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大差
《爱国白话报》载, 头条新闻:
匪首万山雪,为恶乡里,作恶多端, 杀人如麻,罄竹难书, 今抓捕归案, 三日后问斩。
济兰把手里的报纸折了起来。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此刻, 那少年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所幸他还有点儿脑子,发抖也不给人看出来,只是很可怜。
“三天……这……这咋办……”
邵小飞的眼圈红通通的, 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济兰把桌上的水杯向前一推, 他两只手捧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咽不下的那些就顺着下巴一直滴落在胸前, 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江水打湿的狗。
“昨儿大柜他们下山去换票。”济兰说,“掉脚子了。”
邵小飞的脸上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 他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张嘴,又看了看四周——他们在一个小饭庄的角落里,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你咋还好意思说?!昨天大柜他们下山, 你为啥不跟着?!”
济兰一顿,并不说话,这给了邵小飞的眼泪迸发的时间。
“你为啥不跟着?我真看不上你……大柜那么坚持要留着你……我说啥都不好使。他心里看重你,惦记你, 你要啥给啥!你咋不跟着他!你不是最尖、最精的那个吗!”
最后一句话,邵小飞没压住声音,甚至有了几分凄厉。出乎意料的是,济兰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责怪。就好像这种责难是他该受的。但也好像他是十足的漠不关心。邵小飞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可恨一点儿。但这是蛮不讲理,因为换票本身就有着风险。
“我知道。”济兰忽然说。他没看邵小飞,只是看着碗里的豆浆。这是上次过年冬天的时候,万山雪带他来的饭庄。济兰的睫毛微微垂下,愣神却只有一刻,很快地,他说:“之后怎么样都行。你想请木驴子罚我也行,退绺,拔香头子也行。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我是翻垛的。大柜不在,就是我说了算。”
邵小飞用手背一抹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济兰继续道:“现在劫大狱是没可能。所以,在这三天内,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剩下半句,邵小飞没说出口——殓尸吗?
济兰的眼睛抬起来了。那双眼睛,如同邵小飞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那正是邵小飞不喜欢他的原因: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孤冷的星子,可当你真的凝视过去,又发觉那其实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会让人发冷。
“做就是了。”济兰不容置疑地说,淡淡地抿了口豆浆。
关东的夏天是很短暂的。
万山雪“出大差”的日子到了,这一天的气温不冷也不热,西风不大也不小,一切都非常舒适、合当。
《爱国白话报》的销量近日来一直猛增,老百姓是爱看杀人的,仿佛这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好节目。哪家的老头子老太太,要是一辈子也没有看过一次杀人,那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乡公所杀人的时候,总是有人一路围着看,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毛子。有的还是抱着孩子的妇女,怀里抱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好像看枪决是一个人一生中一定要经历的什么考校一样;胆儿小的吓昏了,回去和左邻右舍一顿描述,那杀头是多么的可怕,血刺呼啦,都溅到他脸上啦!可是下次还去不去了呢?去的去的,下次照去的。
何况这一次要杀头的,还是一个英俊的胡子。
因此这一回,来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格外的多一些。
万山雪站在囚车里头,由青鬃马拉着,几个押车的扛着枪跟着,从街头开始走,一直要走到刑场为止。这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家的门户,多少店家,和围观的群众一起,他们都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铁轮车辘轳地响着,万山雪在囚车里,手给反铐在背后,可是还是和他被提审的那天一样,腰板儿溜直,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好了,居然比以前还俊了几分似的!因而,他一亮相,就引起来人群里的一阵窃窃私语声。刑车走得很慢,足够众人看清他的脸目,此起彼伏地唏嘘起来。押车的里头有个人,是那天提审时候教训万山雪的那个小年轻儿,一张面团似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仿佛对他这个人仍有些不满。
刑车更慢了,小年轻清了清嗓子说:“你有啥要求?”
死刑前的旧俗,到刑场上之前,死刑犯走过的这条街上,他想要什么,人家就要给他什么,说不上是不是一种关怀。万山雪四下漫看,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点儿什么,在层层攒动的人头之中,他的目光放出很远,看见一家绸缎庄。
郝粮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布来的?她俭省得厉害,又特别对自己的手艺引以为豪,于是买布来给他做衣裳。过年的那一身,他怎么就是穿不上?就算穿不上,是不是那时候应该认真穿一穿,夸夸她的手艺?他夸她实在太少。
“我要披红。”他道。
小年轻立刻去旁边的绸缎庄,给他扯了一块红布披上。人死刑之前,都是要穿红的。
刑车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一家大车店。
老来少是不是还在他的车店里头呢?人头攒动中,他有点儿害怕见着那张枯树皮的似的老脸上老泪纵横。他老人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可是看这个阵势,恐怕整个柳条边都知道,警察局要枪毙他万山雪了。
他摇了摇头。押车的小年轻继续赶马向前。
又路过一家烧锅店。万山雪这次才开口:“我要烧酒,最好最烈的。”
他一开口,烧锅店里的店主就亲自打了一碗酒来,走到刑车旁,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就着店主的手,万山雪喝完了酒,只感觉一股火辣辣的热度,一路烧灼到他的胃里去,几乎有点疼了,但是这疼很好,这证明他还活着,虽然很快就要死去。
还有什么想要的呢?
大家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的眼窝子浅的老太太,居然就地抹起眼泪来,不知道哭的什么,到底是为了万山雪,还是为了什么她自己的伤心事。
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了。红也披了,酒也喝了。经过一个大澡堂,他动了动——可总不能让他下去洗澡吧?小年轻警告地看了万山雪一眼。这一眼倒很熟悉。小年轻的脑袋瓜仿佛是透明的,透过他的脑袋,万山雪眼前浮现出来一个大澡盆——真是一个大澡盆!是济兰求了好久,撒泼耍赖也要的一个大澡盆。或者济兰没有撒泼耍赖,只是在万山雪看来是那样的而已。可是,让人去山下买,然后扛着一个大澡盆上山来?那多磕碜。好像济兰要搞特殊,又矫情似的。不得已,万山雪去了后山,用杂碎的木料给济兰亲手做了一个。小的时候,他爹也做些木匠活儿的,家里的柜子、澡盆、炕琴,都是他爹亲手做的。可惜,他的手艺没有他爹老褚那么样的好,做得七扭八歪,总算是不漏水,给济兰对付用了。用得到底好不好呢?其实他也没有好意思真的去问济兰。按照济兰之前的娇生惯养,想来应该是不好的。
想到济兰,他的喉咙哽了一下。但是当小年轻满怀同情的目光向他投来的时候,万山雪忽然对他做了个鬼脸。
小年轻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怎么会想要同情一个胡子头儿呢!
这条街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刑车走得那么慢,可是街道的尽头,还是一眨眼就到了。刑车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茫然的人马。万山雪想到,这时候,送他的还是一群陌生人——他想要熟人来送吗?不,最好不。他的熟人都在香炉山上。这大掌柜的位置,本身就是史田伤了一只眼睛之后,让给他的。这时候还给他,让他照顾好大家伙儿,那是最两全其美的。
“你别得意……”小年轻嘀咕道,“一会儿就处决你了。”
他没有说谎。刑场近在眼前了。万山雪轻声说:“西南大道,早走晚走,都是要走。”他忽然转过头,对着身后跟了一路的大家伙儿扬声叫道,“辛苦大伙儿来送我!我万山雪先走一步!”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忽然听见一声炸响!一只胳膊高举起来,对着天上连开五枪!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下子,人群的喧嚣熄灭了,不出三秒,尖叫声和哭声响了起来,人群四散逃窜;押着刑车的跳子们立刻举枪戒备,枪口扫过,除了抱头四散奔逃的老弱妇孺,还剩下谁?鸣枪之人好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混乱之中,遍寻不见。小年轻立刻跳了起来,举着跟他一样高的枪,寸步不离地守在万山雪的刑车旁。万山雪的表情和他一样愕然。
紧接着是跑马的声音,马队从街面两头包抄而来,冲散了慌不择路的人群;西面的,领头的是个女人,圆脸盘儿,大眼睛,使一把匣子枪,一枪崩开了一个跳子的脑袋!秋子梨!跟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邵小飞!
东面的马队也到了,领头的人,和他身后的人——那是万山雪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奇怪的是,领头的这个也穿一身红的,和万山雪身上的红缎子遥相呼应。那红色实在太过扎眼,简直让人眼眶发热。他干嘛穿成这样?就因为他报号叫“雪里红”?明明就算不穿得扎眼,他也是人群里最好认的那个。
小年轻举起了他的“大抬杆”,他还太过年轻,不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万山雪张了张嘴,终究说:“你要是现在走的话……”
“少废话!”小年轻大骂一声,“我绝——”
下一秒,柴手抠开了他的血核桃。
万山雪闭上了眼,微微侧开脸去。小年轻的脑袋炸开了,那一捧年轻的热血,还是喷在他的脸上。
济兰勒停了马,那双眼睛极深而极冷,和他身上火红色的衣裳截然相反;看来万山雪不在的日子,他的枪法忽然进步神速。
他就这么醒目而可怖地大开了杀戒。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眼夹子排名……(烟)大概不用等十一点了,也不差这么个垫底了。俺随缘写,大家随缘看。[托腮]
第32章 吻
“是……是雪里红!是雪里红!”
押车的队长在兵荒马乱之中大呼小叫, 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上飞过。眼见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这么撤退,怎么跟局里交待?于是心一横, 大呼道:“追!快追!”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们的警队早已经被两面包抄, 何况混杂着奔逃的人群和慌乱之中的踩踏, 警队更加难以组织, 被秋子梨紧追不舍, 打了个七零八落。
逃得了秋子梨的追击, 另一头,又是那个杀神!火红色的一身,却是雪白的脸庞, 抬手一枪, 就倒地一个!
“行了!拉花吧!”万山雪叫道,飞身坐上了济兰的马,坐在济兰身后。济兰听他这么说, 两根指头咬进齿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两头的马队立刻转身分散, 分头往围子外奔去,堪称训练有素。
济兰载着万山雪,胯下骏马撒开四蹄,朝着他们的家奔去。风声里, 他身后贴上来另一个人暖热的胸膛,随后,肩膀上搭上了那人的下巴;硌得他肩头生痛。是万山雪。坐在他身后的,热乎乎的, 会喘气儿的万山雪。
“别跑那么急了!”顶着风,万山雪在他耳边喊道,“他们没追上来!”
但是马还是在跑,济兰放任着它,让它如同逃命一般地奔跑。仿佛现在还不够快,仿佛他们会就此跑向一个不存在的天涯海角。万山雪不再说话了,任由着他和济兰脱离开马队,跑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尽管那架势,就像是他们会就这样跑上一辈子,永远也不回头。
不知道就这么跑了多久,载着两个大男人的高头大马也吃不消了,终于喘息着,呼哧着缓了下来,直到伏下身子,两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济兰回过头来,满面风吹的痕迹,像是雨水曾在他脸上肆虐,又被狂风吹干,显得干燥而略带粗糙。万山雪看着他,带着茧子的拇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脸都哭潸了。”
他们正处在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大林子里头,云杉树高耸入云,林间传来鸟雀的鸣叫。除了他们两个人,这里再没有别人。济兰怔怔地看着万山雪,忽然间,他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万山雪也一怔,那双略微干枯苍白的嘴唇张了开来,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来,另一双温暖而湿润的嘴唇贴了上来。
就像是做梦一样。那双嘴唇不得其法地在万山雪的嘴唇上辗转,像是孩童之间的游戏,只是济兰格外的笨拙、焦急。万山雪尝到那双唇上咸涩的味道,让他嘴唇上的裂口阵阵刺痛起来。他的眼睛还因为惊愕而睁大,济兰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中,他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那表情是一种悲痛和狂喜的混合,几乎让他在万山雪心里本来的印象都模糊了。
现在吻着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亟待他重新去了解的济兰。
水到渠成似的,万山雪的手抚上了济兰的后脑勺,轻轻地托住;济兰的头发长长了,软绵绵地搔着他的掌心,十指连心,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里极酸而又极软。于是他的眼睛也闭上了,嘴唇和牙关却微微地张开,使得济兰终于摸索出了如何去吻……
万山雪微微睁开眼。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散漫地直射下来,在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片恰好落在济兰眼角的泪痕之上。现在万山雪的嘴唇一点儿也不干了。
济兰还是垂着眼睛,仿佛仍是刚才索吻时的姿势,嘴唇很红,像是新娘子涂了口红;他的脸同样很红,尔后,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有点儿狼狈地微微别开了脸。
“刚才先非礼的可不是我啊——”万山雪说,济兰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万山雪好脾气地笑一笑,两片嘴唇亮晶晶的,济兰的脸就更红了,“水这么急(兵这么多),干啥来救我……”
济兰抿了抿嘴唇:“你说为啥救你?”
他抬起脸来,眼睛里映着婆娑的树影,那双眼再不像两颗冷冷的星子了,要么就是它们恰好落在了万山雪自己的眼睛里,因此有了灼热而执拗的温度。
你说为啥?
万山雪心里忽然一痒,像给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带着微微的刺痛。
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因为……你心里头稀罕我。”
济兰终于笑了。
一颗泪珠顺着他漂亮的眼尾滚落下来,可是他看起来那么高兴,几乎是万山雪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高兴的一次。他这样一笑,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这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翻垛的。他看重他机灵、传快、心狠,只是缺点儿历练,但这次的历练可是太狠了,让济兰忽然变得陌生了,变得闪闪夺目起来。万山雪几乎移不开眼睛。他难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了欣慰、快活,还有微妙愧疚的心情,也就是这种心情,让他罕见地变得冲动:
“你走吧。”
济兰的表情从欣喜变成困惑和错愕。万山雪看着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你走吧。回去……拔香头子。拔完就走。”
济兰瞪着他。
“……回北京,找你爹……你阿玛去。”万山雪说,每说一个字,他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就当今年先分你红柜……拿着飞虎子(钱),你想去哪儿都够了……”
“你再说一遍!”济兰忽然跳了起来,或许不等万山雪抽自己的耳刮子,他就会先替万山雪抽了,“你再说一遍!褚莲!你敢再说一遍!”
万山雪怔怔的,心乱如麻:“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你来救我了。”
“我救你还救错了?!”
“救错了。”万山雪坚持道,他甚至在济兰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摇了摇头,“要是我今天倒(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没倒。……我还得插(杀)了三荒子。”
“这有什么关系?”
万山雪硬着头皮。
“你还年轻……如果,如果今天上刑场的是你——”
济兰尖锐地“哈哈”大笑两声,眼神像两根尖刺,扎着万山雪多余的良心:“这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万山雪说,他罕见的焦躁而恼怒,开始来回地踱着步子,“你是为了活命才留下来的。你是因为……无处可去!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会当胡子……”
“那又怎么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我!是我逼你当了胡子!”
万山雪几乎是在吼叫了。林间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一大片。济兰看着他,脸上是万山雪绝不想看到的,极为受伤的神情。
林间安静如死。
树影在济兰脸上一闪而过,影影绰绰的,他的眼睛藏进了影子里。万山雪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张开口——
“大柜!”
是史田他们。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他们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你俩跑得也太快了!我都怀疑你们跑丢了。”他说,一只独眼两个人之间扫了扫,为这古怪而僵硬的氛围纳闷地张着嘴,刚想要问,许永寿的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肋骨,他莫名其妙但是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
“……小飞呢?”万山雪感到头疼得厉害,两根手指揉着挺拔的山根。
“和秋子梨大柜他们一块儿撤退了。”郎项明说,他从队伍末尾,拨开枝桠走了出来,眼睛里水盈盈的,区区两天,他飞速地憔悴下来,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万山雪看着他,他也看着万山雪,两个人都默默了一会儿,郎项明忽然扭过头去,用肘窝抹了抹眼睛。
“瞅你!我不是还喘气儿呢吗!”万山雪一下子笑了,郎项明坐在马上,他站得低,就用拳头捶了下郎项明的大腿,“你的喜酒我还没喝呢。”
“啥喜酒……”郎项明嘀咕了一声,像个大姑娘似的红了耳根子,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史田佯装怒道:“哪有你这样儿的!正经跟人家处对象,那就得正经结婚过日子。”
郎项明立刻有点儿惶恐:“这……这可不行!我不能走,大柜……别是让我拔香头子吧?”
万山雪的表情有点儿僵硬,好像一下子有许多话,却憋在肚子里,很快,他又强笑道:“放你妈的屁。没了你,谁给我插千去?”
郎项明这才放松下来,脸上又有了笑影儿,连那种憔悴也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行。行。走吧。大柜,翻垛的。嫂子可要急死了!”
也是该走的时候了,不能再耽搁。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唇,那潮湿柔软而又咸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但是他仍然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上了郎项明的马。
他不能看济兰,只好越过郎项明的肩头,僵硬地直视前方。努力不去看济兰孤零零爬上马背的身影。
“快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是甜甜的一章捏![撒花]
第33章 婚礼
“你俩到底咋的了?吵架了?”
这是今天一天之中, 郝粮第四次问这句话。
从那天劫法场回来以后,万山雪和济兰都不说话。对着别人,他们两个都和平常一样, 可要是打到一个照面儿,就都扭头就走, 这几天来, 两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过。
这下子, 虽然别人不敢说, 但郝粮就非要问一问不可了。
万山雪第四次逃避了这个问题。
“姐, 你绣歪了。”这次的逃避他学乖了,指了指红盖头上的花样儿,郝粮“欸呀”了一声, 又开始拆, 一边拆一边穷追不舍。
“你别跟我打岔啊。”她拆完了,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说说吧, 咋回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万山雪盘着腿, 又托着他的烟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这几天, 山上都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全是为了郎项明和梦秋的婚礼:照理说,胡子是不该有家的, 可是万山雪自己就有家,很多大柜也都有自己个儿的家,于是郎项明的事儿,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这程子风声紧, 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因而这婚礼也不张扬,就在山上办。郝粮留秋子梨一伙人下来参加婚礼,死活也没能留住。秋子梨说,这要是不回去,她家压掌柜的又得着急,一着急就磨叨她,于是早早就走了。
这时候,郝粮就在绣新娘子的红盖头:嫁衣昨天就做好了,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出啥主意……让你把人家哄好的主意呗!”郝粮哈哈一笑,万山雪在烟雾之后躲避着她的眼神。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
山野之间,一片青葱的绿意,浅浅的碧色,映着恰恰好的阳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处。
万山雪背着手,郎项明走在他左侧。万山雪问:“要当新郎倌儿了,感觉咋样?”
郎项明立刻忘了盖头的事儿,只有咧嘴傻乐的份儿,口里还说:“啥感觉?没啥感觉!就……就跟往常一样呗!”
万山雪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说:“梦秋挺高兴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万山雪踢开了一颗碎石头,说:“后天就婚礼了,到时候杀头猪,大伙儿都乐呵乐呵。这两天风紧,梦秋呆过一阵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项明点了点头:“是,这块儿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过太久了,下了山,我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养一养。”
静了一会儿,只有鸟儿的鸣叫声。
万山雪忽然说:“那天……咱们去换票,你人不见影儿,跳子又来了,只得拉花……梦秋不干,一定要我找着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泪。”
郎项明微微低着头,万山雪又说:“好好儿对人家。别老耽在花果窑子里头了。结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爷们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都不用我多说吧?”
郎项明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羞赧,快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万山雪说:“干咱们这行儿的,聚少离多。多让着点儿人家。就算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这话又是丑话了。但郎项明仍很认真地听着。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项明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俺俩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样,我都对她好。”
说到这里,郎项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兴拿你自己去换我们了。”
万山雪无奈地笑了一下。郎项明却肃了脸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要不是翻垛的,费心又费力,连轴转着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话他没说,但是万山雪明白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邵小飞又找了过来。
他一向和郎项明关系好,本来是找郎项明的,见着万山雪也在这里,赧然地叫了一声“大柜”。万山雪笑着看一看他,道:“你也来找小白龙?”
邵小飞点点头,又说:“大柜,你——”说到一半,忽然又一扭头,“算了!”说罢,他就拉着郎项明走了。
又过了一天,婚礼如期举行了。
胡子办婚礼,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在围子里的饭庄,也不在庄稼院,就在绺子里头,在这香炉山上,一个窑姐儿和一个胡子成亲了。
新娘子穿着郝粮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一身嫁衣,戴着描龙画凤的红盖头,由郝粮搀扶着,迈过门槛,从大屋里头走了出来。她刚刚迈出第一只脚,欢呼声和起哄声就响破了天,新娘子的脑袋瓜在盖头底下发着颤,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着一个微笑的郎项明,穿着一身傻里傻气的大红袍子——他这一身,可远不如郝粮给梦秋赶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针脚粗糙,肩膀又宽了,但是谁也没真正在乎过这个。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着朝他走过来的新娘子。
司仪是认字的于敏讷。木讷如他,脸上也挂着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起哄声就响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无人可拜,就拿万山雪和郝粮两个人充数,也不用跪下磕头,鞠了一躬就当是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史田,带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合着众人的欢呼声,于敏讷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红了脸:“礼成!入洞房!”
新娘子缓步进了房,郎项明立刻被众人淹没了,都高举着酒杯要他来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进了房间,看不见了。
香炉山上少有这一派欢腾的气氛。即使是最近正在发愁的万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样。郎项明给人灌了一圈儿,这才脱开身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万山雪面前。一见到杯底空空,他又扬声叫道:“玉海来满(倒满)!”史田立刻给他倒满了,佯作一副殷勤脸孔,点头哈腰,逗得一旁的计正青和许永寿全都笑了。济兰不在这当中,他在于敏讷旁边,似乎仍在谈着什么,万山雪听不见——旁边居然还坐着……邵小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合得来了?
郎项明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还端得稳稳的。
万山雪的酒杯也倒满了,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混杂着欢乐与哀伤的气氛。郝粮忽然红了眼眶,为了不给人看见,她侧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项明端着酒杯,看着万山雪,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先咧嘴笑了。
“大柜,都在酒里了。”
说罢,郎项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万山雪也喝干了满杯,大家伙儿又欢笑起来,将种种艳羡、心酸或欣慰全都化作了擂在郎项明肩膀上的拳头和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灌也要把他灌醉!万山雪放任他们远去,他和郝粮坐在自己的桌旁,心里百味杂陈。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直到院里的灯笼也点起来了,众人终于放过了郎项明,把他推进了洞房。依稀有人说,灌了这么多,今晚上不会不能成事儿了吧?又有人答道,你管那个呢,这小子以后夜夜当新郎啦!
万山雪也有了几分醉意。来跟他碰杯的有,他自己满上的也有。他虽然是关东长大,但他甚少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因着喝酒误事,他每一次喝酒,都不至于喝醉。
郝粮的胳膊肘杵了杵万山雪的。
万山雪抬起头,顺着郝粮的眼神,看见了另一桌上的济兰。
这场婚礼上,他的话格外的少。
一开始,郎项明是说,司仪咋也得让翻垛的来当,人家有文化,认字儿,还是大家出身。万山雪让他自己去说,不知道是不是济兰拒绝了,今天才是于敏讷主持。
这时候,济兰也望着他。
饶是万山雪有些微醺,也看得清楚。那双寒星似的眸子,还是那么专注而执拗地望着他。济兰为啥不当司仪呢?看不上这乱七八糟土里土气的婚礼?还是说,他实在太过伤了济兰的心,让他不忍也不想要去见证别人的幸福?无论哪一点,都让万山雪心里难受。
这是他今年参加的第二次婚礼了。
第一次婚礼,是穿着嫁衣裳的济兰,进了老赵家的门。那时候,他只知道济兰漂亮、傲气,穿啥样的衣服都好看合称。但是现在……
“我喝多了。”万山雪站起身来,对着郝粮摆摆手。所有的喜兴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好像他一直游离在婚礼的气氛之外。他确实喝多了,站起来都有点儿打晃,最好回大屋早早睡下,把这一切,把那双眼睛全都忘了。
他疲惫地迈过门槛,关上门,把一切热闹都挡在了门外。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回炕上睡觉,忽然身后门扉响动,他头也没回:“姐,不用你铺炕……你去跟他们热闹吧……”
没有回音,门又关上了,他回过头去,那人已经到了他的近前,近到呼吸可闻。他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说话,来人却已经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亲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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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伤口
万山雪挣动了一下。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他还是不想, 这么一迟疑的工夫,两个人已经贴到了门边的角落,远离了桌上的油灯, 一切都昏暗不明;他听见了济兰细细的喘气声,嘴唇凉而柔软, 还有高粱酒的气味。隔着两扇门扉, 婚礼的喧嚣热闹像是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而一门之隔的桌旁, 坐着刚刚还担心他喝了太多的郝粮。
他终于把济兰推开了。
影影绰绰之中, 只有济兰的嘴唇亮晶晶的。
“发什么疯……”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济兰的交叠在一起,令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如有若无的羞耻, 还有几分恼怒, “都在外面呢,听见咋整?”
济兰不说话,把头低了下来, 抵在万山雪的肩膀上。呼吸很重,他有点儿喝醉了。
万山雪越过济兰的肩膀, 怔怔地望着炕上铺开一半的褥子。这小子真沉啊, 他长个儿了吧?从一个娇生惯养的满族小少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成了他的翻垛的,管也直得多了……区区一年, 济兰成熟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长久的沉默。
万山雪轻声说:“你年纪还小呢。等你以后……懂人事儿了,就知道啥叫喜欢了。”
闻言,济兰终于抬起头了。万山雪以为他又哭了,然而他抱着手臂, 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几乎是冷笑着看着他。
于是万山雪那些“等你长大了”之类的套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他,成为一个胡子并没有抹去他的锋芒和骄傲,相反的,他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样寒气逼人。而且他果然长高了。
“你喜欢粮姐哪儿?”他问,微微挑起了眉毛,令万山雪很不自在,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生活起居,像个老妈子似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就把你——”
“闭嘴!”万山雪低喝了一声。济兰脸上现出咄咄逼人的恶意。
“我说这些你不乐意听?是,她是你的团圆媳妇儿,你们两个相依为命……”说到这里,济兰自己也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万山雪,盯着他皱起来的俊朗的眉头,被济兰亲得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可是在我看来,你俩跟一对普通的姐弟俩毫无分别……你喜欢她吗?你想跟她……睡觉吗?想跟她生儿育女吗?!你就是过惯了这种日子——但是这不是爱——”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万山雪立刻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你长能耐了!我说不动你了!你嫂子对你不薄,你在她背后——”
“我在她背后亲你了。”济兰冷冷地接上,半步不让的架势,“你告诉她啊?我亲你了。亲了两次。”
万山雪张口结舌,济兰逼得更近了,再近一点儿,他们的嘴唇就又要贴上了。
“你根本不喜欢她。”那声音更像是一句低喃,好像他说得越轻,万山雪就越会相信他说的话一样,“你就是习惯了……习惯你们两个……仅此而已。”
济兰的鼻尖贴着万山雪的鼻尖,万山雪能感觉到济兰的呼吸,轻轻的,却又很急促。他忽然想起刚才他们在这个小角落里似乎亲了很久。在只有一点点光亮的屋子里。
于是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大没小……”他小声斥责,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现在济兰和他一样高了,他给堵在角落里,毫无办法,“我让你走,那是为了你好……”
“那你就别‘为了我好’!”济兰飞快地说,“我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万山雪瞪着他。
“你瞪我也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别无选择才留下来的?你在这儿,我就想要在这儿……如果我不想在这儿,我自己会走。”
万山雪默默无语的时候,济兰继续说:“我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滚。”万山雪说,“滚出去。”
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猛地凑上来,狠狠咬了一口万山雪的嘴唇!
“你嘴咋的了?”
“没咋的。”万山雪翻了个身,背对着郝粮。
身后传来郝粮吃吃的笑声,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扳万山雪的肩膀,万山雪跟她较着劲,两个人在炕上拔河,最后郝粮终于先放弃了,但是她还是在笑。
“诶哟,完犊子了,咱莲莲这是破相了……这可咋整……”
万山雪终于恼羞成怒地坐了起来!
油灯还没有熄,照亮他的面孔,下唇上有一个红红的破口,上头还有血刚刚凝住的深红色。万山雪对着郝粮怒目而视,但是嘴唇上的伤口令他的愤怒大打折扣。
“你……你有完没完!你进门就一直在笑!”
“我……”郝粮想板住脸,但显然失败了,她干脆抱着她新绷好被面的红花被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翻垛的给你咬成这样的?”
万山雪阴沉着脸,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刚才那会儿还血淋淋的下嘴唇,指腹上没有血,伤口已经结上了。
“你还笑!这就是你相中的小孩儿,你非要撮合不可的小孩儿!”万山雪咬牙切齿,“你看看他,他还讲理吗?根本跟他说不明白……”
“你咋说的?”
“我?我让他滚犊子!”
郝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人家稀罕你,你让人家滚犊子,人家能不咬你吗?”
万山雪塌着肩膀,幽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根本不是那个事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是绺规。”
“胡说。”郝粮说,“我看你也挺中意人家的。”
“你别向着小崽子了。”万山雪阴着脸说,“人家背地里可说你坏话呢。”
“说我啥了?我听听?”
“说你像我的老妈子。”
“那你咋说?”
“……我当然让他闭嘴啊!”
出乎万山雪的意料,郝粮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你咋这么说呢?”郝粮语重心长道,“你应该说,咱俩之间……跟他不一样!”
万山雪不吭声了。郝粮自顾自地道:“人家心里稀罕你,你又让人家滚蛋。人心里头能得劲儿吗?那是气话,气你的。你也可以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我看你现在是说胡话呢。”
“我不是。”她摇了摇头,“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根本就——”
“我不能说!”万山雪打断了她,“姐,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他终于流露出隐忍的痛苦。他自己知道,他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小子都谈论谁家的大姑娘长得好看的时候,他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十五岁,他就和大他三岁的郝粮结婚了。这是打从他七岁那年就定好了的事儿。日子就是这么过,只除了一点,他对着郝粮,根本就——
“睡吧。”他说,一瞬间意兴阑珊,平静如水,又变回从前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等郝粮再说些什么,就凑近了油灯,“呼”一下吹灭了。
要躲着济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香炉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更雪上加霜的是,万山雪一出门见人,就想起来嘴上的伤口:第一个见着的是新郎倌儿郎项明。一开门,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儿,郎项明愣了一下。
“大柜,你嘴咋的了?”
郎项明这么一说,院子里零散路过的崽子们就都看着他。
“嫂子真猛啊……”
万山雪只有若无其事,让他们都别看了。冷不丁一转头,看见济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一毛,只好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济兰也跟了上来。万山雪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后山。
万山雪终于忍无可忍。
“你老跟着我干啥?”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这不是一个好天,天边乌云层叠,厚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万山雪忽然发现,他一直没有如此仔细地打量过济兰。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一边高了。一下子,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要下雨了。”
济兰轻轻地“嗯”了一声。
万山雪看着他,想起济兰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傲,那么倔……他就是这个性格,难道他自己再在这儿苦口婆心乃至于假惺惺地放他走,他就能给济兰说动了吗?他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早该知道。天边的乌云里隐隐打闪,似乎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定定地看着济兰。
“真稀罕我?”
济兰点了点头。
突然间,天边炸响一声雷鸣,轰隆隆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一声雷响过后,雨滴一大颗一大颗地坠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还有脚下的土地。劫了济兰,这是否是一个错误呢?一个胡子,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现在又要欠上一个孩子的感情债,他究竟还得起吗?
雨势来得突然,而且下得凶猛。
万山雪忽然向前一步,而济兰已经迎了上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样广大的雨幕之中,万山雪的额头贴上了济兰的额头。他看得见一颗水珠顺着济兰长而浓密的睫毛滚落下来,听见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就这样站着。就这样吧,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一个胡子的一生究竟有多么短暂,他早就应该知道。雨水从他们二人身上流过,把他们都浇得湿透。隐隐约约之间,他们听见史田大叫道“天摆(下雨)啦!收叶子(衣服)咯!”他们仍在雨中一动不动。
济兰的手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这一次万山雪没有拒绝。满是雨水的两只手终于紧紧地扣在一起,十指交握。济兰知道,从此以后,这双手,谁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济兰: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不过我们格格确实坏坏的……除了大柜以外不太瞧得起别人。[可怜]
第35章 唱胡子堆
“大娘, 月饼多少钱一斤?”
于敏讷挤在人群里,被人踩了好几脚。这天,老刘家饭庄新开了个小窗口, 用来卖月饼。刘大娘已经懒得说话,随手一拍窗户上挂着的牌子, 于敏讷眯着眼去瞧, 又在怀里摸索出来一块大银元。等他满头大汗, 抱着几大包油纸包挤出来的时候, 计正青本来正在不耐烦地咂嘴, 看见了他这副窘样,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拿着!”于敏讷一点儿好气儿也没有,把那几大包油纸包全都塞进了计正青的布兜子里头, 计正青包好了, 这才甩到肩膀上。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脾气越来越大了。”计正青说,可好像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真是没扒瞎, 对着大柜和其他人,于敏讷是绝不敢这样的, “皮紧了?”
于敏讷缩了缩肩膀, 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那咋了?人这么多……我,我可扛不动……”
计正青看了他一眼,又走他的路,于敏讷跟在他旁边。
“今年在山上过节, 你老娘那儿不得送几个月饼过去?爱吃啥的?”
于敏讷老老实实地:“留两个川酥的就成了。”
“中。”
两个人去了一趟秀才的瞎眼老娘家,撂下了月饼和钱,交待好了今年要去“大掌柜的”那儿过节,大掌柜的那儿请了戏班子。老太太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直说既然大掌柜的看重,那就去吧,她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俩人这就又回山上了。
平常这样的年节,万山雪是不留他们的。今年就特在郎项明和梦秋新婚燕尔,过了这个节,就得找人给梦秋送下山去了,因此四梁八柱的,都在山上过节。
他们两个下山的时候同乘的一匹马,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这酸秀才除了大年夜那一回,还没真正经骑过马。大家伙儿都担心他骑马摔断脖子,因此计正青才自告奋勇来陪他。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香炉山顶上。山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儿里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上头的戏班子正吹拉弹唱。唱蹦蹦的没有女人,因此这段拉场戏里的女角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只是勾了脸,画得人分不出男女来。这时候唱的正是一段《送情郎》:
一不要你愁来,二不让你忧,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那个银锁链呀,情郎哥的兜兜是八宝如意钩
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
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尊一声老天爷下雨别刮风,刮风不如下点那小雨好呀,下小雨能留住我的郎,多呆几分钟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中掏出来一呀么一串钱,这串钱留给情郎路上用啊,情郎哥你渴了饿了,用它好打打尖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西,一抬头看见一个卖梨的,我有心给我的情郎买上那几个用,又一想我的情郎哥不爱吃酸东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北,抬头看大雁南飞排呀么排成队,那大雁南飞总有那归北日,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
戏台子底下正首该坐着的是万山雪和郝粮,但是这时候不知怎的,万山雪却不在;旁边坐着的就是郎项明和梦秋,两个人手拉着手,梦秋的眼圈红红的。
“这戏选得不好,”郎项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说小话,“就是大家伙儿爱听点儿爱情戏,大柜惯得,回头我说他。”
梦秋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
郎项明又说:“你瞪我好。比抹眼泪儿强。”
“我没抹眼泪儿。”梦秋说,拿手到眼睛底下一抹,把干干的手指头给他看,“谁抹眼泪儿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来——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然后她把那个红色的塞到了郎项明的怀里:是那个红色的不倒翁。
“老头子给你。”她说,“老太太给我。”
“一会儿再不回去……他们该问了……”
万山雪从喘息的间隙中脱开身来,一只鼻子仍在他颈间拱来拱去,他失去了耐心,手掌根抵着济兰的额头,终于把他给推开了。
济兰也微微带着喘,两颗眼睛亮晶晶的。万山雪从灶台上站起来,直把他往外搡。
“行了啊你,别得寸进尺。”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就是急着回去听戏。”
“那咋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请个戏班子多钱呢。”万山雪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又颇为精细地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又是人模狗样的一个齐整大柜,“尤其是唱胡子堆儿。”
“啥叫唱胡子堆儿?”济兰傻乎乎地问。
“给胡子唱戏,就叫唱胡子堆儿。”万山雪看着他,半晌笑了,“傻小子。”
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又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万山雪这次直接抵住了济兰的胸膛,虎着脸说:“行了。别在这儿肉了。我瓜子儿呢?”济兰一指旁边小簸箕里的瓜子儿,他看了一眼,“行。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再出来。”
说罢,万山雪捧着他此行的本来目的,一簸箕瓜子儿,走了出去。剩下济兰迷茫地站在原地。
万山雪回来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唱到了《红月娥做梦》。这是个单出头,还是刚才那个女角唱的。虽然他是个男人,可也有一把极甜的嗓子,把大家伙儿都唱得摇头晃脑的。
“你脖子上有印儿。”
万山雪的屁股刚沾上板凳,郝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差点儿跳起来,一下子捂住脖子,就看见郝粮笑吟吟地看着他:“逗你玩儿的。”
万山雪瞪了她一眼。
“咋了?让我诈出来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抓过一把小簸箕里的瓜子儿,放在手心嗑了起来,“你俩……?”
万山雪只好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在这儿别说这个……”
郝粮深深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红月娥做梦》,想到这时候应该唱一出《大西厢》,毕竟她才是那个小红娘啊!
这么想的时候,济兰从灶房里头溜了出来,本来想往这边来,一转头,只见万山雪给了他一个极为用力的眼色,他只好往另一桌去——另一桌上,就坐着邵小飞,正痴痴看着台上的红月娥。见济兰来了,邵小飞有点儿扫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半个板凳出来。
济兰坐下了。
邵小飞用眼尾乜着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刚才都看见了!”
济兰心下一动,缓了几秒,才说:“你看见了……?”
“可不咋的。”轮到邵小飞摇头尾巴晃了。看着他这个得意劲儿,济兰皱起眉头,四下一看,看见众人都在看戏,没人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刚要开口,邵小飞又说,“你想要坐大柜那桌儿,人家不待见你,狠狠瞪了你一眼,是吧!”
济兰的肩膀略略一松,自己也觉着很可乐似的,摇头笑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邵小飞翻了个白眼:“那当然。你哥我,火眼金睛。”
“你?哥?你今年几岁?”
“十八了!”
“……那你应该叫我哥才对。”济兰道,也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和邵小飞不一样,他不是为着吃,只是很专注很仔细地剥开花生壳和里头的红皮,“怪不得他不让你常到山上来。”
“什么他他他的!你放尊重点儿,叫大柜!”邵小飞斥责道,“没大没小。再说了,大柜不让我上山……那是,那是担心我。可是要我说啊,我的枪法,那可比你强多了。”
“是,是。你管直。”济兰笑道,有点儿心不在焉,已经剥好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桌边一角,“大柜待见你。”
“这你是说对了。他待见我,不待见你。”邵小飞得意洋洋地一挑眉,往地上一“呸”,吐出花生皮儿,“我和郎二哥是同乡,大柜来之前,我就做绺子的花舌子了!”
济兰平静地看着邵小飞。过了一会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道:“半个行了吧?半个……”
“你说,大柜是后来的?”济兰仍在扒他的花生,想象着他扒的是某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的衣裳,有一搭没一搭似的问邵小飞。
“是啊。早前这儿是独眼枪大哥当大柜的。”邵小飞说,看见济兰终于开始正眼看他,禁不住卖弄起来,台上红月娥下去了也不知道,“独眼枪大哥和郎二哥,都是一块儿起局的,是一个局底。后来万山雪大柜来了,还带着嫂子,就挂柱了。”
济兰剥花生的手指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来的时候你见着了?”
“嘿,赶巧,我还真在山上吃漂洋子(饺子)!”邵小飞笑道,嘴巴里又开始嚼大枣,“那年冬天可冷可冷啦……大柜那时候也就……也就你这么大吧!带着嫂子,怀里还抱着……咳咳。总之,他就这么留下来了。大伙儿不管问什么,他都不说。”
十八岁的万山雪?济兰向左前方一望,只望见这个二十二岁的,正和郝粮说话,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的万山雪。眼前却似乎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在桌面上拍下一把拴着红缨子的枪,说他要入绺。
“那……他怎么成了大柜的?”
邵小飞托着下巴,终于有了点儿忧伤似的:“嗯……那时候绺子还不大呢。我也是听郎二哥说的。有一次,他们去砸窑,结果出了岔子。你知道史大哥为啥叫独眼枪?就是那一回,他瞎了一只眼睛……后来,这个大掌柜,就给万山雪大柜当了。”
邵小飞轻轻巧巧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拍拍一身的花生皮。
“不过他俩感情可好着呢!谁当大柜都是一样的!”
一场戏,唱到天快擦黑才散场。
下午听戏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喝了点儿酒。郎项明亲自带着几个人,下山去送戏班子和梦秋。热闹过后,剩下一地的狼藉和寥落。几个当值的崽子开始收拾残局。万山雪也喝了点儿酒,脸颊微红,显得气色很好。
他和郝粮正往屋里头走,忽然有人叫他,转过头去,是济兰追了上来;郝粮捂嘴一乐,先进了大屋,留下两个人在院里相顾无言。
“咋了?”喝了酒,万山雪的眼睛更显得水汪汪的,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过分温柔的错觉。其实没有什么“咋了”,啥事儿也没有。
他的一只手被济兰牵了起来,他刚想吹胡子瞪眼睛,因为院子里头还有人呢!可是手心一软,稀里哗啦的,是一把剥好了的花生。他这个人懒,花生又是他最懒得去剥的,说不上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他一愣,又看济兰,济兰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济兰说:“晚安。”
说完,他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垂眸一笑,转身快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
《送情郎》好像是有松花江南北两个版本,还是选了闫学晶老师比较绿色和甜美的版本……真的很甜x
就是我们格格怎么好像越来越贤惠了……嘶……[让我康康]
第36章 讲故事
自打上回两个人在灶房里偷偷亲嘴儿, 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天气越见冷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在关东都很短暂。十月才刚刚开始,对从北京的济兰来说,却像是已经提前入了冬一样。
现在他就借着这么个时节, 嘴里一边喊着冷,一边赖在万山雪身上不肯起来。
长得是很漂亮, 就是怎么总跟大癞皮狗一样。
绺子里人多眼杂, 两个人绝少有能够毫无避忌地在一块儿腻乎的时候, 虽然二人独处的时间比过去长了, 那也是见缝插针插出来的。
“快起来。”万山雪扒拉了两下济兰, 济兰哼哼了两声,仍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两个人靠在济兰的小房间里的炕头上,还是没有烧炕的天气, 脸上却都红扑扑的。两个人亲密了一阵子, 都有点儿动情。但这点儿时间,也只够他们两个亲一亲嘴儿的,万山雪先坐起来提了件正事儿。
“你嫂子派我来叫你试衣服。你衣服少, 入冬总得添置几件儿。这不是耽误我完成任务吗?”
济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直到他在郝粮跟前试衣服的时候,才有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是一种恼怒的礼貌。幸好郝粮没看出什么来, 还是那样的絮叨和麻利,让济兰的脸色也跟着软化下来,不得不顺着她的指挥,让抬胳膊抬胳膊, 让量大腿量大腿。最后她高高兴兴地一拍济兰的后背,笑道:“完事儿了!玩儿去吧!”
像打发小孩儿似的。
济兰只好灰溜溜地走出来,见到万山雪正靠在门口等他。
他也不是非要等他不可。
可就是在等他。秋天的阳光真是好啊,打在万山雪的鼻梁上, 在另一侧投下很高的影子,显得他眉眼十分深邃,他微微地笑着,让济兰也为了自己的小人之心而微微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惭愧。嗯,也就只有那么一丝丝而已。尔后又有点儿不服气,好像万山雪也把他当个孩子看似的。
“过几天入冬,穿上棉衣,就不冷了。去年你衣服就少。穿我的也不合身。”万山雪说,仍是平和而安定的样子,济兰克制着往他身上贴的欲望,低头“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就是耳朵微微红着。
不下山的日子,胡子们的生活也很单调无聊。
有几个崽子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赌钱,万山雪是司空见惯,偶尔来了兴致,也要上桌来和他们赌一把。照他的话说“这也就是正青不来玩儿,不然有他在,那才热闹呢!”
要么就是划拳,喝酒,喝酒的时候得唱行酒歌,是“当朝一品卿,顶戴大花翎,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一类的数字歌。听得久了,济兰也能也能唱上两句,但绝不肯喝酒。
几个月过去,两个人就只是在没人的地方亲一亲摸一摸,让济兰感到十分的不够。有一次,两个人趁着傍晚的时候,偷偷溜去后山说话,亲到一半,万山雪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硌在他的大腿上——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济兰的那把花口撸子,结果低头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济兰脸也红了,嘴也撇下来了。
“你……你再笑!”说着就用自己湿漉漉的带着汗珠的鼻子在万山雪的脖颈间拱来拱去,还用上了牙齿,咬得万山雪吃痛,“呃”了一声。
西风有些冷了,万山雪笑眯眯地敞开他的外套,把济兰整个儿包了进来。现在济兰和他一边高了,不得不说是个很伟大的成就。两个人体温贴着体温,万山雪火热,而济兰微凉,都是对方喜欢的温度。真是奇怪。万山雪虽然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济兰就更别说了,年纪轻轻,没有正经谈过……那叫什么?恋爱。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又都不是那么的合适。
但是济兰仍在万山雪的颈窝锁骨上拱来拱去。
万山雪被他磨得没办法了,终于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把对方的裤子解开了。
男人嘛,谁没干过这种事儿?虽然给自己干,跟给别人干,还是天差地别……真是别扭,万山雪想到。济兰在他手心里热情地磨蹭,他粗糙的手心,满是枪茧和火药味儿,直到济兰长长叹息一声,趴在他的颈窝里,让他发痒地吻了一吻。
济兰懒洋洋地不动弹。在事情再来第二回之前,万山雪把手抽了出来,随手用旁边的树叶子擦了一擦。
“行了,回去吧?祖宗?”万山雪说。
“不想回去……”济兰的声音闷闷的,“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万山雪喜欢看夕阳。后山的夕阳,又是最好看的。
而济兰陪着他。
“等哪天下山,带你去江边看火烧云。”万山雪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济兰的头发,天边的晚霞正由红变紫,太阳只剩下半边,正缓缓沉没,“火红火红的一片……那才叫漂亮呢……”
济兰吃吃地笑了起来。胡子们的娱乐也只有这么一些,这里没有精巧漂亮的鼻烟壶、做工精细的西洋钟,听戏听得也粗野——那唱词儿!那唱腔!这里的生活比不上他在北京家里的万一。但他终于是习惯了。现在“雪里红”的名声,也和万山雪一起,并排成了一个“悍匪”的代号,让他的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甜蜜。
“褚莲,跟我说说你十八岁的事儿吧……”
又没大没小了。
万山雪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才开始慢慢地轻抚济兰的头发。
“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嘛……就是你的事儿,我都想听……”
万山雪摸着他的头发,仍望着远处的夕阳。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到江边去捉鱼和虾。关东是个富饶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都传唱着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于是他们想改善伙食的时候,就带着网子,到江边来捞鱼,大鱼没有,小鱼小虾带回去炸酱吃,也是一样的美味。但是对于幼年的他来说,说是捞鱼,其实是玩耍。玩儿累了,父子两个在江边坐下来,一起看火红色的落日。
十八岁的那年,他不再看落日了。也不再去捉鱼和虾。
那是肩膀上没担子的孩子才能做的事情。
“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上了山。跟独眼枪他们几个干。”万山雪说,声音低缓而又平静,像是讲述一个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他们可没像我这么惯着你似的惯着我。”
济兰不满地哼哼了一声。
“我管直,算是数一数二。可是照样从崽子做起。刚进来,人家也不全信我。日子久了,干得好了,独眼枪——那时候还不是独眼呢,让我干水香。我干得不错,和大伙儿处得也好。后来……独眼枪成了独眼,大伙儿又器重我,就让我当了大柜。”
济兰对万山雪的平淡有点儿不满。他想听万山雪从第一次入绺说起,说每一个细节,说他第一次上山害怕吗?说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做噩梦吗?说说他怎么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的……可是刨根究底地问,那又太过孩子气了。
四年时间,万山雪这个名字就响彻关东山。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济兰说不清万山雪是不是一个“天生的胡子”。
“褚莲……要是不当胡子,你想干什么?”
万山雪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在笑。这时候,他的语气终于变得不那么平淡了。
“不知道……就做个庄稼汉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买很多地。或者干个木匠也行。我爸就喜欢当木匠。”
济兰忽然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看着万山雪的喉结,看着万山雪线条英挺的下巴,看着万山雪含笑的嘴唇,忽然又很想亲他。
“现在是不行了。”万山雪最后总结道。
济兰靠在他身上。远处的夕阳已然沉下去了大半。他想起那次他打雁,也是在这里。
“万山雪。你想过……以后不当胡子了吗?”
万山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笑道:“这是什么话?”
济兰斟酌片刻,道:“现在的世道,当个胡子纵然快意,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天你上刑场……我……”他不想显得很孩子气,转过头,“我听说,现下关东有不少做生意的,如果你想……咱们也可以置业,或者置办点田地,等到之后……还有个出路。”
他很认真地看着万山雪。可是万山雪却只是哈哈一笑,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想得美!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
“为什么不能?”济兰有了几分焦急,但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你相信我。现在各地都在开埠,我们可以去……去齐齐哈尔,去哈尔滨!哪里都成。哪里都有机会……”
万山雪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着济兰,显然是严肃了起来。
“这些话,别再说第二次。”
济兰抿紧了嘴唇。
万山雪却并不解释,就像是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一样。这当然显而易见。让他抛下这一大摊子,抛下众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这是不言自明,无需赘述的。
济兰还想要再劝说些什么,但是万山雪忽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济兰又失去了那个暖烘烘的怀抱。万山雪生气了?似乎没有。但是他终于说:“太阳落山了,走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日常[害羞]
第37章 怀孕
又是一年年三十。
这居然是济兰在绺子过的第二个年, 这就是说,他在绺子里已经有整一年了。
三十儿这天,他早早地起了身。绺子里的大伙儿没有差使的时候, 作息都很松散。今年下山的人多,其他人万山雪是更不留了。史田是雷打不动地回查干湖, 许永寿回去找他的女人, 邵小飞要去看望新婚燕尔的郎项明和梦秋, 秀才领着计正青回家去了。因此, 万山雪、济兰, 还有郝粮三个人,今年要去别的地方过年。
过年到底是有什么好的?济兰幽怨地想,一边想, 一边洗脸刷牙。难得有这么个清闲时候, 能找个机会两个人独处独处,结果万山雪说什么?“不够热闹”!他心里全然没他,只顾着人多热闹——
他叹了口气, 看了看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白皙而漂亮, 一双眼睛又冷又傲。他低头吐掉了牙膏沫子。
大屋掩着门, 济兰轻轻推门进去,却见炕上只有万山雪一个脑袋瓜,郝粮似乎早已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灶房。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 只见万山雪还在枕头上沉沉地睡着,浓密的两根眉毛平和而温柔地展开着,似乎还睡得很香。
他睡得那么沉,两根手指头缓缓朝他偷袭过来他也不知道。于是济兰的两根手指头顺顺利利地夹住了他的鼻子, 那双眉头渐渐皱起来了,然后他的嘴巴也张开来了,露出一点淡红色的舌尖。
万山雪是在鼻子和嘴巴的双重窒息中醒来的。
鼻子呼吸不上来,嘴巴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一合牙关,济兰已经飞速站直了身子,免受了他这一反抗。万山雪还微微有些迷茫,眼里现出凶光,看见是济兰,这才用手背把眼睛遮住了——
“几点了……”他喃喃地抱怨了一句,济兰蹲了下来,就蹲在炕边,用他刚刷好的牙齿一点点咬他的耳廓。
“天都亮了……怎么也有八点钟了……?不是说要去拜年……”
他说着说着,年轻气盛的年纪,呼吸又不稳当起来。万山雪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道:“小不要脸的,一大早就来精神。”他顺便把已经钻进衣裳里抚摸着前胸的那只爪子捞了出来,“别腻乎了,一会儿人看见……”
“没人!都下山了。”济兰抱怨道,万山雪从炕上坐了起来,像呼噜小狗一样随手呼噜了济兰一把。
“都忘了要去串门子。去,把我靰鞡(鞋)拿来。”他随口一指挥,济兰就巴巴地把鞋子提来了,坐在炕沿看万山雪穿鞋。
“你嫂子呢?”
济兰撇了撇嘴:“不知道。早起来了吧。”
万山雪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忽然伸手捏了他的脸蛋一把,有点儿力气,那白皙的脸蛋儿立刻就红了:“小心眼儿。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就出发。”
今年他们三个要去秋子梨家的麻达林过年。
本来,胡子们猫冬,各奔车店,这是自古来的习俗;秋子梨家也是这样。可是赶上上一回劫法场,居然还没好好道谢过,人家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按万山雪的话来说,这要怪济兰,济兰当然不肯承认。于是今年过年,一是奔着热闹,二又是奔着登门道谢去的。
绺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一头年猪过去也不现实,因此,就搬了存的几坛好酒,带上郝粮自己做的肉皮冻,几匹没舍得用的大画布,杂七杂八地,都放在板车上出发了。
坐板车。
万山雪打扮得格外朴素,和郝粮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戴着大围脖,一直遮到眼睛下头,乍一看,活似来关东做生意的车老板子,一对夫妻俩。济兰冷眼看着,在板车上坐下了,坐在一堆酒坛子、猪皮冻和红纸包着的银元中间,一个人生闷气。
他们三个人一大早出发,晌午时分才到了麻达林。
这林子实在不太好走,因此七拐八拐的,才听见哨兵的动静儿。那声音也很年轻,扬声叫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
万山雪笑道:“给你们大柜报信儿去!就说万山雪一家子来给你家拜年了!”
小兵果然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他们的板车就跟着去而复返的小兵的指引,往麻达林的腹地去了。
他们还没进到那片大空地上,已经听见年猪的嚎叫声。那小兵个子不高,娃娃脸,很快就加入了去按猪的行列,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是万山雪的脸上仍是喜气洋洋的,叫道:“秋子梨大柜呢?”
最大的那个木刻楞里头传来“哎!”的一声,秋子梨出来了。她一出来,万山雪一行人都愣住了。只见她胖了些,衣服里像是塞了个大西瓜,旁边是她家压掌柜的,还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她迈过门槛;秋子梨却很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把他挥开了,他立刻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秋子梨妹子,这……这是……”
秋子梨终于有点儿赧然地一看他们,笑道:“粮姐也来了——欸呀,进屋唠,进屋唠。”
一行人进了屋,屋里头烧着炕和柴火,暖呼呼的,不用秋子梨张罗,压掌柜的已经上前来,招呼他们都坐,炕上暖和。
郝粮脸上的表情仍连惊带喜,禁不住还想摸摸似的,问道:“几个月了?”
秋子梨微一低头,也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五个月了吧?刚显怀!欸呀……”
“五个月?”郝粮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万山雪,殷切道,“那可不是你刚把俺家当家的救下来的时候——”
“可说不是吗?”秋子梨一边说,压掌柜的一边已经拿来了个小板凳,给她垫在脚底下,免得控得脚肿,“这小子命大啊,我在马背上那么颠,他都——”
屋子里响起一声滑稽的哽咽。
大伙儿都抬起头来,压掌柜的红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真给你添麻烦了。”郝粮一脸歉意,手还放在万山雪的大腿上,“都是我家这口子……你没事儿就好。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秋子梨大手一挥:“欸呀,咱们什么交情,别说那话了。姐。”
济兰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语不发。屋子里头男人们话都极少,两个女人仍聊得十分热络。
“……我这一怀上,就是想吃辣的!我说咋是个丫头片子……他非说丫头好,丫头好,丫头像我……嘿,平时咋没有这话呢?”秋子梨说,旁边压掌柜的臊得脸通红,借着做饭的由头逃出去了。
郝粮笑眯眯的,看着秋子梨肚子的眼神,好像很有几分艳羡似的。因此秋子梨也问了。
“姐……你俩……啥时候要一个?”
郝粮脸上的笑容又有点儿淡下去了,嘴上回道:“嗨!这事儿,顺其自然吧……”
济兰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语不发,连个“去帮忙”的借口也没有,直直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郝粮摇摇头。秋子梨不管那个,很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劲头,眼睛扫了扫万山雪。
“咋的……我这弟弟……不大行?”
“欸呀!”
郝粮掩着脸大叫了一声,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万山雪只好苦笑着由她们开涮。过了一会儿,他也知情识趣地出了屋:女人之间的谈话,是用不着他们老爷们的。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见到济兰。他正纳闷的时候,终于在院子的一角,一个小木刻楞的屋檐下,看见正抱着双臂出神的济兰,走了过去。
“想啥呢?”
济兰见他来了,仍一声不吭,面沉如水。
“生气了?”万山雪又问。
小孩儿们的性子,他还真搞不太懂。就说屡次三番惹他生气的邵小飞吧,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铁了心地要做个胡子,不管怎么恐吓威胁,软硬兼施都没有用,把他头疼得够呛。现在济兰呢?邵小飞只是执拗,济兰又是另一种难以捉摸的性子了。何况,现在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句重话,也都让人伤心。
济兰静了一会儿,仍是很平静的样子:“没啥。”
万山雪留也不是,走更不是。
“你心里有事儿。”他说,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事儿就说啊。”
济兰终于扭头看他了,漂亮的脸上几乎有一种就冷冰冰的幽怨,他就这么看着万山雪,半晌说:“我怕你后悔……”
万山雪一怔,口中问道:“后悔啥?”
济兰幽幽地望着他,忽然一抿嘴,一把把万山雪拉进了这个小小的木刻楞里。这大约是放闲散东西的库房,里头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万山雪刚要张嘴咳嗽,忽然嘴也被堵住了,一条舌头卷了进来,苦涩而又野蛮,横冲直撞,让他一头撞在墙壁上,差点儿撞出一个大包!
他唯有无奈地苦笑,任由小崽子在他身上胡闹,直到济兰平静下来。但是他的身体还贴着他的,火热又滚烫,让他自己也不合时宜地染上了对方的体温。
“撒完野了?”他轻声问。
济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灿若寒星,同时又深不见底,燃烧着一种冷冰冰的偏执。
“后悔也没有用。就算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那也晚了。后悔也没用。”
济兰磨着后槽牙,又发狠似的,猛地咬住了万山雪的肩膀——隔着衣裳,他仍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万山雪“嘶”了一声,重重捋了一把济兰的后脑勺和后颈。
“小崽子真下死口——”
“总之就是不行!”济兰瞪着他。他只好投降一般,举起两只手来,再三庄严保证。
“不会有的。”万山雪说,“除非你能生,行吧?”
济兰这才放过了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万山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万山雪浑身发毛。
万山雪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意思是:谁生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发烧了没有码字……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8章 俄国人
晚上还是吃杀猪菜, 还有鱼。
秋子梨家的崽子们大部分也都各自猫冬去了。一年到头,谁都有几个惦念的人,她也不留他们。剩下的就是一群孤家寡人, 和他们两家子。压掌柜的在包饺子,济兰不愿意听见女人们说怀孕的事儿, 万山雪就支使他去跟着在厨房里头擀皮儿。
压掌柜的和郝粮一样, 是灶台上的好手。
两大盆馅子满满当当, 五花肉绞的, 调的白菜馅儿。压掌柜的疲惫而喜气洋洋, 用两把筷子在大盆里搅动,给饺子馅上劲:“要不是我啊,谁也和不了这个馅子, 全白瞎。”
他不让济兰上手, 济兰当然也不想上手。济兰是什么出身?这样的活儿,他又不会干,也不想干。
于是就聊天。
“姐夫干这些活儿, 还挺辛苦的啊。”他客套了两句。
压掌柜的仍很兴奋,话也不少:“还行, 还行。我不干谁干呢?你姐这一怀上, 可害喜了。不过她怀上以前,也还是我干。你看她这个样儿,除了出去办差,还能会啥!”
济兰笑了笑:“姐和姐夫叫做各司其职。”
压掌柜的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笑道:“对!对,还得是你文化人儿。还能咋办啊,我就会干这个,别的也不会啊。”他调好了馅子, 开始看那几个大面团醒得咋样,“人家看着,当胡子,好像挺神气似的,花钱如流水,好不快活的。可是,这咋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啊!一天到晚的,不是这儿挂彩了,就是那儿淌晃子了。跟着她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济兰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压掌柜的说:“你还不能跟她较这个真儿!刀里来枪里去的为了谁?都是为了大家伙儿……说她两句,还得跟你急……说你不爷们儿,拖后腿。”
这又是压掌柜的自己的心里话了。
济兰本没有心思听别人的私隐,只是想到之前和万山雪的对话,心里也沉沉的。
“我们大柜说……当了胡子,就不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压掌柜的叹了口气:“可不咋的。我也是劝过了……”
话锋一转,他又高高兴兴地催促起来:“回去吧回去吧!你看你,在这儿还碍事。我咋能让客人干活儿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都得喝点儿,只有秋子梨,被压掌柜的看得死死的,一滴酒都不能沾,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儿,压掌柜的就只是嘿嘿笑。济兰偷眼去看万山雪,他和他的中间隔着一个喝了酒而脸蛋红扑扑的郝粮,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除此以外,今年的新年,过得难得的十分安宁。
开春的时候,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许永寿也回来了。前些日子,他山底下松花江边的女人给他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于是他下山了,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黧黑的寡言汉子,比起胡子,更像是个码头力工。
济兰在院中练枪,看见许永寿走进了大屋。
万山雪正在屋里站着,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让郝粮给他量身材,她坚持说他又壮了,所以导致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件新衣裳他穿不下。见着许永寿回来了,万山雪点了点头,对着忙来忙去的郝粮努了努嘴,示意她现在可不好惹。
许永寿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郝粮说,“嗳,回来了!”,又继续忙叨万山雪的腰围。
“大柜,茹云说请你去啃富(吃饭)。”
“……这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干啥?”万山雪笑了,两条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你就说啥事儿吧,我看能不能办。”
许永寿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真不好说。她也没个主意,不顶硬的!完了就让我来问你,顺便也和大家伙儿聚聚。”
说话间,许永寿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他家大柜自来一种孩子脾气,瞧着是没什么架子,可一贯没什么耐心。
万山雪忽然一笑,道:“既然嫂子请客,没有不从命的道理啊。”
傅茹云是许永寿在松花江边的女人。
但她不单单是许永寿一个男人的女人。
她是“靠人的”。
“什么是‘靠人的’?”
下山路上,济兰跟万山雪并肩走,两人都骑在马上。四梁八柱全都下山——不是为着绑票,也不是为着砸窑,而是为着吃饭,这是一件稀罕事。
该怎么解释呢?
万山雪忽然想起,济兰和他们不同的,一个满族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都是三妻四妾的;而穷苦人的生活与他们恰恰相反,互成映照,就像是反色的影子。
万山雪横了济兰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爹——阿玛,娶了几房老婆?”
济兰说:“十二房。”
万山雪咋了咋舌。
“‘靠人的’就是一个女人,有很多房丈夫。不过一般没你爹那么多。”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和济兰,谁也不会听到。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常事,不管是放排的,还是种地的,谁身边都有一家“拉帮套的”、“靠人的”。一个女人,或是出于家庭的贫穷、丈夫的疾病,又或是出于独居的寂寞,就会成为“靠人的”。男人之间彼此都知道,并不以为忤。
济兰若有所思。万山雪为了不让人听见,说话时离他很近,垂在白马身侧的小腿碰到了济兰的小腿。济兰抬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万山雪低垂而微弯的睫毛。关东多彪悍淳朴的民俗,大家都见怪不怪么?
那万山雪呢?
他看到万山雪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万山雪的表情古怪起来,“你说粮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济兰后悔万分。一个男人,尤其是万山雪这样的男人,他听见这样的话——那不是让他做王八吗?不过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
但是万山雪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忽然把脸板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净想啥呢。”他好像要批评济兰似的,皱着眉,瞪着他,刚刚那双弯弯地垂下去的睫毛又扬了起来,露出黑黝黝的瞳仁来,“你不许啊。年纪轻轻的,哪有一门心思就要给人拉帮套的!”
最后一句话调门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济兰的脸火烧似的红。
“又唠啥呢!”史田的笑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咱翻垛的想给人拉帮套?采过球子(摸过奶)吗就想这个!”
一阵哄堂大笑。
郝粮坐在后头的马上,重重咳嗽了一声。史田立刻闭上了嘴。
济兰大呼冤枉,声音淹没在胡子们的笑声里。脸上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着血——万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济兰瞪着马鬃,谁也不看,血液撞着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轰隆隆作响。万山雪放屁,谁要给人拉帮套了?
笑语声中,万山雪的马队远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许永寿、于敏讷和计正青,郎项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邵小飞前几日又被万山雪赶下山去了,不让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计正青和于敏讷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们看家,倒是他们一帮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头吓人,郝粮这时候跟着,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个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时候,放排的男人们在山场子上砍树,叫做放件子。春天开江之后,就把这些木材捆成排子,顺江运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在他不回来的当口,恰恰是许永寿下山看她的时候。
远远的,万山雪就看见了江边一排排的小房。他们跟在许永寿后头,许永寿见着了尽头处一个靠在门边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颧骨也很突出,显示出她并不温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头,盛着两颗黑亮又镇定的眼睛。见他们来了,傅茹云迎了上来,满面微笑,她这一笑,那股子精明强干便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是褚大柜吧!”她说,仰脸笑道,“兄弟们都来了?嫂子!欸呀都进屋吧,快进屋,我包饺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气了。”郝粮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毕竟女人和女人说话,是和男人不同的。几个人都寒暄着鱼贯进了傅茹云的小屋。锅里刚刚烧开水,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儿正在往里头下饺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说“快来认人!”这个叫叔叔,那个叫伯伯的,郝粮疼爱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瓜,傅茹云又赶他去看着饺子了。
“快坐,台上拐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旁行话,说着,似乎还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许永寿,看没说错,她又笑了。
“嫂子别着忙。”万山雪摘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白礼帽,挂到一旁墙上去了,“饺子不急着煮,遇上啥事儿了!说来我听听。”
傅茹云又看了许永寿一眼,许永寿抛给她一个“说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着围裙的下摆,那上头沾满了或干或湿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着万山雪。万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打起帘子,露出里屋炕上一个人影来。
她的手还在揪着围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顺着排子来的……现在好像还有气儿……养着他吧,不是个事儿,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经干了。他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出更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这是个毛子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俩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谈判
一个俄国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 “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边, 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 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 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 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 就是听说, 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 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 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他睁开眼。
就看到了那只枪口。
枪口一圈雕刻的花纹,是一只勃朗宁M1910。一个妓女,不会有勃朗宁M1910。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余光之中,他见到了刚刚的声源,那个女人,只有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还哄骗着什么,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枪的这个人,也是个女人吗?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
紧接着,他听见这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得较为生涩,可见不常说,但是谢天谢地!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你是谁?”
“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普列什捷兹基。”
“怎么会,你在……水上?”
水?他是说,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迟钝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样子,持枪的人转过头去,跟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则长得活脱脱真的有男人的样子。他们又说起那种邪恶的语言来了。
“我……或许我被人袭击了。谁给我换的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打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之感,“听着,我没有恶意。收起你的枪。这是哪儿?你们认识马库金吗?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们一样不想惹麻烦……”
或许是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了,那张在俄国人看来也可称之为“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他几乎有点怜爱他了——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现下的处境。于是他说得慢了一点。
“带我,去,警察局。”
他说的话应该为那美丽的人所理解了,因为枪口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又开始和身旁的男人交头接耳——看来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做主的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唇扭曲成一个冷笑。但瓦莱里扬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耐心开始告罄。
“你们不会想要杀了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惹警察局长的麻烦——他知道我早就应该回哈尔滨了,毕竟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是不会很远。我身上的钱,你们已经都拿走了。还不够吗?好,很好。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们会得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奖赏。”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讨女人喜欢”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为即便如此,仍然会有男人女人们发了狂似的喜欢他。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躲避那种令他厌烦的光荣,才来到满洲的。毕竟除此之外,他理应得到另一类的光荣。
他的话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那个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莱里扬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缓缓挪了上来,撸动了那只勃朗宁M1910的壳子。
第40章 合同
眼前的毛子, 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 鼻子很高,山根也高, 显得眼窝深陷, 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看起来更吓人了。
“现在不能插。”万山雪说。他的手盖在济兰的手上, 立刻形成一种鲜明的肤色对比, “外头线欢(车马多),给听见了就不好了。”
“等等——”瓦莱里扬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花口撸子的枪口,现下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语速变得非常之快, 他在这件土布衣裳里摸了半天,“说到衣服——我身上的东西呢?不,不是钱, 是……”
他愣住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说啥呢, 叽叽咕咕的?”万山雪问济兰。济兰如实翻译给他。
“那是啥玩意?”又去问傅茹云, 傅茹云吞吞吐吐,但是记性很好:“我就拿了他身上的羌帖和大洋……别的,别的我也没翻着啥啊!”
“嫂子,你记准了?”
“我记准了, 一点儿不带假的!”
瓦莱里扬的身上,除了那件量身定制、做工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和兜里的几大张羌帖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他被傅茹云搜刮得干干净净, 连脚上那双丝质的袜子都被拽走了,连同那双泡了水的黑皮鞋,不知道卖给了谁。
但这里面都没有瓦莱里扬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
他的脸色更白了。他本来就白,比济兰还要白,这下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连串毛子话出来。
“是一张纸。一张合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的……”瓦莱里扬低声喃喃道,忽然,他皱起眉头,仍瞪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说道,“你们有枪?不对,你们是强盗……是马队……是吧?”
随着济兰的转述,他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用那双蓝灰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万山雪,又扫视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他妈的亡命徒。你们连认字都费劲,你们不知道那张合同的价值!那意味着你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财富!但是现在它丢了——被人抢走了。”
怪模怪样的蓝灰色眼睛。
万山雪皱起眉头。那双眼睛正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它……要不然,就算回到银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瓦莱里扬嚷道,“你,要多少钱?”
“他说啥?”
“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现在正是七月下旬,要是八月一号之前,瓦莱里扬还不回去,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瓦莱里扬交待,他的仇家并不很多。
第一个是他生意场上的同事。他们同为白俄贵族,两家在俄国的时候就咬着牙较着劲儿,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又是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第二个是他十分看不上的一个华人经理。那华人是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支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整日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看来就像一个傻子。可能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说不准那个华人经理怀恨在心呢?
第三个,他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女朋友和他一同来到满洲,因为他总去妓馆,和他大闹了一场。不过背后敲人闷棍的棒子手都是男的,他女朋友更喜欢用指甲抠他的手臂内侧,虽然最近他们很可能分手,但按理可以排除。
第四个……之所以有此“第四”的排序,大概是想凑个吉利:古有四大美女、文房四宝、四大名著,瓦莱里扬也可以有个“四大仇家”。只是这第四个大仇家,就说不上是谁了。他笃信,在前三个之外,总还有人恨他。这人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但总归是满洲人,或许是成群结队的满洲人,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那次晚宴上的人呢?
绝无可能。瓦莱里扬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看着一棵摇钱树。绝对没人想耽误这桩生意。
“实在不行,让他上警察局去吧。”万山雪说了三遍这个话,但是瓦莱里扬坚决不肯,他声称警察局长和他父亲认识,如果他贸然前去警察局,全家族都会知道他办砸了一件三岁小孩儿都能办的事儿。他一旦赖上了他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说到天色都晚了,这不要脸的毛子只能留到傅茹云家里。可是傅茹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敢和毛子人大晚上共处一室,也只能把许永寿留下,监视着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承诺,事成之后,他会给他们足够的卢布,在道胜银行可以换三十万的银元现洋。
他们走出满面担忧的傅茹云的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万山雪翻身上马。今晚的月亮是一轮淡淡的弯,已在天空与平原的交界蒙昧地闪烁。几个人跟在后头,都有点惴惴不安。
济兰落后半步,骑马走在他的身侧。他们的人马实在显眼,总有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望。直到走出去好远,月亮终于挂上了梢头,万山雪终于开口,骂了一声“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啦[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