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八音盒
土豆子骑着他差点喘得断了气儿的老马赶到时, 时间已近正午。
老胡家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老远他就看得着,也没有迷路。昨晚上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早上就有点儿凉了, 飕飕的秋风把他的脸刮得发木, 他下了马, 用同样冷冰冰的手掌心搓了搓脸, 让它能够不那么笨拙地戴上一个笑脸。
门口有崽子守着, 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他走进来,两个人就住了口, 眼睛上下扫着他, 问:“哪儿来的啊?”
“山上过来。大柜今天不说让我来吗?”土豆子说。
“那你咋才来。”守门的抱着枪,驱赶道,“快去, 屋里打牌呢!”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似的,屋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土豆子往屋里走去。
秋天天凉, 大门是掩着的;屋里的炕还没烧, 却因为人多而感觉暖融融的。
他们果然在打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炕桌却丢在地上,取代了炕桌做牌桌的,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光赤条条, 露着雪白的肚皮,仍发着抖打着颤。
土豆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炕头上,一个人把牌狠狠地一撂!
“赢啦!来项来项(给钱)!”
在一片咕哝声和笑声里, 那人伸手,收来满怀的萝卜片、羌帖和钱吊,三荒子含笑看着,并不说话,这人立刻赔笑道:“大柜就不用了。这些都是月血(每月交的钱),早晚都得孝敬大柜的。”
三荒子微微一笑,像摸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留着吧。”
这一局结束了,立刻有崽子给三荒子点上了大烟袋;他叼着烟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终于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土豆子,一抬下巴:“你跟他们玩儿一局吧。这屋里太味儿。”
土豆子“啊?”了一声,三荒子却已经下了炕往外走去。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炕上的人招呼起来了。女人,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自打那一回,小白龙开枪射穿了他的手腕,他就很久没有下过山了。土豆子立刻加入了他们的牌局。
三荒子推开门,一股秋后的凛冽气味钻进鼻子,洗清了屋里的浊臭味。他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站在院子里抽烟。雾气在半空逸散成越来越模糊的形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一直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七岁的小孩儿,早都懂事儿了。
他们占了老胡家的院子,男人都杀了;粮食、肉、女人,都猛一阵地嚯嚯,几乎都要感觉到厌倦了:除了这个小孩儿。
这是胡老太爷最小的儿子。胡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这真算得上是宝刀未老,当然也可能是戴了绿帽,谁说得好呢?他的哥哥们都死了,就剩下七岁的他一个。崽子们嫌麻烦,更何况满脑子都是女人,想起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躲在腌酸菜用的大缸里,然后就给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挨饿受冻。
此刻,这个孩子鼻青脸肿,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块,正倒在地上,用一种怨恨的目光剜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用靰鞡鞋的鞋尖踢了踢那孩子的肋骨。
“看啥?”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瞪着他,通红的眼眶子里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
“拿着。”他把烟袋锅子丢给看门的一个崽子,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双血泪的眼,又缓缓问,“看啥?问你话呢。”
小男孩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说。他也没法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三荒子拎着他单薄衣裳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劈手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问你话呢。”
鼻血流了下来,流过过去留下的血块,男孩的脸偏了过去,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破天荒的,三荒子笑了一笑。又举起胳膊,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问你呢,看啥?”
男孩儿似乎快要昏过去了,他不说话,三荒子也不手软,就这么较着劲连扇了他数十个嘴巴子,直累得三荒子自己都微微喘息;男孩儿彻底没有动静了,一撒手,他就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守门的两个崽子里的一个笑道:“大柜你跟个马拉子(小崽子)置个什么气。今儿咱们走了,点(毙)了拉倒。”
三荒子站起来,没说话,拍打拍打身上,还理了理袖子,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接了回来。守门那个崽子觑着他的脸色,半晌说:“刚才土豆子来了。说你让他来的。”
“是吗?我忘了。”三荒子一歪头,最后猛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摆摆手,又回去看他们打牌了。
“你俩又闹啥别扭?”万山雪说。
济兰拉着一张脸,不理他。从今天一大早他就不理他。甚至一天都没往大屋跑过,就在后山吹着风,看他的剪报和账本。
“你和粮姐吵架了?”
济兰绷着脸。
“……还是你跟我啥时候吵架了?”
“啊……”
“啊啥?说话啊?”
“啊——”
“到底因为啥啊?”
“阿嚏——!”
万山雪默默抹了把脸。
济兰的耳朵红了,一低头,继续看他的剪报。万山雪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忍住笑,把那本剪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认得的字不算多,只是在本子上头扫了一眼,看见“银行”、“羌帖”一概的字眼,看得头疼,立马合上了,丢到一边去。
“还我!”济兰伸手来抢,万山雪往前一挡,正好撞了上来!济兰一头扎了过来,只感觉自己的脸埋进了一方热乎乎、软韧韧的所在,两个脸颊陷入了两块胸肌之中,他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这是美人计啊美人计,万山雪老奸巨猾!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被哄好的!但是一只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涨红着脸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地好好享受了一番这种独有待遇,直到他大喊“我喘不过来气了!”,那只手才挪开了,让他把脸拔了出来。
济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羞得还是压得,两颊红得火烧;肯定是因为缺氧,他脑海一片空白,差点儿把正在跟万山雪冷战的事情也忘掉了。
“还生不生我气了?”万山雪笑眯眯地说,趁济兰还迷糊着,亲了亲那火红的脸蛋。这下终于把济兰给唤醒了。
济兰不说话。万山雪忽然伸出手来,那架势就好像下定了决心要把济兰闷死在他博大的胸怀里,济兰立刻嚷道:“别闹了!”
万山雪摊开两手,示意他非常之听话。
“说正经的。”济兰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姿势,“你别总打岔。”
万山雪的眼神带着点儿含笑的嘲弄,看了看济兰的腿间,济兰立刻变成了两腿交叠的姿势。
“你还因为我送粮口红的事儿生我气呢?”万山雪平静地问。
昨晚他都山串了,并没有听见济兰和郝粮的对话。早上他醒过来,又下了一趟山,正巧史田也有事要办,万山雪想,大约跟史田的那个相好儿有关。
济兰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不等他遣词造句,万山雪的手在怀里一摸,摸出一个烫金的小盒子来,塞进济兰手里。
“打开,打开看看!”
济兰的话憋在喉咙里,依言掰住盒子,打开了那个雕花精致的小盖子。盒子一打开,里头那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立刻转动了起来,叮叮咚咚地唱起了歌儿。济兰捧着盒子,怔在原地——原来一大早万山雪下了山,就是为了给他买个小玩意儿来哄他?他把他当什么?当成郝粮那样老妈子似的女人吗,见了一个新奇的洋玩意儿就喜欢得不得了,要带出去到处招摇?好像他有多小心眼儿似的!没有礼物就又作又闹?真是小瞧他,他什么样儿的好东西没见过……在北京家里,一个鼻烟壶就够把这个绺子买下来了。真是,真是小瞧他……
“谁稀罕……”他嘀咕了一声,忽然转过头去,一个劲儿地眨眼,直到把眼睛眨得干干的。八音盒的音乐声也停了,是发条走完了。他终于转回脸来,干咳了一声:“我是因为你送她口红生你气吗?”
“那是啥?”万山雪笑着问。
因为我想让她知情识趣地离开你,因为我甚至想让你冷酷无情地把她抛弃。
济兰垂下睫毛。
雪白的手指合上了沉默的小盒子,济兰开始拧动发条,拧啊拧啊,像拧着谁的一颗心。他生性高傲又冷漠,这种事对他来说很轻松,但是对万山雪来说,他不需要去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他一低头,终于看见他拧着的是自己的心。
“……没啥。”他深吸一口气,平淡地把小盒子收了起来,“算你心里有我。”
天要黑了,牌局也该结束了。
三荒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他在这里待厌了。事儿也办完了。这纯是为了招待来靠窑的这些人——大伙儿来投奔他,不就是为了一个快活享受?没有这点儿享受,谁愿意当胡子啊?烟袋早就抽完了。他站起身来。
“都舒坦了吧?”他大笑着问。
“舒坦了!”男人们粗野快活的声音应和着他。
“扯呼!”他说,领着人走出了屋子,现在院子里站岗的已经换了两个崽子,看见他们出来,都张罗牵马。三荒子往院子一角一看,看见那孩子还是五花大绑,整张脸肿得乱七八糟,他醒着,可还是瞪着三荒子。
三荒子走过去,他立刻瑟缩着要躲。三荒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却不是要打他。
几乎是很温柔地,拍了拍那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脸。
“别瞪俺了。”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回屋去看看你妈。你不随她。她挺白啊。”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不是
第52章 出事儿
说不上是直觉还是多心, 于敏讷仍感到内心不安。
万山雪对他们,除了绺子不能横推力压(欺凌弱小)一类的规矩,其他的都不咋管:就像是他时不常下山来看看他老娘, 万山雪和粮也是没有二话的。他又陪着他惊魂未定的老娘待了几晚,没几天, 立刻又听说, 旁边一个围子的老胡家惨遭胡子洗劫, 家里人都死绝了——这就又跟他娘听来的事儿对上了。
胡子闹得这么猖獗, 简直是无法无天。何况赶尽杀绝, 那是邪岔子才干的事儿……邪啊,真他妈邪。
于敏讷再也坐不住了,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老娘闩好了门, 他一大早就动身上山。
这条山路,他是几乎是走得最多的一个人。下来、上去。上去、下来。全因为他有家有靠,心里有挂念。
他背着他娘非要他带着不可的酱茄子扭和辣椒酱吭哧吭哧地在山道上走, 忽然听见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身一望:一匹棕马上一个高个儿汉子, 肩宽背厚,一只眼睛戴着眼罩,不是史田还是谁?
史田轻“吁”一声,停在于敏讷跟前。于敏讷被马蹄扬起的尘灰呛得连连咳嗽。
“炮、咳咳、炮头也才回来?”
“欸。”史田答应一声, 脸色却不是很好,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于敏讷拉上了马背,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到了山上, 直奔大屋。好像各有各的一肚子事儿。
万山雪正和郝粮吃早饭,济兰坐在炕上一角看书。三人看见史田和于敏讷一块儿回来,都停了筷子,济兰的脸也抬起来了。
“你俩咋这么风尘仆仆的。坐下吃两口。”粮姐一指炕桌上的小葱拌豆腐,没人动,史田喘匀了气,于敏讷抱着他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袱,然后史田说:
“秋子梨出事儿了。”
就在前天晚上,麻达林里响了起来。具体怎么响起来的不知道,麻达林这地方嘎咕,寻常人摸不透路,没想到大半夜能响!不过也就是这地方邪,所以据说没打得多惨,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来响的绺子把他们的木刻楞洗劫一空,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
“那孩子呢?算日子,他俩的孩子都该有半岁了……”
郝粮傻住了,好半晌才问。
“啥孩子?不知道,没听说。就听说,有一群蒙面的胡子,大半夜杀过去的!”史田说。
又是一阵死寂。
“是三荒子。”于敏讷怔怔地道,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神思不属,甚至顾不上害臊脸红,“我娘说,这阵子各个围子里头到处有人砸窑绑票……能插(杀)的都插了……不留活口……”
说到最后,他牙关战战,格格作响,两只手抱着自己,说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万山雪才说:“可能就是栽花(打散)了,没说倒(死)了,人就应该还活着。”
“是,是……秋子梨枪法好,人也机灵,不至于……”
郝粮喃喃地道,心神不宁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跟着泛白了,但是真正让她这么不安的,大约不仅仅是秋子梨一家子的失踪,而是于敏讷不管不顾说出来的——三荒子。
三荒子一直是个狡猾的胡子。关东山有关东山的规矩。早前他哥西五在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大绺子,局红管亮,也讲点儿江湖道义。现在他三荒子起来了,多少次一点儿规矩也不顾,砸窑又杀个干净,听了就让人齿冷。
“别的听说了吗?”济兰的声音响起来,于敏讷还兀自发怔,直到他一抬眼睛,就看见济兰正看着他,这话原来是问他的,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也不是听说……大前天晚上,我家来了一伙人来讨饭吃,我看不像、不像哪个大绺子的,刚进门的时候,蒙着脸;说话也古怪,我就说我是秋子梨大柜家的,结果领头儿的说,说……”
“说什么?”济兰声音里的平淡和冷静似乎让于敏讷镇定了些许,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都等着他回答的大伙儿,两条眉毛和眼角像水一样流泄下去——
“他说,让你们秋子梨大柜别跟万山雪熟道(要好)了,万、万、万山雪他迟早要……要倒!”
万山雪动也没有动一下。
他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几乎冷酷的地步。他甚至微微挑起了一条浓黑的眉毛。
“这是跟我下战书呢。”他轻声说,大家伙提心吊胆的目光又都到了他身上。
是啊,三荒子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张旗鼓的事儿,又是招兵买马,又是四处抢粮,他要做,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要动手了。
晚秋的北风是肃杀的。
济兰抬头望去,忽然发现后山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泰半,金灿灿又孤零零的。他就这么托着腮,像一个天真而不经世事的孩子,望着在风中挣扎摆动的树叶和橙红色的太阳,就好像第一次见似的专注。
计正青下山去了,去找那个总在温柔乡里不出来的郎项明,于敏讷跟着一起,他想着重新安顿他的瞎眼老娘,史田应该还留在大屋,和万山雪郝粮说话……
他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儿出乎自己的意料。
三荒子和万山雪总会走到这一步,或早或晚。胡子的命运是一条河流,无关它如何曲折,都通向一个固定的终点。
秋子梨如此,万山雪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要暗了,济兰缩了缩肩膀,准备走了;一回身,却看见万山雪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不能言说的东西。万山雪是想要问他“要不要走”吗?济兰想,阴恻恻地揣摩着万山雪的想法,要是他敢说——
然而万山雪什么也没有说。济兰冷冰冰的手忽然被万山雪的一只手团团包住,万山雪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还有些粗糙,和那年秋天,他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雁的时候一样。
济兰仰起脸看他,有心问上一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万山雪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他不喜欢那笑容里的宽纵和温柔,他第一次这么不喜欢。他不想万山雪来安慰他,他想万山雪着急忙慌地来找他,他想万山雪问他他的意见,想……想让万山雪也放心地依赖他。
香炉山上的灯一夜都没有灭。
先是郎项明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秋风。计正青后回来的,因为他要去送于敏讷,进门就说,秀才得安顿他娘,且回不来呢。大屋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郝粮把茶水泡得很浓,乍一看,青花料的大茶壶里头,深褐色的深不见底,不过倒啊倒,喝啊喝的,没一会儿就会露出里头厚重的茶叶来,这时候就要再添上水。
“除了秀才,都来了吧。”
熏筒子点上了,万山雪盘腿坐在炕沿上,旁边一左一右坐着济兰和郝粮;屋里还有几条板凳,上头分别坐着史田、计正青、郎项明。
当然万山雪也不用谁回答,打眼一扫,四梁八柱都在这里头了。
大伙儿都不说话,万山雪就接着道:“叫大伙儿都回来,是想跟大伙儿商量商量,三荒子的事儿。”
“那还有啥说的。”没想到第一个应的是计正青,他一向是冷冷的,不一般的孤僻,这时候却说道,“这是早就该干的事儿了。大柜,你平时顾着我们兄弟,总也不提,可是这血海深仇,总有一天得报的。”
“是啊。咱们不去响,他们这不来响咱们了吗。”郎项明摇摇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柜,就等你给个音儿!”
说完了,他环视一圈,那架势好像就等着谁跳起来跟他唱反调似的。当然没有这么个人。他的肩膀又落下来,两只胳膊肘压在大腿上,看了史田一眼。
“独眼枪,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是咱的炮头。”
史田看他一眼,居然十分平静,想来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天。
“大柜说啥就是啥,我没有二话。”
万山雪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很久都没有抽他手里的烟袋锅子,似乎怔住了,又似乎只是听得太过专注。郝粮站起来,拿走茶壶去添水,济兰看见她捧起茶壶转身的时候,把眼睛在肘窝里抹了一下。
余光里,万山雪却笑了。那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嘴唇也扬起来,露出嘴角的虎牙。那模样就像济兰第一次见到他,又英俊、又可恨、又快活。
“可别怪我没说过,跟他们响,也可能给摘了瓢(掉脑袋)。”
“这话说得。要是怕倒(死)就不当胡子了。”郎项明说,“可就是,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小飞知道。要不然……”
“摔条子(打枪)的事儿,跟他花舌子有啥关系。谁也别告诉他。”万山雪一锤定音,灯光映着他黑黝黝、亮晶晶的瞳仁,“行。既然大伙儿都舍命陪我,咱就做了他三荒子的子孙官(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又来了[墨镜]
第53章 杀戮
土豆子在山口焦急地等候着。
天冷了, 他的右手就揣在怀里,隔着一层棉袄,免得旧伤受冻了发疼。想到右手上的伤, 他脸上流露出怨恨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只能用左手拿枪了, 但是准头么……哈。
从这里看去, 山脚下, 一行马队回来了, 土豆子望着他们的影儿, 长出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他们都上来了,他张口问道:“咋样?”
领头的不愿意同他说话, 只是一摆脑袋, 顺着方向一看,就看见一溜马匹被牵着上了山,马背上都驮着粮食。又有马, 又有粮,真是成了。这几天, 来靠窑的是越来越多了, 三荒子广招人马,四处搜刮,绺子一日比一日地壮大起来。
“他万山雪不是傲么?真以为靠着自己那点儿人就行了?”那一天在老胡家打牌的时候,三荒子含着笑这么说, “我看看他怎么跟我斗。”
他愣愣地看着,很快被归来的马队嬉笑着驱赶开,口中“去去!”的,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他也真给人赶开了, 直到人都进山了,他才默默跟在后头,一直走到了绺子里头。
不过三荒子却不在家。
大柜的事儿,土豆子这种手也废了的小喽啰,是没有脸去问的。他寻思着自己的来处,又想到他落草为寇,全是因为三荒子的点拨,现在他又收留了他,他早就该知足了。他又想起老胡家的女人,那个女人,嘿,靠三荒子的窑还能压上裂子(性/交),摸着球子,也算享福了。
那么三荒子到底去了哪儿呢?从老胡家院里出来,他就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反而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批老人儿走了。这一走,就走了有七八天。走之前,他还交代了,抢的喷子(枪)、粮、连子(马),他们守家的全都能用,就一个事儿,守着家就成。
土豆子在院里待了一阵子,跟那群崽子们喝酒吃肉是不能了,人家看不上他,他当然也不稀罕跟他们凑堆儿。于是又插着袖子,走到山道上去望风。
他望了一会儿,吹得有点儿冷了,正想回去睡一觉。忽然,山脚下,一片黑压压的马队正奔腾而来!
又是来新靠窑的?现在三荒子的绺子里生脸儿可是太多了,让他一个个认,他自己也摸不准。因此他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马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如梦方醒!
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极其扎眼的白礼帽,穿得又干净又体面,好像哪儿来的富家公子哥儿,骑也要骑白马,显得格外风流倜傥。但是土豆子无心欣赏,已经连滚带爬地向山里跑去!说时迟那时快,先是一声枪响,而后是一种迟来的痛感,他的后背上炸开一个小眼儿,紧接着,鲜红色的血就从那小眼儿里汩汩流淌,像是一口红色的泉。
他张开嘴,生命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他拼尽最后一滴,大吼道:“万山雪……来啦!”
万山雪迈过眼前的那具尸体向前走去。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混蛋做派。计正青也跟来了,用脚尖将那具尸体翻过来,嘀咕道:“眼熟,这不是那个……”但还没等他想起来这是谁,到底是不是他们的熟人,他们的人马已经跟在万山雪身后杀进了山里!
新来靠窑的崽子们都没有什么规矩,大中午的喝醉了一大片;有些立刻醒酒了,有些还不算山串(醉),立刻跳起来持枪迎战!但这毕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因此也被杀得丢盔弃甲。
三荒子的藏身之处跟香炉山是比不了,这里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粮,起早贪黑地浆洗收拾。男人堆儿里的臭味很快染上了新鲜的血腥味儿。万山雪的一把枪指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有的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后心一痛,原来是史田的独眼瞄上了他,用子弹把他留了下来。
出人意料,三荒子不在这里。群龙无首,这比砸窑还要简单多了。
最后就剩下几个尿了□□的,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说投降了投降了。万山雪一抬下巴,大伙儿都上去捡蘑菇(抓俘虏),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起来。郎项明从屋里走出来,摇了摇头。
济兰站在万山雪身侧,附耳道:“各个屋里也查完了,三荒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万山雪走上前去,换了一把匣子枪。
蘑菇们都给压下来,跪成一排。万山雪就走在他们背后,脚步声轻而缓,仿佛就打算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后脑勺抠开看看。
“三荒子邮(逃)哪儿去了?”他轻轻问,枪口顶着左起第一个崽子的后脑勺。那崽子□□上一片深色的潮湿,哭道:“不、不、不知道啊……大柜饶——”
“砰”一声闷响,他的语声戛然而止,脸朝下倒了下去。
枪口就移到第二个后脑勺上。
第二个是个锯嘴儿葫芦,你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总之咬死了一个字也没有,万山雪把他如法炮制了。接着就是第三个。
“大柜!俺们都是新来的……俺们啥,啥也不知道啊……”第三个蘑菇咧着嘴哭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仿佛就能以此来躲避死亡的枪口,但是他的愿望紧跟着也落空了。
三分钟,万山雪的脚下三具尸体。
第四个。
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有上刑场落铡刀之前的死寂。济兰揣着手冷眼看着,腰背挺直而不紧绷,闲适得像是在北京家里看院子里种的花儿——他亲妈在世时候最喜欢的瑞云殿,雪白的花瓣云絮一样流淌下来。就在他以为第四个也不会说的时候,第四个人却立刻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听说……我听说我们大柜想、想去砸窑!”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半个月前的记忆,“不是寻常那种砸窑,是,是说,砸……砸你家曲曲……”
曲曲就是胡子的亲戚。但万山雪全家死绝,还有什么亲戚?
“真的!我,我没撒谎!撒谎叫你点了我!我、我想起来了!他说今天就去!”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活命骗我呢。”万山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像是催命,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要躲开那一枪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啊!我对天发誓!”他几乎是在惨叫了,“你现在想起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枪口在他脑后又顶了一下,他紧闭双眼,等着那一瞬的疼痛,但是没有。
他看见万山雪穿着的靰鞡,从他面前走过。从第四个开始,他们的命全都保住了。
济兰迎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万山雪刚才脸上溅上的血一点点的、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你慢慢儿想,不着急。”那语调又温柔,又低沉,第四个蘑菇忍不住抬眼偷看,只看到那美丽的脸上一派执着的专注,简直是含情脉脉,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又把头低下,没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向他投来了冷冰冰的一眼。
“我们先扯呼。”济兰说。万山雪的人要撤了。
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委顿在地,屁股就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怔怔出神之际,福至心灵般地,他抬起脸来,又去看万山雪身边那个极其美貌的青年,只见他眼也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对着断后的几个崽子们一扬手。
几杆长枪抬了起来,济兰转身离开,枪口之下,第四个蘑菇在济兰转身前的一瞬,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惊恐的嘴。
万山雪的曲曲……万山雪的什么曲曲?曲曲也不光是说真有血缘的亲戚,还有一种,那就是说,认的亲戚。
想到这里,万山雪忽然狠狠夹了下马腹,又猛抽几鞭,白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济兰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策马急追。一行马队顺着山道狂奔,从山上直向围子而去!
老钱家大车店,今天闭门谢客。
不管是今天闭门谢客,昨天、前天,也是闭门谢客。
大白天的,车店就关门,难道生意不做了?没人知道。过路的旅人和商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老来少还是没有开门赚他的钱。熟客见关着门,上前叫门,里头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家人,老来少和他的宝贝儿子小栓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今天还是闭门谢客,但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一伙马队乌泱泱地奔了进来!过路的行人和糊口的摊贩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胡子来了!”,顿时跑的跑,逃的逃,女人抱着小孩儿跑,小贩推着板车跑。但万山雪要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
从老钱家车店的阴影处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同样的蒙着脸,见了万山雪,好像一点儿也不打怵似的,甚至还有点儿笑眯眯的滑稽样儿。
“万山雪大柜来了。”
万山雪一瞬间如坠冰窟,问道:“你是谁?”
“我是我。”
万山雪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目眦欲裂,连英俊的脸庞都微微扭曲起来。
“老来少在哪儿?三荒子绑了秧子,总得来谈换票吧!”
“所以俺家大柜就派我在这儿候着您哇!跟您打个通关(通知),老来少和他的小犊子,就在俺家大柜那儿。俺家大柜说了,不要金也不要银,就要你万山雪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发刀了[墨镜]提前警告……可能会虐上好几章……
请有序排队殴打作者……
第54章 谶言
话音刚落, 一排长枪嘁哩喀喳地抬了起来。
蒙面的崽子好像给吓住了似的,不大笑得出来了,忙举起两只手来道:“我就管传话, 别的全都跟我没干系。冤有头债有主,大柜你压着腕!”
万山雪冷笑一声, 问道:“不是要我的命吗?不敢取?”
那崽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口中只说:“这是我们大柜说的……要、要想老来少活着, 就让你一个人……跟、跟、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 在这寂静得非比寻常的十字路口上, 紧接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传话人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忐忑不安中,但是他的额头却已经绽开一个血洞。这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前额,血从其中喷涌而下。黑色三角巾下头的嘴唇动了动, 可不等他说些什么, 他就仰面倒了下去,靠在老钱家车店紧闭多日的大门上,又滑下来, 留下一道长而宽的血痕。
万山雪的枪重新插回腰间。
他拔枪、收枪一贯是快如闪电,是个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快枪手。济兰看见他的枪插回枪带子上, 万山雪的手微微颤抖, 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大柜,现在咋办。”济兰轻声问道。
万山雪阴着脸,生平第一次,脸上连半个笑容都没有。
“先扯呼, 一会儿跳子(兵)就来了。”
说罢,他毫无留恋地策马转身,乌泱泱的马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奔了出去,在跳子们收到信儿赶到现场之前, 回到他们的老巢去了。
郝粮做好了饭,就等着他们。
“回来了?”她着急忙慌地从灶房跑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绊到一块柴,差点儿摔上一跤,但她顾不上许多,已经一头撞到了万山雪怀里,“咋样?老钱大叔他……”
万山雪给四梁八柱们簇拥着,对着她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强行挤出来一个笑脸:“没事儿,你不是说没消息就是没倒嘛。没事儿的,先、先吃饭吧,大伙儿都饿了。崽子们在院子里吃一口,休息休息,你们几个都上大屋来,边吃边说。”
万山雪点了点头,两拨人各自分流,各去吃饭。
说是边吃边说,但是大伙儿脑袋里都转着这沉重的情形,一时间,屋子里头只有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往嘴里扒饭的声音。于敏讷他娘送的酱茄子和辣椒酱都摆上了桌,味道不错,但是没人说。于敏讷早上就回来了,现在扒着饭,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和郝粮对视一眼,郝粮摇了摇头。
倾巢出动,只是打了个空窑,插(杀)了一群不懂事儿的酒囊饭袋。还让三荒子把老来少爷俩儿绑走了,可谓是铩羽而归。
这种时候,留在绺子里等他们的二人谁也不敢说话。
万山雪的嘴就没有停过,不管夹的是什么,统统都吃到嘴里,沉默而专注地咀嚼、咀嚼,然后咽下去,如是反复。
直到他终于停下筷子,住了嘴,所有人也都停下来了。
沉默。
然后是爆发。
“大柜!三荒子欺人太甚!我们得给老钱头儿救出来!”先捶桌子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郎项明。不等万山雪说话,另一个怒火中烧的人立刻就接上了话头。
“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不整死他我就不姓计!”计正青难得红了脸,好像闷了口二锅头似的。
“三荒子他……他个下三滥……”史田喃喃道。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骂了一阵子,万山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济兰和郝粮都觑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早有打算。济兰想,万山雪还是理智的,要是他真一个人跟着那崽子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三荒子这人更难捉摸,就像是逗着他们玩儿,还用自己临时招来靠窑的废物们当诱饵。
万山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过去,叹了口气:“都骂够了,寻思寻思后边儿的事儿吧。”
众人当然都无异议,于是他又说。
“三荒子让我一个人去,用脚后跟想想都是唬我呢。他都从他老家邮了,留下一堆废物,带着一大帮人,他现在总得有个避风的地儿吧?”说到这里,万山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着……老钱头儿,这么能要挟我的人,肯定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他在哪儿,老钱头儿就在哪儿。”
他言之有理,就算是济兰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万山雪继续慢慢道:“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三荒子的藏身之地,把他给揪出来!”
言之有理。但是三荒子又能上哪儿去呢?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一个人本人更了解自己,那应该就是这个人的敌人。
万山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说不准,可是我就是觉着,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他抬起脸来,刚好对上济兰的眼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个答案,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麻达林!”
事情宜早不宜迟,但是万山雪却主张再等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郝粮在灶房里刷碗,水舀子在大缸里一舀,再把水倒进盆子里。但她的动作却很慢,手里抓着碗,抹布一下、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在瓷碗上磨蹭,眼睛也不看着上头的油点。她这么怔怔地刷了一会儿,没人催她。男人们还在大屋里商讨明天打麻达林的事儿,大屋里头的油灯将彻夜不灭,屋子里头肯定也是云雾缭绕、气味呛人的。
她身后忽然出现了清浅的脚步声,她脸上现出笑影,猛地回过头去——
于敏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她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郝粮瞬间了然,强笑了笑:“啊,拿走吧,刚续的水。”
于敏讷“哎”了一声,过来拿起了茶壶,本来应该拿了就走的,他们两个平时都不太犯话,可是于敏讷走了几步出来,又停住,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郝粮低着头奋力刷碗,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这才抬起脸来。
“咋了?”她带着困惑的笑意,轻声问道。
“嫂子……”于敏讷脸都红了,除了一只手里拎着温热的茶壶,另一条胳膊简直多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别担心大柜。”
郝粮愣了一下,半是苦笑,半是好笑。笑了一下之后,又是怔怔的样子。
“我是……唉。谢谢你啊,秀才。”
“不、不客气。”于敏讷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挠挠脸,安慰说,“我听大柜他们说,明儿先救人,杀不杀三荒子啥的另说。大柜一定没事儿的。”
他说完,郝粮仍默默地看着他,他只好尴尬道:“那我、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郝粮的声音。
“俺俩小时候,有一个游方先生来家里。”郝粮突兀地说,声音却低低的,“大柜不在,跑出去玩儿了。那个游方先生一看见我,就跟我说,看我的面相,是个苦命相。”
于敏讷眨眨眼,郝粮垂下眼睛,看着盆里飘起的泡沫和油花。
“他说,我会在二十七岁那年守寡。”
于敏讷傻在了原地。郝粮静静地看着那摊水。
“我今年二十七了。”
于敏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这是迷信,是老头子老太太才会、才会信的东西……不,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也是相信的。这种铁口直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旦说出口,那个被断言之人的命运就会向着那个预言的结果无可转圜地前进。
他正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之际,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见是什么“来人了——”“谁!”之类的。郝粮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于敏讷身后往外跑去,手上还满是泡沫。
院子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大屋那头也动了,万山雪已经带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枪牌撸子,看见郝粮和于敏讷他俩,甚至吼了一声“回去!”——
这么样的戒备之中,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一个孤孤单单的人,背着一个灰色的破包袱。
他一个人走进了院子里的一圈人中间,火光和人们的目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有点儿茫然和困惑,又有点儿惊喜似的黧黑色的脸庞。他从来就不像个胡子,而更像是一个勤劳肯干的码头力工。
“……咋了,就这么欢迎我?”他问道,问完了,仿佛又觉得惭愧,因此腼腆地略略低下头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闪动着湿润的水光,“我、我今儿听说车店出事儿了……外头都传,大柜下山了……我寻、寻思着……要是大柜还用得着我——”
他不用再说第二句话了。
因为万山雪已经第一个大步上前来,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把他给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要预警了,收尾中,大家伙儿坚持住。
怎么追着追着都走丢了!!回来!你回来!!(佟掌柜音
第55章 救人
深秋的风从西北面吹来, 刮着行人的脸和耳朵。
郝粮站在山门口,抱着万山雪的外套,仰脸看去, 万山雪在马上,还跟他身旁的史田说着话, 济兰在一旁倾听。好像是他们昨晚商定的计划。许永寿回来了, 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 他就是绺子里最好的水香, 谁也替代不了他。
郝粮听不懂那些, 她只是站在山口,让萧瑟的秋风把她吹透。
几个人终于说完了话,他们该走了。身后一群崽子们, 都蓄势待发。
“衣裳!把衣裳穿上。”郝粮坚持道, 那架势像是如果万山雪不答应她,她就会抓住万山雪的马尾巴不放似的,于是万山雪倾下身子, 任由她把外套甩上他的后背,眼睁睁看着、监督着他把胳膊塞进袖筒里, 终于彻底穿上了。
“行了吧?”万山雪没脾气地笑了笑。
“行了。”她十分镇定地说, 又为他拍平了胸前的褶子,自觉十分像一个合格的“压寨夫人”,一个合格的粮台,一个合格的姐姐——尽管如此,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行了……柴火(子弹)什么的都够了吧。走吧……去吧。”
“我走了姐。”
万山雪说道,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驾”了一声, 带头奔下了山道。
她有点儿冷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架在身前,一直张望着张望着,直到马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万山雪去过两次麻达林。一次是因为被三荒子和跳子打花达(散)了,一次就是和济兰跟粮一块去拜年。到如今,这两件事都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为什么是老来少呢?
这年头,敢开大车店招待三教九流的,背后都得有个靠山,不是当官儿的就是做匪的。老来少必定有一个,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老来少的靠山,是香炉山的万山雪。
三荒子的消息果真有那么灵通,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
一大早他们吃过了饭就出发了,球子(太阳)刚刚从群山的背面爬升上来,映得万山雪的脸庞一片火红。济兰形影不离地追在他身侧,想道,如果今天就和万山雪死在一块儿,似乎也并不可怕。
麻达林很快近在眼前了。
想要容纳一个中大型的绺子,不在山上,也就这片林子里还有点富余。把秋子梨他们赶尽杀绝,鸠占鹊巢,这确实是三荒子最乐意干的事儿。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这片林子已经给烧得焦黑,残缺不全;往常刻着“砍树皮”记号的老树都已经面目全非。万山雪回忆着上一次的路线,领着马队深入林子腹地。除了缓步的马蹄声,他还听见马腿迈过草丛的窸窣声。许永寿投来一个眼神,万山雪点了点头,他就领着自己的一队崽子消失在了林间。
三荒子有三荒子的哨,而许永寿会解决掉这些眼睛和耳朵。
万山雪的马队继续向前。
毫无声息,没有一个放枪的,也没有一个跑回去跟三荒子报信儿的,许永寿的能耐没有一点儿退步。
从稀疏的林间,万山雪隐约看到了原属于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他们的一片木刻楞,远远的,又听见男人们的粗声大笑,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一个手势,大伙儿都心领神会,这是他们绺子的暗号,于是都下马来,匍匐在灌木和草叶之间,等候那个一声令下。
马队缓缓地靠近。
万山雪听见史田就在自己的旁边,两个人都一声不吭,沉默地弓着身子往前走。
终于到了空地边缘,进无可进,他们已经能够完全听清几个崽子的对话了。只听一个说:“大柜绑的那爷俩儿,你给饭了没?”
“给了点儿,尖桩子(小孩儿)吃了点儿,他老根子(爹)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啥也没吃。”
万山雪仍一动不动,眼睛里却好似要喷出火来。
“唉……你说扯不扯,跟万山雪响(打)。”
“诶,低声!让大柜听见,不要命了?”
“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为了吃香喝辣,谁上山当胡子呀?咱可倒好,跟万山雪干上了。”
“这叫世仇,你不懂。大柜他哥不就是被万山雪他老根子插(杀)了的?”
“唉,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咱也不管事儿。秧子房里没事儿就行。”
说了半天,仍不知道他们把哪儿当成是秧子房了。万山雪一转头,只见到许永寿已经回来了,在他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空地东南角,万山雪和济兰曾在里面亲吻的那个小杂物房。
三荒子他们把那里作为秧子房了。
应该先救老来少爷俩,再去跟他们干!可是那位置正巧在对面,夜长梦多,绕过去未免又打草惊蛇,万山雪当机立断,右手一抬,往下一挥!
枪响了!
先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崽子,一个眉心中弹、一个太阳穴中弹,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倒了下去。一时间,绺子里后知后觉地乱了起来!
但万山雪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崽子们不过是引颈受戮。当然也有枪不离手的,两方对射起来!
“草上飞!”
万山雪叫了一声,只见许永寿已经不见人影,想来脱不开身,犹豫之际,郎项明叫道:“大柜,我去救人吧!”不等万山雪说啥,他已经如一尾游鱼一般,扎进人群离,躲过几个枪子儿,往东南角去了。万山雪抬枪猛射,济兰还在他身边,像一只忠诚的猎犬,他苦笑一声,喊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济兰应了一声,鲜血不知道何时飞溅上他雪一般的面庞,美艳无伦又触目惊心,万山雪都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生平第一次,他有点儿后悔带着济兰。
“三荒子!别他妈的踏条子(找地方躲)了!”他大吼一声,一枪放倒了一个。他猜得没错,三荒子果然在这里。他的人马其实比万山雪还要多。万山雪闪身躲在一棵枯黑的老树背后,从余光里,在众多的人马里一眼就辨认出了这个他一生的死敌。
三荒子举着他的匣子枪,应道:“万山雪,我出来了!你要拜我的山头,我怎么能不亲自迎接你啊?”
“去你妈的!”万山雪大骂一声,闪身出来飞速射了一枪,又躲回树后,他听见一声闷哼,不像三荒子的,不知道到底打中了谁。
三荒子又叫道:“褚莲,你怎么还活着啊!你怎么还不死?!”
他想他死,已经想了这么多年。巧合的是,万山雪也是如此。
四下里枪声渐渐停了,因为两方都躲在掩体之后,偶尔冒出头来持枪对射,或者被对方开了瓢;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动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郎项明究竟把老来少救出来没有?他已经欠下很多人太多,不想再多上他们爷俩两条命。又好像做胡子就是这样,欠下人命,或早或晚,都是要还。
“万山雪,你还不知道呢吧?”三荒子又说,好像万山雪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他这件事让他变得格外兴奋,因此谈兴大发,“你是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想什么?
不等万山雪问,隔着秋子梨的屋子的门板,三荒子大笑起来。
“我到底是咋知道你在山下有个曲曲的?”
没来由,万山雪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也不想听。就不能是三荒子有个有本事的插千的?天底下还有不透风的墙?
“住嘴!”先吼出来的不是万山雪,而是史田。他不知道怎的,从一个小木刻楞后头冒出来,开了一枪,没射中任何人。万山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你炮头急了!”三荒子说,“你知道他为啥这么急?因为就是他,你的炮头独眼枪,下山来找我搬姜子(喝酒),亲口告诉我的,你眼高于顶的万山雪,还有个曲曲呢!”
一时间,所有风声都在万山雪脑中停住了,停了两秒,又重新呼啸起来。史田压着怒火喘息了一声,三荒子继续道:“你把他当熟多子(自己人),人家把你当王八!”
“住嘴!住嘴!住嘴!”史田吼道,枪声连响了三次,震彻整个残败的林子,这下三荒子住嘴了,没有人说话。史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嘶吼喘息,万山雪不聋了,现在他感觉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风和子弹都从其中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
“咋样?”三荒子凉凉地说。万山雪突然从树后现身了,砰砰两枪,一枪打中了史田的肩膀,另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往济兰藏身之处偷袭的崽子。就那么快!史田错愕的脸庞在他面前闪过,是史田就地一滚,躲藏了起来,躲进了属于三荒子的崽子们的掩体里去。
史田不说话了。他至少是个汉子。自己做的事儿,难道不许人说,难道人说了,自己又能不认?
为什么?万山雪想。为什么呢?
他躲回树后,看不见济兰正担忧地望着他,脑中仍然轰鸣一片,双目赤红,他就是想杀人,杀得越多越好!郎项明的人影从那个不起眼的东南角往外溜去,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不动弹的老头子,身后跟着小栓子。万山雪的心稍定了定,跟济兰使了个颜色。其他人也没有工夫再震惊下去了,万山雪一声令下——
杀!
第56章 不倒翁
麻达林血流成河。
万山雪没砸过这么硬的窑, 也没有一次就杀过这么多的人。
子弹没有了,飞速地换了弹夹,抬手就倒一个。万山雪的枪, 从来是弹无虚发。
但是他始终杀不掉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对方是那么的狡猾、灵活,他一对上他, 就像是老天爷也向着对方。三荒子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 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太阳已经开始偏南了。万山雪想起没有几天就要立冬了, 日头已经越来越短。
“褚莲!你不是要插(杀)我吗!你来啊!我等着你呢!”三荒子叫道。这是还在激他呢。三荒子哪有那么大的优势, 他又在拖延什么?
这么冷的天。万山雪眨去了一滴流进眼里的汗水。
四下望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说好了就为了救人的, 杀三荒子的事儿, 都要往后放放——他是不是被三荒子激得昏了头了?他看见计正青捂着自己的左臂,靠在树后喘息,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 至少现在……
万山雪闭了闭眼。
“大柜!水深了!”万山雪听见许永寿的声音,抬头望去, 看见又一拨人马的影子, 蓝色的制服——这里怎么会有兵?肯定是他三荒子打了通场(收买官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出去通风报信,把跳子给招来了!
又是这一套!
“扯呼!”万山雪扬声叫道!
众人自然训练有素,没淌晃子(流血)的搀着挂彩儿的, 一下子四散开来,往林子里奔去。在缓慢移动中的郎项明也加紧了脚步。现在他们还能跑,要是加上兵团,那就真要给人打个落花流水了。
要是兵团再晚来一点儿……就一点儿!
不得不撤了。
郎项明忽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溜走了。他一直坚持到带着小栓子跑进林子里,找到他们的马。小栓子的手全是汗,又或者是他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握着直打滑,可是他一直没松手。到了马跟前,他的马踏了踏步子,打了一个响鼻。他一个踉跄,老来少从他背上滑落下来,终于睁开眼,瞅着他。他安抚似的笑了笑,又把小栓子抱上马背,再跟着小栓子一起,一个托、一个拽,总算把虚弱的老来少也送上了马背。
“叔,你不跟俺们走吗?”小栓子满脸惶恐,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马缰,背上靠着的人是他老迈的父亲。他有点儿害怕,他会骑马,大车店南来北往的住客都会骑马,也有人教过他。可是逃命的时候骑马,他还是害怕。
“叫啥叔,叫哥……”郎项明说,声音越来越虚,他低头一看,只见前心的衣服早已经染得红透,濡湿一片,“我走不了啦……”
不等小栓子再说什么,他忽然一拍马屁股,吼道:“驾!”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流泪的小栓子和他悲伤的父亲往林子以外飞奔而去。郎项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找到了一棵合心意的树,靠着老树邱虬结的树根坐了下来。
数了数,枪里还有五颗子弹。
兵团到了,三荒子的人在叫骂着,吵吵嚷嚷的,他听不真切。像是一个悠然的午后,他和万山雪他们在香炉山上,举枪瞄准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古大钱。古大钱随风摇摆,拴在最下头的红穗子招摇着、招摇着。
他举起枪来,枪法还是那么好。他还赢过万山雪呢!
一枪,炸开了一个脑袋。
两枪,歪了一下。
三枪——
第三枪没射出去,因为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疲惫。就连握着枪的手也落下来,食指还在扳机上没有扣动。他也扣不动了。
“大柜……我……我不欠你啦……”
他喃喃一声,微微低下头去。就像是午后时分,打完了古大钱,赢了万山雪,忽然想要睡上一个午觉。
他肩膀一塌,从怀里掉出来一个红色的不倒翁,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落在他的手边。木头的不倒翁,拙劣的油彩,画着一个笑眯眯的长胡子老头子。
“郎项明呢?”万山雪问。
他们不知道跑出来多远,打眼一看,都是一样的狼狈不堪,挂着彩、丢了鞋、失魂落魄。他一问,所有人都摇头。直到一匹马追了上来,老马识途,那是郎项明的马,背上背着的是满脸泪水的小栓子和呼哧带喘的老来少。
旷野之上,零零散散的马队,万山雪看着小栓子,看着老来少。
老来少多日水米未进,一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孩子……你别伤心……”
万山雪的喉咙突然收紧了,紧得噎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哥哥他、他说他走不了了……”小栓子突然大哭起来,老来少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给了他后背一下子,挨了这一下子,小栓子哭得更厉害了。旷野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半大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天与地之间。
万山雪歪了一下,要不是济兰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整个儿人就从马背上跌下来了。缓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借着济兰的力,慢慢地直起身来,上半身佝偻着,就像是刚才谁从他的后腰给了他一下子,把他给砸断了。
万山雪喘息了一会儿,说:“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
香炉山的山口上,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不知道她站了到底有多久,不知道她还准备站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要等谁,她在等谁。
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终于看见了她要等的人之一。万山雪的白礼帽不见了,他缓缓骑着马,带着人回来,跟早上比起来,似乎天差地别。她缓了缓,向着马队使劲招起手来,挣着她在风中显得薄薄的身子。
马队愈近了,万山雪走到了她的面前。
打眼一看,没有什么。可是再一看,他身边的人好像少了那么几个。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往万山雪身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张望到掉了队正在赶来的人。她惶惶然地转向万山雪,万山雪看着她,脸上有干涸的血和灰尘,没有表情。
“……炮头……呢?”她问,好像又想起来什么,急忙忙地说,“还有小白龙——”
“进去再说吧。”万山雪说。这五个字就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她不敢再问了。
疲惫,悲伤,麻木,茫然。
万山雪走到院子正中,留在绺子里的崽子们都噤若寒蝉,跟他一块儿回来的残兵胜勇也都不说话。
那万山雪又要说什么呢?
他还可以说什么呢?
济兰走到了他身边,托着他的胳膊。济兰的手心是温热的,隔着衣服,传到了他的身上。但他还是很累,他太累了。
于是他只能强打精神,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天,大伙儿都累了。我万山雪……对不住你们……”
好像有人哭了,又好像没有。他耳朵里的哭声是他自己的幻觉。
“大伙儿都先歇着吧。一会儿……让小白龙——”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顿了一下,“让你们嫂子给你们看看伤,我刚才叫人到山下请大夫了,都先忍忍,养好精神。晚上……”
他还没有说完,人群里有人叫:“大柜!咱得替小白龙报仇啊!”
“大柜,再领我们打一次吧大柜!”
“要不是他三荒子打通场(收买官府),今天还不定咋样呢!”
“是啊大柜!”
“独眼枪也该死!!”
万山雪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不打磕巴。
“我知道大伙儿都想替小白龙报仇——”万山雪说,济兰感觉他手里万山雪的手臂微微颤抖,“我也想。等休整休整。虽然咱没把小白龙带回来……但是得送送他。”
尸体都没有。你要送谁?你都带不回他。你怎么跟梦秋交代?
万山雪把脑子的声音甩了出去。然后他转身就走了,他不能再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想找一个地方单独待着。等他……等他调整好了,他就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万山雪,那个受人爱戴的大掌柜、大当家。他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挥开济兰,路过怔住的郝粮,一个人走进了大屋里,然后把门关上,从里面闩好了。
困,太困了。他甚至没能分出一点儿心思给旁的什么人。老来少都被他给忘了。他困得厉害。
郝粮没心思烧炕,火炕是冰凉的一片。但他还是爬上去,钻进了被子里,被窝里冷得像墓穴。于是他又想到,如果墓穴是这么冷,那么郎项明就躺在太阳底下,还是很好的,暖暖和和地走了,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世界给他。
门外边站着郝粮和济兰。
郝粮的手停在门上,是济兰抓着她的手腕。
济兰也很狼狈,脸上是不知道谁的血,总归不是他自己的,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他抓着郝粮的手腕不放。万山雪可能听不出来,但是他听出来了,尽管他宁可自己不要听出来。
“别去问他,让他歇歇吧。”
郝粮的眼眶通红通红,转过来看着济兰,问道:“史田……还活着吗?”
济兰咬住牙关,切齿道:“那个叛徒吗?活得好好的。大柜都没杀了他。”
郝粮的眼泪一颗又一颗,从她的颧骨、两颊流下来。济兰几乎要恨上她了,恨得受不了。可是他顾念着万山雪的面子,还是压着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说——
“你不是说万山雪是你男人吗?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怎么和那个叛徒勾搭成奸,让他去给三荒子放龙(放消息)!”
第57章 典鞭
郝粮的脸像雪一样白。
紧接着, 从那惨白的脸上,两团羞耻的红晕升上来了,渐渐铺满她整张面孔。
“你、你……”似乎除了“你”这个字, 她再不能说出别的来了。
济兰何尝不知道,郝粮是绝不会背叛万山雪的?可是他心里头恨她, 她……她怎么能呢?他又不是没有劝过她!劝她离开万山雪。和史田搅在一块儿, 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既然她自己也早就移情别恋, 那离开万山雪, 又有什么难的?一别两宽, 各自欢喜,这样儿不好吗?难不成她还把自己当作是万山雪的正头老婆?
“你不明白……”郝粮终于吐出四个字来,惨白着脸, 几乎头晕目眩, “他……”
“他什么?”
“他不是成心的!”
“你还替他狡辩!”
“你咋就不明白?!”郝粮失声道,猛然惊醒一般,四下看了看, 这才咬着牙、含着泪说,“那天晚上, 他俩山串(喝多)了, 你来问我……要不要走……他、他肯定是醒着的,他听见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张口说:“谁让你不肯离开万山雪。”
郝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隔着一层泪水, 好像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的济兰一样。然后她终于无法再承受了,一只手捂着脸,转身走了。
万山雪的绺子要典鞭, 这个消息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大大小小的绺子大柜,有名有姓的,都要给个面子来参加。典鞭是胡子召集绺局共同商议大事的活动,
邵小飞和计正青跑遍了几十里内的山头,几乎整个关东山都知道了今天万山雪要典鞭;万山雪还安排了白事儿先生,来处理郎项明的丧仪。
一个胡子死了,这是件多么平常的事儿啊!可是不管谁死,好像都得要个超度,要个仪式,这都是由活着的人张罗的,却不知道死去的人究竟是否泉下有知。
邵小飞腰上系着孝带子。照理说,他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大家伙儿都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可是他把郎项明当亲哥看,给他戴孝也不算什么的。出人意料的是,他忽然变得很坚强,全程都平静而有礼貌。
没有尸身,只有一个牌位,一个衣冠冢,坐得最近的不是万山雪,也不是郝粮,而是梦秋。她的眼睛干干的,似乎没有一滴泪水,又似乎泪水早已流干,再没有一点点多余的留下来。
这个清晨非常的温暖而且晴朗。深秋难得有这么暖和的一天。碧蓝的晴空之上,没有一丝云彩,照得场地光裸裸的一片。
山道上传来三声枪响。
“火龙来啦!”场地上进来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对着万山雪点了点头,在一个个木桌拼成的长桌后头找个位子坐了下来。
又是三声枪响。
“老二哥!”这回是个六十岁的老爷子,这个年纪的胡子还真少见,也跟着落座了,跟火龙隔了一个位子。
“金甲山!”“三江乐!”“老长春!”“十三红!”“高士珍!”……
每一个来了的胡子,都得报上自己的号,喊了一溜,长桌后头也就坐满了。给胡子做白事儿,这挺稀罕,所以就全听白事儿先生的。牌位前头点了三根香,又摆了几碟供果。
万山雪没有戴孝,但穿着一身黑衣裳。白事儿先生点过了香之后,他站了起来,太阳正在天空正中,把他眼前照得刺目的一片。他摸了摸身边站着的小栓子的脑袋瓜,老来少说:“去,去给你郎二哥磕个头。”小栓子去了,对着那个牌位连叩了三个响头,又哭着跑回来了。
“今天谢谢大伙儿,给我万山雪面子,大老远都过来了。”
“万山雪老弟让咱们来,那还说啥。”
“是啊,也不远,你的事儿肯定得来。”
“说那客气话。”
“大伙儿也都看见了。今天是来送——”万山雪说,即将说到下一句,忽然看见牌位上“郎项明”这三个字,喉头奇怪地哽了一下,差点没有吐得出下一个字,“……我、我兄弟小白龙。”
万山雪左边是郝粮,右面是济兰,然后是离牌位最近的梦秋。
一说出“小白龙”这三个字,站在一旁的邵小飞低着头,不给人看他的表情;梦秋的脸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白,她微微昂着下巴,一动不动。
“他是为了帮我,给三荒子的人插(杀)了。”万山雪说,说出来的时候,从余光里,他看见邵小飞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而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从梦秋黯淡的大眼睛里掉下来,顺着她扬起来的下巴,一直流进她的领子里。
“今儿招唤大伙儿来,帮我一块儿送送他。”万山雪从桌子后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洒在牌位跟前,算是送了,这才转过来,看着桌子后头的诸位,济兰一直看着他,他却避开济兰的眼睛,“还有就是请大伙儿帮我做个见证。我跟三荒子的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下午时分,酒席散场。
大柜们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万山雪站在山口上,忽然看见了梦秋,她本来正伏在郝粮的肩头上哭泣,但看见他走过来,一下又收住了哭声。明明是满面的泪痕,却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万山雪说:“吃了晚饭再走吧。”
梦秋不看他,胸膛仍在上下起伏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不了。谢谢大柜。”
“你要走还是……”
“我这就走了。”
万山雪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羌帖,塞给她;梦秋不收,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推的,郝粮在一边颤声说“妹子你收着吧”,这才止住了一场厮打。梦秋手里攥着那两张羌帖,已经捏得皱皱巴巴了。两张薄薄的纸,跟她男人的命一样薄。她攥着这两张纸,泪珠子又劈里啪啦地打下来,止也止不住。
“收着吧。……就当是我一点儿心意。”万山雪说,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体贴,一点儿也不宽慰,“你别急着走,我叫小飞送你。”
万山雪回身去招唤邵小飞,梦秋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匆匆地往山下走去。邵小飞赶紧追了上去。
香炉山又寥落下去。以往万山雪并不觉得怎样,这时候才觉得香炉山原来是这么空荡而寂静的。即便许永寿回来了,济兰也还在他的身边。
济兰一直在他身边。
梦秋一走,济兰的手就偷偷勾上了万山雪的手,万山雪的手比济兰的手还要凉,这令济兰略略有些吃惊。
“饿了吧,我炖了鲫鱼豆腐汤……”万山雪的手和济兰的手一刹分离,转过头,郝粮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满面尴尬而担忧的表情。一大早就在忙,天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分出心神来准备这些的。济兰近乎怨恨地看着她。而郝粮忽略了他的表情。
“进屋吃一口吧。刚才啃富(吃饭)的时候,你都没咋动筷。”
“行。”万山雪用掌心抹了把脸,又对济兰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来。”
大屋里果然萦绕着鲫鱼豆腐汤的香味。
小小的炕桌上,摆着一个小砂锅,里头的鱼汤还冒着炮,嫩嫩的小豆腐跟着那滚动的汤一颤一颤。两个人各自坐在炕桌的一端,万山雪往碗里盛汤,郝粮托着腮看着他,笑着说:“这是给你开小灶的,谁也别告诉啊。”
她八岁那年就到了他家。再大了一点儿,她就跟着褚莲他娘在灶房忙活,学着褚莲爱吃的菜色,记得他的身高尺寸,趴在炕头看褚莲他娘一针一线地缝着她小丈夫的新衣裳。她就是这么样地长大的,跟褚莲一起、看着褚莲一起。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喝吗?”
“好喝。”
“还有鱼肉呢,吃两口。”
“姐,你咋不吃?”
“我不饿……我看你昨天……想让你多吃点儿。”
万山雪轻轻地“嗯”了一声,鱼汤的热气熏着他的睫毛,让它们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间,大屋里只有他喝汤的声音。鱼汤浓而白,还是郝粮做饭的那个味道,也是小时候他妈做饭的味道。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天半夜特别特别饿。”郝粮说,“然后咱俩就跑到灶房,偷偷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多稀罕呀,那是给过几天年三十儿留着的。
“记得,都被咱俩给吃了,爸妈没打死咱俩!”
万山雪终于笑了,他真的饿了,也是真的吃了很多。好像热气腾腾的鱼汤能从他的胃里扩散,一直扩散到手指尖,然后给他一点温暖一样。万山雪露出多日来唯一一个微笑。
“好吃。”
“是吧。也不看看谁做的。”郝粮仍托着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要说的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了几分迟疑,“莲莲,你真要……再去跟三荒子响(打)?”
万山雪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你能……答应姐个事儿吗?”
万山雪终于抬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些宽慰地说:“不用担心,我……”
“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啥?”
“你先答应我就是了。”
万山雪静了静。
“我答应你。到底怎么了?”
郝粮似乎欣慰又似乎歉疚地微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插(杀)了独眼枪?”
一瞬间,那个蹲在灶房一起和郝粮偷吃白面馒头的小男孩儿猛地抬起脸来,看着她,看着他的姐姐、他的妻子。万山雪看着郝粮,没有说话。
但是郝粮的泪珠子已经一颗又一颗地掉下来,她从炕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两只手臂猛地抱住了万山雪的小腿,万山雪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她抱着这尊雕像嚎啕大哭起来。
“姐一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莲莲——姐就求你这一件事儿!他、他……他是因为我才昏了头了!他不知道咱俩的事儿……他以为——他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老钱大叔能给三荒子绑走啊……莲莲!姐求求你了……姐求求你……”
“……姐……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郝粮抬起脸来看她,哭得面颊浮肿,满是泪痕,万山雪只觉腹中的鱼汤苦涩地翻搅着,又感觉有人拿着剪刀扎着他的后心似的,这种痛苦让他的表情也微微扭曲,就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障,“你起来吧……你起来!”
他终于站起身,把她半拖半抱地从地上弄起来,她那么轻,不知怎的,他却气喘吁吁。他投降了。他欠了很多人,很多东西。他欠了梦秋一个丈夫,现在……现在他也欠郝粮一个丈夫了。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他说,他不能够把梦秋的丈夫还给她,但是至少他应该还给郝粮一个丈夫,“但是我不能保证……我……我会尽力……”
他大汗淋漓,宛若受到太阳近在咫尺的炙烤。郝粮的脸上现出了可怕的,希望的光彩,抓着他的手再三地祈求,要他无论如何……都保住史田的性命。哪怕是再废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哪怕是把他赶走,总之不要杀了他。
万山雪走出大屋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西斜。
他本以为和郝粮吃小灶,算是一种休憩,能够让他更好地去做下一件事情。可是他现在却满身疲惫地走出来,仍不能倒下。他看见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等着他的济兰。日光开始拖长他的影子,他对济兰比了个手势,先一步走向后山。
第58章 爱恨
下午时分就没有上午典鞭时候那么晴朗了。
后山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好像距离冬天的来临就只剩下一场雪。
万山雪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出神,他听见身后济兰的脚步声,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忽然感到心如刀绞,尔后是一种沉重的麻木。
他还没有转身, 但是济兰的手碰了碰他, 终于和他十指相扣。
“怎么啦?……她……说了点儿啥让你不高兴的话吗?”济兰轻声问他, 抓着万山雪的手摇了摇, 万山雪这才转过身来, 摇了摇头,又说:“先不说她的事儿。”
济兰本有一肚子关于郝粮的坏话要跟万山雪说,可是看万山雪的神情, 他又料想, 或许刚才在大屋里头,郝粮就是跟万山雪说这事儿呢。这也不错,她犯了七出之条, 合该下堂。
只是史田是个叛徒……他们两个的事儿现在给万山雪知道了,万山雪伤不伤心呢?肯定伤心, 只是不肯给他看出来——想到这里, 济兰又感觉柔肠百结,心里酸酸软软的一片,又不知道说什么哄他开心,于是就这么拉着手不放。
“那就不说她的事儿……”济兰说, 仍是笑眯眯的,存心不提起那些伤心事儿,“说说咱俩——”
“对,说说咱俩。”万山雪说, 忽然之间,他的手从济兰的手里抽了出来,济兰的手微微一握,只握了个空,脸色渐渐的也变了。
“怎么了……?”他怔怔问道,花瓣似的粉红色的嘴唇孩子气地微微启张着,万山雪的脸上居然是一派冷漠,眼皮微微垂下,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彻底愣住了。
好像还怕他不明白似的,万山雪又说了一遍。
“走,下山去吧。”
济兰茫然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说:“又逗我玩儿是吧?想听我说‘我爱你’?万山雪,你幼不幼稚?”
万山雪的脸上毫无变色,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济兰又去够他的手,把那冷冰冰的十根指头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几乎是有几分强装的俏皮,对着万山雪眨了眨眼。
“我爱你!”
“你还没装够?”万山雪轻声说,济兰的笑僵在脸上,几乎有几分颤抖,黑色的瞳仁因为恐惧而微微变大了,“你当我是台炮(傻子)。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毛子人跟你说了啥?”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万山雪的手指头在济兰的手里,怎么也捂不热,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头,“我根本就——”
“解释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想让你跟他干?到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反正都一样,去过人上人的好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隔几天就找个崽子下山去传信……你怕我发现,还总是调换不一样的人去办事儿。他们都不认字儿,不知道你的海叶子(信)上写的啥!他们是睁眼儿瞎,我可不是……”
“别说了!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好不好?”济兰改用两只手抓着万山雪的手,声音几乎有几分凄厉,“我不是有心瞒你的!你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当胡子,能当多久?!你还想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我又受得了你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
济兰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动了气,平复了一下,又堆出一个笑脸。
“就因为这个?不对,你是……是担心我是不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管怎么样都陪着你。瓦莱里扬那头儿没那么需要我……无论如何,你要报仇,我就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报了仇……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喜欢哈尔滨?那、那我们南下也可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但仍包在眼里,不肯落下来。
“褚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我爱你,你知道吗?你记不记得?咱俩不是说好了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爱你,我爱你呀!”
“你爱我?”万山雪轻声问道,济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两只手还抓着他不放,好像这样就没人能把他俩分开一样,但是万山雪的嘴唇仍残忍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不爱你。”
济兰的嘴巴张开了,刚还强笑着的脸上变作一片空白,然后渐渐又涨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紧接着,他猛地喘息了一下,仿佛给什么东西当头砸中了似的,一下子就把他一直以来抛在脑后的自尊给砸醒了。
“你什么意思?万山雪,你给我说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等万山雪说话,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松开了万山雪的手,反而指着万山雪,指头颤抖地点着万山雪面无表情的脸庞。这阵子的种种,全在济兰的脑中连成了线,让他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你还想着郝粮呢是吧?你还想着,跟一个寻常男人似的过日子……想着、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你真不要脸,褚莲,你要不要脸!你……人家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甘心当王八呢是吧!!”
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可是笑不出来,又点头说:“对,你说得对。可是,我是个正常男人。”
“正常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济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挤压的眼角里流出来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跟娘们生儿育女?你做梦,褚莲!我告诉你,你做梦!”
万山雪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沧桑的老树,它已经准备好过冬了,那么他呢?他又准备好了吗。
济兰喘息几许,捂着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声,反而如同一个跌破了膝盖的孩子嚎啕大哭一般。万山雪还是不看他,只是瞪着树皮上虚空的某一点,任由他的翻垛的一点一点直起腰来,收拾好自己,把散落在地的每一片碎片捡起来,将将拼凑好他应有的完整的自尊。
“我最后问你一句。褚莲,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用看也知道。济兰一定是腰板挺得直直的,扬着他高傲的下巴,明明想要哭,却又强装没哭。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爱。”万山雪说。
“好,好——”济兰的呼吸又不稳了,他勉力停顿了一下,眼神还是几近怨毒,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淬满了毒才吐出来的,“你好样儿的,褚莲。你好样儿的……你……你要么杀了我,今天就杀了我。要么,我下了山,等我成了气候,我就来杀了你!!”
万山雪不为所动,麻木不仁,济兰却无可阻拦,像一挺机关枪一般咄咄道:
“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我会把他们全杀了!!你记着我的话,我萨古达济兰,一口唾沫一个钉!郝粮、史田、计正青、郎项明、还有那个秀才——你在乎他们一分,我就杀他们一次,你在乎他们一百分,我就杀他们一百次!!你记着!!”
济兰甚至已经忘却了郎项明已经死了,再用不着他杀,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用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狠的狠话去刺万山雪——为什么他能这么不为所动?为什么他不像他一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不顾一切地哀嚎?凭什么他就这么冷静?他果然没有爱过他?
但万山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已经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却格外悲哀的眼光看着他。但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万山雪,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把枪。
万山雪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丑态和口不择言的愤怒,等他终于泄了力气,才终于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还不滚,等什么!”
济兰又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住地点头,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万山雪,发觉万山雪实在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愿,忽然感到万箭穿心,几乎喘不上气,紧接着,又心如死灰,直觉实在没有必要再这么破口大骂下去,只好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已经全都说了。同时,他又想吐,胃里无序地翻搅着,他实在不能再看一眼万山雪了,一眼也看不得。
他转身就走,万山雪没有追上来,但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对翅膀,就此飞走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马厩,牵了马,不管谁问他什么,他一概没有回答。他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真的杀了万山雪也说不定。他骑上马,没有想要去哪儿,没有心思分给这些问题,没有行李要收拾。
济兰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是泪水在他脸上吹干了。现在却没有人为他擦脸,说他“脸都哭潸了”。再也没有了。
他勒停了马,一人一马,站在香炉山山脚下空旷的草野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
他忽然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一章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
但是请大家有序排队殴打作者……[小丑]
第59章 寒冬(上)
立冬了, 香炉山上,没有一个人下山去猫冬。
翻垛的走了,但是如果谁去问万山雪, 万山雪只当没听见,于是渐渐的, 也不再有人问了。后来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问了, 因为都要忙着喂马、擦枪、清点子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儿, 数着日子, 好像那一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立冬那天, 香炉山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化了。屋里的炕早早地烧了起来, 万山雪坐在炕头, 抽着他的烟袋锅子。老来少就坐在旁边,哆嗦着手喝酒。
“明儿我让小飞把你们爷俩送下山去。”万山雪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 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 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 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
万山雪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郝粮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万山雪已经开始迅速地穿上衣裳。郝粮把油灯点亮了,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
万山雪飞速收拾好了,腰间一把枪牌撸子,左右裤腿里还各有两只匣子枪,张口应了一声:“都叫起来,我们下山,别在山上响(打)!”他还是存着保护郝粮和于敏讷他们的心思,门口的人“哎”了一声,又跑走了。
“走了,姐。”
“莲莲!”她忽然叫住他,转身看去,只见她拥着被坐在炕上,忽然显得单薄瘦小起来,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万山雪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记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知道了。”万山雪抿住嘴唇,略一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溅起残雪,一轮月亮高照着马队长长的影子。
此起彼伏的“驾!”声里,满是磨刀霍霍的杀气。
“他们是想来偷袭的!”迎着风,许永寿大声说,此时他的马正和万山雪的白马并驾齐驱,“叫我排的哨看见了。他妈的三荒子!”
说完,他回身去看一块儿出来的四梁八柱和崽子们,问道:“嫂子他们还在山上?”
“对!”万山雪说,“我让正青留下了,看着秀才和粮。所以咱们绝不在山上响(打)!”
许永寿说了一声“知道了!”,马队已经奔下了山,在山脚下,望见了三荒子朝他们奔来的马队。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万山雪却不等他们反应,枪出如电,一声枪响!当头的一个崽子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效果立竿见影,对面的马队几乎是立刻就乱了阵脚,万山雪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乱,别乱!”这样的夜,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在关外,月亮是那么圆又那么大,映着满地新雪,照得亮晃晃的,几乎如白昼一般。因此,双方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枪声立刻如同鼓点一般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在平原上刚枪,没有掩体,拼的就只有枪法!
万山雪的眼睛一扫,没在对面看见三荒子的人影,不由得大失所望,扬声叫道:“你们大柜呢?拜码头,他自己不来?”说罢毫不手软,连打了三条马腿,一时间,马嘶声连绵不断,有两个摔断了脖子。这下,对面的马队又开始裹足不前。
看来三荒子还是那样,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排头兵,他自己是不肯干的,只让这群崽子们来消耗万山雪的绺子,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亲自过来。
万山雪轻蔑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颊侧还有青青的胡茬,照旧英俊得让人愧不敢视。紧接着,他就听见对面刚才还喊着“别乱”的那个人继续叫道:“万山雪!你别得意!我们大柜马上就来了!”说罢,又对着自己人喊道,“大柜有话,插(杀)了万山雪,重重有赏!还不给我冲?!”
这就是他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秒,一颗子弹穿过他喋喋不休的嘴,而后从后脑勺穿了出去,只有“噗”地一声!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倒是没有摔下去,只是一头扑在了马脖子上,马儿立刻受了惊,开始在队伍里横冲直撞,将它主人的鲜血泼洒在他刚刚命令过的崽子们身上。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万山雪却仍稳稳地高坐着,他身后的崽子们几乎是哄堂大笑了。在这种可怕的对比里,万山雪高声道:“我数三个数,你们邮(跑)吧!邮得快的,回去叫你们大柜亲自来;邮得慢的——”
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说,他的枪早已为他证明。
对面没人说话。紧接着,万山雪喊道:“一!”
对面忽然动了!狂乱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个个都往后跑去。喊到“二”的时候,人已经跑干净了一半,“三”刚刚说出口,万山雪的枪夜响了起来!他身后的崽子们也跟着放枪,像一串串鞭炮一般,劈里啪啦,紧追不舍。三秒之间,对面跑的跑,死的死,月光之下,居然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或者马了。
“呸。这群瘪犊子。”许永寿策马走上前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三枪两枪就吓跑了。三荒子还当缩头乌龟呢?”
“他就是想来试试深浅。”
“那他今晚上到底来不来?”
万山雪静了一下,说:“他会来的。”
说不上来,这是万山雪自己的直觉。他直觉这个冬天,他和三荒子总有个了结。而今天,三荒子也不该是发了神经,就为了试探他才派人来的。
于是就只有等。
冰天雪地的,他们就在月亮下等。人都四散分开了,各自找好掩体,不管是树木还是小土包。全是为了等着那一个死敌。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雪后的太阳是血色的。从地平线上走来一人一骑。
棕色的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一个肩宽背厚的魁梧男人。
初升的太阳照着他的身躯和脸庞,照着他一只眼睛上盖着的皮质眼罩。万山雪靠在树后,一动不动,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还有一种迟来的恨意。
早上的时候,他在郝粮的化妆匣里,看见了一盒没有动过的香粉。想到那盒香粉,他就该给对方一些余地。不过他又为什么来?他怎么敢来、怎么有脸来?还没等万山雪想出一个答案,史田的马已经站住了脚。在整个绺子的沉默里,他环视空荡荡的四周,终于说:“大柜!别藏了!我来见你了!”
万山雪微微一动。许永寿在另一旁,给他抛来一个“别去”的眼神。
但万山雪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没有急着拔他的枪,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走了出去,站在史田的面前。
“就你一个人?”他问。
史田摇摇头。
“他们还在后头。”
“派你来打头阵?”
史田沉默了一下,大约是默认了。半晌,他开口问道:“粮……怎么样了?”
万山雪说:“她很好。”
史田说:“我不信……她,她就没说啥别的?”
那盒香粉又好像出现在万山雪眼前。
他慢慢抿起嘴唇,然后说:“她想让你活着。”
史田似乎怔住了,有所触动似的,微微垂下那只独眼的眼皮。但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万山雪已经悠悠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可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上卷结束的倒数第三章 。
应该写不到50w了……(心虚)(擦汗),40,40可以吧!不过也不一定。大家伙儿坚持住……再虐一点点就结束啦!
第60章 寒冬(中)
“局长, 咱们怎么这个天儿上山啊?”祁凤鸣说。
这一次出行,他们可没有小轿车了。数九寒冬的日子,警察局和兵团出动了, 叫苦连天的差事,怎么还把他个副局长搭上了, 段玉卿是死活也想不明白。
他副局长既然都亲自来了, 那么祁凤鸣也甭想在被窝里头睡懒觉。还敢打哈欠?德性!不过不管咋样, 俩人很快就打不出哈欠了。冬日的冷空气从鼻腔一路沁进肺里, 比什么茶叶咖啡都要醒神儿。
段玉卿嘴里叼着一根英美牌香烟, 吸了一口,再叹一口气。这天抽烟有点儿冻手。
“为啥这个天儿上山——你问局长去啊?”段玉卿说,一转头, 祁凤鸣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他翻了个白眼,“问正的。我说了不算。”
他们身后是兵团的骑兵,乌压压地一片。段玉卿回身一望, 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看着这片落了雪的林子, 想到除了他们, 还有多少长枪短炮,催逼着一个人走向他铺设好了天罗地网的命运尽头,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不是因为局长见钱眼开……”他轻声嘀咕,没去管祁凤鸣听没听见, 又听没听懂。只有冬日的寒风,刀片儿似的刮着众人的脸。
可是山啊林啊,这么一望,全是亘古不变, 沉默不语。
正午时分,林子里有了动静。
“局长!”祁凤鸣叫了一声,手高高地举起来,指向北面的山腰上。不用祁凤鸣来说,段玉卿自己也听见了,是枪声,连成一片,突突作响。他心头一紧,“嗯”了一声。然后是胡子们的喊叫声,激烈的交火。祁凤鸣又问:“局长,我们上去吗?”
“不急。”段玉卿说,两根麻木的手指头夹着他的英美牌香烟,“没看着我在抽烟吗?”
“局长!”
段玉卿不管,自顾自抽完了烟,然后才终于把那只烟屁股一抛,沉声说:“走。”
兵团的人马乌泱泱地上了半山腰,这就是枪战最激烈的地方。估计是万山雪绺子且战且退,地势越走越高,仗着地形,和三荒子他们打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既然现在兵团上来了,局势就要扭转了。
段玉卿面无表情,祁凤鸣就站在他旁边,兵团已经加入了战局,他们听见林子里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愈来愈乱了。长枪抬起,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崽子一个不察,背后中了一枪,摇晃两下,倒了下去——段玉卿听见一个阔别许久的声音。
“段局长什么时候学会背后打人黑枪了!”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正中那打黑枪的小兵额头,叫他当场毙命。段玉卿脸色不改,却应和道:“好久不见了,大柜!”
一眼望去,看不见万山雪究竟在哪里,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之间:“三荒子也支使得动你段局长?”
段玉卿微微抿了抿嘴,扬声道:“军令在身,大柜,得罪了!”
“好说好说!”万山雪叫道,话音未落,忽然回身一躲,躲开了一颗要命的子弹,他靠在树干上,握着枪不出声了。
他不出声,林子里又响起三荒子的声音,存心要激他现身:“咋的了万山雪?警/察来了,把你吓跑了?你不是要杀独眼枪,他可还活着呢!”他是今早上才姗姗来迟的,好像一切都那么成竹在胸。毕竟万山雪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是个人,就不可能在这么悬殊的人数差距里活下来。三荒子就只需要在他期盼了多年的时刻来见证他复仇的胜利而已。
万山雪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一个小土包后头,计正青也在这里,闻言,对万山雪摇了摇头。之前和三荒子还算得上个五五开,现在兵团一上来,他们的队伍眼见着就吃力了。
万山雪并不意外。三荒子是存了心跟他比谁的人多。他们的人好像杀也杀不完、杀不尽,现在又打通常买了警察局过来,是下了决心,要把他万山雪彻底弄死在这儿。
在他香炉山的老巢。
“带着永寿他们,扯呼吧。”万山雪说。
计正青正站起身来连放了三枪,很快又蹲下来,躲过一拨扫射;一开始,他还没听清万山雪说的什么,又或者是他听错了?但是万山雪又说了一次,表情平静而镇定,连眉头都是舒展开来的。
“大柜,你说啥?”
“我说,跟永寿他们汇合,然后到山上去,带着秀才和粮,扯呼吧。”他很缓慢地复述了一遍,自顾自地插好了马牌撸子,从裤腿里抽出来两把匣子枪,一只手一把,看得计正青一瞬间心惊肉跳,一把抓住了万山雪的小臂:“大柜,你要干啥?你别瞎想……就算、就算要扯呼,咱也得一块儿撤!”
“你们先撤,我断后。”万山雪说,掂量掂量两把匣子枪,沉甸甸的,子弹都满着,“行了,别娘们唧唧的,让你走就走!”
计正青还想再劝,万山雪却已经拎着两把匣子枪,从小土丘里走了出去!
“风紧拉花(撤退)!上裂子(往北走)!”计正青犹豫片刻,只好咬牙一叫,领着所剩不多的崽子们往山上去,林子很密,这时候早已经不能骑马,全靠着两条腿在林子里跑,左奔右突,不让追兵给打中。
同一个方向里,只有万山雪是逆着人走的。
就好像他是什么钢筋铁骨,连子弹也不怕,又或者是老天爷真就这么眷顾他,真的没有一颗子弹射中他。他一直是一个迷信的胡子。没办完事儿,他死不了。
“三荒子!我人就在这儿呢,你不出来亲自洗了(杀了)我?”
“万山雪疯了!”祁凤鸣把两只眼睛贴在军用小望远镜上头,直勾勾地望着。段玉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来,那三荒子岂不是——”
段玉卿不回他的话,仍遥遥望着前方。
今年的雪真大啊,他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站在雪中,抬一下手,就有一下的枪响。跟万山雪对枪的人,从来不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
望远镜小小的视野里,从西头,也走出来一个人,枪声停了。祁凤鸣定睛看去,口中仍叨咕着:“三荒子真的出来了?……不,不太像啊……”这人长了个大塔子个儿,比三荒子还高呢。
“大柜,你降了吧!”
史田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犷低沉,回荡在山林之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音,仿佛群山都在唱着“你降了吧!”
万山雪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刚才给你机会了。”他说。
“大柜,这是何必呢!”史田又说,看似十分了然一般地摇了摇头,“你放了我两回,你下不去这个手。咱们两个的情分……”
万山雪不说话,他就继续道:“你就低个头……咱们都活着,不比啥都强……”
祁凤鸣的望远镜几乎都要戳进自己的眼眶子里去了。
“粮的事儿……我……我放不下她。所以我……我对不住你——”
“你以为我是为了粮才要□□?”万山雪冷冷道,眼珠子向下一瞟,就能看见史田的手也放在腰间的枪带子上,不由冷笑一声,他嘴唇一动,似乎是要说话,然而就在那一瞬——
段玉卿突然道:“他动手了!”
合着他的话,一声枪响震彻山林!
一颗子弹从史田仅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穿过,抠开了他的血核桃;他的嘴巴还微微地张着,手握着枪——他刚刚才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因为对枪的时候,没有谁能赢得过万山雪。长久的寂静,那大塔子个儿终于动了,往前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才是上半身,脸朝下扑进雪里,倒在了万山雪的脚边。
说时迟,那时快!万山雪忽然就地一滚,躲开了随后就到的几下冷枪,从望远镜里看不见了。祁凤鸣“啊呀”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是叫好还是可惜。
“不就是插了个炮头。”三荒子阴恻恻地说,“万山雪,你的人早都邮(逃)了。你今天是插翅也难飞了!”
万山雪不说话,三荒子看不见他在哪儿,想必万山雪也正寻摸他呢;这么多的人,稍稍壮了点儿三荒子的胆气,于是他又说:“不是喜欢对枪吗?你出来,我就跟你对枪!”
没人回答他,万山雪就像是消失在了山林里,紧接着,众人听见一声呼哨,万山雪的绺子去而复返,枪声又响了起来!
枪林弹雨声中,许永寿呼喊道:“大柜,走!”说罢,在崽子们的掩护里,他一把抓住万山雪的手臂,把他从雪堆里捞了出来,两个人一块儿上了马。原来他是骑着万山雪的这匹白马来救他的,“我让正青回去带嫂子和小飞他们走了,咱们先撤。”
这匹马好像有灵性一般,在密集的林子里左右穿行,仍不减速度。万山雪回身射击,听见三荒子气急败坏的大叫声:“追啊!都傻着,给我追!段玉卿,你的兵在那儿卖呆儿呢?!万山雪要邮了!!”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饶是最沉得住气的三荒子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过马缰,飞身上马,当头第一个冲了出去!段玉卿真是废物!枉费他给了警察局那么多钱,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这么多人,能让万山雪邮了,难道这是天意?操他妈的的天意!
他万山雪有仇要报,甚至真的报了——那他的仇呢?他的仇呢?!他唯一相依为命的哥哥,他就这么一个哥哥——背着他一直逃到关东的哥哥,局红管亮称王称霸的他哥哥,断送在老褚手里,那他就决不能让褚莲从他手心里飞走!
风声中,三荒子举枪瞄准——他终于还是要和万山雪对枪了。两匹马,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然而在两匹马之间,时间宛若静止了。他听得见段玉卿的兵团也追了上来,马上就要到山顶了,就要捣了他万山雪的老巢!他不光要洗了万山雪,还要把万山雪的小娘们,万山雪的并肩子,全都……
树枝子在他脸上抽出无数条血痕,他却一无所觉。因为他离他的复仇是那么近、那么近,就近在眼前,近在这一秒钟——
万山雪的枪响了。
作者有话说:
写大场面的作者be like:我先做你的,然后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