日更[抱抱]
感冒鼻塞低烧加上姨妈痛,真是双重地狱,不,加上三次元是三重地狱……[裂开]
第43章 腰疼
万山雪陷入软绵绵的大床里, 眼前一片朦胧的暗影。
屋内寂静一片,有蛐蛐儿声顺着没有关严的窗子漏进来,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和济兰的交错混杂,分不出彼此一般的一致。济兰的脸庞背着光, 只有长长了的头发落下来, 搔着万山雪的额头。他顺着青年人矫健的脊背往下摸去, 摸到紧实有力的一片臀/丘, 紧接着——他的手背上盖上了济兰的手, 再不能移动一下。
两个人都顿住了,一动不动。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济兰。
“咋了?怕了?”
济兰僵在原地,可是抵着万山雪的那玩意儿存在感依旧不减, 半晌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用乱七八糟的头发故意去搔万山雪的痒,在他颈间蹭来蹭去地撒娇:“我……我怕疼……”
万山雪哭笑不得,捏了一把那手感不错的屁股:“不是挺有精神头儿的吗?现在说怕疼?”
济兰背着光, 万山雪看不清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济兰仍趴在万山雪身上撒泼耍赖:“我听说这样疼……你忍心让我疼……”
万山雪说:“你不想疼,就让我疼?”
济兰又开始哼哼唧唧, 总之是拒不配合, 还用他的武器去攻击万山雪,嘀嘀咕咕什么“我不会让你疼”,“我一定小心再小心”云云。万山雪被他磨得心软又头疼,又想到,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何况——
何况济兰年纪还小,心眼儿更小,让他一回又如何呢?男人嘛, 不讲什么贞洁,这一次让了,以后大约也可以调转过来……?
他叹了口气。
万山雪摊开四肢,彻底放弃挣扎,陷进了他从未睡过的、如此柔软的床垫里。
夜半时分,柔软的床垫还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窗子没有关严,透过窗缝,能看见里面的一线暖光;有两只手向头顶上攥紧了床头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浮凸;但是很快的,在喘息声中,那只紧攥的右手被伸过来的一只雪白的手握住,一点一点揉开了那不服输的五根手指,直到它们力竭、软化,最后松脱,落入白皙的手掌之下,分开指缝,十指紧扣。
夏天时,关东的天三四点就亮了。但屋内的两人还沉沉地睡着。
一个赤裸上身,袒露出一片狼藉的丰满胸膛;一个则把双手双脚都抱在另一个身上,脸颊枕着前者的胸,可谓极其没有睡相,却睡得很安稳。相安无事地又一直睡到八点多钟——然后万山雪就从鬼压床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济兰枕在他身上,脸颊肉被胸肌挤平了,导致花瓣一样的粉红色嘴唇微微撅起,像是正在朝梦中人索吻似的;他生得好看,因此即便是这样的姿态,也只显得娇憨可爱。万山雪有心起床收拾,又怕惊醒了他,于是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济兰的头发,透过没关严的窗子,看升起不多时的旭日。
又过了一会儿,胸前那颗漂亮的脑袋发出一声撒娇似的低吟,万山雪看见济兰缓缓睁开了眼睛。济兰的手还摆在万山雪的胸膛上,无意识地抚摸着手底下温暖又柔韧的皮肤,用指腹划过肌肉之间的沟壑……
“醒了还装睡?”万山雪说。他的声音带着纵情一夜过后的沙哑,这时候他就很想念自己没带来的烟枪。济兰果然也已经醒了,在万山雪的颈间埋着,吃吃发笑——但是那上头已经没有多余的,能让他留下吻痕的地方了。他向下逡巡,又看到缀满牙印的前胸,几乎有点儿惨不忍睹了。万山雪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济兰自己就先涨红了脸,垂着睫毛,嘴里嘟嘟囔囔,万山雪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万山雪也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忽然伸手,弹了济兰一个脑瓜崩,济兰“诶哟”一声,受下了。
“醒了就起来吧。事儿还没办完呢。”万山雪把济兰推开,刚要坐起来,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拉扯的锐痛,让他动作一顿,但是那也只有一秒钟,很快他就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穿,露出线条精健的背脊和双臀,还有两只小小的腰窝——而济兰知道,那上头放两根大拇指,真的是正正好好。想着想着,济兰“呃”了一声,感觉被子底下又支了起来。但还没等他去搂万山雪的腰,万山雪已经半侧过身,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帮助,简直是助纣为虐。
就是这一眼的缘故,两个人又磨叽了好一阵子才能出门。万山雪走得很慢,济兰就红着脸笑眯眯地跟着,几次他都要伸手扶他,又被万山雪一眼瞪回来。因此,他们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华俄道胜银行门口。
这几天,他们时刻关注着银行的动静。而今天,真到了济兰所说的“鱼上钩”的日子。
他们两个仍是一副傲慢主仆的做派,刚走到大厅门口,就听见里头喧哗一片。依稀还有女人的声音,和劝说声交叠成一片,中文和俄语齐飞,万山雪听不懂,济兰听不清。
大厅里已经被砸了一片。一只白瓷碎片飞到了万山雪脚边,他立刻认出,那应该属于前几天,吕泰招待他们用的西洋茶杯。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同时看向了大厅中央,那个正不停地吐出毛子话单词的俄国女人。
就算是济兰,也只能听清她口中的零星几个单词,诸如“失踪”、“妓/女”、“在哪儿”一类的,于是他悄悄侧身,对着万山雪的耳朵低语说:“我猜这就是瓦莱里扬的相好儿。”
那当然是了。济兰话音刚落,那满头是汗的吕泰已经看见了他们,如同看见一个救星一般双眼发亮,赶忙迎了上来:“这两位就是……就是证人!他们见过瓦莱里扬……”
一时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两个。安静,但只安静了一瞬。那毛子女人已经提着裙摆向他们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们见过瓦莱里扬?他又去嫖妓了……是吧?他现在在哪儿?”
济兰大约听出了这么一个大概。他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而又受到惊吓的样子:“这娘们说什么?”
吕泰立刻如实翻译过来,又点头哈腰地赔着笑,把他们三个人再次拉进了会客室里,免得把道胜银行闹成菜市口。
“她问我瓦莱里扬现在在哪儿,我怎么知道?”济兰不耐烦地摆手,万山雪站在他身后,仍略有不适地活动了一下步伐,“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管毛子的家事的。”
那毛子女人一头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皮肤比冰雪还白,白得万山雪都觉得有点儿瘆人,可是这时候,那高昂着下巴的高傲的白俄女人忽然颤抖起来,两只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顺着她深深的眼眶,一颗一颗地滚落在裙摆上。
“他一定是不想见我了——又迷上一个卑贱丑陋的满洲妓/女,只知道寻欢作乐……他想和我分手……”
万山雪的生活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见过,在识人上也有些经验,大约仅次于郎项明;这时候,在他看来,除非这女人有着电气影戏大明星似的演技,不然这焦急和痛苦绝不是作伪。而吕泰呢?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吕泰,说瓦莱里扬卷钱跑路的时候,他就觉得吕泰的嫌疑极低。第一,他是华俄道胜银行唯一的华人经理,而瓦莱里扬比他的地位要高得多,瓦莱里扬丢不丢那个合同,跟他也毫无干系。按照毛子银行的作风,就算瓦莱里扬丢了职位,这职位难道就轮得到他了?第二个,吕泰的表现简直是焦头烂额,从他的眉眼间,万山雪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窃喜——瓦莱里扬的失踪,是个大烂摊子。
有名有姓的三个仇家,大约可以排除这两个了。
吕泰愁眉苦脸地告诉他们,瓦莱里扬人间蒸发了:尽管万山雪和济兰知道,瓦莱里扬现在正在松花江边吃鱼呢。但是剩下的那个——
“你问没问过,你爷们儿关系好的同事?”万山雪忽然说,济兰看他一眼,很简要,很“不乐意”地翻译给了那毛子女人。
“我不知道……我……哦对……对了!是亚历克谢!他们两个一道来的满洲……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毛子女人求救一般看向了吕泰,吕泰汗出如浆,这些毛子同事跟他完全不在一个社交圈。
“他……欸呀,我跟他不熟啊!不过我听说,他这几天请了病假,一直没来上班——”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知道了下一步该去做什么。
“他住在哪儿?”济兰问。
万山雪和济兰走出华俄道胜银行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
济兰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上面写着亚历克谢·雅尔塔的现居地址,就在华俄道胜银行的几条街之外。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垂耳兔头]我带着xql事后走来啦
第44章 亚历克谢
亚历克谢·雅尔塔住在一个极漂亮的红砖小洋馆里。
站在这样的小洋馆之外, 万山雪只感到自己格格不入,一头雾水。
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时候或许应该从一个影子(哨兵)也没有的房上翻墙进去, 这洋馆虽然漂亮,是个三层小楼, 但终归不比大院地方大、形式复杂;摸清楚主人在哪儿, 有枪, 就都好办了。
但是现在当然是济兰说了算。
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 济兰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样, 摇了摇头:“今天先不进去。”
酒店也在这一片,两个人漫步走回去。
“你说这么多天过去了,万一这个亚……亚历克谢把合同给撕了、烧了、扔了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济兰一边思考, 一边缓缓说道, 万山雪看得清他垂下来的睫毛,因为此刻他正在万山雪面前倒着走路,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 “按照瓦莱里扬所说,亚历克谢和他一直不对付。刚才听那毛子女人的话说, 他们是一块儿来到的关东, 在同一个银行,是‘最好的朋友’。那么顶多就算面和心不和好了。如果他不是那个抢了合同的棒子手,那瓦莱里扬失踪,他又病假在家干嘛呢?难不成, 就真有这么巧,他在这时候病了?如果他是那个棒子手,这时候在银行看瓦莱里扬的笑话,那不是更好吗?”
没得到答案, 反而得到了一堆问题。
于是他们又换了酒店。在酒店前台退房的时候,万山雪忽然想到他们房间里的那片狼藉,一下子愣住了,济兰悄悄握了握他垂下来的手。万山雪余光之中,济兰的耳根像一块沁了血的羊脂白玉。于是他就无奈又微微地笑了,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羌帖,放在柜台上。
新酒店就在亚历克谢家那个小洋馆的对面,一街之隔。从他们房间的玻璃老虎窗,就能看见对面那座漂亮而安静的小洋馆,要是有人进出,他们第一时间就看得见。
这张床和昨晚的那张一样的柔软。万山雪疑心,就是因为这种西洋床垫子才弄得他腰疼的。天色渐晚,两个人都侧身躺在床上,面对着面说话,说着今天得到的信息,但没说了多久,济兰忽然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腰疼?”
万山雪扬起了眉毛。
然后他就看见济兰的脸越来越红,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坐起来,说:“那我给你揉揉腰吧!”
万山雪趴在床上,济兰跪在他的身侧,面对着那扇漂亮的玻璃老虎窗。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几个人出去玩儿,也睡过这样的床。”济兰一边按,一边说,“第二天起来都腰酸背痛的。有些人迷信洋货,就觉得越软乎越舒服越好……但是太软了对骨头不好。”
摸着那对小巧的腰窝,他口中絮叨着久远的,还属于一个小少年的天真烂漫的回忆。那时候他仍有一双冷酷却单纯的眼睛。万山雪听着他说的话,不时发出一点低沉的笑声;偶尔又是济兰手劲大了的低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面上的台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万山雪忘记了济兰的故事,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像个孩子似的“啊”了一声。
“电灯。”
济兰心里忽然无限爱怜,不禁低头,吻了吻那线条英挺的脸颊。
“对啊,是电灯。”
一吻下去,他又生出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正准备磨一磨万山雪,让他同意用腿或者……突然之间,万山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把他撞下床去。
“对面!”
济兰揉着自己的额头,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跟万山雪一起去看对面那座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也亮了起来,这还不稀奇。
稀奇的是,小洋馆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男人,两人恰好能看见这男人黑色的脑袋瓜,脑袋瓜往下一低,人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小汽车疾驰而去,在夜晚的街面上显得孤零零的。人当然是追不上汽车的。万山雪看着济兰,济兰也看着万山雪。
“现在我们可以去他家里做客了。”济兰说。
亚历克谢家配备了一个中国人门房,这才能够听懂他们的来意。
“雅尔塔先生不在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但是济兰的下巴一抬,似笑非笑的,又拿出来在华俄道胜银行唬吕泰的那个架势来了。
“雅尔塔先生约我今天到这里来跟他相谈到银行开户的事儿。”济兰说,好像一点儿没觉得大半夜和人谈事情没有什么不妥一样,但是门房好像狐疑着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万山雪忽然想到,既然亚历克谢白天装病,那晚上谈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他说不见不散。你要替他做主,让我回去?”
路灯下,他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微微闪动,水头充足。
门房脸上立刻挂上了笑脸:“……那……雅尔塔先生也快回来了。您进来等吧。”
洋馆大厅窗明几净,玻璃吊灯在茶几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小洋馆的佣人有两名,都是毛子人,一男一女。这时候,那男的似乎是跟着亚历克谢开车出去了,只有一个女佣,穿着雪白的围裙,给他们端茶送水过来。两个人喝了会儿茶,交换了一个眼色,万山雪就站起来说要去卫生间。
门房又去守他的门。女佣带着万山雪到了卫生间。她一个女人,自然不便在这时候久留等候,又不会说汉语,就先行离开,去忙其他的家务。
万山雪当然不是来这里上厕所的。
他刚入绺时,干的就是水香,对目标地勘探还有排哨兵的事儿都了如指掌,现在又开始做老本行,无非查的是一个洋房子。
长长的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三个小房间,看来只能一间一间摸过去了。
他拧动把手,左手第一间是间平白无奇的客房,重要文件不会放在这里;右手第一间当然就是他刚进去过的盥洗室;左手第二间,是一间很宽大的卧房,做胡子的直觉让万山雪把它放到了第二顺位。右手第二间,把手没有拧动。
万山雪眉心一跳。
环顾四周,没有人。洋馆里静得惊人。他低下身子,在裤腿里摸出两根铁丝来,拧了一拧,插进了把手上小小的锁孔里——
洋人的锁不也是锁?他贴着门板,听着锁芯的动静。“咔哒”一声,门把可以拧动了。
这是一间书房。万山雪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就像进自家后山菜园子似的,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头一股实木和松油的气味,和华俄道胜银行一样的气味。他走在光可鉴人的红漆木地板上,毫无声音。在书房正中的书桌上,桌面上只有一打华俄道胜银行抬头的笔记纸和一支钢笔,还有一盏绿色灯罩的新式台灯。真正的好东西当然不会摆在桌面上!
万山雪屈下身子,又开始琢磨书桌下的抽屉。
抽屉也有带锁的。
没有锁的抽屉自然没什么玩意儿,只有一块金表值得一看,万山雪没有动,原样把抽屉推了回去。就是最靠近桌面的那一个带锁的抽屉,他不得不又一次掏出了他的小铁丝。
紧接着,他听见会客厅传来济兰的声音,音调很高:“亚历克谢先生回来了?这么快——”门房又在说话,但是具体的万山雪听不清。
他只有加快速度,耳朵紧贴着抽屉……吱嘎,吱嘎……不是这个声音……直到——
听到锁芯一响——打开了!
“褚莲!你到哪儿去了!”济兰又在叫了,这一回的语气比之前急得多。女佣的小高跟在地板上笃笃作响,她担心她主人的房间,又担心那个高个子满洲人是不是迷路了,跑到了她刚收拾好的客房,把那里弄得一团糟。就在她提着裙子跑到盥洗室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那个高个子满洲人对她露齿一笑,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抱歉的意思,抱歉他闹了肚子之类的。具体的她没听懂,只觉得这笑容平白地晃人,只好又原样把他领回了大厅。
济兰站在那里,等着万山雪。
“我们走吧。”
门房一脸茫然,口中连连说着:“刚才雅尔塔先生不是刚打回来电话吗,他说他马上就回——”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儿事儿。太久了,实在没法儿等。”济兰突然说,“如果亚历克谢回来问你,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他抛给万山雪一个眼神,就打头走了出去。万山雪跟在他身后,反而有几分不紧不慢似的,甚至还有心对那茫然失措的门房咧嘴一笑,道了声再见。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出了房子,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着。路灯照着两个人匆匆的影子。一直到走进他们的酒店,洋馆对面的小房间里,济兰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山雪,胸膛上下起伏,竭力压制着他的期待。
“找到什么了?”
万山雪敞开襟怀,露出里头一沓雪白的文件。
作者有话说:
唐突潜入,唐突偷窃……
这两天事情太多……稿子攒得好慢。奶奶去世了,心里很乱。我尽快写。
第45章 钱桌子,黄皮子
从哈尔滨回香炉山的火车上, 还是靠窗坐着。万山雪低头,专注地扒着瓜子儿。
火车又一次驶过碧油油的原野,在轨道一侧投下深灰色的影子;火车内部则又有东北话, 又有英语,又有俄语。现在万山雪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些日子他们听说, 有个叫“中央乐”的匪头子, 据说是在大连买了枪支弹药, 又流窜到了关东山, 省厅正追捕他呢。
说不准,这火车上,除了他和济兰, 还有第三个胡子呢?毕竟这上头什么人都有。
他扒瓜子儿的时候, 济兰从火车长长的走道另一头走了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握着一个打满了热水的玻璃杯。
“还有一小时就到了。”
万山雪“唔”了一声。
“那下了火车, 先去永寿那儿吧。”
与他的平淡截然相反,济兰显得喜气洋洋的;在狭窄的窗边小桌上, 又来抓他的手。
万山雪一抬眼皮, 济兰就悻悻地撅起了嘴巴。车上人多眼杂,万山雪一向不爱同他在公共场合腻乎。万山雪又挑挑眉头,济兰乖觉地吃起了剥好的瓜子仁儿。
万山雪想,大城市好啊。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来哈尔滨。
火车的隆隆声中, 他们又回到了关东山的松花江边。
“很好……是的,干得好。我必须说,你们甚至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手指头翻动着一页页的文件,看毕, 瓦莱里扬抬起眼来,带着点儿惊异的目光扫过济兰和一旁坐着同许永寿说话的万山雪——他跟毛子处不来,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余光之中,他仍盯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毛子。
瓦莱里扬看了看万山雪,那种被盯梢的感受一下子又无影无踪了,万山雪只是在和其他人说话谈笑而已。他近乎怨恨地瞪了万山雪的侧影一眼。
这几天,他几乎是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他是带着勃勃野心来到满洲的。纵然有父亲的爵位可以继承,可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功绩是决然不可替代的。
“还有就是……”济兰皱着眉头,说起俄语来,语速还是很慢,“你的同事,这几天一直称病没有上班。”
“是吗……”两颗蓝玻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瓦莱里扬笑了,“看来我这位‘好朋友’还有很多事儿瞒着我们呢。”
他咳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济兰:按照他作为俄国人的眼光,满洲人大抵都长成一个样子。但是济兰却不同,他发现这一次再见面,他能够准确地欣赏这个满洲人的面貌——以及脑子。
其他人都不懂俄文。因此瓦莱里扬也说得很大方。
“你为什么跟这群野蛮人混在一起?”
济兰倏地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很……漂亮,很独特。而且会说俄文。”
瓦莱里扬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这么温柔;他看过那类吸引眼球的劣质小报,英文的,专讲一个英俊的白人男子在亚洲拯救一个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当地女人的色情故事——他眼前的人当然不是女人,只有一种雌雄莫辨般的美丽。而他此刻,也成为了一名拯救他的骑士了。
“谢谢你。”济兰冷冷地说。
冷酷不使他的美貌黯淡,反而为其增色。
“说真的。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瓦莱里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循循善诱,尽管他穿着傅茹云家里不穿的土布衣裳,连吃了好几天的大饼子,可还是一副什么都看不下眼的样子,这时候对着济兰,反而很温和,“你想一想,你这样的样貌才华和出身,可以在铁路局得到更好的发挥。我在那里有点儿关系。我保证,他们会非常重用你。在这里,你又会有什么好日子呢?你值得一份更体面、更清闲、更合称你的工作。”
随着瓦莱里扬轻蔑的一眼,济兰也看了过去。他看见万山雪正和傅茹云他们哈哈大笑,瓦莱里扬似乎觉得他们很粗野。万山雪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一个荤段子,许永寿笑着,鲜见地露出了他的两排牙齿,傅茹云笑得趴在了炕桌上,满脸通红。在北京的那个济兰看来,或许确实粗野,不雅观。但是现在……现在呢?万山雪笑着露出来点儿牙花子他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你怎么想?”瓦莱里扬往前挪了挪屁股,“我会支付合同的报酬,我一回去,就派人把羌帖送来。但那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怎么样?只给你的。”
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万山雪这么和他说过。
“你在这里很好,很有分量……他们都会听你说话。但是一旦你到银行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瓦莱里扬还在劝说他。
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不再在腰间别着一把枪,靴筒子里头再藏着一把枪。可以穿新式的衣裳,打扮得干净、体面,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在山上,享受着幸存者的幸运,踩着万年不变的土路,因为一个英俊的野蛮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亲切地搭上来的胳膊而手足无措,强自镇定,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赔了进去。
“我……我不能走。”
“……好吧。但是别急着拒绝我。我说了要给你你的那一份的。你这么聪明,没有你,我的合同也回不来。”瓦莱里扬又凑得近了一些,低声说,“我身上的卢布都被人搜去了——你们不是在用吗,这些卢布?罗曼诺夫卢布,给你们带来了多少便利啊!”
华俄道胜银行的卢布,也称之为“羌帖”,简直是比大洋还好用的钱。瓦莱里扬提起来,不由得让人遐想,这一笔财富,到底能换多少银元,够给狗子买几条棉裤?
“来到关东的人都要用的,卢布。多少商人巨贾一落脚哈尔滨,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钱。他们需要一个换钱的人,只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
这就是“钱桌子”。在哈尔滨的这几天,他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身见过。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桌,来人可以在这里换各种各样的货币,尤其是羌帖。
“我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可是我想让你来。甚至你不需要亲自来,你只需要主持这个工作。我给你本金,你加倍地赚回来。我们平分。”
济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瓦莱里扬。耳朵里是傅茹云在问万山雪,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从钱桌子开始,靠着瓦莱里扬的关系,他能在之后得到更多。
谁能当一辈子的胡子?
就算是万山雪,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鬼门关。济兰想,命运究竟能够饶恕他几次?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万山雪不懂,也可以,因为他会替万山雪打算。
万山雪谢绝了傅茹云的热情。
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留饭,怎么也不能再把许永寿带走了。
“不了,天快黑了,再不回去,粮该担心了。”万山雪说,又看了眼许永寿,“明天可得回来了,水香。”
“嗳,大柜。”
两个人没有骑马,就赶着他们拜年的时候用的那辆旧板车,回香炉山上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草野与天空的交界,一轮红日缓缓地陷落下去。万山雪坐在前头赶车,济兰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怅然。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哈尔滨的生活。他在绺子里陷得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享受——享受非是为着享受本身,享受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在哈尔滨,他们几乎是过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
“天快黑了!”济兰说。在这里,天黑以后,他就听不见作为大柜的万山雪像孩子一样地说“电灯!”了。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而万山雪如鱼得水。
“是啊!”万山雪回他,“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啊?”
“也不算鬼故事吧。”万山雪“驾!”了一声,板车微微颠簸,天色愈暗了,“你知道黄皮子不?就是黄鼠狼,也有人叫它黄大仙。要是有一天,你碰见一个穿衣裳的黄皮子张嘴问你‘我像不像人’?你可不能说‘像’。说了,它就成了气候了。这就叫‘黄皮子讨封’。”
济兰捧着脸,似懂非懂,万山雪扬鞭,肩胛的肌肉跟着搏动。
“以前有个老汉,鳏寡孤独的,一个人住。有一天,他梦见一个小黄皮子,问他说,‘老爷子,你家里缺点儿啥吗?我给你办了事儿,就能成仙去啦。’老汉想了想,说‘家里就缺一口马槽子’。小黄皮子说,‘明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到你们屯子东头去,那儿有一口石头的马槽子。等马槽子浮起来了,你就跟着,嘴里说飘轻,飘轻,就给你送到家里了。’老汉当然满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小黄皮子的吩咐,到屯子东头去,果然看见一口马槽子。
“他一到了,马槽子就飘了起来。老汉心里好奇,往下头一看,只看见一排黄毛的小脚,是它们抬着马槽子呢!老汉口中轻声喊着‘飘轻!飘轻!’那马槽子果然飘轻,他跟着马槽子,都走到家门口了——”
不知不觉间,济兰听得入了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就要靠着万山雪来找路了,小毛驴勤勤恳恳,板车仍辘轳向前。
“老汉心里好奇,想道,要是说沉,这马槽子就会变沉吗?于是忽然说——‘死沉!’结果——
“‘咣!’地一声,马槽子一下子落了下来!接着月光,老汉看见马槽子底下竟然渗出一滩血来——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头的小黄皮子,全都给砸死了。”
济兰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欸呀”了一声,忙不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因为有了马槽子,又买了马,垦了好几亩地,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可是,打那以后,不管是他家的儿子、孙子、男丁、女丁,都生下来就是跛子。全是因为他造了孽,说话不算话啊。”
济兰听了这话,不由得疑心想道,难不成是万山雪知道了瓦莱里扬和他说了些什么?不能不能,万山雪毕竟不懂俄语啊。
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小板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万山雪缓缓转过身,济兰抬起头,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忽然张开——
“你看我,像不像人啊?”
浓夜之中,一声尖叫回荡在林子之中,惊起了酣睡的鸟儿们,直到那尖叫声消散了,才有朗朗的笑声响起来。
“万!山!雪!”济兰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万山雪的肩膀上,万山雪哈哈大笑,抱着他滚在板车上,济兰仍旧挣动不休,头发也乱了,两颊都气得通红,而万山雪温热的嘴唇在其上啄吻,让他的脸红慢慢就变成了别的意味。他的手心感受到万山雪笑起来时胸膛的搏动,他彻底没办法了。
济兰不挣扎了,万山雪趴在他身上。越过万山雪的肩头,满天星斗,湛然可见。
他感觉万山雪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顺着万山雪的脊背缓缓抚摸,像是在顺毛捋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而这样猛兽就变成了大猫。
“我们在山上不也挺好的……?”万山雪问,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济兰的脖颈上,“等回去了,你粮姐给你做好吃的呢。茄子卤的过水面。”
看着这样的星星,济兰还能够说什么呢。
“嗯。”
他听见自己的鼻音,很轻很轻。没来由,一种直觉告诉他,他要办钱桌子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万山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改存稿……还是没有改……[无奈]
第46章 拔香头子
没几天, 许永寿带着瓦莱里扬派人送来的支票回来了。
据瓦莱里扬派来的使者传话说,这张支票,可以换四十万羌帖呢!足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送钱来——那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没有那么蠢。瓦莱里扬原话这么说。
麻烦又来了,换钱, 让谁去换?再去一趟哈尔滨?济兰和万山雪才刚刚在华俄道胜银行坑蒙拐骗过。但是还没等他们决定出来怎么办, 许永寿却提出了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
他要拔香头子。
入绺的时候, 要敬香, 这十九根香就一直留在香炉里头;现在要金盆洗手, 就得把那十九根香头子拔下来。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许永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总是四梁八柱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作为水香的风格也沉稳且安静。不一会儿, 所有人又都看着万山雪,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草上飞, 你真这么想的?”
“……大柜,我对不起你。”许永寿忽然说, 紧接着, 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万山雪也站了起来。
谁也没有见过许永寿这样的表情,既喜且悲,同时混杂着欢欣和纠结,几乎使得他的脸庞都跟着微微扭曲了。
“茹云她……她怀孕了。”
万山雪和郝粮对视了一眼。这日子倒巧, 就认识这么两个女人,前脚秋子梨生了孩子,后脚傅茹云又怀孕了。可是怀孕,终究是一件好事啊。
许永寿跪在地上, 微微仰着脸,黧黑面庞上的肌肉因为讲述这个喜讯而不自然地抽动,他的表情平和太久,竟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心情。
“我知道大柜还……还有三荒子的仇没报……这时候,我,我不该走……”许永寿难以启齿,打了个磕绊才说了下来,“但是茹云她……她那个排子上的男人,没有信儿,算着日子……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他用肘窝擦去了,大屋里静悄悄,所有人都听着,心里似乎流淌着和许永寿脸上一样的热泪。嘴上说得再怎么,什么“胡子不成家”一类的屁话,可是哪一个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想要拔香头子,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郝粮也含着眼泪看着他,史田站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又去看万山雪的表情。郎项明微微笑着,似乎也想到了他的不倒翁老太太。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话最少的于敏讷先开口,计正青瞪了他一眼:“许大哥……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人太瘦,不显肚子。”许永寿说,一提到孩子,他那冷硬麻木的脸部线条也跟着柔化下去,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似的,“她……她说不用我,可是我心里放心不下……”
这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庞,万山雪叹了口气。
“草上飞,你起来吧。”照理说,这情况得派人去踩盘子看看,可是说到许永寿的性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谎,万山雪微微一笑,伸手把许永寿拉了起来,“拔香,应该的!”
拔香跟挂柱一样,也是在十五,月亮圆的时候。万山雪又坚持,要让许永寿分了钱再退伙,于是就得在十五之前,把瓦莱里扬的票子兑了。
这事儿又要紧办,若说起来靠谱,以及去银行办事的经验,这事儿就又得落到济兰头上。他一个人去未免危险,说到这里,济兰立刻又用那种难舍难分的眼神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万山雪却并未去看,只在屋里环视一下,就说:“既然这样,小白龙跟着去吧,横竖你呆不住。”
说不准是什么心情,万山雪一点儿都不想跟济兰再去一次哈尔滨。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花花世界,是济兰的来处,但不会是一个胡子的归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拦你。我想你好。”万山雪轻轻地说。
“那是你自以为是。”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宽纵地看着他。他们明明才在哈尔滨做过了最亲密的事儿,这下,万山雪却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济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山雪还是很平静,就像许永寿的离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永久的印记。而济兰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晨的山路蜿蜒曲折,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腰上,一个并不想走,一个也并不挽留。济兰忽然把两只手作筒状围在嘴边,像外国电气影戏里幼稚的男主角,对着清晨雾气缭绕的山谷和树林,大喊道:“万山雪!我不走!”
万山雪转过头,眼睛里闪动着无奈而又晶莹的笑意。
“褚莲!!我爱你!!”
万山雪终于动了,他伸手来捂济兰的嘴巴,济兰笑着躲闪,挣扎。他何时这么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过?北京的富贵沾染着无法洗去的阴翳,他想起那只爬走的乌龟,又想起自己已经晒黑了一些,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了,尽管万山雪不是电气影戏里柔弱的,只会尖叫的金发女主角;他微微带着喘息,把万山雪抱进他已经逐渐长成的臂弯。
“再说一次赶我走,我就说一次我爱你。”
万山雪怔住了,济兰却抱得愈紧。这个清晨,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却决定永久地留下。
“如果你说一百次赶我走,我就说一百次我爱你。”
注视着万山雪颤动的,乌黑的眼珠,济兰微微喘着气,捧着万山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一章xql捏
第47章 筹谋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 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 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 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 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 缓缓抬起脸来, 目光越过黄色的, 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 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 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 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 语气也很冷淡。
“是你啊。”段玉卿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口大果子,“我喝过了。”
桌面上果然还有一个空碗。
他却并不识趣。
“我特意给你买的呢。”说着,他开始喝自己的那一碗, 顺着碗沿儿,滋溜溜地喝到肚子里去,眼睛还是看着段玉卿。那像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一点下三白,因此显得瞳孔很小,专注而又让人感到凶险,“趁热啊。”
段玉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段局长!”他叫了一声,丢开碗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一肩膀撞飞了一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他还是无暇他顾,紧紧追在段玉卿身后。不管段玉卿走得有多快,多乐意往人堆儿里钻,他总是跟得上——就算他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可还很灵活。
“段局长。”他伸手去扒拉对方的肩膀,脸上仍是笑着的,“你搭理搭理我。”
段玉卿恼火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可躲我好几天了。”他露出一点狡猾的凶相,嘴角勾着,“今天绝对不能让你避过去。”
段玉卿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又要说万山雪的事儿的话……我——”
“局长啊局长,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是个老门槛(行家),我又干什么瞒你呢?”他只管缠着段玉卿不放,几乎是撒泼耍赖般的,“万山雪的事儿,难道不是局里的事儿?难道不是我的事儿?他敢让手底下人劫法场啊!这真是放虎归山,我替老百姓的安危捏把汗啊。”
他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但是很快,没等段玉卿说点儿什么,自己就显厌倦了这一通虚伪的说辞和做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局长,万山雪咋还活着?”
段玉卿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他死皮赖脸,而段玉卿同样有着丰富的死皮赖脸经验,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三荒子,你以为我就不敢抓你?”
三荒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淡,两只手抱着膀子,上半身懒怠地晃了晃:“这就没意思了,局长。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啊。”
“我可以告诉你。”段玉卿已经不耐烦跟他在这里扯皮,“局里现在不想管剿匪的事儿,所以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我可是来帮你的,局长。”三荒子微一挑眉,“你们跳子(兵)的事儿我不懂。可要是说万山雪的事儿,我比谁都懂啊!”
段玉卿皱起眉头。趁着这段沉默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了段玉卿的手,两只手一起抓着,粗糙的掌心让段玉卿也感到一丝刺痛。
“我来帮你抓万山雪吧!”他说,两只三白眼一同迸射出雪亮的光。
三荒子来的时候,还是天光熹微的清晨。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一轮红日。
他口中吹着一首小调,这调子来自于他的家乡,是他哥教给他的。说起来口哨,还是他哥吹得最好,能吹出百转千回的味道,比很多人唱出来都还好听。吹着吹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好了。
走到围子边缘,一个老乞丐正拄着一根粗壮的大树枝,手里端着他破了口的碗,沿街乞讨。这老乞丐实在太脏了,脏得几乎看不清皮肤的本来颜色。也许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老乞丐跟三荒子擦肩而过。
他真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为什么要出来一个乞丐更让他心烦呢?老天爷真是不讲道理。就像是四年前,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大哥?虽说褚莲那个老不死的爹也翘了辫子,可那还是不够!
他忽然回身,抬手一枪!
一枪过后,他继续向围子外走去。身后传来□□倒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他的心情也终于变得好了,又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游哉地走了。
许永寿走那天,邵小飞没来。现在他来了,哭了一场。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郎项明哭笑不得,呼噜一把邵小飞的头发,“以后还是能见的。他走之前,还说过年让咱们去吃漂洋子(饺子)。”这话是哄孩子的,孩子也受用,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擦干了。
话虽如此,郎项明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了别的牵挂?
邵小飞这次上山,是有事要办。
虽然瓦莱里扬的这笔钱,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可万山雪是做大柜的,没有带着大家伙儿坐吃山空的道理,又开始想钱辙。既然之前太出风头,这回就不砸窑了,绑几个秧子来,要他们家里人出赎金。
秧子还是郎项明选的。插千就是如此,火眼金睛似的,一打眼就知道谁是肉蛋孙(有钱人)。秧子房里冷清了这么些日子,计正青终于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小小的洞口里塞进一把老骨头,哀声连天,可怜巴巴。济兰从门口路过,看了似乎觉得怪可怜,问正在门口洗手的计正青道:“这又是哪来的?”
计正青拨动脸盆里的水,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挑眉一笑,济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吊梢眼,这么一笑,更显得阴恻恻的。
“小白龙下山插千,看见合适的,天时地利,顺手绑了。”
原来当初绑济兰的时候,是又劫粮又劫人,一石二鸟,这才倾巢出动。没想到郎项明有这么大的能耐,相中了一个,立刻就拿下了。
老头子仍在秧子房里头叫唤,只是叫声愈来愈微弱,最后消弭在干枯的两片嘴唇里头。似乎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看着可怜?”计正青冷笑道,“你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荒地?你知道他打死了几个长工?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这就是他的报应。不过,他还有个老婆子,绑当家人,那是最好使的。”
“大柜怎么说?”济兰问道。
“大柜是无可无不可。”计正青摇摇头,“可是这么一块大肥肉放在嘴边,谁不吃谁傻子。”
济兰是在后山找到万山雪的。
一只斧头举起来,“嗵”地落下来,把一块木头一劈两半;大夏天,万山雪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手里的斧子,后背上亮晶晶的一层薄汗,铺陈在绷紧的肌肉上。济兰眼见着他劈柴火,揪着手在原地傻看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万山雪说:“还没看够?”
“大夏天劈什么柴?”
“你姐做饭得烧啊。”万山雪道,“咋的了?”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到济兰的脸儿红红的,万山雪就又笑了,招一招手,济兰便屁颠颠儿地凑了上去,心满意足地被万山雪在额头“吧唧”亲了一口。
“我看见秧子房又进来秧子了?”济兰问。
万山雪“嗯”了一声:“小白龙都盯他多少天了。难得他落单啊。”
“这时候还绑这样的红票,是不是……”济兰皱起眉头,他心里头不赞成,万山雪看得出来。
“那点儿银元不能吃一辈子。”万山雪道,继续劈他的木头,看劈好的木头数量,这下粮姐应该满意了,“胡子可不是旱涝保收,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胡子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丛林的世界,济兰早已习惯,何况他已经承诺过,要陪着万山雪。
可是既然要陪着万山雪,要带着这个绺子,他又不得不操起心来——万山雪的安全和绺子的存续是第一个要考虑的事情,他力主去帮瓦莱里扬的忙,不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高贵”的毛子人,而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大肥羊!干了这一票,够他们猫上一阵子,结果,换票不又是要抛头露面?
济兰心里斟酌一番,人已经绑了回来,多说无益,只能在换票的时候多筹谋筹谋。于是按下不表,四下张望一番,又问:“粮姐呢?”
万山雪又摇摇头。
“下山去了。娘们儿的事儿,咱也不懂。”万山雪说,济兰眉心一跳,“她从来也没有什么衣裳首饰,最近转性了,说想要个镯子,又说自己挑,就下山去了。”
第48章 口红与香粉
这次换票, 济兰坚决不要万山雪亲自去。
于胡子来说,换票本就是个凶险的行为:因为谁也说不好,秧子的家人有没有报官, 不报官,仇家又不知道是不是埋伏在哪里。更何况, 上一次换票, 万山雪直接进了书房, 差一点儿就做了子孙官。
“这都几个月了, 通缉画早都撤了。”万山雪说, 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济兰牙痒痒,一把拍开了他摸来的手, 万山雪只好笑眯眯地把手收了回来, “胡子嘛,谁没给通缉过几次?那也太没名儿了。”
没名儿的胡子,要么是敢做不敢当的邪岔子, 要么就是混得太差,一点儿名堂都没混出来。这两类, 万山雪显然都不属于。
“哪有让兄弟们冲在前面, 大掌柜当缩头乌龟的。”万山雪摇摇头,粗糙而又暖热的手心顺着济兰的后脖颈子往下一捋,跟捋只小猫似的,笑道, “上次是意外。这次没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欸呀。”万山雪两手一摊,郝粮今天不在,没人和稀泥。正说到这里,大屋外头走进来个人, 肩宽体壮,一只眼用棕色皮子裁的眼罩蒙着,一进来,看看济兰,又看看万山雪。
“老远就听见你俩吵架。不就是换个票吗?我跟着去,翻垛的总得放心了吧。”
史田有心像万山雪似的捋济兰一把,济兰却把头一甩,冷冷避了开去,仍生着闷气似的。史田只好举起来三根手指头,笑道:“我发誓,一定把大柜囫囵个儿地带回来,咋样?”
济兰这才掀起来眼皮,脸上的线条略略柔和下来了。
“我也跟着去。”
“那可不行。”万山雪说,“现在永寿下山了,要是你也跟我们下去,山上就剩一个小白龙。要是有人来响(打)咋整?”
济兰还想反驳,但是万山雪已经沉下脸,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万山雪的意思,那是说“听话”。他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万山雪说一不二,他把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下去,抿了抿嘴,说:“那你们得小心。多带几个崽子去吧。”
万山雪这才笑了起来,说了句“乖”。
这是个阴天,风很和煦,太阳也不晒人。顺着走过无数次的山间小道,史田和万山雪一人一骑走在前头,后面零零散散跟了十个崽子,对换票来说,无论如何也是够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地主老头子给五花大绑,放在崽子的一匹马上,被他们看守着。
“翻垛的挺谨慎哪。”史田说,脸上笑嘻嘻的,觑着万山雪的脸色,“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上次进书房,把他吓着了。”万山雪笑了一下,仿佛想到济兰瞪着他的眼神,于是眉梢眼角一下融成柔软的弧度,“炸了毛儿了。”
“他刚来的时候,刚到你胸口那么高!跟个斗花(小女孩)似的!你看这一年个子蹿得!”史田一高兴,说起话来嗓门特高,“长大了,也知道心疼人了。”
“你是不是拍我马屁?”万山雪横了史田一眼。
“呸,我是夸翻垛的,跟你有啥关系?”史田笑骂道,“甭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啊。”
“咋,你缺个人心疼你了?”万山雪说,一根浓眉高高地挑起来了,像是使坏似的,嘴角也促狭地勾着,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小白龙成家了,草上飞也拔香头子了……你咋不找一个?”
史田一愣,口中却说:“他们都走了,我也走,那你咋整。”
要不是他微微红了脸,还以为他真跟嘴里说的似的情深意重呢!有猫腻。万山雪眯起了眼,可是还没等他来套史田的话,史田忽然说“到了!”,他这才发现,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
老头子姓陈名方,是柳条边兴隆镇上出了名的大地主。一开始,说到兴隆镇,万山雪的眼睛就眯了起来。郎项明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能挑的就那么多。自打上次劫了法场,这些地主老财都闭户不出,生恐给逃出来的万山雪掳走了,能有这么一个红票,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能顺利绑走,更是天大的好事儿。
除了上次劫粮队的那次,万山雪最近再没有和兴隆镇打过交道。
他还十八岁的时候,恨这个地方,恨得牙根痒痒。后来当了胡子,做了大柜,就划下道来,绝不许他们走那一条他爹用命趟出来的运粮道,可说他真的日日夜夜盯着他们,那也没有。日子久了,又认识了济兰,一晃眼都快两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更没有心思去想兴隆镇的事儿了。
现在见到陈方,难免又回忆起来这生他养他又赶走了他的围子。
他忽然感到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来换票的人。
陈方没有儿子,想必他老伴和他差不多岁数,也受不了这种刺激。因此来换票的,是个年轻人。这一回换得很平和,来换票的人是邵小飞亲自领来的。现在对换票草木皆兵的不止济兰一个。
年轻男人长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贼眉鼠眼的,两只眼角朝下耷拉着,怎么看都让人喜欢不起来。浑身上下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或许就装满了万山雪想要的大银元。在邵小飞的催促下,年轻人两股战战地打开包袱,里头果然银光灿灿——现下什么样儿的钱都有,这一回是万山雪喜欢的萝卜片,放在嘴唇上,能吹出响亮锋利的声音来。
吹得响了,万山雪把那枚萝卜片在手里把玩,看史田和邵小飞清点数额,两个人点好了钱,都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扬手,身后的崽子们把陈方放了下来。
老头子活到七十多岁,像一把风干了的菠菜,在风中瑟缩着颤抖;秧子房狭小,他耽搁多日,几乎直不起腰来,看了让人感觉可怜。他一下马,差点儿站也站不住,所幸那个不讨喜的年轻人扶住了他。
没来由,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动,只有一秒钟的纠结,他忽然说:“陈老太爷,你认得我不?”
陈老太爷努力睁大他昏花的老眼,不明白万山雪为什么这么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皱巴巴的老脸上堆起一个又讨好又难看的笑容:“你……你不是万山雪大当家的吗?”
万山雪抿了抿嘴。
“行了,你走吧。”
他一口气就要走了陈老太爷大半辈子盘剥虐待长工来的积蓄。可是那种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又变成了茫然的空洞。陈老太爷老了。在他老之前,他是那么样的凶悍,精明,在父亲的口中,十里八乡都恨他恨得厉害。或许是陈方人老眼花,所以记不得他。又或许是在成为了万山雪以后,他的本名已经消失在老年人久远的记忆当中。只剩下他和三荒子对彼此咬牙切齿的执着,这执着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瞬间,万山雪忽然感到兴致索然。目送着陈方忽然快起来的腿脚,他冷冷笑了一声,对史田说:“扯呼。”
现在回山上未免太早。何况万山雪又因为上次的事儿,除了去了一趟哈尔滨,在山上待了太久,感觉骨头缝里都生锈,因此就叫邵小飞和崽子们先回山上去,报一声平安,他么,就和史田到山下去走走。
顺便,探一探史田的小猫腻。
说到史田这么个人,万山雪总自居他是最了解他的那一个。他做过史田的左右手,史田现在又是他的炮头。说起来,史田的那只眼睛,本就是为了他瞎的。
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在对着一面小镜子出神。
不知怎的,他和史田走进了一家洋行。洋行都是卖洋货的。万山雪拿起来那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冷冰冰的浮雕花纹压着他的手掌心。要不,就买下来给粮吧,现在他兜里全是沉甸甸的萝卜片。小时候,他得了爹妈给的几文钱,跑出去买高粱饴,总是记得买两块,一块给粮,一块留给自己。济兰说他总是赶他走,可是,郎项明成亲了,许永寿走了,济兰就不会走么?
小小的镜子沉甸甸的,是铜的,很有分量,没有偷工减料。他放下镜子,又拿起一根……叫什么来的——口红?店员热情地凑了上来,介绍这个洋玩意儿,打开盖子,里头红红的一根东西,这玩意儿能往嘴上抹,可漂亮了。
要不,就送这个给她。她最近那么爱美。
如果说在许永寿走了以后,万山雪还有能够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绝不会离开他的人,那不是济兰,而是郝粮。
于是他付了钱,店员立刻眉开眼笑,问他要不要包起来。他说不用。这么小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包着,那是干什么?他把那支口红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一转身,看见史田正愣愣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盒外国香粉。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史田对着他,尴尬地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大火猛炒中……
第49章 有情况
“你是不是有情况啊?”
万山雪的眼睛瞄着史田。史田却并不看他, 只给他一个蒙着一只眼的侧脸。眼罩下头的颧骨微微发红。
“有情况……啥情况,没情况。”
“呸!没情况,你买那香粉干啥, 自个儿用啊?”
“你不也买口红了……”
“我买口红,那是给粮的。跟你能一样吗?”万山雪说, 策马走近了, 脚尖踢了踢人家的小腿肚子, “咱俩啥关系, 有相好儿了不告诉我?”
史田“嘶”了一声, 好像给万山雪惹急眼了,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三眼对视,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 举起来两只手,还是笑眯眯的:“行,我不问了, 不问了,行了吧?”
说是这么样的说, 可是他不由想到, 要是史田也相中了什么人,跟人家两情相悦,相好儿揣了崽子,也跟许永寿一样, 要拔香头子呢?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可是史田真的会走吗?万山雪心里想着这件事,又感到刨根究底地追问史田到底有没有相好,实在是没有意思。
那年他带着郝粮来了香炉山,赌咒发誓说要入绺。史田还是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两个人一开始谁看谁也不顺眼。
两个人很是默默了一阵子。
山道上, 马蹄踏过草叶和尘土,因为道路狭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万山雪走在前面。
“史哥。”他忽然叫了史田一声,但是没回头,“要是有一天,你也想走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份子。”
身后仍是马蹄声,间歇里有更深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史田笑了,万山雪听见他说:“说不定不用你随份子呢。”
“咋不用?你都给人家买香粉了。”万山雪说,他随口一问,也没指望听到什么答复,因此史田没说话,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一个男人追求女人,成功与否,也关系到男人的面子,这一点他懂。
“娘,你歇着吧。”
于敏讷低着头,用他长而白皙的手指头剥茶叶蛋。那裹脚的瞎眼老太太扶着屋墙,缓缓走回到炕边坐了下来。她个子小,坐着的时候两条腿挨不着地,然后她轻巧地往后一窜,把两条腿盘上了炕沿。
“入秋就该积酸菜了。”于敏讷他老娘念叨着,闭着她的瞎眼,松弛的眼皮堆出一层层的褶皱,“你老也不回来,去年冬天的都吃不了哇。你听娘话,今年入冬的时候,给大掌柜带点儿,人家那么器重你。”
在娘面前,于敏讷一贯是温顺听话的,他的头垂下来,露出白皙的后颈。茶叶蛋扒好了,他把腌得纹路漂亮的鸡蛋放进炕桌上的小碗里,鸡蛋顺着碗沿跳跃了一下,又落回碗底。
“这两天不太平,你要是和大掌柜在山上啊,就别急着回来。”
娘还在絮叨,于敏讷笑了一下,说:“没事儿的娘。”
“你可别不往心里去。”老娘撇了撇嘴,“那天淑贞来了,跟我说咱围子外头,最近闹胡子呢!就说那个老韩家,前儿去运粮,又被胡子抢了马。要是有枪,他们也要呢!”
于敏讷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闹胡子?哪个绺子?”
“那我哪儿知道啊。”老娘去摸碗里的茶叶蛋,颤巍巍送到嘴边,“听淑贞说,挺不讲规矩的,都蒙着脸,诶哟,杀得不剩几个啦!”
于敏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娘,那你这几天,没事儿就不要出去了。在家里好好待着。”
“我又老又瞎,能去哪儿啊?你放心吧,儿子。”
于敏讷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放下心来。
说不好是直觉还是什么,他心里总是不住地发慌。关东山的绺子有着共同遵守的规则,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这个地界儿,蒙面的绺子,就只有那么一个。
他心下不安,决定现在回去,就一定要跟大柜说一说这件事儿。正当其时,他从家门口走了出来,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转头就往屋里头跑!他娘还在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卧,正预备睡觉了,听出他的脚步声,又问:“咋了儿子?”
于敏讷顾不得许多,把他娘按在炕上,语速极快地说:“我听着像是胡子来了——娘你先别怕!我合计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一会儿要是真来咱家,就是歇歇脚,你千万别慌,都交给我。”
比起第一次被万山雪的人劫上山的时候,于敏讷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镇定自若,肯定是他跟着胡子混多了——不对,他自己就是一个胡子呀!
想到这里,他正走到院子正中,忽然门口“当当当”地有人叩门。于敏讷壮了壮胆子,问道:“谁呀?有事儿明天来吧,都睡下了!”
“不是找麻烦的,并肩子(朋友)。就是讨口饭吃。”门外有人回道。
于敏讷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怎么也躲不了,这才走上前去,卸下门闩,开了门。
果然,一伙马队就站在他家门口。
“多谢并肩子(朋友)。天儿要晚了,回去也远,来讨口饭吃。”为首的人一开口,于敏讷抬头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果然全都蒙着脸,他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算镇定。
“进来吧。就是家里没啥玩意,委屈你们将就将就。”
“不委屈。”打头的笑了一声,眼睛里头明灭不定,下了马,招呼都把马拴好了,这就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于敏讷会做饭。
自打他娘瞎了以后,他就学会了做饭。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用小米饭炒了鸡蛋,一大盆端了上来。他心里冷笑:就当是喂猪了。
院子里头支起桌子,这一队人有十来个,围着桌子坐的,看着都饿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吃。其他人都埋着头,就那个打头的,一双眼从于敏讷身上,拐到院子里,就这么转着眼珠子看了一圈。他看院子的时候,于敏讷也在悄悄看他——为了吃饭,他们都摘下了蒙脸布。打头的这个长一张长脸,眼下有一颗长毛痦子。看着看着,于敏讷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一直蒙着脸,就是不想人看见他们的长相,现在他看见了,那——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别抖得跟筛糠一样。
“并肩子(朋友)看什么。”定了定神,于敏讷问。
“哈哈,看你家院子拾掇得挺干净。”打头的长毛痦子说,一边往嘴里扒饭,两只眼睛还不怀好意地盯着于敏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并肩子打哪盘过来啊?”于敏讷一张口,就是从万山雪他们那儿学来的盘行话,果不其然,长毛痦子的眼神变了,又开始探究地打量他。
“踢了四点柜子(打了郭家店)。”长毛痦子冷冷道,“来河子(兄弟)哪个山头的?”
听着这话,于敏讷后背上汗出如浆,却忽然灵机一动。
“麻达林秋子梨大柜家的。”
“路生不吃路生肉(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似乎思量了一下,长毛痦子暗自决定了按兵不动,毕竟上头让备马备粮,别的绺子,暂且还不敢动,不过他今晚上收获不小,很有些飘飘然,见着串局的(别的绺子的胡子),忍不住要卖弄一番,“回去告诉你家大柜,别跟着万山雪熟道(要好)了。早晚有一天,万山雪要倒(死)!”
马队吃饱喝足,又走了。
于敏讷送走了他们,往后脖颈子上一摸,摸到一手冷汗。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他娘,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进屋里。他娘还醒着,坐在炕头,脸上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每条皱纹里都写着担忧,他一进来,就用干枯瘦削的两只手去抓他的胳膊。
“儿,我儿啊!”他娘吓坏了,抱着于敏讷哭了一阵,这才问起来刚才于敏讷说的绺子的事儿,于敏讷却顾不得许多,说他刚才是骗那帮人的,三言两语把他娘哄过去了,心里却觉得很蹊跷,直到睡觉的时候,仍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
郝粮对这支口红,别提有多满意了。
屋里有一面她上次下山去买来的镜子,抹了嘴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管从左边还是右边,看着都好看,都漂亮。
“这可是外国货。”万山雪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她喜滋滋地照镜子。
“真漂亮。”她红红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微撅起,又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在哪儿买的?”
“围子里新开了个洋行。”万山雪说,“你喜欢,以后再买几支。”
“拉倒吧。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啊?”郝粮还是喜滋滋的,很宝贝地把口红放进了她的小妆匣,扣上了,嘴上的口红却没有擦,她就这么样走出大屋,到院子里继续去做她的活儿,有崽子起哄,笑着问她:“嫂子真漂亮,大柜给买的口红啊?”
她就神气地拨开胸前黑油油的麻花辫子,笑着骂道:“去去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终于死透了
第50章 酒后吐真言
这支口红给郝粮带来的欢喜一直到晚上, 天色暗下来,大家伙儿不再看得清她的嘴唇的时候。
她又回到她的灶房,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喝了几口水, 把艳红色的口红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史田路过门口,忽然问:“大柜在屋呢吗?”她忙着拉风箱, 姿势熟练而有力度, 闻言头也没有回, 只是应道:“在呢吧!”
天边橙红色的云片逐渐暗成深紫红色, 夜空里有淡薄的雾气, 让那夕阳也显得很朦胧。史田拎着两坛子酒,走到了大屋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乍一听也听不清楚, 只听得出是济兰的声音, 语速极快,好似正压着火儿——这个出身高贵的翻垛的,平日里跟大家伙儿都不犯话的, 偶尔笑一下、点点头,就算是春风和煦的, 几时听见他这么生气?因而史田的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可是等他走上前去,那声音就又消弭了。长久的沉默。史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终于撞上了往外走的济兰, 他一乐,说:“翻垛的咋的了,跟大柜生气了?”
济兰看他一眼,摇摇头, 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红艳艳的泛着水光,你还以为他偷用了粮的新口红似的;还没等史田调侃啥,他就一转头,匆匆地走了,仿佛仍有未平的怒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史田迈过门槛,万山雪果然在里头,坐在炕沿,好像有点儿头疼,又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脸红,瞪着灰突突的地面发愣。
“大柜。这是咋的了?”史田叫出声来。
万山雪这才回神,眨巴眨巴眼,干笑着说:“你咋来了,”看见他手里拎的两小坛酒,又说,“找我搬姜子(喝酒)?”
史田拎起来酒坛子,看了看,笑了。
“是啊。”
一坛老酒,两只小酒盅。
在寒冷而漫长的岁月里,对关东人来说,喝酒几乎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喝上两杯。只不过万山雪嘴刁、不嗜酒,只是十天半个月,偶尔喝上那么一点儿,还得有人陪,不然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高粱酒一线入喉,口中吐出长长的“哈”的一声,还得咂摸咂摸,留住一点辛辣后的悠长余味,史田放下酒杯。万山雪刚刚一饮而尽,露出他滚动的喉结来,放下杯子,脸终于微微地红了。
“来满。”他用食指一比划,史田就笑着又给他斟满了。第二杯却不急着喝,都是用来谈天的陪客罢了。
“跟翻垛的干架了?”史田问,慢慢在小盅边缘啜吸着倒了太慢的酒。
“……算不上。他小性儿,谁跟他一般见识……”后半句变成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嘀咕,万山雪慢慢地抿他的酒,“小心眼儿……”
史田心说,我看你俩都有点儿小心眼儿。只不过这句话憋在心里没吐,就是笑。
“不说他。”万山雪说,又用他黑黝黝的眼睛上下扫着史田,“还没说你的情况呢?”
“我?我啥情况。”史田干咳一声,“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到底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跟胡子说长久,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前阵子,就在他们眼巴前,一个胡子和一个窑姐刚刚结婚,所以才让人春心萌动,还敢肖想肖想“长久”两个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咋不长久。人没相中你?”万山雪问。
“……不知道。”史田把剩下的半盅一饮而尽,辣得喉咙生疼,“有时候你觉得她心里就你一个人,跟你死心塌地的。有时候又觉得,有你没你,她都行。”
万山雪摸着下巴,把眼睛眯了起来,有心揶揄人家,笑道:“你不会相中了一个有夫之妇吧!那也不是啥大事儿,人要是愿意,你也跟草上飞似的,拉帮套呗!”
史田苦笑一声。
“要是我不想拉帮套呢?”
还真是有夫之妇?万山雪来了精神。
史田来自查干淖尔,一向是一个粗犷直爽的汉子,现在丧眉耷眼的,看了感觉又陌生又可怜。
“那……”万山雪微微地醉了,摸着下巴给他出主意,“咱是胡子。她那老头儿咋样?要是个完蛋玩意儿,咱就把他给——”
史田的眼睛看着万山雪,万山雪也看着史田。
“把他咋样?”
“还用我说?”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万山雪又催史田倒酒。
“我怕她恨我。”酒水倒入酒盅的潺潺声里,史田说。
万山雪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那你是真稀罕人家。”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史田又说:“你咋想?”
“啥我咋想?”
“是让她恨你好……还是……”
万山雪端着酒杯,嘴唇还叼在小盅的边沿上,眼珠子黑而明亮,和清澈的眼白泾渭分明。
“那我就让她走。”
“就算她心里稀罕你?”
“就算她心里稀罕我。”
史田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慢吞吞地开口了。
“哥,啥事儿都讲个缘分。要是她舍不下她老头儿,那是强逼不来。往后她恨你,你心里能好受吗?”
史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出了一口长气,半晌,转过头来,还是那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说那个了。说说咱俩啊。你上山来,这一晃都快六年了。”
万山雪也笑:“可不咋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用手指头点着史田,“你当初顶看不上我!我都记着呢!”
“谁看不上你?”史田骇笑起来,“你一上山来,拍下一把撸子枪,就说要入绺,谁敢看不上你?”
“你!就是你看不上我!”万山雪说,借酒装疯一般地,死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一个劲儿地摇晃,史田任他抓着,“咱这枪法,怎么也得混个炮头吧,啊?就你,让我一点儿点儿地干……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啊。”
“可不咋的。”史田说,“所以这只眼睛就给了你了。”
暮色四合的夜。门外断断续续,下起一场秋天的夜雨。
“哥。我对不住你。你别恨我。”静了很久,万山雪说,愣愣地看着门外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忽然发觉冬天已快来临了。
史田“嗐”了一声,笑道:“自家人,说这个。”
“真的。你要是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你照顾我,我心里记得……”
雨下大了。
郝粮从院子里奔回来,头发还是打湿了一点。屋内一股酒气,炕上睡着两个醉鬼,呼噜震天,都躺成一个大字型,各占一半炕头。
酒鬼简直跟死人一样沉。郝粮搬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拖他,把他拖到了边上——可是再这么拖史田?能把她累个半死。再说了,都这样了,她睡这儿当然也不现实。
“他俩喝多了?”
济兰从门外跨进来,从他的小屋到大屋过来这么短的距离,他居然还打着一把伞;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
郝粮笑了。
“没事儿,我去别的屋里挤一挤就行了。”
济兰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除了两个醉鬼一高一低的鼾声,没有别的声音。
“姐,你老这么照管着大柜,不觉得累吗?”
济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郝粮正在挪枕头,好这两个酒鬼睡得舒坦点儿,又开始从炕琴里头掏被子。
“这有啥累的。从小到大,俺俩都在一块儿。”
济兰又说:“就没想着,有一天,扔下他不管了?”
“……你这孩子,都说的啥话啊。”郝粮终于铺好了被卧,招呼济兰,“来搭把手,我可挪不动这俩台炮(傻子)……”
济兰依言上手来帮她,万山雪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醉死过去了,史田还轻一些,让郝粮跟着松了口气。
“我是说……要是哪天,大柜在外头有人了。你也不走?”
郝粮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茫然,累得坐在炕沿喘了口气,瞪着济兰:“你这傻小子今天怎么了呀?净说些没味儿的话!”
炕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万山雪和史田刚刚喝酒的时候就点亮了的,现在仍亮着。暖融融的光下,郝粮的嘴唇上还残存着新口红的痕迹,就像是一个男人有意让她擦红了嘴唇,就是为了再把那口红吃下去一样。
这种想象几乎是立刻就刺痛了济兰。
“要是他不爱你呢?”他冷冰冰地说。
“什么爱不爱的呀。你个小毛孩子咋一口一个爱的——”郝粮气得笑了,眉头还皱着;这声音一瞬之间和另一个男声在济兰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
郝粮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心对济兰说:你俩的事儿我都知道,我还算半个红娘呢!可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两口子之间说说这话没有什么,可是跟济兰说这话,那得有多尴尬啊!她的耳朵都跟着微微地红了。
“所以呢?”济兰直勾勾地看着她,寒星似的一双眸子,又美又冷,淬着执拗的光。她只好叹了口气。
“男人嘛……在外头有点儿什么事儿,只要他家在这里,做媳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济兰一下子怔住,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启张,却好似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说。我倒不是真那么想。”郝粮慢慢地说,不去看济兰的眼睛,垂着头,目光在万山雪的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地转开,“八岁我就到了他家,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啥样儿的衣裳,我都一清二楚……他就算我带大的。”
济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两只手已经紧握成拳,十根指头深深陷进掌心里面。
“就算……就算他有了别人……就算我心里也——”她顿了一下,伸手拂开万山雪额头上的几缕头发,“那我也看着他、照顾他。他娘死前交待过我,他性子倔,要我看着他的。”
郝粮终于抬起脸来,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懂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成了家就是这样儿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久等了,我肥来啦!
还在努力攒存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