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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麻达


    “你是故意的吗?”他突然大叫一声, 崽子们都转头忘了过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茫然,异口同声的一片“大柜, 这咋整啊”。还有几个崽子噗通几声,落下马背, 都是受了伤, 有的疼痛难忍, 有的昏迷不醒。他们逃出来的这些人, 也只有二十多个。


    济兰先下了马, 万山雪还坐在马背上头,他虽然微微笑着,可还是显得苍白而疲惫。


    济兰捺下火气, 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又静了下来。


    “都急什么!能进来,就能出去!”一转头,他狠狠瞪了万山雪一眼。万山雪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要不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肩膀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你还真以为他胸有成竹。


    “都下马来, 没受伤的给受伤的包扎!歇一会儿我们再挑(走)!”他一声令下, 正好大家伙儿都惊魂未定,满身疲惫,都下马来收拾的收拾,休息的休息了。万山雪也下了马, “哧”地一声,是济兰撕开了嫁衣的袖子,要给万山雪包扎。


    万山雪坐了下来,就靠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上, 仿佛很乖似的。可是看见了济兰手里的那截袖子,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柴火(子弹)在里头……得先取出来……要不然……”


    “取出来……怎么取?”


    济兰满额头的汗,一颗又一颗地冷了下来,听见万山雪的这句话,想明白的同时,他几乎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的茫然无措不是作伪。虽然他现在杀人仿佛如“砍瓜切菜”般没有心理负担,但是一个人中枪、倒下、死去,那是一个顺利又省心的过程。可是,现在他面临的是伤号的治疗,那是一种拯救……“拯救”一个人?毁灭可是比拯救容易得多。


    济兰咽了口唾沫。零星的,有几个哭丧着脸的崽子偷眼望着他们,他只好又板起脸看回去,他们立刻收回了目光。


    万山雪也默默地望着济兰。他脸色不好,平静,但是苍白。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说话很轻:“怎么了。怕啦?”


    济兰抿住嘴唇,半蹲下来,从左侧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你的衣服……”他看了一眼万山雪的衣裳,肩膀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这时候让万山雪抬胳膊脱衣服显然不现实,于是他干脆上手,用那把短刀去割万山雪衣裳的布料。万山雪任他施为,济兰说不好这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但是也说不好这二者哪一种更令他不安。然后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万山雪默默看着他。济兰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带着点儿弯,长长的,垂下来,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瞳仁。万山雪出汗了,一颗又一颗,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结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坚强的额头上,也结在他线条英俊的鼻梁上。济兰忽然发觉,他又见到了万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见到的另一面。


    万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来,眼神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同济兰开玩笑:“现在是夏天,就算麻达(迷路)了,也冻不死人。”


    济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是总之,就算他打着哆嗦,也总算是把万山雪的衣服割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染透的皮肉。万山雪还算幸运,他的血已经流得少了些。


    这具健壮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的四周还叠着旧伤,或是刀伤或是枪伤。万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济兰在身上摸出几个备用的火石,前几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来才点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剑和刀刃全在火上过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万山雪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韧性,万山雪的眼睛睁开了。


    “别睡……别……万山雪……”济兰顾及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崽子们,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唤,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欢这一点,“你得告诉我咋办……你得……”


    万山雪虚弱地笑了一笑:“烤过火了?”


    “烤过了……”


    万山雪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把他受伤的肩膀对着济兰,济兰忽然看见,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打湿了。


    “横着切一下,竖着切一下……切成一个小十字……懂吗?然后——”万山雪闭了闭眼,似乎仍在眩晕之中,“然后把子弹……”


    “挖出来?”


    万山雪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这里连个镊子都——”


    万山雪闭上了眼。济兰住了口,终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划了上去——


    他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快变得湿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万山雪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总是捉弄他……总是刁难他!让他穿嫁衣,像个女人一样被抬进老赵家卑贱的门槛……而且总是让他担惊受怕!


    不错,万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难赎的了。如果不是万山雪,他也不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窝里跟耗子老鼠一窝住!不至于在这个林子里头,握着一柄短刀,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提心吊胆地想万山雪终究到底会不会死!


    他心一横,一刀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枪眼之中,鲜血又开始汩汩滚流。济兰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下了一刀,这一刀是竖着的了,终于切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万山雪身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就说这个新枪眼旁边的旧枪伤,简直是狰狞可怖,不知道当时到底处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万山雪的肩膀搞得乱七八糟的。


    万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时候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他口中咬着济兰撕下来的红袖子,腮帮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


    没有镊子,就只好……


    济兰闭了闭眼,道:“我下手了。”


    万山雪喉咙里的痛声被堵住了,只有颤抖的点头。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用镊子夹出子弹,跟用手指头到里面翻找,绝不是同一等级的痛觉。济兰的拇指和食指探进了伤口,万山雪的颤抖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两只雪白的,曾属于贵族的手指底下挖着的,是万山雪的血与肉!一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济兰便感觉到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简直呼吸不过来了,但他还是在那伤口之中探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还以为口中的是万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坚持一下……摸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颗子弹被万山雪的血暖热了的触感,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子弹的屁股,尔后——使劲一拽!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粘连声过去,一颗染满血污的子弹头夹了出来,仍闪烁着黄铜色的暗光。万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颤!尔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满汗水的,结实漂亮的麦色脊背,终于一边痉挛着、一边平静了下来。但是疼痛仍旧搅扰着他,他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含着泪水。


    “好了……好了……”济兰说,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万山雪还是在安抚自己,手忙脚乱地又撕下来一块袖子,把它手忙脚乱地包上万山雪的肩头;从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万山雪仍因为疼痛而痉挛,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


    济兰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他现在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手足无措,只好也坐下来,在万山雪完好的那一侧,有点笨拙,又有点焦急地,试图把万山雪拉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顺着他的力气,就靠在了他身上。


    万山雪的分量很沉。济兰突然想起,家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过,死人是比活人要沉的,他又赶紧去看万山雪的眼睛——还没阖上,只是眼皮低垂着,像是困了;偶尔,他又因为疼痛的余韵而颤抖一下,就像是梦中踩空了一脚一样。


    崽子们的目光收了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大柜这算是暂时没事儿了。不远处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天要黑了,他们开始生火了。


    济兰仍懵着,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背,他这一摸到,忽然不想再把手拿开了,因着他摸到了万山雪的体温,这比什么都要安慰他。


    万山雪说话的声音仍很轻,听起来就像是梦话:“这点事儿……怕啥……咋还哭了……”


    济兰不看他,牙齿仍咬着,脸上一片冰凉,那肯定是冷汗。万山雪又在逗他了。


    “我没有。”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说起话来,比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笨拙,“……你疼吗?”


    万山雪顿了一下。


    “不疼。”他忽然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我们小兰真是惊心动魄……


    我拿什么拯救当爱覆水难收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


    一个说没哭,一个说不疼,啧啧


    第22章 熊瞎子


    这一夜, 只能暂时在原地度过了。


    他们饿着肚子,身在一个注定会迷路的林子里,而且死的死伤的伤。有几个崽子还没进到林子里就坠马死了。因此, 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是沉重的表情。


    火光映着万山雪苍白的脸,济兰总忍不住要偷偷望一下他。万山雪的嘴唇像是纸一样白, 肩膀上的红布条像是浸透了血, 济兰伸手去摸, 摸到血迹已经干掉了。万山雪说伤口会长好,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总是瞟过去。


    万山雪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如同刚才一样轻,大伙儿也正等着他说话, 所以他一张口, 大家就都看着他。


    “今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他说话的态度十分平静,一时间,除了蟋蟀的声音, 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本来说, 这窑兰头海(利头大),没成想水深了(兵团上来了),让大伙儿遭罪了。”


    他这个开场白并不让人意外,四下里响起一阵“哪有的事儿……”“怪不着大柜”的喃喃声。万山雪继续说:“今儿碰上的那个串局的(别的绺子), 跟我久的也都知道,是三荒子。是我的仇家。”他环视一周,眼见着惊魂未定的,胳膊上腿上包着伤的, 抿了抿嘴唇,火光映着他的脸,使他面庞俊朗的线条倏尔柔和了下来,原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多岁,“我一见着他,就想插(杀)了他!所以,咱差点被跳子(兵)给包圆儿了。我给大家伙儿赔个不是。”


    他说完,将头一低,这下大家伙儿不再是喃喃声了,个个儿都拔高了调门儿,有的说“这哪能怪大柜呢?”,有的又说“三荒子谁不知道?有名儿的邪岔子!咱早该修修!”“可不?他今天就是砸黑窑呢!”


    砸黑窑就是说,砸窑的时候,一不叫人知道他是谁,二杀人灭口不留活路。济兰想到,归根结底,似乎做胡子也有做胡子的规矩,他们都自比是绿林好汉,义字当先,因而万山雪的复仇,是恰当正义的。


    因此众人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看到这样的景象,饶是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万山雪也哽了一哽,才继续说:“那我谢谢大家伙儿。今晚上,咱们就在火堆旁边靠(睡)一宿,等明天球子上(早上)了,再往林子外头走。”


    大伙儿都点头称是。此时虽是春天,可仍是冷的,何况这山林子里头总也得有点儿什么豺狼虎豹的,因此野外的夜晚,必须要生火。众人都和衣倒下了,万山雪说了这一大通话,脸色更差了,济兰把自己的嫁衣上半身脱了下来,给他披在身上,坚持让他这么睡,万山雪也没有推拒。


    万山雪在火堆旁边躺下了,受伤的那面肩膀朝上侧睡着。济兰守在他的旁边。


    睡在野地的泥土上,这还真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回,而且简直硬得无法入睡。济兰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万山雪更靠近火堆,又是右肩膀受伤,于是只好面对着济兰睡。他睡着得很快,济兰猜想,是不是胡子也是要风餐露宿,所以他睡得那么快。背着光,万山雪的面目显得模糊而温暖,是因为那火光描摹了他的线条吗?济兰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


    等济兰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关东的日出,他看了许多时候,但是在林子里看到橙红色的太阳缓缓爬上树梢还是头一次。他睡得浑身酸痛,脖子一动就咔咔作响,低头去看,只见万山雪还睡着。零星的有几个崽子嘟囔着梦话。


    即使在梦中,那双浓密的、刚性的眉毛还是拧在一起,仿佛他也睡得很不愉快。好消息是肩膀没有再出血。济兰抱着膝盖坐着,昨夜的火堆已经燃尽,剩下一堆黑色的草木灰。如果不是他们满身狼狈,并且还可能要迷路,这个清晨甚至可说得上有一种静谧的惬意了。


    济兰守着万山雪,正考虑着往哪里找路的时候,远处的草叶忽然给风吹动,合着树枝折断的声音,济兰凝神望去,只见草叶之间,依稀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耸动。


    人?不……动物?


    济兰一动不动,只见视野之中,那黑乎乎毛耸耸的东西正在越变越大、越变越清晰!他猛地站了起来,刚想要大喊,又害怕惊动众人,也惊动了那只熊!他只好将将压住嘴里的一声惊叫,轻轻去推还在睡着的万山雪。


    万山雪几乎是立刻睁开了他的眼睛。


    就算受了伤,才挖了子弹,他还是“腾”一下坐了起来!就像是他从没睡过一样。


    “万山雪……熊……!”济兰压低了声音,在万山雪耳边说,又指指远处那东西。他甚惊讶于熊原本是在白日里出没的!万山雪抿住了嘴唇,半跪起来,从腰间抽出了济兰的第二把枪。


    他的右肩受伤,右手拿枪不舒服,只好左手拿着,济兰也握紧了腰间的花口撸子。果不其然,那是一只熊,因为它就在济兰的眼巴前儿站了起来!它一站起来,才发现它有一人多高!济兰的吸气声都变细了,余光之中,万山雪仍半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熊瞎子,说话仿佛是从牙缝里“嘶嘶”地冒出来的,是对着济兰说的。


    “一会儿,我先开第一枪,打它眼睛。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济兰需要努力去听才能听见,因为那只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探头探脑,“然后,他一叫,你就瞄着他的头,连着响(打)!”


    这真能行?万山雪恐怕也没有真的打过熊!一枪下去,熊会不会立刻发现他们呢?会不会激怒它呢?


    济兰又去看万山雪,万山雪目视前方,眼睛里前所未有的专注,尔后,他的枪举了起来。万山雪是认真的!


    隔着一段距离,在济兰看来,那熊根本是黑乎乎的一团毛发,在那上头,难道真有一双瞄得准的眼睛?“咔”地一声,万山雪撸动了那把枪牌撸子的壳子,静静的风声里,太阳终于渐渐爬上了最顶端的树梢。


    啪!枪声响起的瞬间,熊吼声也响彻山林!熊瞎子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去抓受伤的眼睛,这回济兰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也看清了它的眼睛所在!于是他紧随其后,又是砰砰几枪;万山雪的第二枪,射瞎了熊瞎子的另一只眼睛!熊终于放弃了安抚自己的伤口,奔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狂乱地爬来!所有人都醒了,在众人的惊恐声中,子弹纷纷上膛,几乎是万弹齐发!疼痛激怒了熊,但它的四肢和身体都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了控制,两只眼睛汩汩流着血,就在万山雪前方的三米之远,轰然倒地。


    血液仍在济兰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忽然他身侧一热,是万山雪坐了下来,似乎刚刚的全神贯注,也消耗了不少他的力气,可是他一转头,又是笑着的,看着同样欢笑起来的崽子们说:“还成。一个个都挺顶硬(胆子大)的。”又对着熊尸一扬下巴,“生火,啃富(吃饭)。”


    刚才这一通劈里啪啦的枪响,仍在济兰耳朵里震荡。幸好不是他的活儿,几个没受伤的崽子们上前把它拖到一边,用刀子开始剥皮。


    万山雪摊开着两条腿坐着,相较于昨夜,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指了指那头已经被剥去了皮毛,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熊,对济兰说:“据说这玩意儿挺好吃。只不过,现在血腥味儿这么重,今晚上必须要走了。”


    火堆又一次生了起来,不同的是,大伙儿脸上都有了笑容。没有佐料,只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香气。饶是挑剔如济兰,也不得不承认,人在饥饿的时候入口的东西,总是最美味的。


    一头这么大的熊,内脏都没放过,够他们二十几个人吃上一个八分饱。万山雪最早吃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四周逡巡,一会儿摸一摸这棵树,一会儿仰头看看那棵树。


    济兰吃得满嘴流油,他饿狠了。饿的时候,后悔在洞房里头没抓一把花生枣子什么的,现在吃了熊肉,忽然发觉这种野蛮吃法的妙处;只是一双眼睛还追着万山雪。


    万山雪回来了,右胳膊仍不太灵便,看不出来,他的左手打枪也是那么准的。


    “都吃饱了?”他问,又看一眼济兰,有点儿好笑似的,“吃饱了走吧。”


    走?往哪儿走?


    万山雪微微一笑,指了指剩下的熊皮处的那棵树。那树也平平无奇,只知道是一棵很老的柳树。济兰歪头一瞧,只看见树干上,平白无故丢了一块树皮;这树皮丢得也蹊跷,方方正正的一块给切走了,露出里头的纹理来。


    “这叫‘砍树皮’,是个记号。”万山雪说,“这记号一般是挖山参的留下的……胡子也有。”


    济兰问:“那要是碰见胡子……”


    万山雪笑了:“那就得赌一赌你大柜的园子好不好(人缘咋样)了。”


    作者有话说:


    俺来晚了!


    第23章 一杯倒


    麻达林里, 跟着“砍树皮”的记号,一行人牵着马,过了一个弯, 又过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天要黑了,早上吃掉的熊肉渐渐在他们胃里消化了。


    这林子越走越稀疏, 似乎就见亮儿了。济兰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又有马蹄声传来!这声音不是从他们身后来的, 是从他们前面也就是北面来的!济兰大呼一声“戒备!”几乎是立刻, □□长枪嘁哩喀喳地全都抬了起来。眼前的林子里, 树与树之间,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都骑着马, 背着枪。


    万山雪不说话。


    济兰向身后一望, 同样如此。


    他们被包围了。


    他强自定下心神,扬声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有心上前来搭话,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出人意料的是,答话的居然是个女声。


    “并肩子碰碰码, 先甩个蔓!”


    济兰说:“万山雪大柜翻垛的, 雪里红!”


    女声笑道:“原来是雪里红并肩子!我说,万山雪,你咋在那儿装聋作哑呢?”


    济兰立刻催马上前,扬声道:“我家大柜有点儿不方便, 和我说也是一样!”


    女人叫道:“好哇你个万山雪,让这么个小孩儿来撑门面。你来事儿了咋的?”


    围着他们的另一绺胡子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万山雪苦笑道:“砸人家红窑,碰上串局的(别的绺子的土匪)又赶上水深(兵团来了),给我队伍打花达(散)了。姐, 回去说吧,要是再问下去,待会儿你家压掌柜的就得吃醋了!”


    这回轮到这一头儿的笑了。说话的女人从树影之中走了出来,她胯下一匹枣红骏马,显得她坐得高高的;她约莫三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大脸盘,张口呸了一声:“当心我告诉你家粮姐!”见了济兰,她显然被惊艳了一把,说道,“这就是走马上任的雪里红?长得真叫个俊!得了,叫你们崽子把枪都放下吧,都是熟迈子(朋友)。”


    秋子梨是个爽快女人,她一转身,让万山雪他们跟在后头,就往他们绺子去了。


    她的绺子和万山雪不同。万山雪绺子借着香炉山的地势,易守难攻;她的绺子就在林子里头,要不是他们领着,这七拐八绕的,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着,怪不得叫麻达林。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刻楞(山窝棚),看样子,这也是个中型绺子,几乎和万山雪的绺子相当。


    “来,来,台上拐着,你姐夫做了饭。”一进来,秋子梨就招呼万山雪和济兰到大屋去,剩下的二十几个崽子,由她家的四梁八柱给安排到崽子们的木刻楞里去了。


    秋子梨和她的压掌柜的两个人住在那个最大的木刻楞里头,走进去才发现,虽然外头灰扑扑的,但是房子里头收拾得窗明几净,济兰仍在担心耗子,目前看来,白天还没有。


    里头有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端菜上桌,见他们来了,扭过头来笑了,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可说是非常俊秀了:“回来了?天儿擦黑的时候听影子(哨兵)回来说林子里头有人马,刚我家这口子又派人回来说是万山雪大柜,让我赶紧准备。你们回来得正好儿!”


    他往炕上的小桌上一指,很有几分自豪的意味,这确实值得他自豪:只见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一道爆炒活鸡,一锅鲶鱼炖茄子,一盘芹菜粉,一盘尖椒炒干豆腐,一大盆疙瘩汤,配着水灵灵的蘸酱菜,够好几个人大吃一顿的。


    压掌柜的搓着手,骄傲完了又有点儿腼腆:“都台上拐着吧,别见外……自家做的大酱……就爱吃这口儿……”


    几个人都坐下了,饶是疲惫而苍白的万山雪也笑道:“谢谢姐夫,让你费心了,做这么多样儿菜。”济兰坐在他旁边。在这个木刻楞之中,胡子们仿佛一下子又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


    压掌柜的做的菜,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济兰那条刁钻的舌头,也不得不折服于蘸酱菜的鲜甜和鸡肉的弹性。万山雪的胃口还算不错,除了说话,基本不停口。


    关东人吃饭,不管午饭晚饭,总得喝上几口。秋子梨喝酒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个雪白的小瓷瓶,递过来给万山雪斟满。万山雪刚要去拿那只杯子,忽然手中一空,那杯子被济兰拿走了。


    “他受伤了,不能喝。”济兰道,拿起杯子,转向秋子梨,说,“秋子梨大柜招待我们,实是费心。大恩不言谢,我替我家大柜敬你。”


    他一口气说完,在秋子梨的小杯子上撞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秋子梨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似乎这些话说来和听来都还有点儿难为情,紧接着,她惊讶地笑了,对着万山雪挤了挤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咱……啥来着?哦对,雪里红,雪里红弟弟真会来事儿。客气啥,多吃点儿就当谢谢俺们了。”


    她说完,又去看济兰,一看吓了一跳:济兰的脸就像火烧云似的那么红!还不等她说点儿啥,济兰迟钝地眨了眨眼,尔后,他“咚”地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济兰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半时分。


    他是被尿憋醒的。


    透过一层窗户纸,映出融融的月色。他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动脑袋,后脑勺下头传来荞麦枕头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林子里头,睡着黑色的土地了。


    他的眼中映出万山雪的睡颜。


    难不成月亮也有偏爱?这天晚上的月亮同济兰问万山雪本名叫什么的时候一样的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万山雪的脸上,柔和而静谧。微弯的睫毛静静低垂在万山雪的眼下,在颧骨上投下月光的影子。济兰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担心他的呼吸声也会惊醒对方一样。现在,他应该下炕,去茅厕上厕所。可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悄悄拨开了坠落在万山雪鼻间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就随着万山雪的呼吸而起伏,现在拨开了,万山雪或许不会痒了。


    他当然不痒了,他的眉头也松开了。


    万山雪应该剪头发了。按照他的性格,他或许会觉得行动时头发遮住眼睛碍事。济兰是很乐意为他理发的,万山雪的头发带着点儿天然卷,而且一点都不软,就像他本人的性格。这样的头发,握在他的手指间。


    一夜过去,安宁得简直如同奢侈。


    秋子梨的人又一次进了麻达林。按着他们以前留下的砍树皮来走,他们就不会迷路。这一回是为了寻找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他们。天黑的时候不好找,白日里,他们就胸有成竹了。


    秋子梨让他们放心,这片林子里,她是说一不二的。但是说起昨天那头熊,她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那是我们留着冬天再打的!”


    早饭吃得平凡多了,是粥、苞米面饼子,还有几个紫苏子叶、白菜帮子做的小咸菜,秋子梨说:“你俩可别嫌弃啊。昨晚上不知道万山雪大柜挂彩儿了,今早上吃点清淡的。”说罢,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吃,“我们这小咸菜可好吃了,我家这口子跟个朝鲜人学的,老地道了……”


    万山雪右肩膀受伤,肩膀连着手臂的一条大筋,动起来不方便。济兰就手接过鸡蛋,剥好了,又放到万山雪的粥碗里头。万山雪格外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脸上却平静如水。


    一顿早饭吃得很踏实安静。吃完了,压掌柜的把杯盘碗碟收拾走了,秋子梨跟着他。屋里就剩下济兰和万山雪两个人。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候鸟飞回的日子。


    此刻,除了窗外不知什么鸟儿的引吭高歌,屋子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仿佛那颗子弹和那个野外的夜晚又把他们两个变得生疏了一样。


    济兰给万山雪倒了茶水,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万山雪的侧脸还是如同第一日他们遇见时一样英俊,只是稍有些疲倦,下巴和唇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使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济兰忽然发觉他对万山雪的侧脸有些过于熟悉,熟悉得他心烦意乱。刚砸完阿林保家的那晚,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野心勃勃。但是此刻,他忽然想要改变他原本的目标。


    他不再想取代万山雪了。


    或者说,万山雪本身就是不可取代的。


    “他家的苏子叶是真好吃啊。”万山雪忽然说,倾过身来,像是一个小孩儿同另一个小孩儿说悄悄话,说些恶作剧的好点子,“走的时候偷点儿吧!”


    济兰想笑,但是板着脸。


    “堂堂万山雪大柜,居然要偷别人家的小咸菜了!”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不过大柜有令,我这个翻垛的也只好从命。”济兰一本正经地说,“一会儿我在外头给你放哨。”


    万山雪离他很近,含笑道:“真的?”


    济兰忽然感觉脸颊火热。


    “当然是真的。”他眼观鼻鼻观心,嘀咕的声音没比蚊子大多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万山雪的气息离开了。济兰松了一口气。


    在这早春的清晨,他轻声问道:“万山雪,你觉着我这个翻垛的到底干得怎么样?”一问完,他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里不依不饶地搏动。


    “没大没小。”万山雪又冲他瞪眼睛,不过,他随后就笑了,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欣赏晨光下他亲自为自己掳来的军师,忽然发现对方确实十分令人赏心悦目,“挺好的。毕竟我也没有过别的翻垛的。”


    济兰猛地转身瞪着他。


    “——所以也没得挑啊!”


    窗外传来秋子梨的喊声,告诉他们,史田、郎项明、许永寿他们几个队伍全都找到了,正往这儿来呢。济兰扬声叫道:“知道了!”


    万山雪用一只胳膊伸了半个懒腰,缓缓躺了下去,像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阳光透过窗户纸洒下来,落在他高高的眉骨和半阖的眼皮上,投下浅金色的影子,而重量就像是一个吻那么轻。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捏!


    小兰心动进行中……[让我康康]


    第24章 洽谈


    “局长……这什么味儿啊……”


    祁凤鸣一边把着方向盘, 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看着后排的段玉卿,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一大清早的,段玉卿就坐着警察局领导才能用的小汽车, 往柳条边赶。他起来得匆忙,警察局也没去, 就让祁凤鸣到他家楼下来接他。路上就事儿买了两个包子, 段玉卿张嘴一咬——他妈的, 韭菜馅儿!


    段玉卿在后座吧唧着嘴, 一瞪眼睛, 把嘴里的那口咽了,骂道:“谁让你买的韭菜馅儿,受着吧。这韭菜还挺鲜, 他家味儿不错。”说罢, 甚至打了一个饱嗝。


    如果不是开着车,祁凤鸣想,他大概会闭上眼睛。但是鼻子总归是闭不上的。不过话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祁凤鸣还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


    祁凤鸣之所以要遭这种罪,全赖两天前, 关东山的胡子又下来了。这一回, 下来的不止一个绺子,据老赵家那天婚宴的宾客作证,当日,一共有两个绺子, 赵家人和宾客死伤惨重;赵老太爷赵仕国,更是因为惊吓过度,夜惊死了。剩下几家人心惶惶的地主,联合起来, 一块儿告到了警察局。


    “他妈的毛子……”段玉卿三口两口吃掉了包子,望着车窗外头出神,毛子局长耶利米是铁定不管这些人的事儿了,可是警察局的钱,来路里总有这些大户的税捐吧?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副局长的脑袋上。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过了一会儿,小汽车终于开到了。


    洽谈地点就选在地主老蔡家里。除了老蔡以外,还有陈家、江家、胡家。这几家早早就到地方等着了。


    段玉卿的到来是为了表达警察局的——重视。可不嘛,真是太重视了。重视得他都头疼!段玉卿理好衣服,对着车里的后视镜捋了捋头发,下车的时候,就又是人模狗样的了。


    老蔡家的地,是柳条边最大最多的。所以选在他家会谈。祁凤鸣紧紧跟在段玉卿后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出乎他意料的是,段玉卿一进门,已经和亲自来迎接他们的蔡老爷无比亲切地握住了手,两个人脸上都笑得格外灿烂;一个说久仰,一个说分内之事,一个说快进来快请坐,一个说您先请您先请。祁凤鸣只好跟在后头,脸上也赔着笑。


    老蔡家的正厅十分气派,不说地方大了,这一样样摆着的字画古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喝茶的杯子也是晶莹剔透。都说关东是苦寒之地,蔡老爷阖家的日子,却过得很是精致。


    正厅里坐着的人,也不是个个儿都有蔡老爷这样的好脸色的。就坐在稍远位置的那个,一脸的横肉,满目的冷笑,简直比胡子还吓人。不,祁凤鸣也没有见过真的胡子,这只是他的直觉。


    两个人终于谦让着落座了,祁凤鸣站在段玉卿的椅背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蔡老爷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声调呢,也很温和,只是说的内容,让祁凤鸣在后头出了满额头的汗:“段局长,咱们警察局的人,可是真难请啊!”


    段玉卿的眉梢一跳,微微向前倾身过去,仍是一副很关切,很忧心的样子。祁凤鸣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厚脸皮!


    段玉卿说:“您老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就是要给大家伙儿解决问题的。”


    蔡老爷似笑非笑的:“哦?有段局长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说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段局长来了,怎么给我们解决一下胡子的问题呢?”


    蔡老爷这句话真是单刀直入,祁凤鸣不禁为段玉卿捏了一把汗。


    段玉卿脸上的微笑就像是焊上去的:“您放心,关于胡子的问题,我们警察局正在加强巡防,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回,没等蔡老爷说什么,屋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个满脸横肉的首先发难:“哼!听着真好笑啊!敢情你段局长的脑袋安安稳稳地在肩膀上坐着,我们的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


    “就是!段局长,您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官话套话来见我们的吧?”又有个蜡黄长脸的中年男人,他看人的时候总从眼皮下头看,让人觉得不舒服,“哪年的税款,咱们也没少交——不是,是只有多没有少哇!难不成,咱们老哥儿几个交的钱,是给警察局吃空饷的?”


    “老罗家、老赵家,前后脚儿的,都完犊子了吧?”另有一个老头子冷笑着,用他的拐棍儿狠狠敲了敲地板,“段局长,这是‘加强巡防’就能解决的?”


    满室愤怒的,嗡嗡作响的控诉声中,段玉卿风雨不动安如山,屁股牢牢粘着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等到屋里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微微咳嗽两声,道:“诸位的这些顾虑,我都理解。”这时候,他的厚脸皮就有点儿令人起火了,“关东山闹土匪这事儿,不光咱们警察局,军队里也想解决。这不是需要时间吗?大伙儿的要求,我都——啊,小祁,记下来了吗?嗯。大伙儿的要求,回去我就会上报。无论如何,我都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段玉卿忽然感到有点儿口干,灌了一口茶水。所有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他从茶杯上抬起脸来,忽然感到一种气体正从他的胃里上涌。他笑了笑。


    “后天,后天我一定再来一趟,让局里厅里给大家伙一个,一个——”他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嘴巴也鼓起来了,顿了一下,紧接着——“嗝”的一声!一股韭菜味儿的气体终于从嘴里出来了。


    蔡老爷的脸绿了。


    一天以后,铩羽而归的段玉卿又杀了回来,带着局里的指示:这还是厅里的文件,让他们配合民团剿匪。还是那台小汽车,还是开车的祁凤鸣,段玉卿又一次从蔡家大院走出来,心里暗暗咒骂他的直属领导,顶头上司。这几天他一天至少咒骂十次。


    但他心里居然还惦念着那个韭菜馅儿的包子,似乎是对它产生了什么战友情感。这里又有几家做菜做得不错的车店,于是段玉卿拉着祁凤鸣,按照祁凤鸣的介绍,到了最有名也最大的那家老钱家车店。


    老钱家车店的店主,外号叫做老来少。


    老来少是个冷面的掌柜,平时也不笑,人来了,“来了”地招呼一声,也就是了。今天祁凤鸣带着段玉卿,一同走了进来,就算是老来少,那双眯缝小眼儿也略略睁开了。


    “官爷吃快当还是住快当啊?”


    “钱掌柜,好久没见了。吃快当!”祁凤鸣笑道,“您给做点儿吧。……今儿不炖牛骨头汤了?”


    “不炖了。”老来少慢吞吞地说,用眼睛瞄着段玉卿,“牌子都挂着呢,小官爷吃点儿啥?”


    祁凤鸣眯着眼看了看,挑了几样菜,就和段玉卿到里屋坐着等上菜了。这地方灰扑扑、脏兮兮,可是要知道,真正深藏不露的好厨子,都在这种地方呢!


    段玉卿喝着桌上的茶水,仍心不在焉的。祁凤鸣乐得放任他去神游,满心期待着他点好的几样菜。没一会儿,老来少的儿子小栓子一手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了。祁凤鸣看见他就喜欢,伸手揉乱了小栓子的头毛,笑道:“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小栓子嘿嘿笑着:“爹说长了点儿。我也不知道。”小栓子也有点儿想他,于是说,“你不来,都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


    “讲故事?啥故事?”段玉卿的眼睛终于有焦距了,聚在小栓子身上。小栓子有点儿怵他,吐了吐舌头,说:“胡子的故事呗!”


    “哦?”段玉卿来了兴致,刚要问一问小栓子,什么胡子的故事,忽然门口吱嘎响动,又有人来了。车店,来人本是寻常事,可是他听见老来少一改方才对他俩的态度,说话声里带着笑似的:“粮儿来了?你咋有空来呢!”


    来人也说话了,是个女人:“老钱大叔……别提了……当家的都三天没信儿了,我来问问他——”


    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话说到一半断了。段玉卿下了炕,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梳着油光光的大辫子,圆圆的脸盘儿,黑葡萄似的眼睛,长得倒很不错,一见了他出来,嘴唇也抿上了。老来少低头拨拉算盘珠子。


    “这位……嫂子来找人?”段玉卿问。祁凤鸣和小栓子也出来了,都看着这一幕。段玉卿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好歹算是一个警察局长——虽然是副的。


    女人听见他问,心神不宁地笑了笑。


    她显然看清了他们两个人的制服。段玉卿明白,许多人都是这样,见了警察和当兵的就害怕,不过兵痞子和流氓似的警察,也难免让他们害怕。于是他甚至放轻了声音,说:“人丢了几天了?丢之前是去哪儿了?别怕,要是没走远,我还能帮你找找。”


    老来少的算盘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叫做粮儿的女人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段玉卿,似乎段玉卿才是她要找的人似的,半晌,她笑了一笑,说:“我家那口子……做山货生意的。一走,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我就是,就是不放心他,找老钱大叔絮叨絮叨。”


    段玉卿缓缓眨了眨眼。


    他有点犹豫,有点怀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因此他问:“……真没事儿?”


    女人笑了:“真没事儿。”


    说罢,她转过身,对老来少也笑了笑:“既然有客人,不耽误你们了。走了,老钱大叔。”说完,她推门就走了。老来少招呼段玉卿,菜要上齐了。段玉卿回过神来,眼睛却转到了老来少身上,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


    老来少闭上了嘴。


    段玉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拍在柜台上,突然叫道:“祁凤鸣!走。”


    祁凤鸣呆呆地“诶”了一声。段玉卿却不管,推门就往外走,祁凤鸣紧随其后,口中还说“可是菜——”;门打开又关上,把拍着大腿的慌张的老来少一同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重要男配段局长出来辽[墨镜]


    第25章 段玉卿


    段玉卿和祁凤鸣走出车店, 正对着那个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那女人呢?


    好像她一出了车店就像一滴水融化进了大海里。祁凤鸣仍不明就里,他的肚子“咕”地一声。段玉卿眯着眼睛,在人群车马之中扫视, 直到他看见了:就在路口左边,一个女人的背影, 正匆匆拐过弯去。他猛地迈开步子, 追了上去!祁凤鸣紧随其后。


    “让开!让开!”人流中, 段玉卿一边喊一边追, 祁凤鸣几乎追不上他, 还差点被一辆马车撞飞,等他们险些掀了一个老太太的卖菜摊子之后,段玉卿四下一望, 哪还有那女人的影子?


    段玉卿满头大汗, 身后是人来车往的街口和无措的祁凤鸣,他眯起眼,目光从左边的小摊贩身上, 迅速移到右边的烧锅店——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消失的。他就站在那里, 祁凤鸣的嘴唇张开一线, 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秒——


    “诶哟!”惊呼声忽然响成一片,一匹枣红大马忽然从右侧的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众人在马蹄下躲闪,那马背上的, 不正是刚才那个梳着乌油油大辫子的女人?段玉卿立刻跳了起来!现在再去开车已经来不及,他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停着的马车上拴着的马解开缰绳,骑了上去, 祁凤鸣也赶忙爬了上来,坐在他后面;段玉卿连喊三声“驾”,马鞭猛抽,那匹专用来拉马车的劣马也不得不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万山雪的马队正在疾奔。


    万山雪辞别了秋子梨,带着刚刚会和没多久史田、许永寿、郎项明三人,和大伙儿一同往香炉山赶。


    济兰没有骑马,于是仍坐在万山雪的后头,两只手牢牢抱着他的腰。这回济兰学聪明了,他略略低下身子,接着万山雪宽阔肩膀的遮挡说话,免于吃上一嘴的风:“怎么这么急?”


    回答他的却不是万山雪。


    史田的声音比他焦急得多:“三天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粮该着急了!”


    万山雪接上了话茬,道:“搁在平时也算了,这回赵家大院闹这么大,恐怕她得急死。”


    马队紧赶慢赶,经过了老来少车店附近,直奔香炉山。


    济兰突然叫了一声“看那儿!”,手指指向眼前那片平坦辽阔的旷野:在那之上,同样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追逐的身影。不用济兰再解释,郎项明已经认了出来,叫道:“嫂子!尾巴?谁追她!”


    他说话的工夫,万山雪已经伏下身子,济兰牢牢贴在他的后背上,那道脊梁硬而结实,二人身下的白马长嘶一声,把马队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与此同时,万山雪的枪已经握在了手上,只剩下空空的枪套,绑在他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枪响声回荡在辽阔的平原之上。


    正在追郝粮的那匹马上,那后面的人影应声落进了翠绿色的飘摇的草叶之中。


    一阵“吁”声!那匹劣马早就耗尽了力气,正趁着这强盗勒紧了马缰,停了下来,像是一个破风箱似的喘气儿。


    马上的人也在喘气儿。


    “凤鸣!祁凤鸣!”他狂叫一声,风声里依稀响起一声应答似的呻吟。他稍稍喘了喘气,想要催动那匹劣马,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


    马队逼近了段玉卿。


    其实这是段玉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近距离地见到胡子。


    往祖上十八代追溯一下,他段玉卿大约是段祺瑞出了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是凭着这一层关系,他才能在俄国人手底下的警察局捞一个副局长做做。不过,嗑牙打屁是一回事儿,而被胡子的马队团团包围,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另一头,他刚才穷追不舍的女人也打马回头,正向这里奔来。好消息是,他至少没追错,这娘们果真是个胡子。段玉卿的两只手举了起来,五指张开,示意两手空空。马队近了,当中那个独眼的瞪着他,简直凶神恶煞,枪口仍指着他,说:“腰上的枪呢?扔下来,扔远点儿。”


    段玉卿缓缓放下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警察的配枪,如独眼所要求,远远地丢了开去,像是刚才从马背上坠落的祁凤鸣一样,落进草叶之中不见了。


    马队的正首,是个骑白马戴白礼帽的男人。和段玉卿年纪相仿。他是两人共乘一骑,身后还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目的青年。段玉卿仍举着他的两只手。


    白礼帽一招手,就有崽子上前去搜身,两只手在段玉卿身上摸了又摸,只摸出了一枚警/察/徽/章,还有一些银元和羌帖。作为警察,搜别人的身,那是家常便饭。被别人搜身,还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回!段玉卿咬着牙,压着火,甚至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大柜!”那崽子叫了一声,信手一抛,白礼帽把那东西接在手中,掌心里,一只银质的警/察/徽/章闪闪发亮。女人也追到了,两只油亮亮的大辫子甩在背后,啪嗒啪嗒的。她脸上的神色有几分不安。


    白礼帽打量手中那枚警/徽的时候,他身后的人终于探出脸来,越过他的肩膀,同样观察着徽/章,半晌,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听不真切。白礼帽的脸抬起来了,雪白的帽檐下,压着一双水水的眼,只是谁也不敢小觑他。


    “这么说,你这跳子还有个官衔儿?”他一抬下巴,段玉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肩章,露出一个苦笑来:“区区一个副局长,不值得什么的。”


    “副局长……”白礼帽的大拇指用力一弹,银质徽章飞到半空,又被他一把接住,再抛起来,如是反复。段玉卿觑着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考虑他和祁凤鸣的生死。他想到这里,已经有人骑马归来,马背上的另一个是已经昏死过去的祁凤鸣。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让他想吐。白礼帽玩儿了一会儿,终于玩儿腻了,把徽章随手一抛,抛给了旁边的崽子们,他们便嘻嘻哈哈地丢来丢去,传递着玩儿了起来。


    余光里,祁凤鸣昏迷的脸庞煞白一片。


    段玉卿立刻说:“我们两个一时好奇,追到这里,大柜放我们一马,我们回去后,今天的事儿,绝对只字不提。”


    万山雪不说话。段玉卿又道:“大柜要钱,那也使得。只要我传信给我几个兄弟……”万山雪越是不说话,他心内越是慌张,可是事到如今,只能强自镇定。万山雪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一转头,对身后的济兰笑道:“你刚才说,副局长杀了麻烦。”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旁边昏迷不醒的祁凤鸣,“那这个没官衔儿的呢?”


    祁凤鸣无知无觉,就挂在马背上,像一个破布袋子。


    段玉卿瞪大了眼,猛地站直了身子,他的理智被某种冲动彻底淹没了,于是张口大骂道:“好你个胡子!你是什么缩头王八,就会捡软柿子捏!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来杀我!咱俩真刀真枪的干!对着小孩崽子耍什么把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抛出在半空中的徽章没有了接应,落在地上。


    万山雪的枪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段玉卿汗湿的脑门。郝粮惊叫了一声“当家的!”


    段玉卿不闪不避,直直怒视着他。他咬牙切齿了半晌,终于把口中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再吐出来:“杀我可以——放,了,他!”


    两个人在春风吹过的旷野上沉默地对视,段玉卿感到自己的呼吸马上就要撑破他自己的胸膛。倏忽间,枪口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还是闭着眼,生怕一睁开眼就见到自己的丑态。尔后,他耳边传来一声肉/体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马蹄声,这声音正在离他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段玉卿睁开眼睛。祁凤鸣就被丢在他的脚边,面色苍白,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在一起。浅绿色的旷野上,马队的背影成群结队,刚刚呼啸而来,现在又席卷而去。段玉卿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一阵春风吹过,他猛然打了个寒颤。


    但是他没有时间平复他的惊魂未定了。


    段玉卿低下身子,把祁凤鸣背了起来。他“借”来的这匹马已然是半死不活,他只能凭着两双腿走回围子里,立刻找个地方给祁凤鸣治伤。


    或许是被背起来的缘故,祁凤鸣似乎半睡半醒地动了一下。这下给了段玉卿不少安慰,忙道:“醒了?醒了就别睡……听话,别睡啊……等到了围子就好了……”


    祁凤鸣的呼吸喷在段玉卿的脖子上,很沉,他悠悠醒转,开口说:“没事儿……那一枪在……在腿上……我是吓得掉下马的……”


    段玉卿“哼”了一声,想到,好歹祁凤鸣运气不错,没有一下子摔断了脖子。


    祁凤鸣趴在段玉卿的背上,继续说:“刚才那个胡子……我好像见过……在哪儿来的……”努力去想,他怎么样也没想起来,只好在段玉卿的背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大柜:老夫也不是什么坏人……(不是


    第26章 洗澡


    夏天很快到来了。


    关东的夏天并不特别酷热, 更何况,绺子在山上,到了夏天, 温度极为怡人。没有“生意”的时候,大家伙儿的日子就是吃吃饭, 喝喝酒, 有事儿没事儿打一打那棵大槐树上的古大钱;人一多, 喝了酒, 吹什么牛的都有。时常是中午饭就要喝上二两。济兰偶尔经过喝酒吃饭的崽子们的时候, 有一次还听见有人说,他是千人之中取上将首级,弹无虚发, 百步穿杨, 才被大柜亲手提拔到山里的。


    很快就有人拆他的台了:亲手提拔你来绺子里当个崽子?


    那人立刻就吹胡子瞪眼睛,赌咒发誓地说大柜跟他说“好好干”。这咋不是提拔?


    这算提拔?


    济兰抱着账本走过,嘴角微微勾着。崽子们喝好了酒, 发了汗,又成群结队地嚷嚷着要去洗澡了。


    济兰的嘴角一下子降了下来。等崽子们都走了, 他又走回大屋里。炕头上, 郝粮正在缝衣裳,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济兰来了,坐呀。你看看我, 把账本都丢给你了,这么多活儿,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


    “没有没有。分内的事儿。”济兰说,也就坐了下来, 转头去看郝粮在缝什么——过年那件衣裳小了,她实在不服气,看起来又在做新的了,济兰轻声问道,“给大柜的?”


    郝粮有点腼腆地笑了。


    “可不咋的。别看你大哥是当大柜的,可臭美了。一天衣服不重样儿!”


    “大柜的衣裳……都是姐你给他做吗?”


    “是啊。我不给他做,也没别人儿了!”郝粮笑着说,戴着顶针的手指头很灵活,说话的时候还在缝,“从小儿就是这样……我知道他的尺寸。”


    济兰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打小儿就认识?”


    郝粮说:“我呀,我是他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儿……你知道啥叫团圆媳妇儿?”


    济兰摇了摇头。


    “团圆媳妇儿……就是童养媳。叫得好听点儿。”郝粮说,又低头去缝万山雪的衣裳,“八岁我就到了他家啦……我俩差不多一块儿长大的。我大他三岁。”


    一个八岁的女孩儿,背井离乡,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就要开始照料这家庭未来的男主人了。济兰说:“那你们感情很深啊。”


    郝粮笑着不说话。似乎他问了个多傻的问题!


    说来,万山雪和粮姐的关系,济兰也不是没有观察过。


    他亲额娘死得早,阿玛一房接一房地往屋里抬,有时候连人家名字也记不得;不过,当中最得宠的,两个人共处一室,叫他撞见,也是郎情妾意,说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悄悄话。平时也有偷偷勾勾手指头,交换眼色的时候。


    男人和女人,大概就是这样的相处。他阿玛有时候也发脾气,一发起来,十足的雷霆万钧,劈手给他最爱的这房太太一个耳刮子吃,太太跌坐下来,泪光点点,欲说还休,结局常常是阿玛拂袖离去,没几天,两个人又如胶似漆的了。看起来,好像感情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好些似的!


    可是,万山雪并不在郝粮身上施展他的威严。比起满清的贵族,绺子里的男人不是更粗野些么?确然如此,万山雪并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坐在炕上的时候还岔着腿,不过就济兰来的大半年来看,他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郝粮,倒常常是郝粮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把炕上收拾好了再起床。


    可是——


    郝粮还在缝她的衣裳。她不是在给绺子里的人做饭,就是在缝衣裳、纳鞋底、看账本。万山雪和她两个人倒是怎么在绺子里过夫妻生活的?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儿,当然不会告诉济兰。可是济兰从未见过这二人亲密一些,一次也没有。这亲密不是说寻常的亲密,而是男人和女人的亲密,就像是阿玛和他最喜欢的那房太太一样。他说不上对这件事儿是不是有点儿高兴。但是至少他从没看见,万山雪的手放在郝粮的屁股上过。


    济兰觑着郝粮的脸色,道:“大柜和粮姐感情真好。”


    郝粮微微一笑:“小孩子家家的……啥感情好不好,相依为命呗!”


    济兰抿了抿嘴,又问:“粮姐喜欢大柜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郝粮突然“诶哟!”了一声,举起来手指头一瞧,指腹上冒出一滴红豆那么大的血滴,济兰立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要去找点儿什么,郝粮已经把食指含进了嘴里,几秒钟拿出来,上头又什么都没有了。


    济兰有些尴尬。


    郝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点儿小伤,看给咱济兰吓得,啥事儿没有,你放心吧。再说了……枪伤你都看见了,还怕这一个小针眼儿?”


    济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是总之什么都不对,只好说了一声“姐先忙”,就匆匆逃出了大屋。逃?他为什么要逃?那答案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一定是天气太热了,热得他心烦意乱——院子里的蝉不是正在不眠不休地叫吗?


    对,他的烦心事实在很多。比如说,他真的很想要一个粮姐那样的大澡盆,绝不想要和崽子们一样,在小溪里露天洗澡。他想到这里,刚好撞上那群洗澡回来的崽子们,嘻嘻哈哈的。史田也往大屋里走,他赶紧拦上去问,“大柜呢?”,史田还没说话,那群崽子们便笑着说:“在沟子(小河)里头闹海(洗澡)呢!”


    济兰又匆匆地去了。


    他需要那个大澡盆。要是没有一个大澡盆,他简直要发疯。


    济兰气势汹汹地往小溪边去了。


    最近他洗澡,总是趁夜好一个人洗,大晚上的喂蚊子,闹得苦不堪言。凭什么他万山雪就可以?凭什么他万山雪就能大庭广众之下脱个精赤条条,在晒满阳光的小溪里洗澡?——这么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太生气了,一股无名火。于是他也走得太快了,简直是飞快地走到了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香炉山的宝地,水波粼粼,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溪水不冷不热,水质柔软,洗个澡是很舒服的。


    崽子们都走了。只有万山雪在这里。


    济兰从十米开外就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万山雪的背影。


    或许万山雪的肤色就是在这山林之中晒出来的。他正往身上撩水,让肥皂泡沫顺着溪流流走;亮闪闪的水珠顺着他脊背的那条沟壑流淌下来,重新汇入溪流里去了。济兰呆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是来讨要属于他的大澡盆的——或者,情况好的话,还可以聊聊万山雪和粮姐……于是他再度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


    “万山雪!”


    他叫了一声,万山雪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他:“没大没小。咋了,来闹海(洗澡)?马上我就洗完了,你洗吧。”


    离得近了,济兰看见了万山雪肩膀上的那枚崭新的枪伤。当时他给万山雪取子弹的时候,想的是,可不要把万山雪的肩膀弄得乱七八糟,留下更可怕的伤痕;可是现在见了,他失望地发现,那疤痕十分狰狞,和其他的疤痕并无两样——只是更狼藉些。


    “我不洗……不是,我不是来洗澡的!”济兰提醒自己应该保持怒气,但是他发现,那些怒气像此刻的小溪流一样流走了,“我,我,我来找你商量事儿!”


    “啥事儿?”万山雪转了过来。


    他背对着济兰的时候,济兰就为他肩膀上的新疤分心;他转过来的时候——


    他转过来的时候,露出盈着水汽的前胸和肚腹,仍然满是疤痕,可是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那疤痕简直像是某种装饰,嵌在他肌肉丰满的上身;胸肌光滑而结实,流露出麦色的,极有质感的色泽,尖端则是深一些的棕色,令济兰想起在北京时,舅舅带来的西洋零嘴……甘甜而微苦的巧克力豆……


    他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不管他失神了多久,万山雪都在水里拨动着水花,懒洋洋、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如梦方醒,满脸通红。


    就在他支吾着的时候,万山雪挑眉道:“天儿有这么热?”


    “有!”济兰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有!我想洗澡。可是,可是不想在小溪里面洗!”


    万山雪歪头看他。他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回忆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它们正在离他而去。


    “就是……我,我想要个澡盆。”


    万山雪失笑道:“大家伙儿都是男的,谁也没缺啥少啥,不都在沟子(河)里洗?”


    济兰直勾勾地看着万山雪的眉心,打定主意不往下看,只是嘴巴负气似的撅了起来:“我……我是翻垛的!军师!我连个澡盆都不能有?”


    “能有,能有……”万山雪息事宁人似的,口气还很宽纵,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可是现在是夏天,河里闹海可得劲儿了——下来试试?”


    “什么?别……别了吧……”济兰立刻结巴起来,他看着万山雪的表情,万山雪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就那么样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再也受不了了,简直是跳了起来,“我不洗——”


    他撒腿就跑,万万不可回头,不然一定会丢死人的!他听见身后传来万山雪邪恶的洋洋得意的大笑声,笑得满山都要听见了,他的脸红得要滴血,只顾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唾骂——


    该死的万山雪!


    作者有话说:


    入V更三章来咯[墨镜]


    ……就是存稿箱在哀嚎。


    第27章 相好儿


    “大哥, 这是在贴啥呢?”邵小飞问。


    柳条边的街头人头攒动,一个穿着蓝制服的警察正往墙上糊糨糊。人群将他团团围住,都等着他从包里的一沓纸里头拿出一张, “啪”地一声拍在墙面上。就这么贴满了一整面墙,他清咳两声, 半侧过身, 对围观的群众说道:“通缉令。咱柳条边最近闹胡子闹得厉害。看见了这几个人, 就到乡公所来通报!”说完, 他就提起包, 往下一面墙去了。


    邵小飞一手抓着上衣兜着,衣襟里头是一大捧黄澄澄的菇娘,另一只手单手剥开一个果子, 丢进嘴里, 纸一样薄的果皮儿随手丢在地上,此刻,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堆。


    “胡子……咱要剿匪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探过头来问, 顺手拿走了一个菇娘,哆嗦着手剥开了, 丢进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里。没等邵小飞回答, 其他人已经接过了话茬:“真扯淡呢吧。咱这地方,剿匪?真剿匪,贴几张通缉令就拉倒了?”


    邵小飞哼笑了一声,嘴巴里还嚼着菇娘果儿;手一松, 菇娘哗啦啦地落在炕头上,几只手伸过来,各自抓了一把。


    “说是通缉令,那人像画得跟简笔画儿似的!包管谁也认不出来。”邵小飞一屁股坐了下来, 接着从怀里掏出他顺手偷来的两张通缉令,传递给众人鉴赏。


    万山雪随手接来一张,上头画着一个圆脸盘儿女人,还有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垂在两边肩膀上,他皱了皱眉,又举起来这张通缉画,在真人的脸庞旁边比量着:“不像吗?好像有点儿像……”


    郝粮笑着用拳头捶他。济兰在旁边拿着属于万山雪的那一张,问道:“就这两张?”邵小飞还是那么不待见他,闻言翻了个白眼儿说:“就这两张。你还想要几张?”


    济兰手上的通缉画和郝粮那张水平无二,不过人物的神态同样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水水的眼睛,紧紧压在浓眉之下。济兰不得不说:“我觉得挺像的。”


    “拉倒吧!”邵小飞大声地咂嘴,从炕上躺了起来,抓了一把炕桌上的瓜子儿嗑着,“你知道自打大柜上山以后,他们剿了多少次匪吗?哦对,你们大清朝还在的时候就是了,都是换汤不换药。”


    济兰不置可否。万山雪已经把手里那张和济兰的交换了,拧着眉头看自己在警察眼中的形象:“是有点儿像。就是没我本人俊。”郝粮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济兰眉心一跳。


    “也挺好。”邵小飞几乎是美滋滋地欣赏着这两张通缉画,“大柜,压寨夫人,贴一对儿!”


    济兰把手里属于郝粮的通缉画放到炕头,其他人都还在说这个通缉画眼睛画小了,他忽然说:“我去看账了。”


    万山雪的眼睛是画得小了点儿。


    一张不十分形似但很神似的画像下头,是“万山雪”这三个大字,用黑色的炭笔粗重地描了很多次。当时真不该放那两个跳子走。人群中,郎项明摇了摇头,转身向金玉堂走去了。


    金玉堂是柳条边地界上最大的一家妓馆。这里头的老鸨子小鹦哥仗着手底下的漂亮姑娘多,在整个柳条边都打着腰走,狂得没边儿,常有人说她是驴粪蛋子发烧,不知道咋地好了。虽然郎项明并不特别厌恶她的势利眼:她最好狂一点儿,越狂越好,这样她就不会在郎项明本人不在的时候,为了区区几吊钱就把梦秋推出去接客。毕竟郎项明最不缺的就是银元。


    金玉堂坐落在围子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大堂里窗明几净,满是姑娘们的香水儿味儿,舶来货,无论谁来问他她香不香,郎项明都会说香,其实他已经完全闻不出来了。


    “诶哟!郎二爷!”金玉堂的老鸨子小鹦哥迎了上来,她今年四十多岁,有一把脆生生、甜蜜蜜的好嗓子,人说她是唱蹦蹦出身,或许此言不虚,“多些日子没来了?一晃眼都夏天了,梦秋都想你啦!”


    郎项明笑了一声,随手抛给她一块银元,小鹦哥顿时喜笑颜开:“还是郎二爷大方!前儿有个癞子进来,死乞白赖指名道姓要我们梦秋陪他!伸手就只给两吊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郎项明掀起眼皮,淡淡地乜了她一眼,问道:“你和他咋说的?”


    小鹦哥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说:“那还用说啥?让我们店儿里的几个小伙子给扔出去了!郎二爷,你可别把我想矮了呀!答应的,梦秋就陪你一个人儿,我看着她就跟看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谁都不让碰!”


    “姐,你这张嘴,我可不敢信。”郎项明哼笑一声,就要往屋里头走,“梦秋呢?她没起来,算了,我去她屋找她。”说罢,又当着小鹦哥的面儿,数出来几大张羌帖,甩给她,大摇大摆地找梦秋去了。


    一转身,他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就矮了一半儿。


    胡子有钱不假,可是胡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时候他手头趁钱儿,一口气能保住梦秋三个月清闲;有时候手头紧,还真得咬着牙跟其他四梁八柱借点儿。光是去年管大柜借的,今年还没还上呢!要是他喜欢的不是梦秋,是别的小丫头,那倒是轻轻松松,可是梦秋这块大肥肉,一旦咬进小鹦哥的嘴里,那是打死不松口啊!


    他走到走廊尽头。房间门口挂着牌儿,轻轻一推,门内的铃铛叮当作响。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了,尔后,他才慢慢地轻轻地推开门,不惊动门上的铃铛,像一只灵巧的野猫一样钻进了房间。


    屋内的女人果然还没起床。


    她的屋子里贴满了各色的瓷砖,个顶个的昂贵,足可见,在小鹦哥眼里,她该是多大的一棵摇钱树!此刻,她正睡在床里,床边挂着粉红色的纱帐,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温暖春风而微微摆动,于是她的身影便在粉红色的帐子后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


    郎项明并不急着叫醒她,反而在床前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上全是他为她买来的东西:前几天的报纸、擦嘴巴的红纸、香粉、鼻烟壶……大大小小的小人书,甚至还有一个逗人玩儿的不倒翁。看着看着,他的脸上就浮起微笑;就在他笑着拿起来那只泥塑的不倒翁在手里把玩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正注视着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梦秋已经醒了,也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咳了一声,把不倒翁放了回去;那红色的圆滚滚的胖老头在桌面上摇来摆去。


    “咋不玩儿了?”


    “买来逗你玩儿的,我玩儿啥。”郎项明心虚道,赶紧转移了话题,“我听小鹦哥说,前几天赶走了个来缠人的癞子?”


    梦秋本来在床上伸懒腰,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她是个漂亮女人,就算撇嘴也漂亮,郎项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伸完懒腰,靠在床头:“我不知道,我起得晚。我估计是钱没给够,不然按照妈那个钻了钱眼儿的劲儿,别说癞子,就真是个没人形儿的癞蛤蟆,她也得让我去接。”


    郎项明眉心一动。他看着梦秋,她正一只手撑着腮,随意地侧躺在床上。他来见她的时候,她从来是不怎么梳洗打扮的。其实,他也不希望她有多么隆重地描眉画眼,祈求着他的到来。他就是喜欢她这么随意地舒展四肢,刚醒来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下来,揉着她明亮的眼睛,半是嫌弃,半是欣喜地接过他带来的小玩意儿。“喏,新的。”郎项明又放下一个不倒翁,这回是蓝色的。


    他把那个蓝色的不倒翁和上次那个红色的放到了一块儿,说:“你看这个红的,是个老头子。这个蓝的,是个老太太。”


    梦秋挑着眼睛看他:“咋了?”


    郎项明又瞪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说:“没咋的!”


    梦秋笑了。她笑起来跟大家闺秀不一样,她一笑起来,地动山摇的,声音又响又亮,郎项明看着她笑,嘟囔了一句“傻姑娘”,跟着自己也笑起来。这次来,他其实是有话想要对她说。


    说……还是不说呢?


    胡子是不能成家的。尽管大柜他有家,可是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初,在香炉山上,做主的大掌柜还是史田,万山雪来的时候,漫天大雪,怀里抱着他娘的尸身,郝粮牵着他的衣角……那是没办法的办法。郎项明想要说服自己。可是,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从他心里破土而出:大柜是个好人。这没说的。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他郎项明也是有无论如何不能舍下的人呢?


    是了,就算梦秋不能上山去跟他过日子的,那……给她置办个小院儿,他也做得到啊。


    他一咬牙,就这么下定了决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下的人。就算梦秋不跟他在一块儿,那也……


    他又看着她出神,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样。然后他忽然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灵活舌头打起了死结,于是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了:“梦秋,我……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梦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郎项明心中升起无限的勇气。


    “我跟小鹦哥说。替你赎身。”


    对金玉堂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小鹦哥扒拉着她的算盘珠子,一双贪婪的小眼睛在账本上扫来扫去。忽如其来的笑声,地动山摇,快活得不讲道理,就这么袭击了她似的!她没往心里去,用小手指抠了抠耳朵,翻了个白眼儿,把算盘清空了——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你说这男人也怪哈,就喜欢这么个傻大姐!”她随口抱怨两句,柜台底下,她的独生儿子又钻进来了,用满是泥巴的小手抓住她的裙子不放,要钱去买糖。


    “买买买——”她长叹一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儿子的小胖手里,“去买吧,你个小破孩儿!妈赚的这些钱啊,都给我儿子花!”说罢,她宝贝地在他的小胖脸儿上“吧唧”亲了一口。


    第28章 赎身


    一个窑姐儿赎身的价格, 取决于她的美貌,和她的恩客。


    她要是十分的美,老鸨子心里就有一个底价摆在那里;在此基础上, 又要看她的恩客好不好宰——她的恩客越多,越大方, 就越是不能轻易松口!正如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而小鹦哥主持着这么一个金碧辉煌的金玉堂, 她当然是老鸨子里的翘楚, 是心最狠, 手最黑的那个。


    而今天一大早, 那个来路不明的老主顾郎二爷就让她心烦意乱。


    这么样发瘟的嫖客她也是见过不少,跟窑姐儿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昏头胀脑地来找她, 豪气干云地让她报价;她一般会立刻给出一个可怕的价格, 嫖客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讪笑着说就是问问,问问而已。这事儿多了, 小鹦哥就起疑心,直到有一天, 前脚刚把付不起赎身钱的嫖客送走, 后脚她就到房里把那个贱娘们拉出来,挂在仓库房梁上,皮鞭沾凉水地狠打!之后再没有几个嫖客,一早上出来找她说, 要给谁谁谁赎身了。


    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天?


    她脸面上笑着,心里想道,得把梦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狠揍一顿,还得三天不能吃饭。郎项明直勾勾地看着她, 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小鹦哥,我没跟你说笑话玩儿。”


    小鹦哥也不笑了。


    她年轻的时候在各大车店里唱蹦蹦,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男人没见过!柳眉一竖,两只眼睛又尖又利,在这个“郎二爷”的身上剐了一遭,仿佛要挖下来几块皮肉,嘴角一勾,唱戏似的起了个特高的调门儿:“哟!我也没跟二爷说笑话啊?二十万吊,一块儿也不能少!”


    郎项明定定地直视着她,任由那尖锐的目光在他脸上戳刺,仍旧一动不动:“姐,咱摸着良心,扒拉扒拉你那个算盘珠子:这些年了,梦秋给你赚了多少钱了?你就这么不知足?”


    小鹦哥的肺都要给他气炸了——反了天了!她薄薄的胸脯气得鼓了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从前的两倍大!她不知足?她不知足?打从她进了戏班子唱蹦蹦开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不也进了窑子里卖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她历世了,有靠山了,开妓馆了……一个个的,又来给她找事儿!她这么一个苦命的女人,从来都是给人作嫁衣裳的!她也不是不近人情,年前的时候,她金玉堂里的一枝花,刚过四十岁生日,要出钱自赎,她不还是松口答应了?金玉堂这么一大家子,不是她里里外外地操持?这些臭爷们过来□□,她不还是得笑脸相迎?什么事儿都为别人想……什么事儿都委屈她自己!


    小鹦哥的白眼儿快要翻到后脑勺了:“郎二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梦秋是我们金玉堂的人,她的卖身契是终身的!你懂不懂法啊?我不跟你掰扯。二十万吊!你拿过来,拍在我面前,我一句话没有,当场就让你把人领走!”


    郎项明的眼睛在柜台台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这大堂里的陈设,所有的这些,里头都有梦秋的一滴眼泪。


    “既然姐这么说了。”他道,“我筹了钱就来。”


    送走了郎项明,他一连几天没再来。


    小鹦哥很想抓着她着林梦秋的头发,把她拖到柴房抽上一顿;可是这几天,她又是说,不是她撺掇的郎二爷,又是说她来事儿了,身子虚,甚至还想吃饺子,说得小鹦哥白眼翻到天上去;多事之秋,又赶上十八的庙会,她是心慈的人,每次都领着儿子金宝过去拜佛,于是梦秋这事儿,她也就暂时放下了,十八那天,就领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宝去庙会。


    庙会真热闹的,小金宝看得眼都直了,耍猴的,唱戏的,拉弦的,卖山货的,简直是人山人海;他抓着他妈的衣角,跟在她屁股后头。跟着跟着,他看见一个卖烤地瓜的,站在那儿不走了,看了一会儿,香气儿直往鼻子里钻,他想拽拽小鹦哥的衣角,让她给他买一个烤地瓜——


    他手里空空的。他妈呢?抬头一看,又看不到,只看见大人们层层的腰和腿。


    “想吃烤地瓜?”忽然有人这么问他,他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白帽子的男人,似乎很好说话似的,对那小贩说,“来一个烤地瓜。”


    白帽子男人交了钱,把包着烤地瓜的油纸包递给了他。他傻傻地仰头,看看油纸包,又看看这个男人。男人甚至笑了笑,说:“拿着吃吧。路上挺远的,别饿着你。”


    小鹦哥的儿子失踪了。


    十八的庙会上,她找遍了,街头巷尾地喊儿子的名字,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流眼泪,可是没有一个人说看见了她的金宝。天都黑了,她才心急如焚地回到金玉堂。外头不太平啊,胡子头儿的通缉画还在满大街贴着呢,她怎么就这么粗心,把儿子给弄丢了呢?!碰上拍花子的了?那不好说。煎熬之中,她就这么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赶忙上警察局去了。


    笑话,在柳条边开这么大的妓馆,她当然也是“有靠的”!她靠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警察局的一个毛子巡长。她是千求万请,终于给他说得动了眉头,答应她派点儿警力替她找人,又派车给她送回了金玉堂。


    而金玉堂里,也有人在等着她。


    自打金宝丢了,她早就无心待客。可是妓馆里的龟公说,这人是指名道姓地要见她,她只好又转了步子,到大堂去见人。


    大堂软乎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正托着一个果盘儿吃葡萄,吃完了果肉,把葡萄皮“呸”地吐到地上去,染得脚下紫色的一片;见小鹦哥来了,少年人抬起脸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姨,你来啦!”


    小鹦哥一个倒仰,想骂他叫谁“姨”呢?又实在没有心情,只想赶快打发走。吃葡萄的少年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忙笑道:“姨,你别着忙,我是来给你紫朵子(送信)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听他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少年擦去手上的葡萄汁,说道:“姨,你没见过我。在柳条边,十里八乡的,我都熟,偶尔给人代代话,传个信儿。你儿子没丢。万山雪绺子有话儿,让你备上三十万吊,赎你儿子。”


    小鹦哥立刻嚎开了。


    杀千刀的胡子啊!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走丢的!诶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妈呀——


    少年人抠了抠耳朵,说:“绺子说,三天内送来三十万吊。不然,就送回你儿子的耳朵;五天不来,送你儿子手脚;七天不来,那就……”


    那就——那就不用说了!连全尸也没有一个了!


    “你说……这孩子咋就不害怕呢?”


    香炉山上,又是一个好日。郝粮坐在炕头缝一个新被面,小金宝就趴在旁边,看以前下山的时候给济兰买的报纸,那些报纸他都存着,有时间就整理好,做个剪报。她很有几分慈爱地看着他,逗他说:“还看,看得懂吗?”


    照理说,绑来山上的秧子,就该关到秧子房里去。可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没等谁主持一下,她已经护犊子一般地把人抱走了,万山雪也乐得下这个台阶,撒手不管了。


    小金宝摇摇头,又点点头。


    找不见娘,他也很是哭了一阵子,但是郝粮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总是让他哭也哭不完整,一会儿逗逗他,一会儿说说话,到今天也就不哭了。这孩子胆子大,她这么说的。


    “你娘教你认字了?”济兰问,小金宝还是摇摇头。他似乎有点儿怕他,又往郝粮那一头挪了挪屁股。孩子当然会喜欢郝粮!谁会不喜欢?她温柔,语速很慢,身上有油烟和饭菜的气味,两只手又灵又巧……她……


    济兰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仿佛还仍专注地看着小金宝认字,只是随口一问道:“姐……你和大柜,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欸呀!”郝粮低声叫了一声,讶然笑道,“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咋啥都问……”


    她脸有点儿红,济兰看着小金宝,不看她,但仍是不依不饶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孩子。”


    郝粮“唔”了一声,仍在穿针引线:“你看看这一天天过的日子,哪有生孩子的余裕啊?”她一顿,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济兰,尔后缓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咋了,咱翻垛的也想成家了?”


    济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忽然一阵笑声打断了他,扭头看去,是邵小飞,和万山雪一块儿进来了,邵小飞笑得肚子也要破了,仍在大吹大擂自己的功绩:“大柜,你真是没见着,给她吓成什么样儿了!哈哈哈,必须整整她!这老娘们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说着,他一转眼,看见炕上的孩子,咳了两声,换了话题,“郎二哥这下可放心了,明天,我就下去告诉她,不用筹钱了,就要一个林梦秋!”


    “你个鬼灵精。”万山雪用力揉了揉邵小飞的发顶,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下来了,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万山雪也转过头来看他。可是还没等说什么,济兰忽然一低头,从他身边飞快地跑出去了。


    邵小飞和万山雪都是一脸的迷茫。邵小飞说:“那我去跟郎二哥报喜。”说罢,也跑了出去。


    万山雪的比了个姿势,指了指身后,用口型问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的郝粮:“他又咋了?”


    郝粮扑哧一笑,不知道为啥还有点喜气洋洋的,更令万山雪一头雾水:“你不是不让我管你的事儿吗?我看啊,确实用不着我管。”她说完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抱着她绷好了新被面的大棉被,到院子里去晒被子了。


    留下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万山雪,和大屋炕头上这个不识字的胖小子肉票,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29章 换票


    赎金定下来的第二天, 胡子下山了。


    小鹦哥带着林梦秋,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多时了。偌大的原野之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照胡子的约定, 她必须只身一人,只带着梦秋到这里来, 换她的儿子, 她的心肝肉儿小金宝。


    盛夏已经过去, 秋老虎刚刚冒了个头, 原野之上, 毫无藏身之地,只是远处有几个小小的丘陵,在波浪一般的草叶上留下摇晃的影子。小鹦哥的手牢牢地抓着梦秋的手臂, 几乎要把她给抓青了, 梦秋也忍着痛,一声不吭。因为她知道,只要忍过了这最后的一痛, 她和郎项明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为此,不管是小鹦哥恶言恶语的羞辱, 还是那刀子似的眼神, 爪子似的手,她都可以忍耐。


    “胡子咋还不来……”小鹦哥极目望去,满额头的汗珠子,一颗又一颗地结着, 看起来十分焦心,尔后,她狠狠剜了梦秋一眼,想到这不声不响老老实实的林梦秋, 居然勾搭上了一个胡子,还让她儿子深陷于险境之中!要不是为着小金宝的安危,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咬下来林梦秋的肉!


    她咽下这口火气,在她们对面,从山野之中,依稀跑来几匹马,当先是一匹极雪白的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上坐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身前,依稀抱着个小小的人影——梦秋忽然叫了一声!是小鹦哥的爪子猛地用力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掐得生疼;小鹦哥的眼睛只盯着那小小的人影,就好像天与地之间,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口中叫道:“儿子!我儿!金宝啊——”


    “吁——”白马却停住了,离她们二人有一百米远,小鹦哥愣住了,上前半步,又踌躇在原地,扬声喊道:“我把林梦秋带来了!我儿子呢!”


    应和着她的呼喊,她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脆生生地传来:“妈!”


    她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把儿子抓过来,看看耳朵丢没丢,数数手指头脚趾头少没少,可是她一动也不敢动。梦秋的眼神望向那匹白马:白马之后,又有几个人骑马走出来,在白马的两侧站定,她扫视之下,没在其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里直慌,试图用眼神表明“危险”两个字,也急得直跺脚。


    “我数三个数,两头一块儿放人!”白马上那人叫道。他戴着一顶白色的巴拿马礼帽,很是显眼。


    小鹦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对面竖起三根手指,叫道:“三!二!一!”


    数到一,小金宝立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与此同时,小鹦哥的手也放开了梦秋,两个人质飞快地向对面跑去——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一声枪响响彻平旷的原野!白礼帽大呼一声“趴下!”小鹦哥立刻叫开了,拍着大腿,眼珠子在眼眶里流着泪发颤:“别开枪!别开枪!我儿子还没过来呢——”


    原来自打前天小金宝失踪,她去了找了那个在警察局的相好,相好儿就想要趁这个机会,正好把剿匪的事儿也办了。由是一群警察局的人就在这原野上,趴在草里埋伏着。可是小金宝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但总归不是那毛子巡长的孩子;他生怕换了票,抓不住那为首的胡子,于是不顾两方人质的安危,开了第一枪!


    有了第一枪,随后就是一阵扫射!


    “趴下!儿子快趴下!”小鹦哥的泪珠子劈里啪啦地滚下来,喊得嗓子也劈了,一阵弹雨之下,旷野之上,看不见那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身影,他们都趴下了,就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山雪这头,虽然对换票的诸多情况早有预料,却没料想,这警察局连事主的儿子也不顾!电光火石之间,拔枪连射!几枪就点掉了几个在丘陵上埋伏着的狙击手,他身边的几人,都是绺子里枪法最好的,尤其还有一个“独眼枪”史田,也射中了几个跳子。万山雪打眼一扫,没见到郎项明的影子——郎项明又去哪儿了?他们下山之前说好了,郎项明在暗处接应——说是接应,大伙儿都笑他说应该是接亲。


    一时看不见郎项明,万山雪暗骂一声,几人不能停在原地做活靶子,立刻四散分开——跳子们为了埋伏,只有人,没有马,他们一动起来,就比跳子强些。万山雪这么想着,已经松开马缰,连发三枪!但是事与愿违,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落在土地上的隆隆声——兵团上来了!他只好大叫一声:“炮头!掩护我!”


    史田“哎!”地应了一声,两只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向四散奔逃的跳子们扫射过去!趁着这一个喘息的时间,万山雪的马猛地飞射出去,在弹雨之中,他弯下身去,一只手在草叶之中一捞——这一捞,一把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腕,略一使力,将林梦秋一把拽上了马背!


    “大柜!”梦秋仓惶叫了一声,连声道,“大柜,二爷呢?”


    “我也想问呢!”万山雪吼道,一枪正中一个跳子的眉心,转头对史田叫道,“水深了(兵团上来了)!风紧拉花!”


    混乱之中,万山雪无心再想那个胖嘟嘟的傻孩子还是不是活着,这是他老娘该操心的事儿;梦秋的手却还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上衣衣角:“大柜!不能——不能拉花——二爷他——”


    “他妈的——”万山雪的目光飞速地扫视过周围,忽然瞪住一个崽子,“你!带她海踹(撤),回山上去——”


    “不行!大柜!找不到二爷,我——”


    万山雪忽然回头瞪着她,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一只眼睛,那眼神却一下子让梦秋变成了哑巴,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令万山雪也跟着哽了一下,只得强行捺下性子来:“你回去,我留下来找他!别怕,你爷们儿且不能成仙(死)呢!”


    不知道是那一眼,还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梦秋忽然定下心来,甚至用力点了点头,如梦方醒一般,擦了泪,赶紧上了那崽子的马。她仍回头望着,可是马却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戴着白色礼帽的醒目的男人,在旷野上策马狂奔,找着不知道哪里去了的郎项明的身影。


    这票是真他娘的“换炸了”!


    马蹄声越见近了,他听得见。史田被他下了死令,带着其他人先撤。走之前,史田仍要留下来跟他一块儿找人,被万山雪以“绺规处置”威胁,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万山雪的大脑飞速地思考:郎项明比他们先来一步,本来,许永寿才是水香,管着埋线的事儿;可是就为着这个“接亲”的彩头,他还是同意让郎项明来了。难不成,郎项明是被先来的这群跳子抓住了?这下就麻烦了——


    在混乱的视野中,万山雪猛地看见了那个胖小子,脸朝下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如同抓梦秋那时候一样,俯身一抓,把他抓到了马上——这小子还热乎,鼻子还有气儿,就是昏过去了,不知道是撞到了脑袋还是吓昏过去的。万山雪把他抓在手上,扬声叫道:“看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同时,也发现了他身前的小金宝。


    枪声一时停了下来。只有小鹦哥的一声惨嚎划破天际,凄厉不似人声。


    “他还活着!”万山雪叫道,“但你们要是再不停火,可就不好说了!”


    枪声没有再响起。在半人高的草叶里,站起来一个人,不是毛子巡长,是个本地人,似乎很有些谈判经验似的:“万山雪,你以为我们这儿就没有人质吗?”说罢,几个人扭送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缴了械,鼻青脸肿的,可是万山雪也认得出来。正是郎项明。


    “咋?咱官爷又想跟我换票?”万山雪冷笑一声,看着远处的部队已然奔来,手中的撸子咔一声上了膛,枪口抵在昏迷的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小鹦哥猛地捂住了嘴,惨白得似乎随时都会昏过去。


    大部队终于赶到了。随着领头的“吁”的一声,那谈判的人也转过头去,欣喜地叫了一声:“局长!”


    是段玉卿。


    他身后跟着的,是腿伤刚好的祁凤鸣。


    万山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喉结滚动,手中仍攥着枪,一动不动。


    “万山雪大当家的,好久不见了!”段玉卿扬声道,脸上居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万山雪忽然感到手中的枪柄变得滑溜溜的,是他的手心出汗了。


    “好久不见了,局长?”但他脸上仍笑着,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笑得出来,“升官了?”


    “嗨,大伙儿跟我客气客气而已,还是副的。”段玉卿说,忽然一扬下巴,示意万山雪他怀里还抱着肉票小金宝,“大柜这是干啥?咱们爷们儿的事儿,为难小孩儿算个啥!”


    万山雪冷笑道:“我是个胡子。杀个把人,啥时候这么稀奇?你们把我的人放回来,我把他放回去,扯平。”


    段玉卿摇了摇头。


    忽然,他也从腰间的枪带里拔出了枪,就对着被五花大绑的郎项明!


    万山雪猛地一颤,吼道:“你敢!”


    段玉卿脸上一点寒暄的笑意也没有了,挑眉道:“我当然敢。为啥不敢?”


    小鹦哥哀嚎一声,已经连滚带爬,到了段玉卿的马下,连连磕头,求老总顾忌着小金宝的性命。段玉卿一眼也没有看她,举着枪的手坚若磐石,一动不动。而小鹦哥很快也被其他跳子拉走了。


    万山雪的枪变得更滑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握不住自己最顺手的这把枪。


    段玉卿说:“大柜,现在不是我不敢开枪。恐怕是你不敢开枪。”


    万山雪说:“你要跟我赌?”


    段玉卿说:“这么说也行。赌一赌?我数三个数。”


    万山雪喉结滚动,枪口已经在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红肿的小圈,他的汗出得太多,衣服都要湿透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他?”


    段玉卿摇了摇头:“一。”


    万山雪哽住了。


    “二。”


    他张开口,想要飞速地说出一个万全的方案,但是——


    “三!”


    一切就像被拉长了似的那么慢——万山雪猛地调转了枪口,但是段玉卿也有同样的打算!枪把在万山雪手心里头打滑,几乎马上就要坠落,然后是“砰!”地一声——不,那是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的声音,像是一枪和另一枪的回音,是濒死之人才能听见的回音——


    万山雪一头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颗子弹从他的肩头擦了过去,他一手死死抓住马缰,免得它尥蹶子把小金宝从它背上甩下来——他听见祁凤鸣惊呼了一声“局长!”,他从来弹无虚发。


    段玉卿的马戴着耳罩,捂着耳朵,还不算受惊太过,但仍然嘶鸣踢踏了一阵子;他捂着自己的肩膀,从指缝之间,鲜血一股股地满溢出来。他的脸色和刚刚的万山雪一样难看。


    “打个商量吧,局长!”万山雪半跪在土地上,满是汗水的英俊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几乎是放声大笑,因为他在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我上次放你一马,你这回放我一马。”


    段玉卿举起一只染血的手,让身后的人都不要妄动。


    “你把我的人放了。我跟你回去。”万山雪说,两只手举了起来,一只手上挂着他的撸子,他的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姿态却是舒展的,连眉心都很平整,“行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另一旁,郎项明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嘴被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刚才的“谈判专家”又站了起来,段玉卿瞪了他一眼,他偃旗息鼓了。段玉卿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几乎是狞笑了一下:“行。行。万山雪,你行啊。我承你的情。”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闭了闭眼,终于喊道:“放人!”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枪战戏……


    第30章 进书房


    香炉山上, 下了一场暴雨。


    今日的香炉山,安静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这么样一场雨,这里甚至说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郎项明坐在炕沿儿上, 沉默地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雨吹打在窗棂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他的脸火热地发着烧, 浑身打着哆嗦。旁边坐着的是梦秋, 她还惊魂未定, 却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纤弱的胳膊传递给他一点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 把她的手甩掉了。羞耻让他抬不起脸。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在这里, 受着自己和他人的双重的拷问。


    死寂。


    郝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 两只手还在围裙里抓着,抓得太紧,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她喃喃自语似的说:“这么说……没缓儿了, 是吧?”


    屋子里头, 男人们都在抽烟,一片愁云惨雾。济兰没有抽烟,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自从郎项明回来之后,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事儿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犷快活的一把嗓子发着颤,“怪我,要是我没听大柜的……要是我留下来了……”他说到一半, 一下子哽住了,丢下烟袋锅子,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肩膀颤抖。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们都是满的,凉的,没有人喝。他抱着水壶,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计正青阴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抽:“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几个进去……”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说完,梦秋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发抖着,嘴唇干裂而惨白:“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一声嚎叫打断了她。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换我!我该死,我该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为了救我……”说着,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伏在郝粮面前痛哭,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两个人哭作一团。郝粮看着他俩,泪水倒着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屋内的哭声、抽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忽然之间,他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他从左到右,缓缓看去,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责、愁苦,还有悲哀,令他口中发苦,喉咙干涩地发紧。他想起他要说的话,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人还没死,提前替他嚎丧,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他也确实是。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挺自责的。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现在,揽责任的都揽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


    “现下大柜刚被带走,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今天就斩的。进书房(进班房)是个大事儿,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说到“死”这个字,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把大柜救出来!”


    “救?咋救?闯大牢?”史田失声问道。


    济兰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在守卫完备,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沉吟说:“劫大狱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溜子海(很险),但胜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从面庞上滚滚而下。济兰深吸了一口气。


    “劫法场。”


    “万山雪!出来!”


    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来是舒舒服服、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刚要昏昏然入眠,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他们给他上了铐子,拷得结结实实的。


    看样子,这是要提审了。


    他站起来,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胡子常见,可是这么英俊,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还是头一次见。


    “笑啥?你还挺光荣的呢!”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板着一张年轻的脸,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摇了摇头,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


    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只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那个人见他进来了,脸色阴沉下来,万山雪却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还当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问道:“局长,伤还没好全呢,就赶着来见我?”


    段玉卿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他的肩膀还包扎着,只不过藏在制服下头,现在还隐隐作痛。万山雪刚关进来的第二天,他就赶着来提审他,因而脸色也不太好。祁凤鸣也在,站在他右侧身后,脸上隐隐带着担忧的神色。


    不用人请,万山雪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好像他之前来过似的,虽然他并没有;在他面前,桌面上摆着一打文件,他虽然认识几个字,可是并不太博学,倒着看,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段玉卿先说。


    段玉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万山雪一圈,这才开口道:“你在牢里头,咋还这么滋润?”


    “这里头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儿,咋不滋润?”万山雪说,眼睛瞄着祁凤鸣,把对方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转回目光,与段玉卿对视,“上回俺们在林子里头,睡得甭提多差了。”


    段玉卿冷笑一声:“这么说,我还是招待得挺周全的。”


    “周全,周全。”万山雪说,“啥事儿快说,我赶着回去睡回笼觉。”


    段玉卿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边看边说:“叫你来,是为了核对你的罪状。你认字儿吗?算了,我念你听。”


    “核对完了干啥?”


    “枪决。”说话的居然是祁凤鸣。段玉卿和万山雪都齐齐看着他,他的脸红了。


    “我记得你。”万山雪说,又开始打量祁凤鸣,“刚才我就觉得脸儿熟。”


    “你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不是。在那之前。”


    祁凤鸣的嘴唇抿了起来。


    “你骗我……在老钱家烧锅店。”


    “我就说在哪儿见过你!”万山雪一拍大腿,“可是,我骗你啥了?”


    祁凤鸣哽住了。万山雪笑了起来:“我骗你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祁凤鸣张口欲驳斥他,段玉卿咳了一声,他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别套近乎啊!”段玉卿虎着脸说,万山雪眨巴着眼点了点头,段玉卿继续看着那打文件,翻了个页,“去年秋天,柳条边的粮队,是你劫的吗?”


    “是。”


    段玉卿身后传来祁凤鸣记录的沙沙声。


    “罗保林几口人,是你杀的吗?他家的家财也是你劫走的吗?”


    “是。”


    段玉卿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问。


    “赵仕国家,赵丰年成亲,去打劫的,是你吗?”


    “那可不光是我,还有——”


    “就问有没有你!”


    “有。”


    段玉卿又翻过一页,眼睛从文件上方看着万山雪。


    “……下一个,是我私人的问题。”


    “问。”


    “那天,就是你在烧锅店碰上凤鸣的那天晚上,有一队俄国马队……是你杀的吗?”


    万山雪同样凝视着段玉卿的眼睛。


    祁凤鸣也想起来了,那件事在第二天就上了报,段玉卿还读了呢。于是他也摒住了呼吸,看着万山雪。


    万山雪的嘴唇形状很独特,上唇薄一些,下唇厚一些,因为缺水,有着淡淡的唇纹,微微发白;经过了一夜,唇上已经生出短短的胡茬,下巴上也是,这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现在,那张嘴唇微微启张,舌尖含在齿间,似乎就要吐出第一个字,而段玉卿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


    “不告诉你。”


    段玉卿“啪”一声把文件摔在桌面上。


    “爱说不说。按手印!”


    出乎段玉卿的预料,万山雪还是那么爽快,跟刚才答话的时候一样快;大拇指在红印泥上一压,再往文件上一盖,就像一口吃一个饺子那么轻松,好像事关的不是他的性命。段玉卿忽然哽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不了解万山雪。他所知的万山雪就是:枪法好、人义气、不会杀小孩儿、和柳条边的兴隆镇有点儿矛盾。除此之外,他对万山雪一无所知。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对话,不会有第四次。为了安抚地主老财,万山雪的事儿是特批特办,他今天顺顺利利地认了罪,不出三天,他就会被当众处决——以安民心,上头这么说。毕竟警察局能大肆吹嘘的事儿,实在不很多。《爱国白话报》这回可以把事情写清楚了,匪首万山雪,几日内于哪里哪里枪决,副局长首功。


    他忽然后悔刚才打断了万山雪。这次对话是那么的短暂。


    但他脸上毫无表情,把文件随手丢给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祁凤鸣,带头推门走了出去。万山雪当然也不会留他。但万山雪开口了。他有一把很好的嗓子,不是唱蹦蹦的那么亮堂,可就是让人想要听下去,他一人就唱了两角儿:


    “既然你把包勉告,本官就得问根苗……小侄不该贪花去恋草,惹得人家把我挠,一时性急动拳脚……


    竟敢当堂耍花招


    案发前你还扬言任意告


    为什么事到临头你还不敢招


    叫声冤家快跪倒


    死罪活罪快点对我招


    小包勉在这里就把我的三叔叫


    口尊声我的三叔哇要你听着


    都怪呀小侄儿我呀 沾花惹草


    误伤他们三条人命我沾了包哇


    望求三叔高抬贵手


    小侄我纵然有罪你也得把小侄饶


    有此案到这算明了


    你再说旁的用不着


    吩咐两旁刽子手


    赶快给我抬过铜铡刀


    小包勉不见铜铡还罢了


    一见铜铡魂胆消


    后脖颈子冷风冒


    两条大腿站不牢……”


    闻声,段玉卿回头一望。门框里,万山雪还坐在椅子上,唱起来摇头晃脑,没有“后脖颈子冷风冒”,也没有“两条大腿站不牢”。他想,那当然也就没有“误伤人命沾了包”。


    ……当然没有冤假错案,万山雪,他就只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胡子头儿而已。


    作者有话说:


    唱的是《包公铡侄》[墨镜]


    其实蹦蹦就是二人转啦!包公铡侄是挺经典的唱段,还挺好听的x


    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不中午更啦,晚上更,大家不用等[让我康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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