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第 72 章
过了正月,二月春风吹醒百花,料峭春寒中,已经有赏不完的美景了。
听完明洛的禀报,赵容璋走出花园,系上披风,往身上也藏了两件暗器,对观玄道:“走吧,我们去肃王府吃宴席,庆祝他终于打了场胜仗,大败戎狄,真是风光无限啊。”
她笑盈盈地对明洛道:“把赵瑜也叫上吧,他可好久没与皇叔见面了。”
观玄明白公主此去赴宴的真实目的,温和地笑了笑。
他要保护公主,打好接下来的这场属于她的胜仗。
肃王府内,已经一片热闹。朝廷百官大多都站好了队,纷纷加入了请赵珏退位,拥立肃王为帝的阵营里,今天都来庆贺了。据说,现在每日早朝都没几个大臣去了,面对空荡荡的金銮殿,赵珏又气又悲,却不敢发火。肃王的胜利,似乎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赵容璋在阖宫上下没什么存在感,所受恩宠更无法与三殿下相较,但她今天能带这兽物走,是三殿下的吩咐。这狼堪能算得上是得了三殿下的青眼。
赵容璋虽然听不懂他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但从他前后陡变的态度里能感觉到,这绝不是在真心奉承她。
因为余仁的这番话,范悉不得不回过身来,走到近前向赵容璋行礼谢恩。
赵容璋没管余仁的话,也不打算理会那个讨人厌的范悉,仍打量它头上、身上数不清的伤口。
它却敏锐地动了动两耳,在某一刻忽地僵了身子,抓着铁栏的手指绷得泛白。它呲起牙,原本柔软的眼神在瞥向后方时变得凶横狰狞,沉冷如刃。
就像一头原本在地上打着滚玩尾巴的小狼突然警觉地蛰伏起来,戾气萦身不散,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后面窸窸窣窣的草丛之中。
赵容璋被它的眼神震住了。
黑夜浓稠如墨,她抬头看见微微佝偻着脊背的范悉,正一步一顿携风带雪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始终低首,不曾斜目,连那个离自己不足两丈远的铁笼猛地狂震起来时,也丝毫不改神色,朝赵容璋跪下磕头:“草民谢七公主殿下赏识之恩。”
“呜——!”“小殿下是把观玄当狗训了?”
红裳弯身将豆包喂给赵容璋,赵容璋张圆了嘴巴,衔咬下一口豆包,边咀嚼边回头含糊地问观玄:“会了没有?”
观玄坐着没动,只是眨眼睛。
赵容璋起身拿起最后那只豆包,递到笼子里:“过来吃。”
观玄这才缓缓靠过来,垂着眼睛嗅豆包。这回他竟控制好了,没有把鼻息喷到她的手指上。
赵容璋做出咬东西的动作,教他:“这样,啊呜一口,咬它。”
观玄看看她,再看看豆包,过了会儿才学她的样子不露齿地张开嘴,轻轻咬住了,然后眨眼睛微一甩头,揪下一块。
赵容璋满意了:“对,就是这样吃。”
观玄咬着那块白软的豆包,懵懂地盯着她瞧,却并没有要卷到嘴里咀嚼的意思。他仍乖乖坐着,看着像听话地叼了一朵花。
作为生在雪地的狼,他吃惯了难以撕咬的活物生肉,饿得再厉害,也不会对这豆包有什么食用兴趣。
但赵容璋不明白,她想豆包这么好吃,就连从不贪嘴的红裳都没有办法拒绝,何况是很久没好好吃东西的他呢?
她以为笨观玄连嚼东西都不会,就上下关合齿列,企图教会他:“嚼呀。”
观玄眉心都拧在一块儿了,伸出舌尖把豆包裹到嘴里,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发出“呜”声,听音调有点委屈的意思。
“他恐怕不爱吃这个。”红裳想了想,“从没听说有狼吃素的。”
赵容璋“啊”了声,看着手里剩下半块豆包:“真挑食。”
她要是只吃荤腥不沾素食的话,娘亲定会故意板着脸教训她的。不过年嬷嬷总能把甜辣辣的白萝卜变成脆爽的萝卜干,把气味不好闻的韭菜做成喷香的韭菜烙饼。她没有多少不爱吃的东西。
赵容璋也故意板了脸,凑到铁栏杆前对他道:“不可以浪费,你都咬了,咽下去吧。”
她把另外半块豆包也递进去,指指他被铁铐束缚的手,然后做一个抓握的动作给他看:“拿着。”
观玄伸出手去够豆包,笨拙地抓住了,但下意识要扑到地上去。
赵容璋急道:“拿好了!”
观玄茫然地捧着白软软的豆包,嘴里还含着半块,跪坐着歪头。
他常歪头,赵容璋知道这是他听不懂的意思,耐着性子手舞足蹈地给他解释:“拿在手里吃,就是你的爪子呀……”
“小殿下,小殿下!红裳!”小福子的声音从外头一路喊进东殿,还没跑到跟前他就气喘吁吁地大声道,“刘太医诊完脉了,正开方子呢!快去看看!”
红裳脸上一喜,忙放下东西要拉赵容璋往中殿去,赵容璋一高兴,动作比她还快,迈着小腿就要往外跑。
“呜——”
赵容璋边跑边回头看了眼。
观玄见她突然要离开,急得把脸都贴到铁栏上了,又不敢松手弄掉豆包,就那么捧着,巴巴地望着她跑远。
赵容璋步子稍稍停了一下,指指自己的嘴巴,再指指地面,摇头示意他:“不准丢地上,全都吃掉!”
小福子见了嘻嘻笑:“小殿下是把观玄当狗训了?我听说坤宁宫的黄豆会用两只前爪走路,小殿下什么时候能教会观玄?”
“别浑说了,小殿下可没把它当狗。再者说,它好像还没站起来过呢。”
“站过呀,他打老虎的时候是站着的。”赵容璋一边往外面赶,一边打断小福子和红裳两人的话,认真道,“他都能学会的。”
见他步步走近赵容璋,它的反应更加剧烈,数次想朝他的方向奋力扑去,却都被铁锁紧束,只能不断催动体力激烈地晃动铁笼。
赵容璋扭身制止手持铁锹往这走来的太监:“不准动他!”
她想到在天字阁楼上听范悉说的那些话,那种心头血发烫的感觉再度袭来,气息变得急促发抖。她看也不看跪着的范悉,背过身去,站在笼子前,用清脆的嗓音冷冷道:“你走开,我烦你烦得很,没有银子赏你。”
余仁听了发笑,范悉的脸掩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
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照旧低首,折步往回走。
再次路过铁笼时,他听见小公主对那野畜语声温和道:“别怕,他再也抓不了你了。”
心里那股奇怪的不安感再次汹涌而来,范悉脚步不停,抬起脸看向笼子。
风声呜咽,狼眸亮如明月照雪,似一把新开刃的刀,血淋淋、直勾勾地剜向他。
一瞬间,那一个月食草含雪的日子仿佛全数化作了根根锋锐的雪针,藏匿在北风里,扎穿他的斗笠兽皮,刺进他每一处毛孔。
范悉浑身抖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从今日起它离开上林苑,成为贵人的新宠,恐怕日后再没有铁笼关得住它了。
但它只是个被狼养大的野畜……这个小公主,也并不受宠。
范发已送完银子,站在八字墙边朝他挥手了。范悉目光幽邃,移过视线,只看自己来时的方向,步履不停。
困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他的身影,越过风雪,几乎要穿透八字墙,啖其肉、饮其血。
范悉走远了。
“嗷呜——”
它仰颈,冲这冷硬铁栏之外的漆黑天空发出一声独属于狼的低嗥。
远近八千里,久久没有回应。
赵容璋也望着这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天。她想起还在等她的娘亲。
“该走了。”赵容璋对红裳道,“你去收拾收拾车辇吧。”
红裳犹疑地看着铁笼。那困兽听到赵容璋的声音,缓缓地扭过头,朝这边伏行过来了。红裳问:“殿下不过去?”
“我一走他又要撞笼子。得把车先抬过来,让他亲眼见着我进去,再让人抬起他的铁笼跟着走。”
红裳想这话不错,否则这东西又发疯,伤着人就不好了。她把赵容璋拉远些站着,嘱咐她切不可靠近,又向余仁示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庑廊那端去。
赵容璋目送她走远,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她掀起棉帘布进去收拾了,才收回视线,往前走两步,伸出手。
余仁咋呼着说了什么,赵容璋置若罔闻,指尖碰上铁栏。她感觉到一片黏腻,才想起上面都是血。
它如幼兽般攀着笼壁,仰起脏得快看不出五官的脸。
仍是湿濛濛的眼睛,像被一场春雨洗润过的黑曜石,掬着无可容说的茫然与可怜劲儿。
赵容璋的指腹落到他食指第一个指节上。
他轻轻抖了一下。
“回家了,不准撞,不准叫,不可以吵我娘亲。乖一点,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赵容璋细白的手指抚顺着他脏兮兮的指节,“他们叫月饼狸奴,以后你就是我的观玄。”
赵容璋眼神冰冷地笑着看向地上的赵珠:“吃那么胖,又没有热毒在身,可没那么容易驾崩。”
“你的母亲,比你还要聪明。她料定了,你善良。或者,她不要你为难,不要你受需要下定决心的苦。她要你的手上身上都干干净净,不必背负太多的不义之名。”太皇太后凝视着她,唇微张着,剩下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容璋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向了玩得正高兴的赵珠,赵珠正顺着瑞安手指的方向,看着赵容璋,叫她姐姐。太皇太后叹息道:“你母亲找到了热毒的一种解法,彻彻底底,一劳永逸的解法——同母所生的孩子,总会有一个是健健康康,没有热毒的。他的心头血,是最好的药引。
“她十月怀胎所喝下的,并不是什么保胎药。是赵珠的催命符,让他注定活不过五岁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