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姜清“嗯嗯”一声, 靠着床头坐下。
坐一路的车过来,再多的精力也只够惊叹一会儿,杨蕾“哇”了几声就躺在了竹椅上休息, 一副刚跑完八百米的样子。
姜清歪着头坐在沙发上, 把头发散下来, “之前我在微信和你说过的, 晚上我们和一个朋友去吃古镇特色菜,八点出发, 这会儿你先休息一下。”
“嗯嗯。”竹椅还是没有床躺着舒服, 杨蕾爬上床, 瘫软在被子上,“你呢?你要干嘛呀?”
姜清蹲在打开的行李箱面前, 正在找衣服, “我身上有点汗,我洗个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 时间接近八点钟。
宁览发来消息, 她已经往这边来了,让姜清可以下楼了。
扯了张纸抹干手机屏幕上的水, 姜清回复:【好的,马上下来。】
她换了件干净的裙子, 叫上趴在桌几上玩手机的杨蕾:“杨蕾同学, 要走啦。”-
三人坐在河边摆放的长木桌上, 风从桥底穿过, 带来阵阵凉意。
河水悠悠流淌, 游船扫开河水, 层层涟漪荡在靠岸的石阶上,河岸一侧人群来来往往, 摩肩接踵。
不知是政府规划还是各个商家默契,一排排整齐的木桌放置在河边,横着排起来,游客则从木桌和商家店铺中间穿过,去往桥下或者对面。
小风古镇的特色菜是酸汤鱼,河边上的店几乎都是酸汤鱼的店。
宁览向对面的姜清和杨蕾介绍道:“小风的酸汤鱼,看似大同小异,实则各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有的酸味比较重,有的辣味比较足。”她仰头,指了指已经点菜的这家店的木质招牌,“我最喜欢这家的,每次回家都要来吃。”
又一艘船缓缓从河中央驶过,上面的人朝河对岸的人呐喊招手,岸上的人也举手回应。
河边倒是凉快许多。
姜清托着腮往对岸看,入眼可见七八家小酒馆,悠扬的歌声从对面传过来。
难得的悠闲与放松。
杨蕾探出头,往黑沉沉的河水里看了一眼,“这一条路居然都没有围栏,我感觉好容易掉下去啊。”
举着的手机的手默不作声往后缩了缩,生怕它掉下去。
有人抱着切好的水果和饮料来回走动,姜清叫住了最近的一个中年女人,询问了下价格。
还好,不怎么贵,甚至有点算不上是景区的物价。
“那来两盒西瓜,三杯酸梅汁。”
即便是木凳上坐满了,店家仍卖力地吆喝。
“帅哥!美女!要吃酸汤鱼吗?我家鱼可好吃了,唉唉好,您两位是吗?……嗯,您想靠着河边坐啊,这,这暂时没有位置了,您看二楼可以吗?二楼风景也好!”
“诶诶诶!好,二楼两位!”
“两位美女,吃酸汤鱼吗?小风特色!”
……
古朴的青石板上人来人往,横跨河面的桥上灯火通明,黑沉沉的河水倒映着灯火,悄声挤满了拍照打卡的人,繁华热闹。
高跟鞋踩着石阶往桥下走,细微的声音淹没进嘈杂的人声里,回头看了下落在身后的顾以凝:“想吃点什么?”
虽然是这么问,但这条路上好像也只有鱼可以吃,于是等女孩跟上来,女人又问:“你吃哪家的,还是随便吃吃?”
水畔清风拂过,发丝挂在脸颊上,顾以凝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里人好多,往前走走吧,人少一点的。”
“好。”周雪宁笑了一声,“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就摔个跤而已,能有多大点事。”女孩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呼出一口气,佯装自然地问,“周姨和姜清经常聊天吗?”
从民宿出来之后,顾以凝才刚到周雪宁住的酒店,周雪宁一推开门,视线扫了扫女孩全身,“受伤了?”
顾以凝“啊”了一声。
周雪宁说:“姜清跟我说,你摔了一跤,摔到哪儿了?”
顾以凝摇头:“没摔到哪儿。”
就是有点伤心。
她这会儿也才知道,原来姜清和周雪宁一直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周雪宁对此的说法是,周雪宁作为顾氏基金的代言人,负责和安和二中资助的对接,自然会和一部分特别困难学生交换联系方式,更别说姜清还是顾以凝的朋友。
说的也是。
但顾以凝总感觉怪怪的……她总想起在顾家别墅那一夜,隔着门缝,门里的姜清倒在周雪宁怀里。
河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
“不算经常,作为成年人偶尔解答小孩的青春期问题而已。”
两人顺着青石窄路往前走,人好像变得越来越多,周雪宁勾着唇角轻笑,“怎么啦,要周姨解答你的青春期问题吗?”
顾以凝摇头,“我没有青春期问题。”
越往前走人越多,但两人已经被挤进了人群,只能往前走。
每个店门口都有店员在吆喝,顾以凝听得烦躁起来,抬起手晃了晃,表示不吃,别烦我。
目光随意在一旁的木桌上扫过,顾以凝发现周雪宁脚步一顿,视线看向某个地方,微微偏着头。
她顺着周雪宁的视线看去,小幅度挪动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她顺着周雪宁的视线看去,小幅度挪动的脚步也跟着一顿——要不说小风古镇太小了呢。
她抬手拉住周雪宁的手腕,微微歪着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女孩笑盈盈的侧脸上,“周姨,就在这儿吃吧,没桌子拼桌就行。”
拉着周雪宁往前走,顾以凝气势昂扬,似乎忘记了之前狼狈跑出民宿的样子。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旁吆喝的店员身旁,顾以凝看着丝毫没有察觉,还对着宁览笑的姜清,“两个人,吃鱼,我知道没位置,我们要和她们拼桌。”
抬手指了指前面姜清的位置。
周雪宁抬手抵着太阳穴,忽地感觉有点头疼,看着店员为难的表情,轻笑着点头,“我们和那一桌是认识的。”
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台阶。
杨蕾不敢看那黑沉沉的水,听见那声音还是有些怕。
她看了看姜清放在桌边的手机,提醒姜清:“你小心你的手机,别掉下去了。”
话音刚落,忽地感觉身旁站了个人,跟堵墙似的靠在桌边,杨蕾不大舒服地往姜清身边缩了缩,抬头看去。
“顾以凝?”
顾以凝身边站着个漂亮女人。
顾以凝眯着眼睛,似乎在笑:“没位置了,能和你们拼个桌吗?”
“啊……”杨蕾的视线划到姜清和对面的宁览身上。
顾以凝看着靠着岸边坐着、悠闲吃西瓜的女人身上,一双眼睛轻轻弯起来,“宁览,又见面了,能和你们拼个桌吗?”
西瓜汁水在舌尖炸开,宁览笑了一声,“可以啊,难得遇到嘛,而且这顿饭是姜清请客,她同意就没问题。”
店员上来移动菜品。
姜清往里坐了坐,杨蕾靠着姜清坐进去,周雪宁则挨着杨蕾坐下。
反倒是顾以凝和宁览这看着就不对付的两人坐在了另一边。
周雪宁余光擦过对面的顾以凝,落在顾以凝身旁的宁览身上,“宁小姐是小风镇的人?”
“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小镇风景很好,也很漂亮,就是教育资源不怎么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大老远跑到安和二中读书,“周姐姐是第一次来这里吗?不知道去哪里玩,我可以跟您介绍哦。”
这声“周姐姐”听得顾以凝耳根一麻,恨不得跳进河里洗洗耳朵。
似是思考着这个举止的可行性,她甚至还望黑沉沉的河面上看了一眼——不行,感觉有点脏,说不定有人喝酒后直接吐河里面。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时敏锐察觉身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果然撞上宁览的视线。
那人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而看向对面的杨蕾,“明天中午婚礼结束后,你们可以去十里庙那儿走一走,人比较少,古建筑保存比较完整,拍照什么的都很好看。”
杨蕾托腮看着灯火通明的河两岸,“住在这里好幸福啊,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美的风景。”
“再美的风景,看了十八年也会烦的,而且这里交通也不发达,因为是古镇,也不允许开发和大规模地重新规划,导致古镇里经常都在堵车。”
她笑了一声,“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河边走走确实挺放松的。”
黑沉沉的水倒影出两岸灯火。
拥挤的人群伫立在桥上,静静地欣赏着风景,倒影悄然映在河面上,又成了桥下之人眼中别样的风景。
青石板路上人群熙熙攘攘,酸汤的味道弥漫在整条街道,四溢飘香-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几人吃完东西已经是十点过了,而慢悠悠走回民宿,爬上五楼时,姜清往手机是看了一下,十点二十了。
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姜清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顾以凝。”
那人回头,神色似有些疲倦,只是仍强撑起眼皮,漆黑的眼眸里映出走廊的灯,看向她:“怎么了?”
姜清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眼前人红润的唇上:“你手机没拿。”
随后进了房间。
把桌几上顾以凝的手机拿出来,递给顾以凝。
“哦哦,谢谢。”
“不客气。”
两边门同时关上,墙壁上的星星灯被震得晃了晃。
杨蕾疲倦地趴在床上,困意随着空调吹出的凉意四面八方围过来,她强撑着去洗脸刷牙,随后猛地倒进了被子里。
眼皮往上抬起又放下,恍惚的视野里姜清坐在竹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清,你……”杨蕾有气无力地说,“我好困啊,你不困吗?”
姜清偏头看她:“我白天睡了好久的。”
或是被杨蕾传染,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关了房间的灯,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女孩疲惫的脸色,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脸色有些发白。
窗户上传来雨水拍打的声音——几人回来的时候,闷热的空气里已经有几颗雨砸在手臂上了,姜清看了眼天气预报,今晚小风古镇会有一场雨。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窗外有雷声,大颗的雨珠砸在房间的大窗户玻璃上,乒乓作响,天台上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被风吹倒搭在地上,声响大得吓人。
身旁杨蕾的呼吸声很平静,节奏均匀而平稳。
姜清缓慢地把窗帘全部拉上,直至不在从天台上透进来一丝光线。循着记忆摸到了床边的手机,手机屏亮起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光晕在肌肤上勾出细腻的轮廓。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弓紧,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洒下暖黄的光,墙上的星星灯在不知疲倦地舞动,视线顺着星星灯的线往旁边移动,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开关。
伸手一握,灯关了。
稍稍偏头,视线往天台上看去。
通往天台的那扇玻璃门死死关着,应该是店家提前上来关的,避免雨水被吹进走廊里。
雨是被挡住了,可姜清总感觉有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凉凉的,吹着她的小腿和胳膊。
散落的头发落在肩膀上,微微摩擦着皮肤,产生微量热量。
姜清低着头,点开顾以凝的微信头像,编辑信息。
【睡着了吗?】
手指还* 在打问号的时候,姜清忽地发现对话框界面上,顾以凝的名字下面有一句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拇指指腹疯狂点击删除,几个字很快被删除,文本输入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迅速退出聊天框,姜清再点进去。
对话框里终于没了文本输入光标。
目光往上抬,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几下,随后彻底消失。
姜清靠在走廊的墙上,呼出的热气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五分钟后。
气温降得很快,那扇玻璃门上起了一层白白的雾,小镇的夜景变得更加柔和而模糊,尖锐的灯火被过滤成一团团色块。
姜清支起身体,缓慢走到顾以凝的房门前。抬眼看了下门上的房间号,随后发送了一条信息:
【开门。】
比这条发送出去的消息先弹出来、但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对话框里的,是顾以凝发来的信息:【睡了吗?我有事和你说。】
顾以凝名字下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下,随后消失。
门里隐隐传来脚步声。
姜清垂眸落在门把手上,心里默数:三、二、一。
门把手往下压。
下一瞬,顾以凝拉开了门。
低垂的视野里闯入一双白色一次性拖鞋,细细的脚踝抵在上面。视线往上,是一件蓝色的睡裙。
眼睫扯着薄薄的眼皮往上,浅灰色的瞳孔在室内暖黄的灯光映照下透出几分漂亮的琥珀色,姜清吸了口气,抬眸,视线顺着眼前人凹陷的锁骨往上,在她红润的唇上顿了顿。
她轻轻抬着下巴,默不作声往前凑了下,闻到了顾以凝身上浓郁的沐浴露味道。
“等、等一下。”顾以凝似乎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目光扫过姜清身后的走廊,心中浮起隐隐的猜测,“你等在外面很久了?”
姜清发现自己嘴硬的本事越发见长,看着顾以凝轻声开口:“没,正好有事找你,刚到门口你就开门了。”
她先发制人,免得顾以凝发现端倪,“你找我有什么事?”
“噢噢,你等一下。”顾以凝松开门把手,似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不多时,拽着一张照片递到姜清身前。
“这是你掉的照片……一直忘记还你了。”顾以凝脸色有些不自然,快速眨眼,“今天正好有机会。”
她捏着照片往姜清身前递了下,“还给你。”
目光滑落在顾以凝的手上,姜清不知顾以凝是有意无意,照片竟然是反着拿的,正面对着地面,反面对着姜清。
相纸背面微微发黄,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相片原本就是陈旧的。
她如此郑重其事,倒叫姜清心里头打起鼓来,她接过那张照片,低笑一声:“为什么今天有机会,是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把照片翻过来,视线触及照片上深深浅浅的色彩时,忽地愣住。
顾以凝听着这话,也微微一怔。
什么叫“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顾以凝没这个打算,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就没打算放开过姜清。她只是觉着,姜清这话听起来,隐隐约约像在哄自己。
这个“理”字,用得有些意味深长。
顾以凝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姜清又在钓她。
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起伏,顾以凝视线落在姜清怔愣的脸上,才被哄得开心点的心情又跌回去。
是姜清和简文心的那张合照,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十六岁的姜清冲着镜头盈盈笑,简文心则站在姜清身后,抿着唇笑,眉眼温柔。
喉咙微微一动,顾以凝说:“一年前,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察觉姜清缓慢捏紧的手,顾以凝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不还你的,那天我捡起来后随手卡进了书里,后来,后来忘记卡进了哪本书了。”
其实不是,她回家后就把那张合照翻了出来,只是总不愿意多看,下意识也不想还给姜清,于是把它放在了最底层的书架上。
后来从谭宝珠那里得知姜清对简文心的心思,这下更不想翻出那张照片了。
就这样一直存到了现在。
“谭宝珠告诉我,你和简老师拍的照片都被扔掉了,因为上面写了一些话。”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顾以凝梦里想起来这句话都在难受。她咽了咽喉咙,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但这张照片上没有字,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你,可以一直留着。”
和姜清相处十多年,她知道姜清并不爱拍照,那几张合照估计都是简文心拍的。
而她手上的这一张,或许是她和简文心唯一的双人合照——顾以凝难受,却也明白,这是十六岁的姜清,稀少却美好的回忆。
她有时候也怨自己、怨上天、甚至怨简文心,为什么偏偏简文心要比她先出现,偏偏简文心那么好,要在十六岁的姜清心里留下那样一个不可磨灭的痕迹。
怨过之后又会想起,十六岁的姜清在被简文心拉出泥潭的时候,十六岁的她也在另一片泥潭里挣扎,和姜清感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窒息,自身难保,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捞起姜清。
她来不及参与姜清的那段过去,来不及拥抱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姜清。
如果不是简文心,如果那时候没有简文心,她根本不敢想姜清会有多苦。
拨开那尖锐如刺的嫉妒心,她蓦然发现,自己其实非常感谢简文心。
喉咙一阵酸涩,她不敢抬头看姜清,只是盯着照片泛黄的边缘看,“只是安和太潮湿了,照片有些黄了,你介意的话,我把它修复了再还给你。”
房间的灯光落进透过打开的门漏进走廊,将空气中的小水滴晕上了一层光。
身前的人没有反应。
连呼吸也浅到几乎没有声音。
顾以凝看着捏着照片的那只手,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张嘴,姜清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直直朝自己身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让开位置,又怕撞到了桌子,于是回头看了下身后。
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顾以凝把目光转回去,发现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揪”——姜清单手抓着她胸前的衣服,用力过猛,浅浅地揪着她心口前的那片皮肤。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吧嗒”声。
姜清抬起另一只手,把照片和手机放在柜子上,动作不太客气,发出的声响让顾以凝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眼前人微微皱眉的表情,随后扯着顾以凝胸口的衣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呼吸可闻。
顾以凝察觉她在生气,“清清……”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贴近顾以凝的脸颊,随后手指用力,猛地钳住了她的下巴。
顾以凝疼得吸了一口气,抬眼朝姜清看去。
姜清紧紧抿着唇,明明不久之前还红润的唇,此刻泛着青,泛着白。
她看不懂姜清眼中的神色,只是觉得那目光像小风古镇河水似的,黑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心脏。
她有点难受。
因为姜清好像在难受。
“你说,一年前。”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姜清掐着眼前人的脸,似乎被打在窗户上快节奏的雨滴影响,胸口剧烈起伏。
她紧紧皱着眉:
“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第72章
姜清的手劲并不算大, 但顾以凝的腮帮子还是被掐得有点疼,她察觉姜清的手在微微颤抖,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推着姜清宽松的裙子往里, 扶住了姜清的腰。
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乱撞, 撞得她眼睛有点疼, 也撞得她心口有点疼,她试图从姜清的表情和脑海里那转瞬即逝的画面找寻到什么信息。
然而失败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充斥在胸腔里, 像一团火似的乱烧。
顾以凝只能不断回想着姜清的那句话, 抬手在姜清腰上轻轻拍着, 她咽了咽口水,润过喉咙里的干涩:“是。”
瞧见她皱眉的模样, 姜清卸了点手上的劲, 忽然问:“顾以凝,对你来说, 什么样的才算吻?”
“就是和喜欢的人, 亲一下,嗯……应该还要伸舌头。”
姜清老这么掐着她, 顾以凝被迫仰着头,时间久了有点撑不住, 于是往后踉跄了几下, 不怎么体面地摔在了床边。
胳膊肘撑着床, 顾以凝往上挪了挪, 腰才抬上软绵的床, 下一瞬, 姜清跪了上来,膝盖抵在顾以凝两侧腰边。
顾以凝:?
才喘了一口气, 那双冰凉的手又贴了上来,这回没掐她的脸,只是手心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晦暗:“喜欢的人?”
顾以凝不知姜清究竟要干什么,身体也很诚实地没有拒绝动作,只是吸了一口气:“那时不知你喜欢简老师,我也……我也很没有分寸。可是我喜欢你,那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初吻……”
而且那时候,顾以凝伸舌头了。
伏在身上的姜清逆着光,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察觉她贴在脸颊上的手顿了顿。顿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顾以凝怀疑她走神了,轻声提醒她:“清清。”
姜清大晚上等在她房间门口,肯定不是单纯地进来发呆,要么说事要么做事。
其实她有察觉姜清对她身体的留恋,毕竟那晚的快乐是真真切切的感受与体验。
只是顾以凝不止想要姜清的身体,还想要姜清的心。
她想要姜清的整颗心。
她微微歪了歪头,唇瓣擦过姜清掌心,才刚刚张嘴,脸又被掰了回去。
猩红的舌头微微嵌在樱桃红的两片唇中间,她看着姜清笑了一下,显而易见地喘了口气,呼吸往上冲了一下,吹在姜清的鼻尖。
昭然若揭的勾引。
只是媚眼好像抛给了瞎子看,姜清没什么反应,甚至说话声音还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说的初吻,是从重生后算起的吗?”
毕竟她上一世连未婚夫都有了。
未婚夫……
每次想起她的未婚夫姜清总是生气,而且一次气性比一次大,于是姜清的火气就这样莫名其妙冲上来了,眼下连顾以凝初吻的问题也懒得等她回答了,手上的劲又大了些:
“你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你的未婚夫呢,你的老公孩子呢?你都不要了么?没有我陪伴的那十年,你难道过得不好吗?”
“郎才女貌的夫妻,门当户对,连订婚宴都那么多人祝福,你说你喜欢我,你凭什么?”
话说出口有些爽快,末了却又扎进自己的心,鲜血淋漓地疼,她低头从顾以凝的目光里错开,呼吸声砸进雨声里:“从安和离开的时候,你告诉我,简文心已经订婚了,我跟个订婚的直女根本不可能,让我少点妄想。”
她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平静,“顾以凝,你别忘了,你也订过婚……结过婚。”
“我没结过婚。”
姜清一怔。
“订婚是商业联姻,你……你发生意外之后,我取消婚约了。”揽在姜清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尽管知道她没看自己,依旧扯出了一个笑,“我没结婚,更不用说孩子什么的,那十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很想你。”
十年的思念足够酿成浓烈的爱意,熏着顾以凝的眼,她有些睁不开眼,却还是看向姜清:“我想你,我爱你。”
捏着顾以凝的手缓慢放开,姜清先是皱眉,抬眼看着顾以凝,试图从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她说,她取消婚约了,没结婚。
她说,她很想她。
她说,她爱她。
雨滴啪啪啪砸在窗户玻璃上,水雾从缝隙里钻进来,无声无息溢满整个房间。
姜清身体好像也被水雾浸润着,沉沉的,压着她往下坠。
那颗胸腔里的心脏却挣扎着往上跳。
她盯着顾以凝鲜红欲滴的红唇。
顾以凝说,那是她们第一次接吻。
姜清知道顾以凝头部受过很重的伤……比这一世的那一板砖还严重,因为顾以凝养伤养到高二下学期才转来安和二中读书。
她知道顾以凝有时候会头疼,头疼时喜欢抱着她,温热的额头抵着她的小腹,哼哼唧唧地说今天公司那个谁倚老卖老,那个谁给她使绊子,那个谁说她坏话被当面抓包。
她知道顾以凝有耳鸣,耳鸣发作时风雨交加也要赶回出租屋,哭唧唧地抱着她,说听不见了,耳朵里好像放了一台空调外机……随后贴着她的胸口,要去听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也陪顾以凝也去医院检查过,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只是让她多休息,规律饮食。
可是脑部这么复杂又重要的器官,即便真的有问题,在没出现重大症状的时候,问题是很难被检查出来的。
她想起重生后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顾以凝说她脑子不好,总会忘记很多事。
……
雨声在耳边噼里啪啦,太响了,一下一下震着耳膜,姜清感觉自己也耳鸣了。
直到顾以凝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带动上面的小小绒毛,周遭的声音才逐渐恢复正常。
顾以凝抱着姜清,对上姜清重新抬起的眼睛,她从浅灰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清清,你之前说你去拉吧是因为想和女生正式谈一场恋爱。”
声音在发颤,“姜清,我很好。”
她试图从颤抖的声音里脱离出来,理性分析自己作为姜清预备女友的优势:“第一,我长得很漂亮,颜值上和你很般配;第二,我人品性格都不错,你上一世愿意和我同居十二年,也是说明了这一点;第三……”
扶着姜清腰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姜清的脖子上,微微往下一压,姜清的唇瓣在嘴角点了一下。
明明房间里没人,她却放低了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似的,“第三,我们在床上很合得来。”
温热的气息擦过姜清脸颊,在姜清的耳边打着转,顾以凝盯着她迅速变红的耳根,轻轻笑了一声,“综上所述,我们是最合适做情侣的人。”
双手搂着姜清的脖子,那柔软的身体无声无息贴了上来,姜清的头搭在顾以凝的肩膀处。
发丝落在顾以凝的颈窝里,挠着她的皮肤,有些痒,顾以凝下意识发出一声短哼,随后语调绵软地问:“今晚来找我,什么事?”
“顾以凝。”那声音埋进被子里,闷闷的,但顾以凝听得见,所以“嗯”了一声。
“白天那个吻,我不是故意戏耍你的。”姜清把头偏向她,呼吸在密密麻麻的发丝间穿梭,最后静悄悄地降落顾以凝的颈边,又热又痒,“我和宁览什么也没有,她表白过,我明确拒绝了。”
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裙子被姜清的膝盖刮上来压在床上,露出的半截小腿被空气弄得有些湿润。
有点冷。
姜清身上似乎要热一些。
顾以凝不自觉往上拱了下,贴近姜清身体,随后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是怕她伤心吗?
还是只是单纯地解释。
“因为我觉得,”发丝轻轻划过肌肤,正在从颈边抽离,随后轻扫过顾以凝的脸颊,姜清抬手捧着她的脸,看着那一双黑瞳里的盈盈水色,随后轻声笑了笑:
“你好像,很想听我解释。”
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风铃,清脆而悦耳,好听到顾以凝恍惚一瞬。
一片黑影缓慢落了下来,明亮的灯光被挡住,独属于姜清身上的味道正在靠近。
顾以凝心跳如擂鼓,眼睛轻轻低垂,而后缓慢闭上。
想象中的柔软并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眼皮上,温热贴着薄薄的眼皮,稍纵即逝。顾以凝一惊,抬起的睫毛擦过姜清唇瓣。
姜清这是在……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身后的柜子上,那上面放了姜清的手机,还有那张她很珍视的照片。
“清清,”顾以凝微张着嘴唇,忽然想从姜清口中拿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还喜欢着简文心吗?”
顾以凝不知道今晚姜清找来,是不是因为明天是简文心的婚礼,姜清彻夜难眠,所以需要点什么混乱的东西麻痹自己,比如和她调情,比如和她做、爱。
雨还在下,空气里闷闷的。
姜清的声音穿越潮湿的层层水汽,直达她的耳边:
“没有。”声音落在耳边有些滚烫,“我的确喜欢过简老师,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如今对简老师只有敬重和感恩,没有别的意思。”
她轻轻闭上眼睛,鼻尖抵着顾以凝的鼻尖,“很久很久以前,指的是十几年前了,你不至于连这个醋都吃吧?”
她笑了一声,掉落在顾以凝身上的头发也跟着颤了一下。
浅灰色的瞳孔里晕着笑意,她发现那双黑色眸色又染上了水色,房间的灯倒影在顾以凝瞳孔里,跟着那水色微微颤抖。
“嗯?怎么了?”
顾以凝抿着唇,半晌,开口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说后悔我们的那十二年?”
问出口的时候,她隐隐有了个答案。
十二年的相伴记忆和盛大惨烈的告别仪式在顾以凝脑海里穿插,重生后姜清刻意保持的距离……以及姜清崩溃大哭的那个晚上,她哭着求自己别问了。
对了,那天晚上,姜清和谭宝珠站在一起。
另一边,是自己和……
她的脑中忽然“嗡”了一声,顾以凝突然皱眉,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
心口猛地一紧,那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每一次回忆的闪现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她大口地呼吸着,眼睛却还看着姜清,等待着姜清的回答。
似在等待那把凌迟的刀落下来。
刀没落下来,吻先落下来。
身体被柔软触碰,似一股电流随着脊柱冲上大脑,顾以凝本就混乱的脑子这下变得更不能思考了,只是呜呜噫噫地被那人带着走,呼吸被她吞入口中。
顾以凝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进床单。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从柔软的唇上离开,抬手抹了抹身下人眼角的泪痕,轻轻笑着:
“顾以凝,因为我爱你。”
垂眸,摩挲着那张因为她而变得更加鲜艳红润的唇,“可是我爱你爱得很痛苦,那时的我,只是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身下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眼尾泛红,似是被人欺负狠了。
姜清抬手在她眼尾擦了擦,试图堵住源源不断从眼角掉落的泪珠。
泪水有点多,润得她的手心冰凉,她咽了咽喉咙,正要起身去抽纸来给顾以凝擦擦眼泪。
总这么哭不好,明早眼睛肯定肿,明天要参加婚礼,周雪宁看见了,怕是怀疑她欺负顾以凝。
手才稍微往上撑起一点,姜清手腕忽地被一片温热围住,她正要低头看,手上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位置调换,姜清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顾以凝压在她身上。
冰凉的泪珠落下,砸在姜清的脸上。
第73章
甚至有一滴泪珠正正好砸进了姜清的眼眶里, 姜清只觉眼中一阵凉意袭来,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放了一块模糊的玻璃。
她看不清顾以凝的表情, 只能听见顾以凝吸气的声音。
眨了下眼睛, 那滴泪从眼角落下, 染上了一点滚烫的温度。
顾以凝的手依旧缩着她的手腕, 抵在脑袋两侧,姜清尝试挣脱, 失败后缓缓舒出一口气, 抬眼朝顾以凝轻笑, “顾以凝,你这样抓着我的手, 我想做什么都不好做了。”
顾以凝愣了一瞬, 随后边抽泣边松开了姜清的手,不忘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看见姜清抿着唇笑了一下, 酒窝嵌在莹亮的嘴唇两边, 像两个漩涡似的,不知不觉把顾以凝吸了进去。
脖子上一凉, 顾以凝回神。
姜清的双手挂在顾以凝脖子上,她身上的那股清甜几乎拢了顾以凝一身, 冰凉的肌肤贴着滚烫的后颈。
那人稍稍使力, 顾以凝被迫往下压了压, 嘴唇轻轻擦过那片柔软唇瓣。
姜清亲了亲她脸上的泪痕, 语调温柔细腻, “你刚才还说错了一件事。”
稍干的泪痕是有点凉的, 但顾以凝脸上布满了滚烫的红色,姜清的呼吸落在上面, 那微凉的泪痕又变得热起来。
“那不是我的初吻,那也不是你的初吻。”姜清微微偏着头,舌尖挑开她的唇瓣,探入一片濡湿里,“那更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呼吸被堵住,炽热的渴望在一瞬间弥漫。
姜清好香。
丝丝缕缕的痒意如同电流在顾以凝唇上蔓延,奇妙的酥麻感从嘴唇开始向全身扩散。
姜清的吻技进步了好多。
身体逐渐变得绵软无力,顾以凝闭上眼睛,任由那人在身上触碰,引燃一簇簇噼里啪啦的火花。
强烈的酥麻感似潮水般席卷全身。
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
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尤其下了雨,外面的气温降下来,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房间。
有点冷。
顾以凝搂着姜清的腰,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她抬腿压在姜清身上,黏黏糊糊地问:“今晚上你还回去吗?”
“本来打算回的。”
“嗯?”
姜清:“但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房卡了。”
且不说杨蕾睡觉时习惯把手机设置静音,这个时候打电话去把熟睡的她喊醒,确实不太好。
“那就在这里睡吧。”顾以凝笑了一声,脸颊故意在她胸口上蹭了蹭,“反正是大床房,够睡的。”
瞥见姜清微变的脸色,顾以凝连忙起身下床,随后调高空调温度,顺便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关灯,她循着昏暗里的那个影子探了过去。
和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一样,抬手靠过去,轻轻勾着姜清的手。
她的手很热,姜清的手凉,一直握着姜清会不舒服。
顾以凝喜欢这样轻轻勾着姜清的一两根手指,静悄悄的,不会打扰姜清睡觉。
姜清还没睡,听见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察觉身旁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她轻轻笑了一声,“以前你这毛病还没这么严重的。”
说出口却愣了一下,笑容也僵在嘴角。
顾以凝的那十年过得并不好。
从前姜清总不喜欢去想顾以凝的那十年,害怕顾以凝没了她依旧过得很好,可如今她亲口告诉自己,她那十年过得并不好,姜清也并不开心。
她偏头朝顾以凝的方向看去。
房间的床帘拉得很紧,外面透不进一丝光。
她想起周雪宁说过,那年除夕前夜,顾以凝ptsd发作。除夕那天她上楼,看见顾以凝跟条流浪狗似的蹲在门口。
“顾以凝。”姜清叫她的名字,身旁的人立即偏过头来应了一声,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脸上,她试探着问,“我车祸……”
她一直想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
她死得那样惨,那样难受,她想知道是一场事故还是一场谋杀,现场那样惨烈,估计遇难的不只她一个人。
她想知道凶手最后怎么样了,是判了无期还是死刑。
话终究没问出口。
因为她察觉身旁顾以凝的呼吸变了——呼吸声静悄悄地,落在脸上的气息也减弱了许多,节奏一下慢了下来,被子下勾着她的手指忽地用力,几乎算得上是捏她的手指。
姜清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凑了凑,在顾以凝的眉心亲了一下。
捏着她的手缓慢卸力,慢慢放松下来,姜清说:“顾以凝,回去之后,我们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吧。”
黑暗里她听见顾以凝的呼吸慢慢恢复正常,那股热乎乎的气又扫在了她的脸上。
“好。”-
雨下了一整夜还没下完,第二天依旧下着蒙蒙小雨。
因为下了雨,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回来之后,几人去周边景点逛逛的计划也泡汤了,只能回民宿等雨小了一点,下楼去看看古镇白天的样子,去试一试当地美食。
还真和晚上不太一样。
白天的古镇安静了许多,巷道两旁是古老的民居,青砖黛瓦,雨滴顺着屋檐掉下来,砸在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上。
滴答,滴答,滴答。
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石头堆砌的墙,长度大约三四米。
杨蕾躲在姜清的伞下,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独自撑伞的顾以凝,“姜清,你昨晚怎么跑到顾以凝房间去了?我早上起来没见你,还以为你去楼下吃早餐了。”
“嗯……”潮湿的空气攀上握着伞柄的手,姜清点点头,“昨天不是下雨嘛,有点闷,我就想着出来透透气,结果刚走出来发现没带房卡。”
她舔了舔唇,“当时你睡了,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正好顾以凝没睡,我就进她那里休息了。”
“噢噢,确实,两个人一张房卡太不方便了。”一**吹来,杨蕾缩了缩脖子,“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宁览给我们推的那家店啊。”
手下意识往兜里摸去,她脚步一顿。
外套兜里空空的,“完了,我没带手机!”
她慌张地摸了摸裤子的兜,也什么也没有。
“啊……”姜清把伞往杨蕾身上斜,几人离民宿不算太远,才几百米,“那要不你回去拿一下……还是说你不玩手机,那就不用回去拿,我来导航就行。”
姜清记得宁览把那家店的位置也转给了她。
“我回去拿吧。”不玩手机是不可能的,吃饭的时候总要拍照以及刷刷社交平台,杨蕾仰头看向姜清,“你们先走,我回去拿手机就来。”
说完转身要走,被姜清拉住了手臂。
姜清把伞塞进杨蕾手里,“现在雨虽然小,还是带着伞吧,万一一会儿变大了呢?”
她往后旁边走了一步,躲进了顾以凝的黑伞下,“我们也不着急吃,就在这里等着你。”
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姜清回头,险些撞上顾以凝的鼻子。
她吓得往后缩了一步,雨水顺着伞面滑落,从后颈滑进了姜清的身体里,她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捂着脖子朝顾以凝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手往姜清那边倾,伞面盖住姜清完整的身体,顾以凝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捧起姜清的脸,“我有点冷。”
她缓慢靠近姜清,滚烫的呼吸经潮湿的空气过滤,变得温热,“清清,你给我暖一暖好不好?”
“嗯?”姜清试图拿出手机,“那要不我给杨蕾发个信息,让她顺便带一件外套,我记得我行李箱里有一件针织外衫,应该——”
水润的唇贴了上来,顾以凝把她不解风情的话堵了回去。
雨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屋檐落下,狠狠砸在黑色伞面上,声音清脆响亮。
随后雨水顺着伞骨迅速滑落,俯身冲向地面,直直掉落在被磨得黑亮的青石板上。
打碎又溅起的雨滴弹在脚踝上,姜清抖了抖。
确实有点冷。
顾以凝的腿不知不觉挤进她的两腿缝隙,姜清惊讶她动作的大胆,又觉得这是在街上,害怕她还要继续做什么,于是往后仰了仰头,暂时从那片温热里逃脱出来。
抬手扶着身后湿润的墙,她喘了口气,“腿,收回去。”
指令简单而明确,顾以凝低头看了一下,快速收回腿,有些心虚地说:“没打算做什么的,就亲亲。”
一开始真的只打算亲一下,谁知道后面身体下意识有了反应。
姜清自然不信:“就亲亲你还蹭我?”
垂头看着地上湿润黏滑的青石板,似是发觉刚才的语气过于冷硬,姜清放慢了语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歉意和温和的口吻:“这是在街上,你不要乱来。”
“我知道的。”顾以凝两手撑着伞,歪着头冲她轻笑,雪白的牙齿咬着红润的下唇,“那你来?我不乱动。”
瞥见她眼里的犹豫,顾以凝催她:“快点儿,一会儿杨蕾来了。”
说完顾以凝微微仰着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姜清咽了咽喉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红润的唇上。
亲多了好像真的会变红。
真的不会被人看出来吗?
她慢慢靠了过去。
右手掌心包裹上顾以凝握着伞柄的手。
柔软贴近的一瞬间,姜清心道,亲多了嘴巴好像也真的越来越软。
嘴唇沿着柔软划过,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顾以凝的嘴角。
忽然,像是本能似的,右眼浅灰色的瞳孔猛地从眼眶中心转到了眼尾,望向窄巷尽头。
窄巷人很少,光线昏暗,青石板缝隙里长了许多青苔。巷子尽头,则是一条较宽的单行车道,昨天宁览开车带她回民宿时,就是在这条单行车道上堵了很久。
而此时,窄巷尽头也堵了一辆车。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后座车窗缓缓落下。
隔着长长的窄巷,姜清的视线和周雪宁的目光隔空对上。
温热的呼吸不断从顾以凝* 柔软的唇上传来。
姜清转回视线,右手握着顾以凝的手,共同撑着那把黑伞——随后,握着伞柄微微往右/倾倒。
雾蒙蒙的青灰色里,一把黑伞挡住了周雪宁的视线。
也挡住了窄巷深处的两个人。
第74章
烟雨天的冷空气从窗户灌进车里, 女人唇上的口红沾了点潮湿,颜色似乎变得深了些。
青石板路上排成长龙的车往前挪了挪,司机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 镜子里, 女人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孔, 头偏着看向窗外, 礼服裙包裹着好身材,一串圆润且不会喧宾夺主的珍珠项链坠在锁骨上。
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司机抬手打开临时停车闪光灯, 忽而听到身后女人说:“走吧。”
声音似一泓温润的清泉, 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醇厚韵味, 而当司机再从后视镜里看时, 却发现女人是冷着脸说话的,那张素来漂亮浅淡的五官莫名有了几分攻击性。
驾驶座上的女人收回目光, 看向远处淡青色的房屋建筑:“是, 周总。”
车窗缓缓关上,潮湿的冷空气被隔绝在外, 周雪宁缓缓垂眼,手肘搭在车门上, 食指无力地抵着太阳穴。
隐隐有些头疼。
黑车一路驶出古镇,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爬, 很快爬到了顶峰。
周雪宁看着山下被天青色蒙住的古镇, 隐约感觉那像是葬在海底的一座古城。
她歪了歪头, 拿起后座旁边的外套搭在身上, 电话忽然响了。
是顾老太太打来的。
一是询问周雪宁此行的结果,二是问问顾以凝, 说打电话顾以凝没接,就打来问问周雪宁,她们什么时候回去。
“奶奶,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小凝暂时还不回来。”她顿了顿,视野里闪过那把黑伞挡住的画面,“小凝和她的朋友还要在古镇玩几天呢,年轻人心野,您也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慈爱的笑声,“也是,年轻人都喜欢到处去玩,没事,随她们吧。”
“只是……”老人话音一转,“我听说小凝和曾家的几个孙辈走得比较近,还花了自己的私房钱投了几个项目。”
顾以凝最近是和曾惜走得比较近。
周雪宁道:“奶奶,这我倒不是很清楚。”
车靠近高速收费站。
减速通过ETC通道,又加速进入匝道。
从后视镜瞥见周雪宁缩着脖子,把外套往肩膀上提了一下,驾驶座上的女人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电话在三分钟后挂断。
一口白气自鲜红的唇溢出,无端端地像吐出了一团烟,随后被车内的暖空气冲散。周雪宁抬手捂了捂额头,翻开手机拨打顾以凝的电话。
手机里传来了好几声的“嘟嘟嘟嘟嘟”,随后是广播腔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视线暗了下去。
挂断电话,拇指往下翻通讯录,拨打另一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通,里面传来女孩小心翼翼压低的声音:“喂?”
嗓音里带了点黏腻的哑,周雪宁猜测,她应该是单独出来接电话,用手罩着手机和嘴唇。
周雪宁不知为何笑了一声,随后又迅速冷下脸,语气多了几分森冷:“亲完了吗?”
姜清站在火锅店外的小巷子里,周雪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咬着下唇,抬头朝店里桌上坐着的杨蕾轻轻一笑,随后背过身去,“亲完了,有什么事吗?”
她隐约觉得周雪宁这通电话是来问罪的。
尽管姜清认为自己并没有犯什么罪。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笑,浅浅的,有些欢快,似带了好意。
或许是自己感觉错了,姜清想,周雪宁本来也没生气——她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喜欢顾以凝吗?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算意外。
然而姜清想错了。
因为下一秒,电话里传来周雪宁不紧不慢、又带了几分冷硬的话:“做了吗?”
店外人来人往,小巷子口也有人,方才为了能听清楚些,姜清接了电话之后开了免提——她听见周雪宁这话忽地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看向周围人又关闭免提,手上有些滑,一时不慎手机就砸在了地上。
“哐当哐当”的声响传进车里,周雪宁轻轻哼了一声。
前排支着耳朵开车的女人瞪大双眼,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往后视镜一瞥——对上了周雪宁冷冷的视线。
做司机就不应该长耳朵,一旦长了耳朵,就代表着离辞职不远了。
她佯装镇定地收回目光,再不敢往后视镜瞧。
另一头,巷子里。
姜清慌乱地捡起手机,冰凉的手捏着手机壳,不知道周雪宁还会不会语出惊人,她往巷子里走了走,咽了咽口水,有些生气地对电话里说:“没、有。”
手机屏幕上沾了水,姜清抬手抹了抹,周雪宁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有?”
周雪宁想起婚礼上,在姜清身上闻到的那股后调微苦的味道,那是法国的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孤品香水,是顾以凝用的香水,她却在姜清的身上闻到,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不知道算是好还是坏的评价,“顾以凝挺能忍的,你也挺能忍的。”
随后又问:“是没做过?还是没做?”
雨水从屋檐掉下,落进姜清的后背,她冷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一边移动位置一边对着电话没好气地说:“没做过。”
这种一问一答的逼问形式弄得她有些难受,“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受不了了?”握着手机搭在耳边,周雪宁仰着头,“那你知不知道,你做了这个选择,以后怀疑的目光,疑惑的逼问还有无数次,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呢?”
“姜清,你是个喜欢逃避的人,逃避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周雪宁问,“现在呢,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姜清:“受不了只是因为你是周雪宁,而你不理解我,换做别人的评价和疑惑,我根本不会在乎。”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似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喜欢逃避,逃避确实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却也会错过很多被爱的机会。”姜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雪宁,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了,很简单的道理。”
屋檐掉落的雨珠砸在脚边。
她听到周雪宁说:“你们现在年龄都还小,轻率地做出选择,会容易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姜清缓了一会儿,继续道,“就像您当初逃出小阳村,如果您没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您依旧穷困潦倒,但我猜,您也绝对不会后悔。”
抵着太阳穴的手揉了揉。
周雪宁轻声笑了笑,“刚才还直呼其名,现在知道尊称‘您’了。”
姜清被她说得一噎,下意识吐了一句:“对不起。”
过了几秒。
周雪宁:“手机砸坏了吗?”
姜清看了下手机:“应该没有。”
“在吃饭?”
姜清:“嗯,我出来接电话。”
“难为你了。”周雪宁笑了一声,“回去让顾以凝看看手机,给顾老太太回个电话。”
姜清点头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她仰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
周雪宁,这算是……同意了?-
吃完饭没多久又到了晚上。
经过一场雨,小镇上的人少了很多,桥上和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总算是有站脚的地方了。
三人沿着河岸逆着河流走,从各家写真馆大门进进出出,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选定了一家古风写真馆,化妆,跟着摄影师出去找景拍照。
黑沉沉的河水映出两岸灯火,拍完照选好照片,卸妆,回到民宿已是十点过。
拍照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个体力活,三人累得顾不上看照片,不约而同地沾床就倒。
第二天,太阳大早上就从山间浮起,天青色的烟雨被日头一晒,好似阳光下的孤魂野鬼,一下子就消散了。
杨蕾订的回家的火车时间比较早,在姜清还睡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朝她轻轻挥手,“我走啦,姜清。”
姜清听见行李箱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强撑着爬起来朝杨蕾挥手,边打哈欠边说:“拜拜,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嗯。”
杨蕾拉着行李箱出门,视线落在对门顾以凝的房门上一瞬——顾以凝和姜清都在A市上大学,估计会一块儿回校。
青石板上潮湿的印记很快挥发,街道上又热闹起来,除了河水比之前要大些,看着浑浊了些,小镇和来的时候见到的小镇并没有什么变化。
姜清睡到十一点过才起床收拾东西——并不是她不想躺了,也并非快到火车来的时间了,只是因为民宿退房的时间是十二点。
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落进房间,姜清微眯着眼,一秒后眼前视野恢复正常,她看清了站在天台上晒太阳的那个背影。
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落在天台,顾以凝身着一件似放在碧蓝天空里染过的蓝色衬衫,身下白色裤子简洁而纯净,贴着她修长的双腿。
光影安静地透过衬衫的纹理,似一双无形的手,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若隐若现的曲线在光影的交织中,漂亮得像一个白瓷。
姜清抬手拍了张照,低头看了下照片,虽不及真人十分之一,但效果还算满意。
她抿唇笑了下,再一抬头,迎上顾以凝回头的目光。
阳光洒在女人白皙的脸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十二点退房,拖着行李箱去吃午饭,吃完后打车打古镇火车站——古镇里一如既往地堵车,两人在司机对加塞车的骂骂咧咧声中到达火车站,已是下午两点半。
火车是三点半的,其实来得还是有些早了。
古镇的火车站很小,安检口只有一个,过了安检,顺着稍宽的台阶往二楼走,就是火车站的候车厅了。
离检票时间还有点久,顾以凝拉着姜清找空位坐下。
姜清还没坐稳,腰上便爬上了一双手,顾以凝闭着眼靠在她的怀里,嘴里喃喃到:“起早了有点困,睡会儿。”
温热从身体上传来,姜清原本有些晕车,被她困意一传染,又更想睡了。
于是抬手把行李箱拉进膝盖中间,低头抵着顾以凝的后脑勺,轻轻闭上眼睛。
火车站终究是吵的,姜清没睡着,但闭着眼睛,脑子和眼睛都得到了放松。
一转眼到了检票时间,两人跟着人群过了闸机口,又拖着行李箱爬上了一个长台阶,进入一个地道,穿过地道拐上楼梯,总算能看见碧蓝的天空了。
随着一声声哨响和“大人牵好小孩,往里走!离黄线远一点!往里一点!”的怒吼声里,火车缓缓进站。
或许是好久没坐火车,顾以凝总觉得坐火车难受,座椅不能调,位置有点挤,车厢很吵闹,小孩到处跑,好在她和一个中年女人换了位置,并赠送对方一袋零食,顺利把位置换到了姜清身边。
姜清胳膊肘放在桌上,托腮看向窗外天空失神,对身旁的动静一无所知。
直到一股呼吸落在颈部,姜清往窗边缩了下身体,猛地回头看,随后眨了眨眼,“你……”
顾以凝牵起她的手把玩,“坐在那边太难受了,我和那个阿姨换了个位置。”
顾以凝的手时时刻刻都是热乎乎的,正如姜清的手,时时刻刻都是冰凉的。
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后,终于转到了高铁。
顾以凝依旧是换位置换到了姜清身边。
姜清看她抱着的零食又少了许多,笑她:“就一个小时的高铁,反正你也是睡觉,你在那边也是睡觉,你在我身边也是睡觉,有什么不同?”
顾以凝十指紧握,扣着姜清的手,“你在身边,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火车上睡饱了,顾以凝在高铁上倒是没睡觉,只是看着姜清的侧脸许久,酸溜溜地问了一句:“窗外的景色这么好看吗?你都不看我一眼。”
姜清应声回头,抬起另外一只手给顾以凝眼睛前的碎发挑开,她仰头看了看车厢前面电子屏滚动的字幕:前方到站,淮溪。
姜清说:“这里是淮溪,有个风景区,空气质量很好,氧浓度位居全国前列。只不过规模不大,知道的人也少,老师上课和我们说过,这附近有个古城遗址,还有个很有名的博物馆。”
“我之前一直很想来,室友也提过国庆要不要约来这里看看。”姜清似在回想,“但后来大家都有事,也就作罢。”
“淮溪啊……”顾以凝往外面看了看,除了茂密的树林,碧蓝的天空,偶尔出现的盘山公路,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我好像有点印象。”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皱着眉想了半天,“博物馆你可以去,风景区你别去了。”
“为什么?”
“我记起来了,淮溪的风景区曾举办过一个全国性的骑行活动,一战成名。”顾以凝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骑行社,跟着玩了一段时间,“我们也跟着来过这里,但没骑行成功。似乎是淮溪前几天下了场雨,骑行当天景区发生了山体滑坡。”
当时没有人伤亡,却也把几个大学生吓得够呛。
“大二的时候。”过去了十几年,顾以凝却依旧记得很清楚,因为山体滑坡那天是顾以凝的生日,她死里逃生,被困在景区酒店一夜,第二天坐着高铁跑回姜清身边,颤颤巍巍地在生日蛋糕上插上了带有数字“19”的蜡烛。
时间有些久了,姜清不记得了。
只是听顾以凝这么说,又察觉她握紧的双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去景区的,你也别去。”-
很快到了A市。
顾以凝挽着人出站,抬眼瞥见路边的一辆黑车,黑色西装的司机下车,快步走了过来。
把行李交给司机,顾以凝拉着姜清上车。
三十分钟后,黑车开进了姜清所住小区的底下车库,上电梯,姜清垂眸看着顾以凝拉着的行李箱,若有所思。
顾以凝则抱着手机回复消息,神情看起来并不好。
电梯打开,两人走进楼道。
姜清往家门方向走,听见顾以凝的脚步声也跟着过来,她回头看着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你要跟我回家?”
顾以凝抬头看她:“我都走到这里了,你再赶我走,不好吧。”
楼道里明亮的灯光落下,角落处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点一直在有节奏地闪烁。
姜清往电梯另一头的门看了一眼。
无声胜有声。
顾以凝喉咙不自觉滚了滚,动作短暂停滞后,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她走向姜清,身体靠了上去,声音落在姜清耳畔:“你知道了啊?”
勾唇带了笑意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黑漆漆的眼珠依旧明亮,姜清的视线落在她眼睑那片阴影上,“你的车畅通无阻地进入小区,又毫无阻碍的进了地下车库,不就是不打算瞒我了吗?”
“清清好聪明。”
顾以凝往前凑了凑,一个吻落在姜清唇上,浅尝辄止后又迅速撤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清问。
她只知道上大学重遇顾以凝之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顾以凝的监视中,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还真拿不准。
“清清是问,我是什么时候买下你隔壁的房子,还是问……别的事?”余光越过她的肩头,幽深的视线落在角落处的摄像头上。
姜清的心脏突突跳起来:“都说。”
据周雪宁描述,顾以凝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只发作过一次……可无孔不入地跟踪她,调查她,也算是一种心理障碍。
她十分怀疑,自己不告而别的那一年,是加重顾以凝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
可顾以凝有些不配合:“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回答你的两个问题。”
还不等姜清思考,她便急促地往前弯腰贴近姜清,仰着头笑盈盈地问她:“清清这个房子,是谁给你的?”
说完话的一瞬间,眼珠顺着眼皮垂下去,幽深的目光落在姜清的脖子上。
她注意到,姜清喉咙滚了滚,似是有些紧张。
“这个……”姜清垂眸,“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但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你也不用东想西想,我没有被人包养。”
顾以凝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姜清柔软的脸蛋,“我也没有怀疑过你被人包养。”
毕竟谁家金主包养人,还需要金丝雀自己出去家教打工挣学费。
“好。”她摸着姜清微凉的脸,“该我回答了。”
顾以凝往前一步,姜清不得不往将后背贴在门上,下意识抬手扶着顾以凝肩膀,姜清听见顾以凝说:
“房子是那次你晚上报警之后,我找人去谈价的,至于其他的……”顾以凝握着姜清放在肩膀上的手,随后低着头,在掌心亲了一下,“从你不告而辞就开始了。”
她歪着头,脸颊贴在姜清掌心蹭了蹭,语气十分委屈,“谁让你要跑的。”
找到姜清的这个住处还真废了顾以凝不少功夫,但也不算难,毕竟A大附中交换生,姜清,这几个信息点这么明确,要找不到,那些人干脆别吃这碗饭了。
“顾以凝,你真的是……”
姜清深呼吸一口,轻轻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准她柔软的唇贴了上去。
五分钟后。
顾以凝搂着力竭的姜清,抬手把姜清唇上的水色抹开。
姜清喘着气,“顾以凝,我已经在你身边了,那些该撤掉的东西,就撤掉吧。”指尖轻轻挑起顾以凝的下巴,“然后,我们尽快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姜清说的是“我们”。
顾以凝脸上浮现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她眨了眨眼,“好,我们尽快去看心理医生。”
她站直身体,忽然拉着姜清的手往另一边的门走。
食指印在门上,“滴”一声,门打开。
顾以凝依旧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门上操作着什么,随后,门上传出了“请录入指纹”的提示音。
顾以凝把她的食指按了上去,按了三遍,录入成功。
姜清回头望了望自己门前的行李箱,有些犹豫:“那我也……”
主要顾以凝既然都住这里了,肯定会常来,她也懒得次次都给顾以凝开门。
于是又回到门口,录入了顾以凝的指纹。
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姜清的脸被人拱了一下,姜清后知后觉,是顾以凝亲了上来。
她笑了笑:“快回去洗澡吧,坐半天车了,我们身上都臭烘烘的。”
“嗯。”
顾以凝继续在姜清脸上啄了好几下,落在姜清身上的呼吸隐隐变得炽热几分:
“那我洗完澡之后再来找你。”
第75章
洗个澡收拾东西的功夫, 一转眼就八点过了。
看着落地窗旁有些蔫败的花,顾以凝提着浇水壶去厨房装水,随后弯腰给花浇水——倒是挺能活的, 顾以凝出去的这几天没担心过它。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如星河纵横交错, 马路上的车辆如流水川流不息, 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红色的尾灯拖出长长的光影。
肚子叫了一声, 顾以凝蓦然想起来, 她和姜清都没吃晚饭。
或许是心有灵犀, 姜清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我做蛋炒饭, 你要吃吗?”
低垂的手摩挲着暗绿色的叶片, 顾以凝说:“要。”
目光幽幽地看向客厅的一面墙,顾以凝想, 要是把这面墙打通就好了, 不然总要从外面进出,挺麻烦的。
想是这么想, 她目前还没把这个想法透露给姜清,姜清正怀疑她有病呢, 打通墙连接一层楼两个房子的想法, 多多少少也有点病。
从冰箱里拿出饮料、酒和水果, 顾以凝用盘子端着水果, 在厨房洗好之后, 才出门去姜清那边。
开门进去, 顾以凝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偏头望向厨房里。
油烟机“嗡嗡嗡”地工作着,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她顺着走过去,往厨房里探出一个头。
姜清扎着头发,正在往热油里打鸡蛋,油温有些高,握着鸡蛋往锅上一敲,动作带了几分慌乱,随后两手顺着裂缝把鸡蛋掰开,蛋清带着蛋黄滚进锅里,“滋滋”一阵响。
铁勺在锅里翻滚加下,姜清按停了火力,拿了一个大碗在电饭锅里盛了一碗饭,随后倒入锅里,开火,加盐,加味精,翻炒均匀。
出锅。
一碗普普通通的蛋炒饭,在饿的不行的时候算得上国宴。
回头,姜清冲着扒在门上的顾以凝笑,“大小姐,过来端碗吃饭啦。”
大小姐不知在哪里看了多久,看她手忙脚乱的,也不想着过来帮忙——虽然极大可能是帮不上忙,而只是添乱。
要是顾大小姐听见她这番心声,定要反驳,她可会做饭了,做饭也好吃,只是炒菜这个东西,怎么样都只能一个人做,旁人来只能添乱。
两人把各自的蛋炒饭端到餐桌上,姜清瞥见桌上的东西,“怎么还带酒来?”
顾以凝给姜清拉开凳子,“微醺的果酒,度数不高的。”
说着往姜清桌前的杯子倒了半杯,“你试试。”
两人在餐桌上坐下。
还没吃几口,姜清忽然起身去沙发上拿平板过来,顾以凝颇为好奇:“你看剧啊?”
在她的印象里,姜清似乎不看剧不追综艺的。
“不是。”姜清喝了口酒,抬手在平板上操作着,从收藏的网址进去,输入账号和密码,“选了两门网课,在慕课上的进度还没刷完,过两天课程就截止了。”
姜清看了下进度,还有十节课没刷,食指拖动着竖向课程进度条,点进上次听到的地方,熟练地点了2.5倍速。
收回手和视线,继续吃饭。
两人都不是喜欢在饭桌上待太久的人,十几分钟吃完饭,顾以凝端着碗进了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下手,客厅里传来姜清的声音:“就两个碗,明天再洗了。”
顾以凝应了一声,抽纸擦干手指,走出厨房。
餐桌上已经被姜清收拾干净了,平板、开了的酒和部分零食被移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姜清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块平板。
顾以凝坐在她身边,下巴搭在姜清肩上,“你好忙啊。”
似乎是在抱怨。
网课时不时弹出问题,要回答正确才能继续往下刷课,姜清本来就没听课,自然也不会弹出来的问题,只能用手机快速搜出答案,在弹出的答案上选择,卡住的进度条才能继续往下推。
“怪我,之前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高铁上的时候看见群里说,才意识到马上到截止时间了。”
她仰起头,“国庆假期结束后有一门选修课要结束了,要交一篇小论文作为作业,我也还没写完。”
姜清不由得笑起来。
选哪个专业都有各自的苦,所以轻松的大学生活到底是谁在过。
“你要现在写?”
姜清:“不写,明天再写。”
顾以凝尖尖的下巴搭在姜清的肩膀上,压得她有些疼,抬手扶上顾以凝额头,往后推了一下,姜清低头看着弹出来的群消息,看了一眼通知,随后跟在回复队伍后面,编辑【收到】,点击发送。
顾以凝搂着她的腰,视线划过上面的消息栏,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备注和奇怪的话,她靠在姜清肩膀上,问她:“新专业还喜欢吗?”
顾以凝知道姜清不喜欢从前的那个专业。
从大学的时候,她就知道姜清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学得十分痛苦,且大一到大三课程忙碌。姜清有过转专业的想法,但A大转专业制度十分严格,转专业的第一个硬性要求就是要在本专业排名前5%,A大人才济济,学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本来就难,更别说成为专业前5%。
姜清只能硬着头皮在本专业继续待下去。
大学生活的不适应,高中和大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加之对专业的讨厌和对自己的高要求,顾以凝隐隐觉得大一那年姜清有点抑郁倾向。
于是顾以凝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以害怕一个人住的理由邀请了姜清同住。
小区外有一家花店,顾以凝特意交代店主每天给她留一支向日葵,每天从学校回来后,带着那支盛满了一天期待的向日葵上楼,满心欢喜地送给姜清。
她希望姜清能开心。
后来也如顾以凝所愿,搬出来住后,姜清肉眼可见开心了许多,她很喜欢那些向日葵,早上出门或者晚上回来都要去闻一闻,看一看。
“挺喜欢的。”一节课的进度条又完了,姜清点击下一节课,静音,调整2.5倍速,“自由度比较大,学多学少全凭自觉。”
把平板放在沙发上,她笑着回头看顾以凝,手抓住顾以凝跃跃欲试往上的手,“今天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不累啊。”
顾以凝顺势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她颈边擦过,呼吸滚烫,“就是累了,才需要点甜头呢。”
落在腰上的手用劲一抬,姜清便落入了她的怀里,顾以凝发出沉闷的呼吸声,抬手顺着姜清的腰爬了上去,“清清,给我点甜头吃吧。”
姜清低着头不应声,顾以凝又在她脖子上拱了拱,忽然问:“接下来几天不出门吧?”
姜清抬眸看她,太阳穴突突跳:“你想干嘛?”
手从衣服里撤出来,带了点香甜的味道,顾以凝摸着她的脖子,轻声感叹:“我一直觉得,你的脖子很漂亮,很白,又很纤长。”
顺着脖子捏上姜清的下巴,稍稍用力,姜清那张漂亮的唇就正对着顾以凝,顾以凝的呼吸落在姜清脸上的小小绒毛上,激起一阵战栗。
“上面留一些红痕的话,会更漂亮。”
她微微歪头,避免两人的鼻子撞在一起,随后往前贴了上去,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姜清的一侧酒窝上。
其实不止脖子,还有手,腿,胸,腰,甚至是别的地方……到那时都会很漂亮-
回A市后的第三天,到了顾以凝预约看心理医生的时间,在安和的病例已经让孙医生提前调过来了,顾以凝只需要按时到就行。
两人从小区电梯出来,进入地下车库。
光线昏暗,空气也不怎么新鲜。
姜清深呼吸一口气,牵着顾以凝的手捏了捏她掌心,“你不用太紧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以凝扣着她掌心,偏头朝她笑了笑,“是你比较紧张吧,清清。”
她认真道:“你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不严重的,说不准做个检查就回来了。”
车辆驶出地下室,车杆缓缓抬起。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落了进来,原本漆黑如夜的眼瞳在阳光的映照下,渐渐变得透亮,似被晨曦点亮的沉沉湖水。
到医院时间和预约时间差不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人乘电梯上了心理科的楼层。
心理科的诊室布置和其他楼层的诊室很不一样,简洁而温馨,试图为患者营造出一种放松的氛围,墙上挂着一些舒缓情绪的化作,柔和的灯光洒在淡蓝色的沙发上。
医生名为千珂,是个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压迫感的女人,是毕业于A大精神医学专业的博士,也是A市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
一副金丝框眼睛压住一双略带冷意的眼睛,指腹滑动着鼠标,千珂翻看电脑上的电子病历,随后抿唇朝两个女孩一笑,“请坐。”
顾以凝,顾家前几年找回来的大千金,千珂略有耳闻。
视线落在身旁气质脱俗的女孩身上,她礼貌问道:“这位是……”
女孩率先开口,“我是她的朋友。”
千珂点了点头,从两个女孩的视线交流中,和偶尔的动作互动里,隐隐咂摸出两人关系。
抬手推了推眼镜。
还好不是家长陪同来,不然千珂又得和家长解释自己这儿不能给中药药方,以及解释喝中药不能调理性取向。
简单了解情况后,千珂让一旁的女孩在门外稍作等待。
随后,检查开始了。
首先是问卷调查,一份份详细的表格递到顾以凝手中,上面涵盖了各种关于情绪、睡眠、记忆以及日常生活反应的问题。
随后是生理指标的检测,测量心率、血压、脑电波等。
顾以凝静静地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她听见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千珂在一旁看电脑上的数据,温柔提示她别紧张。
顾以凝觉得自己的病并不严重,加上重生后这些年她也刻意调整过,除了除夕前夜的那一次,她并没有发病过——活着的姜清在慢慢治愈她。
初步的检查结果确实和她预料的一样。
只是到了更深层次的心理咨询时,她开始对这位远近闻名的心理医生产生了抵触心理。
她们面对面坐着,医生手里拿着一支笔,并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随后,医生问:“当初见证的那场车祸,可* 以描述一下吗?”
初步问诊的时候,顾以凝提及PTSD源于那场车祸。
女孩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平静的双眸迅速眯起,如同一只警觉的野兽,眼中透露出明显的进攻防备之色。
并不算厚的镜片映出女孩模糊的影子,千珂歪了歪头,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没关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不好说,你可以写下来,或者画下来。”
她指了指顾以凝桌前的卡纸。
患者初步的抵触情绪是很正常的,这在千珂的意料之中。
她从身后抽出一个兔子玩偶给女孩,让女孩抱着,兔子上喷了点香水,闻上去很淡,不会给人逼迫的感觉。
她抬手揉了揉兔子耳朵,忽然听到女孩带着冷意的声音:
“那不是过去的事。”
千珂猛地抬头。
女孩拿起一只黄色的水笔,在白纸上画了几笔,“那是未来……不会发生的事。”
视线落在纸上。
寥寥几笔看着像是乱画的,千珂歪了下头,视线忽地定住。
是一辆黄色的车-
诊室外等待区的空调开得很足,姜清坐进沙发里,昏昏欲睡,想到顾以凝还在里面,于是强撑着眼皮等待,只是等待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了,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眼皮还没完全睁开,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地落下来。
抬眸,顾以凝的脸在眼前放大。
她似乎看了很久,半阖的眼眸里,沉沉的目光似深不见底的古井,无声无息地把眼前人拢入其中。
只一瞬间,那沉沉的目光便被一种欢喜的视线所取代,温热的手指在姜清脸上点了一下,顾以凝笑了笑,“梦到我?看呆了?”
其实关于梦的记忆早就在睁眼的一瞬间消失了,只是一股阴沉的感觉后知后觉从脊背爬上,姜清被她说得一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的确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牵顾以凝的手,“医生呢?”
顾以凝在她身旁坐下,“医生下班了。”
姜清视线落在她手上拿着的诊断单上,“医生怎么说?”
顾以凝把几张单子一起抽出来递给姜清,“有点问题,但不严重,每个星期来医院进行一次复诊和治疗,应该很快就能好。”
低头,姜清视线落在诊断单上的现病史部分:
反复体验创伤事件;持续性回避;认知和情绪改变。
上述症状持续时间已达12年,近年症状严重程度逐渐减弱,经患者本人及家属描述,对其日常生活、工作、学习及社交等方面造成轻微影响。
诊断:创伤性应激障碍。
灯光从头顶落下,暖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乱窜。
“清清,我很配合医生的。”
顾以凝牵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但我想每一次出来都看到你,所以,每个星期都陪我来好不好?”
她说,“到时候可以背着笔记本电脑来,不耽误你看文献和写论文。”
姜清喉咙一酸,垂眸笑道:“好。”
顾以凝每次来治疗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每次结束后都有一张评估表带回去,从表和医生的反馈来看,顾以凝的病在变得越来越好,每次从治疗室出来,顾以凝都会得意地把评估表给姜清看。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治疗和复查的频率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
那段痛苦记忆带来的影响似乎在慢慢消退。
天气越来越冷。
街头的行人裹上了棉衣,带上帽子、围巾、口罩和手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行色匆匆,脚步也比以往加快许多,只想尽快逃离寒冷的侵袭。
寒风吹过C大的步行道,肆意穿梭在从宿舍去往教学楼和食堂的街道上,两旁树梢瑟瑟发抖,持续不断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干枯的树叶掉落下来,被路过的学生一脚踩上,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灰黄色的世界里,一抹亮色的树莓粉格外惹眼。
姜清低头看着导航,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一条树莓粉的围巾堆叠在脖子上,看得出主人系的时候有些烦躁,围巾鼓起来一大团,紧紧围住女孩精致小巧的脸。
一团白雾自女孩口中呼出,下巴前的围巾沾了点水珠,稍不注意碰上去,冷得她发颤。
拿着手机的手也冷得慌。
姜清转了个方向,见导航里的光标也转了个方向,于是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顺着一条五米宽的校园道路往前走。
这两天A市可真够冷的,夜间气温甚至到了零下。
偏偏好几门大课都要期末考了,为了不挂科,为了不重修,也为了学分绩,大学生们不得不顶着严寒,早出晚归,宿舍、食堂、自习室三点一线。
今天是周六,C大校园里的人并不多。
暖黄的灯光洒在灰白的路面上,那抹暖黄似乎也消失了,变得冷白,似带了点寒冷的霜。
迎面走来一个影子,姜清抬头一看,似是个熟人,她笑了一下,张嘴打着招呼:“谈月?”
林谈月正低头发信息呢,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猛地抬起头,动作略慌张地把手机息屏,待看清前面的人,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姜清?是你啊……吓我一跳。”
往前朝姜清走去,她仰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这么晚了,你来学校干嘛?”
“接一个朋友。”视线在林谈月手机上扫了一下,姜清抿唇笑了笑,“忙着和男朋友聊天也要注意路,路上要有个石头什么的,你就要摔到了。”
“哎呀~”林谈月不好意思地笑,“还不是男朋友啦。”
她还没答应他呢。
路灯下女孩的脸红很是明显,姜清笑着点了点头。
这事是不久前林谈月在微信上和姜清说的。
林谈月打游戏遇到了个男生,加上联系方式,对方是个留学生,有钱长得帅,还会体贴人,目前还在暧昧期。
姜清对此的第一反应是:小心杀猪盘。
但林谈月看起来像是陷入了爱情的甜蜜了,姜清不好直接给她说这句话,只是提醒网络交友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去。
随后林谈月把男生的姓名发了过来:【他告诉我,他叫曾丰,我还没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当时姜清在自习室看书,抬眼瞥了一眼手机,“曾丰”两个字闯入视线后,姜清忽然浑身颤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冷战。
回头一看,自习室窗户不知道被谁开了一条缝,冷风正从外面灌进来。
树影在地上摇晃。
林谈月笑盈盈的:“等他回国,我带他给你看,真的很帅。”
姜清抬手把围巾系紧了些,并未应林谈月这句话,只是问:“谈月,八号楼是往前面走吗?”
林谈月点头,“往前面走,到路口左拐就是了,你朋友还在上课啊?”
“嗯。”姜清说,“她老师之前出差去了,还漏两节课,就补在今天晚上了。”-
顾以凝抬头,写了一黑板的公式和定理没几个能看懂。
她转着笔默默思考,她从哪一步略微走神,后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可惜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也不多,还没想半分钟,教室上方的挂钟指向八点半,讲台上的老师抬了抬眼镜,“同学们回去好好理解一下,下课。”
顾以凝心道,理解不了一点。
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快速把书往包里一塞,单肩背着书包往外走,没走几步,越过长廊,一眼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姜清。
身体似乎挺直了些,她大步朝姜清走去,牵起冷得发颤的漂亮女友往楼下走去。
今天是周六,原本两个人应该都在家休息的。
但姜清今天下午有一门考试,而顾以凝晚上有一节课,姜清想了想,考完试后来C大等着顾以凝下课,再一起回家。
两手摩挲着姜清冰凉的手指,顾以凝有些后悔,她穿得这么少,又这么冷,早知道就不让她过来了,白白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上了车,顾以凝把车内空调温度调到最高,随后开车回家。
只是姜清真的跟块冰坨子似的,怎么也暖不起来,进了屋,顾以凝伸手一摸,还是冷的。
“它不热我也没有办法。”姜清坐在沙发上,朝顾以凝轻轻抬眼,“要不,你暖一暖它?”
顾以凝双手拢着她的手,不时往里哈气,正要把脸贴在姜清冰凉的手背上,忽然听到姜清轻声的一句:
“用下面暖,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第76章
顾以凝动作顿住。
姜清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距离近到顾以凝能清晰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心跳陡然加快,原本平稳的节奏在瞬间乱了节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似要冲出来撞在姜清的胸口上。
她垂眸看着捧在掌心的手, 修长而略带凉意的手指微微弯曲, 不经意间拂过掌心,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眷恋。
微微的酥痒集中在某处敏感的皮肤上,顾以凝身体微微一颤, 想要躲开, 却又被那靠过来的淡雅香气缠住, 无法逃离分毫。
呼吸声骤然变大。
缓慢抬头,撞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
姜清忽然笑了一声, “傻了啊?”
手抓着顾以凝的手往下探去, 俯身往顾以凝身上靠。
客厅的灯太亮了,鼻息相接的一瞬间, 顾以凝轻轻闭上眼。
甚至往前凑了一下。
想象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想象中的冰凉也并未直接落在身上。
姜清在那一瞬间微微错开了头。
下巴搭在顾以凝的肩膀上, 姜清缓慢呼出一口气,手抓着顾以凝的手, 轻轻塞进了顾以凝的外套里。
的确很暖。
一股热乎乎的气隔着衣服传来,爬上她冰凉的手。
顾以凝咽了咽口水。
并且呆愣地眨了眨眼。
她说的下面, 是……肚子啊?
虽然有些失望, 顾以凝还是把那双手往衣服里塞了塞, 用体温暖着那双手。
客厅里开着空调, 温度逐渐上升。
顾以凝随口问起姜清下午的考试。
姜清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 声音有些黏黏糊糊的,“还好, 你下周是不是也有三门学分课要考试?”
顾以凝“嗯”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偏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
脖子上也是微凉的温度。
冰凉的手慢慢被暖了起来,姜清被她亲得笑了几声,抽出手来抵在顾以凝肩膀上,作势要起身。
揽在腰后的手并未放开,甚至用了些力,把姜清往前推了推,那道炽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姜清的脸上,顾以凝心慌意乱,一个绵长的吻落在姜清的侧脸上。
很温柔,倒不像顾以凝平时的作风。
触感冰凉,且温柔细腻。
顾以凝感觉自己在含着一块玉,嘴唇在侧脸轻轻摩挲,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放在姜清后背上的手往下挪了挪。
顾以凝问:“可以吗?”
视线往上,姜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顾以凝笑了笑,蹭着她的脖颈撒娇:“可不可以嘛?”
她听见姜清深呼吸一口气,随后结结巴巴地说:“先、先洗澡。”
风尘仆仆从学校回来,两人身上一股冷风的味道,加上今天一天都待在学校,确实需要先洗个澡。
顾以凝松开手,见姜清往卧室里走,故意逗姜清:“一起洗……还是?”
“分开洗!”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
顾以凝托着腮笑。
收回视线的过程中,视线不经意掠过冰箱旁的餐桌——餐桌上放了个蛋糕盒子和几把塑料叉子。
昨天是姜清的生日。
其实有些事应该昨天晚上做的,但是姜清今天有考试,两人只是吃了半个蛋糕,随后躺在床上亲了一会儿。
素得不能再素。
冰箱里还放着半个蛋糕,芒果口味的。
再抬眼一看,姜清拿着换洗衣物从卧室出来,随后走进卫生间,并且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玻璃门关上后,还有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这是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顾以凝不自觉笑了下。
姜清总在某些时候外强中干。
比如上一次,明明是亲口说的给她口,等顾以凝真要滑下去时,她又怕得不得了,叫出的声音咿咿呀呀变了调,猫叫似的。
又比如刚才,撩拨时候口嗨“用下面暖”,真到了这时候,进去洗澡都不忘把门反锁。
洁白的地砖映出明亮的灯光,顾以凝站起来往门口走,把客厅的大灯关上,开门去隔壁洗澡。
十几分钟后,再次推开门。
客厅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没有开灯的空间显得格外幽深。
只有冰箱旁那一盏台灯倔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线微弱而柔和,勉强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寂静无比,顾以凝关门的声音突兀响起,下一秒,又恢复了平静。
顾以凝放轻脚步,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姜清拉开卫生间玻璃门的声音。
头发吹得半干,姜清边往客厅走边侧着头抹护发精油。
踩着台灯微弱的光走过去,姜清洗了个手,随后拉开冰箱门,端出了昨天没吃完的蛋糕。
或许是由于天气冷,姜清最近总比平时饿得快。
她拿起蛋糕上的叉子,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巴里。
奶油质地轻盈,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
只是姜清不喜欢吃奶油,总觉得腻,于是又往下挖了一勺蛋糕胚。
口感绵密湿润,蛋糕胚的味道相较于奶油较为淡雅,带着微微的甜味,其中夹杂着芒果果粒,口感清爽,浓郁香甜。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刺眼的光在昏暗的客厅格外扎眼。
姜清抬手去拿。
手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忽地被一只手压了下来,扣在餐桌上。
滚烫的呼吸骤然在姜清后颈炸开,微微分开的两腿被人用力挤开,姜清抬手扶着餐桌弓腰,呼吸乱了一瞬。
她喘着气道:“顾……以凝。”
台灯的光线低低落下来,蛋糕上面的白色奶油泛着淡淡的奶黄色光晕。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当两条赤裸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姜清还是被冷得吸了口气,连忙抬手拉住顾以凝作乱的手。
粗重的鼻息喷出灼热的痕迹,另一只获得自由的手撑在餐桌上,承受身后人压上来的部分重量。
“我……我有点饿,想先吃点东西。”
她是真的想吃点东西。
只是没想到顾以凝这么快就过来,还这样无声无息的,吓了她一跳。
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顾以凝揽着她的腰,滚烫的呼吸落入微弱的光里,细小的微粒在空中晕着光,缓缓下沉。
顾以凝笑了下,“没事,你吃你的。”
做这种事是需要些体力。
在不怎么充足的光线下,顾以凝原本就白的肌肤隐约给人一种白到透明的感觉,透着粉嫩色泽的嘴唇往上勾起一道弧度,细细看去,却不怎么像笑。
顺着高挺的鼻子往上,是一双漆黑的眼,在昏暗的环境下,根本辨别不出女人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好辨别,做什么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只揽着姜清腰的手正在慢慢往上滑,姜清手劲比不过那人,拉不住,索性松了手,捡起桌上的叉子,往嘴里送了口蛋糕。
蛋糕里中心包了几颗芒果,或许是有点酸,姜清抿着嘴发出一声闷哼。
细细的低声从口中溢出,她缩着肩膀往身后靠,紧紧地靠着顾以凝身体。
“好吃吗?”
灼热的气息落在姜清耳畔,顾以凝的嗓音离她很近,带着力度,嗡嗡嗡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叉子落回蛋糕上,姜清修长的手指紧紧拽着叉柄,她深呼吸一口气,答道:“好吃……你昨天也吃过的。”
“是吗?我忘记味道了。”
手指缓慢而恶劣地压下去,顾以凝察觉她的身体在颤抖,胸口被她避无可避、只能往后躲的身体紧紧压着,顾以凝微微动了下,一阵酥麻浅浅扫过。
环着姜清的手用力勒了勒,顾以凝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沉沉地喘了一口气,抬手从敞开的领口顺下去,毫无预兆地开始。
“嗯……”
另一只手握着姜清的手腕,勺子在蛋糕表面挖出一层奶油,迎着昏暗的光送到姜清唇边。
姜清被身体反应弄得分心,好半晌才注意到放在唇边的蛋糕。
恰逢啜泣的颤音从嘴巴里漏出来,她张着嘴平复呼吸,猝不及防又被惩罚一下。
顾以凝勾着眼前人柔软的身体,手上的动作却从未停止,另一只手握着勺子往那张红艳艳的唇上戳了一下,雪白的蛋糕顿时沾在了柔软的嘴唇上。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顾以凝柔声问。
空气贴着胸口而过,那件薄薄的睡裙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顾以凝的指尖轻轻划过某处地方。
姜清紧紧咬着下唇,随后颤颤巍巍直起腰,张嘴去够那勺奶油。
勺子无声无息地往上扬了一下,身体的触碰感觉格外明显,不合时宜地分着姜清的神,她误以为自己骨头又软了几分,这才够不到那奶油。
于是扬了扬头,张嘴,舌头从唇瓣中央探出,滚烫的气息落入空气里。
她倚着身后人的腿,垫着脚往上,才触碰到那甜腻的味道,勺子就在视野里快速移动到更远的地方。
姜清不解,回头看向顾以凝,表情有些茫然。
身后的人低着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暖黄光线照着的那一片莹白上,手上一用劲,那片莹白便和海浪似的在顾以凝掌心微微波动。
察觉她的视线,顾以凝抬起头朝她轻笑:“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吃奶油了。”
话是这么说,表情却也没半点不好意思。
她往前凑了凑,滚烫的气息滚进姜清的口腔里。再分开时,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唇上沾染了漂亮的水色。
食指和拇指揪住那颗柔软的东西,顾以凝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下,紧接着听见姜清刻意压抑的“唔”。
姜清大半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抬手搂着顾以凝脖子,低着头喘气,耳朵红得不像样。
比起奶油,姜清更喜欢吃蛋糕胚,顾以凝则完全相反,她更喜欢吃奶油。
那勺子实在碍事,顾以凝便直接用手在蛋糕上抹了一层奶油,随后低声“嘘”了一声,抬手涂抹在接奶油的圆润容器上。
姜清一惊:“顾以凝……你……唔!”
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一天,很凉。
顾以凝埋着头吃奶油,掐着姜清的腰往上抬了抬,“放心,会吃完的,不浪费。”
她认真地舔舐上面的奶油,怀里的人倒是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发着颤。顾以凝抬手拍了拍,客厅里响起几声不小的“啪啪”声,她笑了一声:“挺好吃的。”
指尖在上面刮了一下奶油,她仰起头,把手指挤进姜清微张的唇里,“是不是挺好吃的?”
姜清垂眸,并不平稳的气息声里,她舔了下嘴唇。
姜清唇上沾了些奶油,甜腻的味道引着顾以凝往前凑去。
压上那张唇,把上面的奶油尽数吞入腹中。
顾以凝在她脸上亲了亲,又退开了些,看着她动情恍惚的表情,浅灰色的瞳孔里润了水色,格外引人怜爱。
撤出支在姜清腿间的膝盖,顾以凝揽腰把人抱起来。
带了笑意的声音钻进姜清耳中:“进去吧,不然明早起来还得拖地。”
姜清很配合,顾以凝抱的动作并不吃力。
把人放在床上,趁那人还在缓冲发愣,顾以凝快速把人剥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第一次这样完完全全地坦诚相对,姜清还有些不适应,落在顾以凝身上的视线不自觉移开。
顾以凝掐着她的脸转回来:“清清,你要看着我。”
身下的人顺着她的话抬眸,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身上、脸上。
静静地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肌肤触碰姜清身体。
她抬起头问姜清,漆黑的眸中溢出柔软的神色:“清清,我漂亮吗?”
自然是漂亮的。
姜清望着她:“漂亮。”
顾以凝扣着她的一只手,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低声道,“那你要好好爱我。”
姜清的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白气又掉了下来:“嗯,我爱你。”
“乖宝宝。”
顾以凝起身坐起来,抬手越过姜清身旁,拉出床头柜,随后从里面取出指套。
牙齿撕开,里面的水从开口的地方漏下来,滴落在姜清的身体上。
窗帘拉得很紧。
卧室里很快热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噗叽的水声听得姜清面红耳赤,她拧着眉偏过头去,下一瞬又被掰回来,被顾以凝夺取口腔里为数不多的空气。
身体随着顾以凝起伏,脸颊泛着潮红,姜清双眼紧闭,长睫微微颤动,眉头不自觉锁起,似乎在承受,但隐隐又似在享受。
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里,姜清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声音:“顾以凝、别……”
“嗯?”
伏在身上的人停了动作,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
巨大的空虚感将姜清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她难挨地抬了抬腰,脚推着床单往下,伸手去抓顾以凝的手腕,泪眼盈盈求顾以凝:
“动……”
向来冷淡的嗓音里沾染了甜腻腻的情欲,顾以凝听得喉咙一滚,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
亲是亲了,动也是不肯动。
顾以凝浅浅笑了一声,“清清,你一会儿说别,一会儿又说动,我该怎么办?”
她抽出湿漉漉的手,让姜清扶着自己的手腕,“不如,你来教我?”
汗水热腾腾地蒸发,姜清喉咙滚了滚,几次心跳之后,她缓慢牵起顾以凝的手。
只是总是不对,没有刚才的感觉。
于是动作变得烦躁起来,大约也快被折磨疯了,隐隐约约似找到了位置,一股脑地推着顾以凝的手掌进——顾以凝吓得忙撤回手。
“清清是个笨蛋。”顾以凝亲了亲她的小腹。
附耳低语:“连教我*你都不会。”
手从膝盖往上,顺着光滑的皮肤滑上去。估计是被她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姜清肉眼可见地合了一下腿。
随后似是怕那只手撤出来,动作顿了顿,又缓慢放松。
到了某个瞬间,姜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一种从大脑皮层爆发出来的战栗,如同电流传遍全身。
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微微张开的唇染了极度艳丽的红,不时发出细声的呻吟。
顾以凝灼热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清清叫、床很好听。”
微微歪头,她看向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柔声问:“要亲我吗?”
话音刚落,回应热烈到来。
夜还很长。
次日。
太阳自东边的地平线升起,阳光越过层层高楼,透过客厅窗户,静悄悄地洒在客厅地板上。
餐桌上的那盏台灯还在亮,和明亮的阳光相比,昏黄的光线几乎算得上没有。
一个狼狈的蛋糕放在上面,刀叉和勺落在旁边。
卧室的门开着,隐隐传出沉沉的呼吸声。
不知是第几个闹钟响起。
姜清抬手关了闹钟,又觉得烦,干脆摸出手机到眼前,把所有闹钟都关了,随后翻了个身,滚进身旁的人怀里。
抬手摸了摸那片令她安心的柔软,姜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姜清是被身上的动静弄醒的——她低头往看去,果然见顾以凝的头埋进肩膀,只留个毛茸茸的头顶给姜清看。
头发散落下来,皮肤上传来微微的痒意。
顾以凝似乎很喜欢在她身上咬出痕迹,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
牙齿似乎在上面磨了一下,姜清猛地绷直身体,随后抬手搂住了顾以凝。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气息。
在床上厮混一番,时间逼近下午四点。
有点饿了。
姜清穿衣服下床,起得猛了,眼前又是一黑,等几秒后清醒过来,顾以凝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姜清的手臂。
姜清晃了晃头,张嘴刚要说话,一颗剥开的巧克力送到她的唇边。
唇边触及顾以凝指腹,姜清把巧克力咬了下去。
抬眸一看,视线忽地落在眼前人的脖子上。
和姜清身上分散的小面积的红痕不同,顾以凝脖子上,靠近那颗痣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鲜明的牙印。
深深陷入肌肤,周围微微泛着淡淡的红晕。
只一瞬间,姜清就想起来那牙印是怎么来的。
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姜清佯装淡定地移开视线,踏入明亮的客厅。
两人懒得做饭,也不想下楼,于是当即在手机上点了外卖。
等待外卖的期间,顾以凝进卫生间洗漱,姜清则收拾起餐桌上的蛋糕。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都为着期末考试奔波,都没有回小区,只是在学校宿舍留宿,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一转眼期末考试已经考完,校历显示正式放假。
A市气温依旧冷的人发颤,在市民的怨声载道中,终于在某个夜晚下起了一场雪。
大雪纷飞,姜清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雪慢慢把城市染成一片白茫茫。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姜清的气息落上去,顿时起了一层白色的雾。
手机上喜欢来新消息提示音,是顾以凝发来的:
【雪景图片】
【顾以凝自拍照】
【安和下雪了,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公司有事要处理,顾以凝前天被顾老太太叫回了安和。
【嗯,下雪了。】
点击发送。
举起手机,姜清对着窗外的纷纷扬扬的大雪拍照,发送。
看了好一会儿夜景,姜清垂眸,视线落在一旁的果汁阳台上。
这花被顾以凝养得很好,枝叶茂密,根部粗壮。
姜清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起身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看文献——没看多久就困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关上电脑,扯了张小毯子盖上,缩在沙发上睡觉。
寒风凛冽,雪花从窗前飘落。
沙发上的女人双眸轻闭,呼吸平稳而均匀,柔软的发丝轻轻散落在脸颊旁,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风雪声灌进客厅,带了点凌冽的湿润,轻巧地把沙发上的人围了起来。
寒意往身上拢,沙发上的人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于是那带着湿意的脚步又往后缩了缩。
风雪在落地窗外呼啸,温暖的客厅里,悄然多了一道呼吸-
姜清再次醒来时,街道上、树上、建筑物的楼顶已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积雪把夜空映得发白,小区楼下,欢呼声和打闹声隔着落地窗传入客厅。
姜清从沙发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有些烦恼。
现在睡了一觉,一会儿肯定难入睡。
开着空调睡了一觉,嘴巴有些干,摸上去隐隐有起皮的趋势,姜清连忙起身到饮水机旁接水。
热水润了润嘴唇,姜清看着饮水机想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有些想顾以凝,她刚才似乎做了个梦,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只是隐隐觉得,顾以凝好像回来过。
也只是个梦罢了。
顾以凝刚才和她发消息那会儿,还在安和呢,就算不考虑这么大的雪造成航班不起飞的情况,光是从安和坐飞机到这里的时间,那也不够。
姜清吐出一口气,闷闷不乐地转身。
脚步忽然定住。
卫生间的灯是开着的,或许是之前忘记关了。
她缓缓走过去,越靠近,声音越清晰——有人在里面洗澡。
浴室里雾气蒸腾,头顶的取暖器发出微弱的黄光。
顾以凝冲掉身上的泡沫,抬手关掉花洒,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哗”声响——洗漱台和淋浴间中间隔着的玻璃门被拉开了。
她下意识抽出浴巾遮着身体,雾蒙蒙里还没看清楚来人,肩膀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后背贴在布满水珠的墙砖上,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迎了上来。
姜清漂亮的五官在水雾中逐渐浮现。
地上都是水,顾以凝抬手揽着她的腰,避免滑倒。
微微粗糙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顾以凝心道,她感冒了么。
第77章
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 随着玻璃门拉开,洗漱台的镜子前早已蒙山一层厚厚的水雾,隐隐约约透露出模糊的光影。
浴巾不知不觉掉落在地,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顾以凝的肌肤, 她小心翼翼地揽着眼前人, 回应姜清的同时轻轻拍着她的后腰, 以示安抚。
浴室墙壁因为水汽浸润而有些凉,顾以凝的背贴着墙, 微微弓着身子。
吻沿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下, 一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浅灰色的瞳孔沾了水汽, 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你不是还在安和吗?怎么这会儿出现在这里了?”
她笑了一声,微微颤抖的睫毛下露出欢喜的神色, 她抬手擦掉顾以凝锁骨上的水, 玩笑道:“顾大小姐坐私人飞机来的?”
“骗你的,安和没下雪。”顾以凝扶着她站起来, 背上的水珠顺着腰腹曲线落下,悄无声息地碎在地板上, 捡起浴巾把身* 体围住, 顾以凝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给你发照片的时候, 我已经在A市了。”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只是因为下了大雪, 路上堵车,所以现在才到。”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姜清殷红的唇, 这会儿嘴皮似乎没有刚才干了,“想我了?”
姜清声音闷闷的,却很坦诚:“嗯,想你了。”
雾气蒙蒙的镜子前,顾以凝抬手抱住姜清,脑袋埋进姜清肩膀上,她用力吸着姜清身上的味道,动作带着几分贪婪的渴望。
她说:“清清,我也想你。”
过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身上和头发都是湿的,于是猛地抬起头,往姜清肩膀上看了一眼,衣服上果然有一滩湿润的阴影。
顾以凝抽出一旁的干毛巾,给姜清擦脸上的水,又在湿润的肩膀上擦了擦,末了把她推出门,远离雾气蒸腾的卫生间,“你去换件衣服,别弄感冒了。”
姜清没理自己,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低头似看着什么。
顾以凝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突然抬手捂住了胸口——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露出大半雪白的胸。
顾以凝猛地关上门,听见门外姜清浅浅的笑声。
窗外风声呼号,大雪压城。
这场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把A市笼罩得白茫茫一片,直到一个星期后,有温度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街道两旁的雪堆才慢慢融化掉。
年关逼近,小区的树上装点上了漂亮的小灯笼,A市公路两侧,市政部门也在加班加点地在路灯上挂上大红灯笼,换上迎新路牌。
街边商铺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平日里稀松平常的街道被大红灯笼和星星灯渲染得热闹又忙碌,鲜艳的色彩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跳跃,散发出热烈而喜庆的气息。
又到了置办年货的时候。
和去年差不多,姜清买了一些吃的,零食,以及对联和窗花,细数起来也没多少。倒是顾以凝买的东西比较多,而大多数是一些看起来没用但很可爱的东西——比如一个漂亮的声控台灯,一个羊驼凳子,一个丑丑的青蛙沙发以及一块铺在落地窗前的鹅黄色的地毯。
除夕当天,顾以凝自然也要回安和去的。
安和没有A市冷。
顾以凝照例是吃完饭就往外跑,顾老太太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顾曦实在好奇,偷偷跟在顾以凝身后,赶在顾以凝上车之前跳了出来。
“顾以凝,你干嘛去?”顾曦拧着眉看向顾以凝,“整个寒假你天天往外跑,去约会啊?”
顾以凝坦然地点头,“嗯。”
顾曦:???
她就是随口一说,怎么还真是啊?脸上变化莫测好一会儿,顾曦压低声音,肩膀靠着顾以凝的肩膀蹭了一下,尝试着问:“谁啊?我认识吗?”
本来就是好奇心上来了问一下,她也没指望顾以凝能告诉她。
没想到顾以凝还真的跟她说实话:“你认识的,姜清。”
“啊?”顾曦脑袋短暂短路,片刻后,她扫了顾以凝一眼,往后缩了一步,“女的啊?”
顾以凝被她的反应逗笑,“你认识的有几个叫姜清的?”
她低头看了下手表,“曦曦,我赶飞机去了,女朋友在等我。”
“等等等一下!顾以凝!”顾曦慌忙叫了一声,又连忙改口,“姐,你不怕奶奶知道啊?”
顾以凝:“这不是有你吗?我和你关系好,我才告诉你的,乖,曦曦,奶奶那边,暂时帮我保密,要是实在保密不了,那就帮我说几句好话。”
顾曦:“你也太为难我了……”
风把叶子一吹,一抬眼,顾以凝已不在跟前,车都出好远了。
她拢着大衣转身,冷不丁对上走廊柱子后的周雪宁,小碎步跑了过去,顾曦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姨。”
隔这么远,周姨应该没听到两人对话吧。
周雪宁望着别墅大门,朝顾曦轻笑:“曦曦,你姐姐干嘛去了?这么着急。”
“嗯……”顾曦立即在心里骂起顾以凝,她倒是出去快活了,留自己下来应付着一大家子人,“姐和她朋友约定一起跨年。”
嗯,女朋友,也算“朋友”。
夜色渐深。
顾以凝在凌晨两点赶回A市-
年后,那股潜藏在冬日深处的寒冷似乎终于开始松动,气温如同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兽,渐渐变暖。
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又到了大中小学生怨声载道的开学季。
新学期伊始,课表上的课程还并未排满,趁此机会,姜清和林谈月报名参加了一个志愿活动,A市要召开一个市聋哑人羽毛球运动会,届时需要部分志愿者协助,暂时充当手语翻译。
举办活动的体育场离大学城比较远,姜清早早起了床,打车到C大地铁站附近,等林谈月出来了,再一起坐地铁过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虽然被高楼挡住,还没落在姜清身边,但天空的颜色是很澄净的蓝,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两人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场馆内。
姜清换上志愿者的服装,带上工作牌,她吸了吸气,试图和林谈月进行手语交流。
虽然学了一个学期的手语,但和真正会打手语的人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姜清报名参加此次活动,一是希望能帮助别人,而是和聋哑人的交流中,也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手语能力。
九点钟,活动开始,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和休息,下午一点钟活动继续,直到五点钟,活动结束。
两人拿到主办方盖章的志愿活动时长证明,这才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体育场。
虽然很累,姜清这一天也收获颇多。
体育场外,巨大的红日悬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正一点一点地朝地平线沉去。
阳光不再像正午时分那样刺眼,反倒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金黄中透着淡淡的橙红,轻轻洒在地面上。
两人坐在靠近公交站台的一处椅子上。
姜清点进和顾以凝的聊天框,目光落在顾以凝半个小时前发过来的信息上:
【活动几点结束呀?我过去接你,一会儿去吃个饭。】
【你想吃什么?】
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上了金色的披风,山体轮廓在夕阳余晖下先得格外清晰,绿化带上苍翠的树木在夕阳的映照下,树叶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似在热烈地燃烧。
树林落在两人脚边的地砖上,光影交错,明暗相间。
姜清发出去一条信息:【刚刚结束,我们在体育馆北门这里。】
“姜清?”
身旁的林谈月忽然抬起头,女孩小麦色的皮肤似镀上了一层金辉,健康雪白的牙齿露出来:“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你跟我们一起上车吧。”
这里的公交车不好等,如果姜清要回学校,还得要转地铁或者公交,很麻烦的。
“不用了。”姜清知道林谈月是好意,于是朝林谈月笑了笑,“我朋友来接我,一会儿就到了。”
垂眸一瞬似察觉什么不对,又抬起头看着林谈月,“男朋友?是……之前那个?”
隐约记得上学期林谈月和她说过,她网恋了一个男生。
“嗯嗯。”林谈月很认真地点头,脸上瞬间泛起一抹明显的红晕,“他昨天回国了,我们见了一面,一会儿他来接我去吃饭。”
林谈月双手捧着脸,一副陷入爱情的样子,随后笑盈盈地看向姜清:“你朋友多久到啊?如果男朋友先来的话,我想给他介绍一下你,也算是带他认识一下我的朋友,可以吗?姜清。”
姜清没什么意见,“可以啊。”
她看了眼手机,顾以凝还没回复消息。
“等他九月毕业回国,我们再郑重地请你吃饭。”-
女人坐在驾驶座上,黑色微卷的长发垂落在白皙的肩膀上,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似乎对前方的缓慢地车流表示不满。
车子驶入一段拥挤的路,像只蜗牛一样在炽热的柏油路上慢慢爬着。
缓缓挪动的蜗牛队伍最终停了下来。
纤细的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向前的金属标志在阳光下闪烁着,透过挡风玻璃望去,一轮巨大的夕阳悬在天边,宛如一个燃烧的火球,用残留的余温炙烤着城市。
落日周围的云被染上了红色,是浓烈得近乎燃烧的朱红,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顾以凝收回视线,抬手把靠着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夕阳很美,可惜顾以凝的心情不太美。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这会儿已经到体育馆接上姜清了。
可惜出了点意外,顾以凝没来过这边的体育馆,对路也不熟悉,于是只能跟着导航走,缺德地图不知道导的什么破路,顾以凝走着走着发觉不对劲,眼见着要逆行走上一条单行道,顾以凝连忙打灯变道,继续往原来的主路上走。
怪不得导航提示“新发现一条近路,预计可快十分钟”,原来是这样的“近路”。
回去她就投诉这缺德地图。
趁着前面堵车,顾以凝拿起手机重新导航。
需要过了两个红绿灯后掉头回来。
嘴角微微下陷,顾以凝看着前方长长的队伍,轻轻叹出一口气。
金黄色的阳光畅通无阻地落进来,顾以凝幽黑的瞳孔染上了一层通透的金色,她眯了眯眼,抬手把头顶上的遮阳板拉下。
叮咚一声,手机里传来特别关心联系人的消息提示音。
是姜清发来的。
顾以凝摸出手机,垂眸,那金色便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在下眼睑落下了一道并不明显的阴影。
【刚刚结束,我们在体育馆北门这里。】
体育馆北门?
输入目的地,顾以凝刷新导航路线。
从这边过去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顾以凝回复:【我在来的路上,走错路了,而且堵车好严重。】
两秒钟后。
姜清:
【不着急的,慢慢来。】
【今天的工作成果~】
消息后附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盖了红章的大学生志愿时长证明,二章 似乎是一张志愿者和参赛选手的大合照——顾以凝放大照片。
人太多,放大后的每一个人脸都模糊不清。
顾以凝看了几秒,在手机上用红线勾画出姜清的脸,随后转发给姜清。
姜清:【眼力不错。】
【那是自然。】顾以凝低头编辑信息,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晚上可以要清清的一点奖励吗?】
点击发送。
对面不再秒回消息。
目光往上移动,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嘴角不自觉上扬,顾以凝迅速编辑发送:【别担心,不绑你。】
她抿着唇笑,几乎可以想象对面的姜清是什么表情。
两秒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顾以凝镇定自若地撤回最后一条消息。
微微闪烁的眸光透露出一丝狡黠,嘴角还残留着刚刚不自觉泛起的笑意,余光瞥见前车往前挪了几米,顾以凝放下手机,启动车,跟着车屁股后慢慢往前挪。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天色暗了许多。
道路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车流又停住了。
对向车道也堵车。
隔着半开的车玻璃和道路中间的防护栏,一连串的脏话和吵闹炸耳的音乐声从隔壁车里传出,乍然闯入算得上宁静的街道。
昏黄的光线下,不少目光朝那辆车去。
顾以凝也偏头看了一眼,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上——下一瞬却忽然定住。
无论是夕阳光还是微弱的灯光,都是从车后落下,驾驶座上光线昏暗,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眼睛,只留出一个侧脸给顾以凝。
光是一个相似的侧脸,也够掀起顾以凝心中的惊涛骇浪。
慵懒随意的眼神瞬间变化成锋利的刀刃,冰凉且透着刺骨的寒意,毫不掩饰地落在男人身上。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硬的视线从司机身上移到车身上。
是一辆保时捷卡宴。
白得几乎透明的血色透着一种冰凉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顾以凝安慰自己:没关系,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随后缓缓抬眸。
隔着昏暗的夜色,男人也在偏头看她。
下一瞬,墨镜被摘下,男人开口说话:“美女?你看了我好久了。”
男人的目光扫了扫对面的车身,似乎并未注意到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以及那双漆黑眼眸里溢出的森森寒意。
或者说,杀意。
顾以凝自认为她这一生算不上顺风顺水,甚至有点坎坷艰难,幼时被人拐卖,童年寄人篱下,初高中无处不在的霸凌,以及高二那年似乎要了一条命的那场重伤。
她熬过来了,也走到了现在,那些伤害被时间一点点冲淡,随着记忆一起流逝在过去。
只有眼前这个人。
只有他,顾以凝恨之入骨。
漫天的晚霞似乎变成了猩红的血迹,尖叫慌乱的人群中,黄色法拉利最终撞上人行道旁立着的红绿灯;
耳边似响起了新闻播报声:“2029年4月22日,我市平安路发生一起汽车冲撞行人事件……”
“……造成1人当场死亡,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6人重伤,10人轻伤。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
顾以凝恍惚一瞬,似乎又到了一审法庭上:
“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显示,曾某精神异常,确认为尚未完全丧失或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法槌“咚”地一声落下。
顾以凝被敲回现实世界,涣散的视线瞬间集中在男人脸上,她看见男人扯出一个恶心的笑:“我们认识吗?怎么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
顾以凝连个假笑都扯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重生前和顾曦的那场大吵。
两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扭打在一起,胡扯头发,狼狈至极。
和顾以凝打了这么多年的架,顾曦没有一次是赢的,这次也一样。
没多久顾以凝骑在顾曦身上,压着顾曦的手,乱糟糟的头发下,两人皆是双目赤红。
顾曦双目通红,被压得结结实实的,眼里忽然盈了一层泪水。
她朝着顾以凝怒吼:“顾以凝!你走火入魔了十年还不够吗?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滚烫的泪珠顺着眼泪落下,顾曦一瞬间哭得像个泪人,发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姐,你放过自己吧。”-
身后的车在狂“滴”,顾以凝回神,身侧那辆保时捷卡宴已不在。
呵。
顾以凝轻笑了一声,双眼无声无息润了泪。
不是她不肯放过自己,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她的清清。
精神病?有自杀倾向?
他想死那就去死好了,为什么要拉上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拉上她的姜清。
现在呢?
突然回国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和她说,没人告诉她曾丰回国了。
前方道路终于畅通。
顾以凝红着眼,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引擎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绿灯闪烁。
劳斯莱斯呼啸着冲进红绿灯路口,导航“此处禁止掉头”的提示音里,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车辆干净利落地掉了个头。
体育馆北门外。
林谈月看着又一辆公交车驶过,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原本平静的心慢慢变得焦急起来,点进聊天界面,她看了一眼:刚才发过去的消息,曾丰还没回她。
偏头看着姜清,林谈月抱怨了一句:“姜清,我男朋友不理我。”
姜清正仰头看着远处慢慢被涂黑的天际,忽然听见林谈月的声音,收回视线看向林谈月,“怎么了?”
她其实不擅长处理朋友的情感关系,尤其是关于恋爱的。
但这会儿林谈月在她身边,且和她说了,总要给出点反应。
“好久之前发消息了,问他到哪里了,也不理我,我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来。”双腿在木凳上晃动起来,她似是回忆起了一些痕迹,“其实我知道我们两差别太大了,他是个富二代……”
“他在开车,可能不好回复你的消息。”姜清说,“我朋友也在来的路上,她说堵车了,这会儿正赶上晚高峰。”
林谈月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在叹气的十几秒里,脑海里闪过吵架、分手、永不见相见的画面,林谈月抿着唇,手机忽然响了。
曾丰打电话来了。
“喂?”林谈月鼻尖有些泛酸,“你干嘛呀?”
“来接你呀干嘛?刚才没回你信息,是因为在开车……听你这个黏黏糊糊的声音,不会在哭吧?”
“我才没有!”林谈月当即否认,“你怎么这么慢?”
“堵车了我也没有办法,不然我飞过去?国内的这个交通我真是受不了,嗯……”男人看向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隔着距离跟在车后的那辆劳斯莱斯,“你在路边等着,马上到。”
挂了电话,男人缓缓垂眼,视线从后视镜落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过了那段堵车的路,这条路倒是很宽阔,尤其一般人不走体育馆的北门,宽阔的道路上只有两辆车在跑。
他稍微加速往前,后面的那辆劳斯莱斯也跟着加速。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伴随着轻微的 “轰” 的一声,发动机像是被唤醒的巨兽,瞬间发出低沉的怒吼。
他心想:他认识车上那女人吗?
一路跟着自己到了这儿,自己有意减速,她也不加速开上来……看起来,似乎没有搭讪的意思。
那女人倒是挺漂亮的。
第78章
路灯洒在宽阔的道路上, 一辆保时捷卡宴拐过弯,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印子,随后朝着体育馆北门急速逼近。
男人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辆车并没有跟上来。
开车那女人漂亮是漂亮, 但就是太漂亮了, 带着一种尖锐的攻击性。看看脸也就够了, 真要相处起来,怕是要够呛——和曾惜是一挂的。
他看不惯曾惜, 也烦曾惜。
还是他的小女朋友好。
昏暗的夜晚似一块巨大的幕布, 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汽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道路中间炸开,推动着汽车向前飞驰。
车灯划开一小片昏暗, 男人抬头, “A市体育馆”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高高地立在不远处的建筑物上方。
视线往下, 他一眼看到了路边朝他招手的林谈月。
林谈月旁边还站了个女人——应该是和她一起来的朋友。
秉承着在女朋友面前耍个帅的原则, 男人踩着油门加速往前,视线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林谈月身上。
随后, 没有丝毫犹豫,右脚猛地踩下刹车踏板。
轮胎与地面瞬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在强大的制动下剧烈颤抖, 车头猛地往下一沉。
曾丰动作利落地转动方向盘, 车尾在惯性作用下甩向一侧, 车身刹那间调转方向, “唰”的一下停在了绿化带旁, 斜斜地压着靠边的两条车道。
汽车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是在喘息, 车头散发着阵阵热气,曾丰笑着看向吓得往后缩了缩的两个女生,大声道:“吓傻——”
余光忽然注意到那辆劳斯莱斯追了上来,似是刹车失灵,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直直地朝车头撞过来。
曾丰来不及做什么动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车身在强大的撞击力下扭曲变形,被推着向后滑出好远。
刹那间,安全气囊“砰”的一声弹了出来,瞬间挤占驾驶座前的空间。
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因为撞击的惯性向前猛地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住,疼痛和晕眩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脱力趴在安全气囊上,眼前一片模糊。
似有一层红色从头顶罩了下来,罩住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过了几秒钟,顾以凝察觉车身已经停了下来。
一股刺激的味道钻进了鼻腔,像是烧焦的电线、滚烫的金属和融化的塑料混合在一起,浓烈且令人作呕——是发动机在燃烧。
黑烟从车头缝隙渗进来,缓缓在车内弥漫开。
顾以凝喉咙开始发紧,每吸入一口带着燃烧味道的空气,都感觉像是有一把火在喉咙里灼烧,她的眼睛也被烟熏得有些刺痛,用力地眨了几下,试图让视线保持清晰。
那红色又没了。
“砰砰砰!砰砰砰!”
顾以凝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兀的声音打破,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意识到是有人在拍车窗。
吃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地朝车窗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车窗外晃动。
火焰像是恶魔的舌头,从引擎盖下舔舐而出,迅速蔓延。
车门拉不开。
“顾以凝!顾以凝!开门!”姜清用尽全力拍打车窗,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玻璃上,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顾以凝!你别睡!快醒来!”
“出来!顾以凝!顾以凝!”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车内那人的名字,双手拼命砸着车窗,一下又一下,手臂上的肌肉跟着心脏在颤抖,没多久,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出现在雪白的手臂上。
车门依旧拉不开。
眼泪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视线迅速扫过周围一圈,期盼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砸车窗的东西——没有。
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脸颊两边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嘴唇不停颤抖,却依旧用力砸车窗,另一只手拉着车把手,猛地往外拽。
——车门动了!
她欣喜若狂地拉开车门,顾以凝柔软的身体滚进了她的怀里,姜清连拖带拽地扶着人往外走。
顾以凝站不住,身体似泥鳅一样往下滑,姜清不得已扶着她坐在地上,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和110。
顾以凝靠着姜清胸口,眼皮无力地合上,恍恍惚惚中听见姜清的声音,她似乎在和谁说话,声音发着颤,却又努力保持着冷静。
冰凉的泪珠掉落在手背上。
一颗。
又一颗。
记不清多少颗了。
“清清……”
她想让清清别哭,别伤心,只是说出口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清清。”
她迷迷糊糊又喊了一声,却也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声回应:“我在,顾以凝,我在的,救护车马上到了……”
头很沉。
泛白的嘴唇又动了动。
清清,我好疼。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你那时……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还要痛苦百倍?
周围的声音似隔着一层雾气,模糊而遥远,在顾以凝意识边缘徘徊,然后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她似又被关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
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坐着还是站着,是躺着还是趴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是被世界遗忘的孤魂,没有身体,唯有一根纤弱的思绪在意识的河流里缓缓流淌——她在等一道光。
等那道光从打破黑暗的边际,照射进轮回的边缘,将她解救出来。
她不知道那道光线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出现,就这样在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影子的黑暗里,长久而固执地等待着-
医院走廊狭长寂静,墙壁被刷得雪白,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有些刺目,让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顾曦从电梯走出来,刺鼻额消毒水味道直直钻进鼻腔,又顺着蔓延到喉咙里,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推开VIP病房的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个脸色苍白的女孩,顾曦小心翼翼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医生怎么说?”
她扫了眼病床上的人,身上没有连着各种医疗仪器,于是松了口气,在姜清身旁坐下。
姜清唇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白:“医生说,没受别的伤,就是晕了过去,睡一会儿就醒了。”
“啊?”顾曦看着床上那人,确实,起码脸色比姜清要好很多,“对面呢?”
姜清抬手捏了捏太阳穴,闭眼一瞬间,酸胀涌上眼皮,“初步鉴定胸部挫伤,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
“是怎么撞上的呀?我听周姨说车烂得挺严重的……”顾曦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蛋糕和一盒牛奶递给姜清,“你脸色不太好,先吃点东西。”
见姜清要拒绝,顾曦忙道:“你吃一点吧,不然顾以凝醒来看见你脸色这么差,又要生自己的闷气了。”
姜清顿了顿,“谢谢。”
顾曦又问:“是顾以凝违规还是对方违规,那么大的路,是怎么撞上的呀……”
“两个人都超速了,对方违规刹车和违规停车,顾以凝疑似踩错了刹车,具体定责交警那边还在做,两边的保险公司也在跟进。”
姜清语气平静,低头打开蛋糕盒子。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病房,正好落在姜清身上,她守了顾以凝一夜,凌乱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消瘦的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黏腻的额头上。
失去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在苍白如纸的脸色映衬下,愈发显得没有生机。
蛋糕被勺子送进嘴里,姜清麻木地咀嚼着,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地重复动作。
病房里很安静,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撞蛋糕盘发出的轻微声响。
身旁顾曦忽然叫了一声:“姜清!你、你的手什么了?”
目光紧紧锁在姜清的手臂上,原版雪白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是被谁粗暴地涂上了一大片颜料,红色在白皙的肌肤上肆意蔓延,看上去怪异又吓人。
视线顺着往上移,顾曦发现姜清的手腕上同样也是一片殷红。
奶油在舌尖化开,腻得发慌,姜清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弄上的。”
见顾曦盯着自己,姜清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皮肤比较敏感,一会儿就消失了。”
小蛋糕吃了一半,姜清放在身旁的柜子上,拧开牛奶瓶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忽然听到了走廊外传来的高跟鞋声,不疾不徐,正一点一点朝病房靠近。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病房门口,姜清迅速垂下手臂,肩膀微微缩起,下意识又小心翼翼地遮住手臂下方那片红。
顾曦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听到开门声后,偏头往门口看去。
她眨了眨眼,随后直起腰喊了一声:“周姨。”
周雪宁应声看了顾曦一眼,扯着唇点了一下头,视线往病床上看了一下——人还没醒,呼吸均匀轻柔,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下方。
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目光朝旁边的缩着肩膀的姜清扫去——姜清看起来更像需要躺在病床上的人。
女人走到床边,眉头微微皱起,似一层寒霜覆盖在精致的面容上,嘴唇紧紧抿着,脸颊线条变得僵硬,没有了往日的柔和,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想起之前顾以凝对她的叮嘱,怕周雪宁看出姜清和顾以凝之间有什么,顾曦大着胆子开口缓和气氛:“周姨,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试图拉着周雪宁坐下,“我不是记得你去M市了吗?”
“嗯,今天早上刚赶回来的,比你来得早一点。”手掌在顾曦柔软的脸上摸了一下,周雪宁越过她,走到姜清身后。
单手搭在女孩肩膀上时,女孩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双手往里缩了缩。
某个冰凉的东西戳着姜清脸颊,周雪宁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擦药。”
松手。
那东西掉在膝盖上,姜清低头一看,是一支擦伤药膏和一盒棉签。
再次抬眸时,周雪宁已经走回去,坐在顾曦身旁。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周雪宁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如既往地忙碌着,笔记本电脑稳稳地放置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跳跃,敲击键盘发出的“哒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白噪音。
没多久,一股刺鼻的药味溢出,弥漫在并不算大的病房里。
女人抬眸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曦正在帮姜清擦药。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洒在光滑的地板上,像是一条金色的毯子。
床上那人呼吸匀匀,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是陷入了并不美好的梦境里。
金色的毯子慢慢缩短,从姜清的脚边退缩到窗户边,随后慢慢消失。
透过病房的窗户望去,天空是明净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病房里白色的墙壁像是一面面反光镜,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亮* ,房间里亮堂得要命。
顾以凝终于醒来。
“顾以凝!”余光看见床上那人睁开眼睛,顾曦连忙抓着那只手,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抓着顾以凝的手乱晃,“你醒啦!”
顾以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后轻轻笑起来,声音里仍带着一股虚弱,“曦曦,别晃了,再晃给我脑浆都晃匀了。”
视线越过顾曦肩膀,落在身后静静站着的女孩身上,她轻声开口:“清清。”
在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线里,那人微微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折射出点点光晕,嘴角却努力上扬,朝她勾勒出一个温柔的笑。
周雪宁按了床头的铃声,叫医生来给顾以凝检查身体。
得益于两辆车并非正面相撞,且安全气囊及时弹出,顾以凝并未受什么伤,在医生的建议下,准备休息一会儿,下午办理出院手续。
周雪宁作为家长,下楼跟着医生去取资料,顾曦下午有课,且上课老师会点名,顾以凝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让顾曦先回去。
病房里又只剩顾以凝和姜清两人了。
姜清总觉得房间里太亮了,于是起身把半截窗帘拉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转身坐到床边。
顾以凝在病床上坐着,视线落在姜清的手臂上,眼眶微微泛红,一层薄雾在漆黑的眼眸里弥漫。她不自觉皱着眉,拿起柜子上放着的药膏,缓慢拧开盖子,“清清,抬手,我给你擦药。”
姜清看着她,缓缓抬手。
手臂上的红痕其实已经消退不少了,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药膏特有的清凉刺激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顾以凝微微俯身,沾了药膏的面前轻轻擦拭着姜清手腕,缓慢地把药膏涂抹开。
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一种轻微的刺痛随之传来,她垂着眸,感受到顾以凝吹出的气息落在伤口上。
她听见顾以凝闷闷的声音:“对不起,清清。”
胸口似被人剜了一刀,姜清深吸了一口气,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颤抖的手翻上去,紧紧抓住顾以凝的手腕。
声音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打着哆嗦,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你在对不起什么?顾以凝?”
顾以凝动作顿了顿。
姜清往前靠,冰凉的气息落在顾以凝的脸上。
“那条路那么宽,人那么少,为什么会突然加速撞上来?”
她攥着眼前人的手腕,“你不是才刚开车,你开了十几年的车,油门刹车都分不清吗!”
顾以凝那套“一紧张油门当刹车踩”的说辞骗得了周雪宁和顾曦,却骗不了她。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跳出来,声音里的哭腔明显:“为什么突然加速!顾以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找死吗?”
泪水一颗又一颗从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湿漉的痕迹,姜清嘴唇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怕?”
泪水砸在被子上,迅速晕开,很快形成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姜清低着头,满脸泪水,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痛感似乎连接到了心脏,痛感袭来,如同潮水将她瞬间淹没。
下一瞬,颤抖的身体被一双手揽入怀里。
顾以凝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顾及她手上的伤,连拥抱也不敢用力。
怀里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溺水者发出的求救信号,那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又被强行遏制音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对不起,清清……”顾以凝低着头,痴痴看着姜清,“我不会了,你相信我。”
“我没有在找死……”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听见那辆车发出刺耳的刹车音,身体反应快于大脑思考,“我只是好像,快找不到你了。”
那一瞬间姜清好像不在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好像又回到了那十年,顾曦哭着问她要疯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害怕,又愤怒。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烂人能活着?
巨大的引擎声响起,她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车辆逼近那辆保时捷,余光似看到了路旁熟悉的身影。
顾以凝踩了刹车——距离太近,刹不住了,车就那样撞了上去。
看到姜清崩溃地拍打车门,手臂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顾以凝慢慢恢复了清醒——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浓烈的烧焦味道钻入鼻腔,她无力地趴在安全气囊上,泪水糊了满脸,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按开了车门锁。
滚烫的泪水灼烧着顾以凝的掌心。
顾以凝双手托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她吸了口气,像是在笑,却有眼泪滚下:“清清,别伤心,我以后不会了。”
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姜清那双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上,随后将嘴唇应在了那张微微缺水的唇上,舌尖似要探入她灵魂深处。
她尝到了姜清的泪水。
咸咸的,和姜清整个人一样,凉凉的。
风从窗户灌了进来,那股刺激的药味被吹散了些。
顾以凝扶着姜清的腰,看着一双泛红的眼,“清清,我觉得,我还得再去千医生那儿。”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经过了几乎大半年的治疗,一月前,顾以凝最后一次进入候诊室,结束的时候,千医生说她以后可以不用来了,平时注意休息,锻炼,规律饮食,后续注意观察。
但看顾以凝昨晚的表现,她这病根本没好,甚至反而加重了。
姜清点了点头,“好,需要我陪同吗?”
之前的每一次治疗,姜清都会陪同,虽然只是在候诊区等,但显而易见,顾以凝对她有很大的依赖性——就像家门口顾以凝总不肯撤掉的监控一样。
依赖性太大,但凡姜清出了点状况,顾以凝便会被打回原地,就像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正对上顾以凝沉沉的目光。
顾以凝忽然笑了一下,凑上前,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上轻轻一碰,“不用。”
顾以凝揽着姜清的腰,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蹭着她掉下来的碎发,垂眸,轻声问道:“昨天………和我相撞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总觉得顾以凝抱的力度蓦然变大,压着她的腰,姜清下意识往后仰头,抬手在顾以凝后背上轻拍:“他是林谈月的男朋友,昨天来接林谈月的。”
“伤得怎么样?”
姜清:“胸部微微挫伤,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这是从林谈月那里得到的消息。
“嗯。”顾以凝埋进她的肩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那个男的,你以后不要和他见面好不好?”
姜清说:“我本来也不认识他。”
“就算林谈月说让你见见她的男朋友,互相认识一下,你也不要见。”
察觉顾以凝身体微微发抖,姜清抬起双手抱住她。
“好,我不见。”-
治疗室里色彩明亮。
千珂抬眼,看向面前的漂亮女人。
“千医生,光太亮了。”
千珂起身,拉上窗帘。
房间的光线如同退了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暗了下来,唯有天花板的几只小灯在亮着,在黑暗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狭长的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的大致形状。
女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脸庞隐匿在阴影里,她轻轻抬眸。
“千医生,如果,我不能忍受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要一想到他还活在世上,我就痛苦得要死。”
女人的眼皮缓缓掀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一位好学的乖学生在请教问题,“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办?”
“可以……杀了他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地板上落了一团轮廓并不清晰的阴影。
这样的对话时常有,毕竟这里是个精神病医院,千珂听得多了,只是轻笑:“顾小姐,杀人犯法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开个玩笑。”好半晌,女人才重新开口:“医生,我的PTSD又犯了……之前对我的治疗好像都要推翻了。”
“这是很正常的,有些人的PTSD是终身的,十年二十年不发作,在老年的某一天忽然发作,也是常有的事。”
有些深埋于心底的创伤,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被彻底驱散。对于她们而言,每一个与创伤相关的微小事物都可能成为触发痛苦回忆的开关。
千珂:“顾小姐,能具体说一下您再犯时候的情景吗?”
稀薄的光芒在幽暗的自习室里跳动。
十几分钟后,顾以凝问:“千医生,您之前和我说过一些PTSD的激进疗法,我想试一试,让我面对类似的情况,可以冷静处理。”
她顿了顿,“至少,让我看起来正常一点。”
两个小时后。
顾以凝从治疗室走出来。
她下意识往等待区角落的沙发看了一眼,随后呼出一口气,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个人。
视线顺着往上,顾以凝目光一顿——是个熟人。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地合上。
电梯厢内的灯光惨白而冰冷,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有些泛白,金属的轿厢壁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模糊的影子映在上面,随着电梯的轻微晃动而微微扭曲变形。
“顾以凝,你是来看病还是来看人?”曾惜笑了一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下身前的人,“看起来像是看病的。”
顾以凝看着她,忽然问:“曾丰是几月份回国?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曾丰私自回国,一回来就惹事,曾家老爷子气得要死,立刻又把人送出国了。
“你放的长线不是已经掉上大鱼了吗?那家海外公司。”曾惜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顾以凝,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还要直接接触?”
微弱的失重感悄然袭来。
“我改变主意了。”
顾以凝扯着嘴角笑了一声,“我还想要点别的东西。”
幽闭的空间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如同一个倒计时闹钟。
第79章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春去夏来, 医院楼下的那丛月季自爆过一次花之后,愈发茂密起来,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明明无人照料, 无人施肥也无人浇水, 却开得比家里的那盆果汁阳台要好。
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在微风的轻抚下轻轻摇曳,那花香飘进二楼的窗户, 钻入顾以凝的鼻腔。
偶然有蜻蜓在花丛中穿梭。
顾以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再三确认那有一双薄如蝉翼的翅膀、身体像直升机一样的昆虫就是蜻蜓。
多少年没见到这玩意了, 乍一看还有些陌生,但居然可以在A市市区看到。
她笑了一声, 转头冲在桌子上写病历的千珂道:“千医生, 你们医院生态环境不错。”
“嗯。”千医生依旧带着她那副金丝框眼镜,抬起中指扶了一下眼镜架, “你说楼下的花吗?有个住院患者, 天天六点早起,雷打不动地挑水去浇花。”
所以那花才那么好的。
“挑水?”
听起来有点毛病。
明明接条管子的事。
千珂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精神病院, 不挑粪已经很好了,挑水的患者可以颁发奖状了。”
话糙理不糙, 只是这话从斯斯文文的医生口中而出, 顾以凝多多少少有点震撼。
顾以凝走回沙发旁, 坐了一会儿, 千珂递给她一张单子:“这是你今天VRET(虚拟现实暴露疗法)的检测结果, 和之前一样, 检测合格。”
低头看了看数据表,顾以凝问:“那我以后还来吗?”
茶几上放了一盘水果, 千珂揪了颗葡萄吃,含糊不清地说这话:“都行,我的建议是,每隔一段时间过来复查一下,至于隔多长时间,你自己定。”
顾以凝垂着眸,视线似被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变得虚化起来。
从医院出来,顾以凝拉开车门上车。
才系上安全带,顾以凝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或许是姜清发来的。
姜清前天出发去小风古镇了,简文心怀孕好几月,正在休产假,恰逢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这两天都没课,于是约着一起去探望简文心。
今天是回来的时间。
顾以凝上医院之前,发消息问姜清到哪儿了,她一直没回。
手机面部解锁,屏幕亮度较低,顾以凝把亮度调高后,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微信。
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姜清发来的:下高铁了。
顾以凝回:“我也正好从医院回来,我来接你。”
两秒后姜清回消息:“不用啦,医院和高铁站也不是一个方向,而且我上地铁了,你直接回家吧,待会儿见。”
在一起久了,即使是面对文字,顾以凝也能想象对面的姜清是用什么表情打下这行字的。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退出和姜清的聊天框,随后点进另外两条新消息。
是曾惜发来的:
好东西,邀友共赏。
后附一张图片。
顾以凝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不久她让曾惜吃了点瘪,加上曾惜貌似在曾欢那里也吃了瘪,曾惜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顾以凝察觉得出来,她火气大得很。
可惜视线已经落到了那张图片上。
果然不是好东西。
还没放大,顾以凝已经看到了照片里面的人——是姜清,还有宁览,两人靠在路边有说有笑的。
这有什么的。
姜清去小风古镇看简文心,宁览也住在小风古镇,不过就是顺路回来而已。
顾以凝面色沉沉地想着。
车窗落下,外面的风和马路上的噪音进入车里。
天好像要下雨了。
浓云似汹涌的潮水,从天边滚滚而来,大片大片的浓云相互挤压,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地朝城市压下来。
姜清刚从地铁口出来,外套和裙子被风吹得翻飞,天色暗得不正常,好像要下一场大暴雨。
也的确到了下大暴雨的时候。
没走几步路,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在干燥的石板上激起了一小圈灰尘。
姜清小跑着进了楼。
指腹印在门锁上,“滴”的一声,门打开。
客厅里没开灯,外面天色又暗,姜清除了几个大家具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抬手打开灯,她才注意到客厅里有人。
顾以凝在沙发上坐着,回头朝她笑:“回来了啊。”
“嗯。”简单的几个字,语调也没什么特殊的,姜清心间却泛起了一层暖流。
低头在玄关换了鞋,姜清把外套和身上的东西放下,快步走过去,十分自觉地跨坐在顾以凝两腿上。
双手搂着顾以凝脖子,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而温热,姜清抵着顾以凝的额头,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没离开A市多久,但就是,很想你。”
目光胶着在顾以凝漂亮的脸上,眸底似有火焰在轻轻跳跃,姜清像是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所驱使,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往前凑了一下。
“很想你。”
双唇贴上顾以凝光洁的脸颊,羊脂玉般滑腻的触感让姜清心头一颤。
只是她并不满足于此,雾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朦胧的渴望。
那渴望具体落在顾以凝娇艳欲滴的粉唇上,姜清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随后慢慢靠近,一点点朝顾以凝的唇够去。
温热的气息在彼此的脸颊间徘徊。
姜清微微偏着头,避免两人的鼻子撞到,随后,唇轻轻落在顾以凝的唇上,轻柔点了一下。
似蜻蜓点水。
随后,迅速退开。
“姜清。”
顾以凝难得叫她全名,搂在她腰上的手往里束了束,顾以凝瞬间贴上她的脸颊,“你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出息。”
明明都做出这样大的架势了,想也说了,腿也坐了,搂也搂了,就为了蜻蜓点水地亲她一下?
她还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呢,人已经退开了。
她觉得姜清应该去寺庙当尼姑。
正好现在寺庙尼姑的招聘条件限本科及以上,姜清又是A大的,说不准能免笔试,直接进入面试或者住持直聘。
真不知道从哪里锻炼来的忍耐力,这么能忍……
顾以凝后知后觉地反思起来,难道是自己太不能忍了?
一只手顺着腰滑到姜清后颈,修长的指尖缠上了几根发丝,浅浅地勒着指腹。
有点痛,还有点痒。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姜清鼻尖。
她和姜清不一样。
顾以凝忍不了一点。
而且这有什么好忍的?
活这么大岁数才不是为了和姜清一起共建美好尼姑庵,她要和姜清亲近,清心寡欲只能是下辈子考虑的事。
她细细揉着姜清的腰,触碰到了腰上的某处肌肤,温热指腹传来,顾以凝猝不及防听见一声闷哼。
随后察觉那人的手抓了她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还以为清清真的清心寡欲呢?”
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酥酥麻麻的,顾以凝撩开横在耳根的那抹碎发,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灵巧地钻进人的耳朵:
“我来教清清,真的想我了,应该怎么做。”
“等、等一下!”姜清抓住她往下滑的手,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你去了医院,结果怎么样?”
“嗯……”顾以凝咬着她的唇瓣,“很好,之后挑着时间去复查就行。”
顾以凝一点也不肯闲下来,和她说话的同时,手指灵活轻巧地解开她衣服的扣子,“那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得了的,检测结果也只是一个反应当下的数据。”
她贴着姜清微凉的脸颊,认真道:“但你放心,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不会再让你担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冰凉的空气接触肌肤,姜清冷得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被顾以凝滚烫的呼吸灼烧,断断续续地出声:“没、没关系,顺其……嗯,自然,就……行。”
抬手摸着顾以凝的头,姜清呼出一口气:“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门口的那个监控,你撤了吧。”
“为什么?”顾以凝抬头看她,似乎很是不解。
知道顾以凝脑子有伤,脑回路清奇,姜清耐心和她解释:“门口那个监控,是当初我们分开时候,你偷偷安上,用来监视我的。”
客厅里真的有些冷,姜清不自觉往顾以凝怀里缩了缩,“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没必要再监视我了,而且物业本来就安了一个监控的,有什么偷盗事件,去物业哪里看就行。”
有个更重要的点姜清没说,她怕顾以凝黏在她身上那股执念越来越深,假以时日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喜欢是可以的,爱也是可以的,但执念太深,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以凝没说话。
姜清等了一会儿,顾以凝还是一声不吭。
手顺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姜清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你怎么不说话?”
湿漉漉的嘴唇像是清晨沾满露珠的玫瑰花瓣,上面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
顾以凝舔了舔唇,抬起眼眸,带着怪罪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忙着吃呢,哪有空回你话。”
姜清:……
嗯?
一秒钟后。
一抹红晕以极快的速度在姜清脸颊上蔓延,从脸颊的中心开始,显而易见的红色晕染至她的耳根,再到白皙的脖颈。
似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的皮肤下燃烧,将血液烧得滚烫。
姜清咽了咽口水,随后别开头,将红得滴血的耳根留给顾以凝。
顾以凝当然也不负众望,她靠近姜清,呼吸落在姜清原就滚烫的耳朵上,酥酥麻麻地痒,还很烫。
她压低声音:
“门口那个监控算什么,清清,我在你房间里也安了。”
什么?!!
一瞬间姜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不上腾腾冒气的脸,姜清忙回头,转动的视野还没定住,两边脸颊被一双手牢牢捧着,互,顾以凝带着深深笑意的漂亮脸蛋蓦然在眼前放大。
“顾以凝你……唔……”
出口的话被堵回一大半,姜清想着她那句话,又惊又怕,忙不迭地推开她,奈何力气不够,顾以凝又掐了她一把。
姜清“啊”了一声,紧接着,唇舌失守。
半晌之后,姜清脱力瘫软在沙发上,红着脸喘息。
不得不说,顾以凝在某个方面,确实有点本事,但这点本事还不足以熄灭刚刚那句话带来的火气,她抬手软绵绵地掐着顾以凝的脸:“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红着眼盯着顾以凝看,做出一副对方敢说半个“是”字就把人踹下沙发的架势——当然实际情况是,双腿被人压着,她根本做不出踹的动作。
但架势要足。
顾以凝掐着姜清的腰,下巴微微一晃,贴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脱力落下去,她笑了笑,目光沉沉:“做一次,我告诉你。”
说完,捏着姜清腰的手缓缓往上。
衣服不知何时被弄乱,半截腰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像是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雪峰。
顾以凝知道,那腰是很软的,那雪峰上的雪莲也是很甜的。
她作势低头,身下那人却忽然叫了一声,“你、你先说!到底有没有?”
声音里带着颤,估计是真的怕了,随后那双漂亮的浅灰色瞳孔沿着眼眶转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什么东西。
“没有。”顾以凝俯下身,在她唇边的酒窝处亲了一下,“刚才是骗你的。”
看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顾以凝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谁让你去了一趟小风镇,见了一下简文心,回来连怎么想我都忘了。”
姜清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怎么想我都忘了”,不是说了想她了嘛……随即想了想,这醋就是奔着简文心去的,哪管她说了什么。
“简老师是我很尊敬的老师。”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下提起简文心,总觉得是一种亵渎,更不必说当年完全是她单相思,简老师被顾以凝吃上醋完全是无妄之灾,“而且简老师已经结婚了,好端端的你不要总扯到她身上去。”
“哦,那我不扯她。”之前还算得上是小打小闹的调情,顾以凝听着她这样维护的话,却开始伤心起来。
她顺着姜清的话,不往简文心身上扯,“那我扯宁览总行了吧。”
姜清更莫名其妙了:“我和宁览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可吃醋的?”
“是吗?”顾以凝问,“那为什么她会和你一起下高铁,会和你一起坐地铁?”
原本她还没多想的,说出口后忽然记起来姜清不要她去高铁站接,隐约间似想通了什么。
另一边。
姜清总算是知道,从一进门开始顾以凝隐隐藏着的那股气怎么来的了?
只是在解释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你又派人跟踪我?”
顾以凝“哼”了一声,“没有,谁让你们太高调,被人拍下来了。我要是真派人跟踪你,绝对不会给你们走在一起的机会。”
“顾以凝。”姜清抬手搂着她的腰,“我和她一趟高铁完全是巧合,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算是朋友。”
她轻轻笑了起来,仰头在顾以凝脸上亲了一下,认真道:“我爱你。”
这句“我爱你”哄人效果确实好不少,一瞬间,姜清感觉顾以凝的毛似乎被顺了大半,连若有似无落在她脸上的呼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偏了一下头,勾着顾以凝的脖子借力,唇瓣在顾以凝脸上擦过,“好多天没见,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过境,似星火燎原。
顾以凝抿唇笑了笑,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清清,床上绊两句嘴是正常的,算不上吵架。”
深邃的眉眼嵌入姜清眼中,她还没看够,那眉眼蓦然放大,直至占领她全部的视线。
窗外,乌云在天空肆意地翻涌着,不断聚集、扩张,把城市上空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粗暴地摇晃着路边的树木,树枝在风中痛苦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A市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来了。
狂风裹挟着雨滴砸在窗户上,玻璃也在轻微颤抖,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似是对狂风侵袭发出微弱的抗议。
这微弱的声响和客厅里黏腻的低呼声和呼吸声比起来,不值一提。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客厅的每一处角落,也落在两人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渐渐充盈了姜清的整个身体,姜清有些受不住,仰着头喘息,继而想起自己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这件事。
“不洗了吧,反正弄完一身水,也要洗的。”顾以凝揉着她,见她偏头看着沙发上的纹路,下唇被咬得鲜红欲滴。
不知是在忍耐还是等待。
顾以凝总觉得姜清在床上有种过人的天赋。
明明也没做什么,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喘息,全身透着一圈诱人的粉,却总是下意识咬着唇,饱满的唇瓣包裹着贝齿,微微向下凹陷。
只轻轻一咬,动作就无形地撩拨着周围的空气。
稍浅的唇色因这咬啮变得更加红润,鲜艳欲滴,像是被晨露浸染过的樱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牙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似有若无的一点白印在那片嫣红之中,雪落红梅,美得惊心动魄,顾以凝有种想要将她的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的冲动。
当然,更想尝尝那唇的柔软与甜蜜。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人总是不知足的,尝了那份柔软后就想尝点别的,滚烫急促的呼吸从脸上落到脖子,即将继续往下滑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
两人身体均是一僵。
顾以凝最先抬头看——茶几上,姜清的手机正在震动。
姜清也朝茶几上看去,挪动身子想要起身去拿。
下一瞬,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只修长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直抵在姜清肩头,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情欲,又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欲,随后轻轻一推,姜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挨着锁骨的那只手并未收回,而是稍稍用力下压,顾以凝朝姜清笑了笑,滚烫的掌心抵着同样滚烫的皮肤,轻声说:“猜一猜,谁给你打的电话?”
姜清怎么知道,只能胡乱猜测:“可能,老师,或者班委……?”
快到考试周了,学校的事确实有点多。
“我觉得不是。”顾以凝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动作迅速又优雅地捞起了桌上的手机。
她低头看向手机的时候,姜清察觉她脸色冷了半分,直觉不好。
手指在手机表面摩挲了一下,随后把屏幕转向姜清,“猜错了,清清。”
铃声还在响,带着顾以凝的手微微震动,姜清仰头看去,屏幕上的两个大字格外显眼——宁览。
“接电话。”
那缸好不容易被姜清的糖衣炮弹压下去的醋,又开始一个劲地冒着酸味。
知道她多半要搞事,姜清说:“不接。”
两人衣衫不整的,这当头让她接电话,姜清想也不想就知道顾以凝想干什么。
“嗯。”顾以凝也没为难她,自顾自地拿开手机,俯身到姜清耳边,语息滚烫,灼热的温度拂过姜清耳畔。
“你最好别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手指点开接通按钮,她迎着那张唇咬了下去。
电话里传来宁览的声音:
“姜清?”嗓音清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冷气,“姜清,你到家了吗?”
“唔……”顾以凝毛茸茸的头在她锁骨处乱拱,咬下去的位置变了,姜清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低呼,随后抬手捂住了嘴巴。
这动作小小地取悦了顾以凝。
平日里兴起的时候,顾以凝喜欢捂她的嘴巴,听她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又吚吚呜呜的声音,感受温热的涎水从指缝滑下,抹了姜清半张脸。
活像个被她糟蹋的乖孩子。
狼狈至极,却也动人至极。
现在会自己捂嘴巴了,顾以凝倒有了平时体会不到的新奇感受,心口痒痒的,嘴巴也痒痒的。
于是低头咬住那颗东西,十分自私地给自己止痒。
“唔”的声音隐约大了几分,顾以凝察觉姜清极力仰着脖子,连腰都崩了起来,像是受不住,拧着腰要翻过去。
“喂?姜清?”电话里又传来声响,“你在听吗?外面下雨了,你没被淋到吧?现在虽然是夏天,但还是注意,别感冒了。”
好假惺惺的关心,你看她有空理你吗?
顾以凝忽然笑了一声,凑到姜清耳边,低声道:“清清没被淋到,倒是我,被清清的水淋了半条腿。”
这话纵然有夸张的部分,却也不假,姜清原本就红的脸更红* 了一个度,仿佛轻轻一掐,那红色就能顺着脸颊流淌出来。
姜清直觉这通电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趁着顾以凝还没有什么动作,姜清平复呼吸,朝手机的方向大声说:“已经到家了,没被雨淋到,我有点困,先睡了。”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眼,望向顾以凝,低声道:“顾以凝,挂电话。”
顾以凝也看着她,手上并没有动作。
“好,那你休息吧,我挂了。”
通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
姜清松了一口气,抓在顾以凝肩膀上的手也滑落下来,无力地搭在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听见顾以凝把手机仍在对面沙发上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气息垂了下来,把她的睫毛吹得颤了颤:“清清朋友好多啊,个个都这么关心你。”
双指点在姜清眉心,顾以凝近距离地看着身下的人。
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阵诱人的粉,脸上汗津津的,微小的汗珠像是细碎的钻石,在皮肤下滚动着,暖色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两扇睫毛颤抖着张开,原本覆在眼睑上那层细密的阴影逐渐散去,浅灰色的瞳孔一点点展露出来,水光潋滟,漂亮得不像话。
她略有疑惑地看着顾以凝,似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顾以凝当然看出她眼中困惑,也知道她还要,只是她不说,顾以凝也当自己不知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番神色落在姜清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姜清沉默地想:难道顾以凝喜欢像刚才那样,需要有第三人在场才兴奋吗……这未免有些变态,她实在不能理解,只怕也配合不了。
她不喜欢两个人的事总是牵扯到第三人。
换位思考,她也不愿意被别人牵扯成第三人。
喉咙滚了滚,那点夹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情欲还没褪去,身上压着的重量却忽然减轻,姜清猛一回神,却见顾以凝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拽住了顾以凝的手。
顾以凝垂眸,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那张粉唇抿了抿,似乎很难以启齿,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做。”
够言简意赅的。
顾以凝没忍住笑了下,被姜清拽住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不是想洗澡吗?”
确实一开始是想洗澡的,但现在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洗不洗澡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姜清勾着她的手指,嘴唇微张:“也,也可以不洗。”
顾以凝回握,手指把姜清脸颊上半湿的碎发挑到耳后,“但我想洗。”
姜清没明白顾以凝的意思。
——直到后背贴上浴室冰凉的墙砖。
姜清被冷得一颤,咬着牙吸气,下个瞬间温热便贴了上来。
腾腾的雾气如同轻纱弥漫着整个空间,氤氲的水汽将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朦胧且迷离。
水流从喷头里汹涌而出,湍急地冲向地面,顺着地砖缝隙流进地漏里。
光从头顶撒下,被细微的水珠分割成无数条线。
一双滚烫的手贴在冰凉的墙砖上,指节泛白。
衣服很快被淋湿,沉沉的,拖着人往下坠。
两个相依的影子悄然落在地砖上,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隐分辨出在颤动。
……
浴室是个好地方。
顾以凝这么想着,低头在姜清赤裸的后颈落下一个吻。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吻,身前那人的肌肤却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清低着头,顾以凝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抬手捏上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顾以凝抬眸,朝镜子里看去。
洗漱台的光线很好,镜子周围还有一圈光,这能够让她把姜清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中。
细碎的水珠落在女人脸上,脸颊泛着艳丽而炽热的红色,她微微张着唇,唇间溢出了破碎的气声:“顾以凝……”
顾以凝把手从姜清下巴移开,压在姜清扶着洗漱台一侧的手背上,扣住她的五指,“可惜了,应该买一块镜子放在卧室的,感觉会看得比较清楚。”
怀中人身体忽然紧张起来,有意无意地夹着她的手,顾以凝绵长地呼了一口气:“要那种全身镜,早起出门整理着装比较方便。”
她偏头亲了亲姜清脖子上溢出的汗,“怎么那么激动,清清?你刚刚想到哪儿去了?”
镜面上很快又起了一层白雾。
大约过了很久。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鼓手在肆意敲打着。雨幕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与喧嚣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温馨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顾以凝紧紧抱着姜清,身体亲密地贴合着,手臂环绕着姜清的腰肢,掌心贴合滚烫的肌肤。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顾以凝看着她浅浅的酒窝,声音轻得似是梦呓:“清清,我爱你。”
小酒窝加深了些,姜清应了一声:“嗯,顾以凝,我也爱你。”
柔和的灯光下,脸庞被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顾以凝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热气从顾以凝身上传来,姜清搂着她的腰,往前凑了凑,低头埋进顾以凝的肩膀里。
“嗯。”
这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高处的街道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焕然一新。
紧接着是一连好几天的阴天,虽然不下雨,但冷风怒号,阳光被挡在云层之外,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白滤镜,透着一股死气腾腾。
唯一不死气腾腾的是学校里的学生。
正赶上期末考试周,大大小小的课程都要进行期末考试,最多一天有四门考试,学生们忙得焦头烂额,图书馆预约座位满了,那便早早起床去教室或自习室占座。
临时抱佛脚也好,真的是在复习也罢,总之总是脚步匆匆,早出晚归,这奋力学习的氛围里,姜清一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三。
最后一门考试考完的那天,恰好出了太阳,姜清走出教室,晕乎乎的脑子总算是有了些许清明,那原本如同被浓雾笼罩着的思绪,也渐渐有了散开的迹象。
她深感期末考试的恐怖,毕竟考试前的那几天脑子都是轴的。
姜清才从教室走回宿舍,室友们已经提着行李箱准备回家了。
姜清挨个和室友说再见,瞥了一眼床边的行李箱,疲倦地爬上床,打算好好补一个觉。
室友们要回去过暑假,姜清还暂时不回去。
她小学期选了两门课,得上完这两门课,才能算是真正的放暑假。
恰好最近顾以凝也不在A市,姜清便直接住宿舍了,免得家和学校来回跑,麻烦。
连续出了好几天太阳,天气又热了起来,没多久学校里就像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水泥路在阳光的炙烤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从教学楼高楼往下望,似一条滚烫的白色绸缎蜿蜒在校园各处。路边的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树叶在烈日的暴晒下都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偶尔吹来一丝热风,树叶才懒洋洋地晃动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年的天气似乎有些极端,姜清从新闻上看到许多地方起了大面积的山火。
姜清收拾好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从宿舍楼往教学楼走。
小学期上课的人比较少。
大部分学生不愿意分割出暑假的时间来上小学期,宁愿秋季学期和冬季学期忙点,也不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暑假弄得支离破碎。
路过操场,姜清偏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塑胶跑道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旁边的足球场草坪也被晒得枯黄了些许,那一片绿色中夹杂的淡黄,像是大地在高温下发出的无声抗议。
教学楼的墙壁在阳光的映照下白得晃眼,窗户玻璃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好在教室里有空调,一靠近教室门口,那股凉意便直直钻了出来,将姜清周围的热气驱散。姜清来的比较早,教室里没几个人,照例在第三排坐下,姜清掏出书,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顾以凝的消息。
手指在手机屏上敲打,回复信息,姜清不知不觉笑了起来,聊得入神,身前的桌子忽然被人扣了一下:“姜清?”
姜清猛地抬头,一个女生把一沓卷子递给她,“往后传一下。”
“哦哦,好。”姜清收起手机,接过那沓卷子,往上看了一眼——似乎是老师特意印出来的课程材料,她抽出一份,转身递给身后的同学。
“姜清,”前排女生笑盈盈地看着她,“和男朋友聊天呢?这么入神?”
女生叫叶蓁,是化学学院大二的学姐。
姜清摇头,“没有,不是和男朋友。”
叶蓁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息屏的手机,“现在还不是男朋友吧,看你笑成这个样子,应该也快是了!加油!学姐看好你!”
“真不是,学姐。”姜清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老师,压低声音,“是女朋友。”
授课老师走进教室,中间的两块黑板被拉开,露出一张黑沉沉的屏幕,随后一道幽蓝的光透了出来,屏幕缓缓亮起。
教室里的吵闹声渐渐消失。
叶蓁忙转回去坐好,默默嘀咕着姜清的那句“是女朋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辛辛苦苦熬到下课,她快速收拾好东西,站在座位上等着姜清:“学妹,回宿舍吗?一起走吧。”
女孩摇了摇头,“学姐,我要去食堂。”
“没事,都顺路的。”等到下了楼,周围五米半径范围内只有两人,叶蓁才试探性地问:“姜清,你……喜欢女生吗?”
说完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而且这算得上别人的隐私了,忙解释道:“学妹那个……那个,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不好意思。”
太阳还是很晒,即使两人站在林荫道下,也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扑面而来。
“没关系的学姐。”树叶间隙漏一些明亮的光斑,偶尔从石板上跳到身上或是脸上,姜清微微仰着头,“我确实是喜欢女人。”
叶蓁偏头看去,一颗光斑正好跳到了姜清的脸颊上,亮堂堂的,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她恍惚一瞬,想起姜清在学校引起热议的那张照片。
真是漂亮,光是扎着个马尾,在刺眼的阳光下,就清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叶蓁笑了笑:“你这就告诉我了?”
姜清看着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叶蓁:“所以你这是……早就出柜了?”
年轻人勇气可嘉。
出柜,指的是女同性恋向家人和朋友公开自己的性倾向或性别认同的行为。
姜清想了想,她身边的朋友几乎都知道,大学室友也知道,只要有人问起,她几乎不避讳谈论这个问题……至于家人,周雪宁知道得那可太早了。
于是姜清点了点头:“嗯。”
“那你女朋友呢?”叶蓁好奇问道,“她也出柜了吗?”
一股热浪打了过来,地上的光斑碎金似的,在石板上跳动。
鬓边的碎发在脸上挠了挠。
姜清嘴角轻轻上扬,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嗯……她家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不着急。”
第80章
气温在下午六点后降到一个比较适宜的范围, 原本那股炙烤大地的酷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渐渐抽离,空气中滚烫的气息缓缓消散。
班级群里有了新消息,姜清看了一下, 原来是有几门课的成绩出来了。
用手机登录教务系统, 两指放大页面, 找到查询成绩按钮, 刷新。
果然弹出了三门课的成绩。
好在都过了,姜清松了一口气, 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耳机里的音乐继续播放。
足球场上的人很少。
夕阳余晖洒在草坪上, 光芒均匀细腻,像是被筛子筛过一样, 每一根草叶尖尖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微风拂过, 草叶轻轻摇曳,那金色的余晖便在草尖上跳跃闪烁, 似无数细碎的金子在滚动。
流动的空气带来一丝凉爽的触感, 而不再像白天那样被热浪包围得透不过气。
在跑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高高的路灯洒下白色的光,踩在脚下的影子被拖长, 姜清才慢悠悠走回宿舍。
刷牙, 洗澡, 爬上床, 一气呵成。
尽管宿舍里只有姜清一个人, 姜清依旧习惯把床帘拉关上。
三面窗帘和墙壁围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很有安全感。
她伸手将床头那盏精致的小夜灯轻轻点亮。
小夜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晕,有点像不久前的夕阳, 却并不炽热。光线晕染在周围的窗帘和墙壁上,勾勒出模糊而又令人安心的轮廓。
姜清趴在床上,胸口向下压着床垫,心脏也跟着坠了下来,并不舒服。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没多久姜清就受不住这个姿势,翻身躺在了床上。
屏幕上微亮的光照在脸上,把女孩白皙的脸又衬得更白了几分。
玩了一会儿手机,手心猛地落下来砸在床铺上,姜清抿着唇,有些烦躁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像是一片无尽的白色荒原,在宿舍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单调而又刺目的白。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喉咙滚了滚,清晰又低声地吐出几个字:“暖饱思淫欲。”
这句流传千古的话自有其道理。
两个星期之前,忙得要死的考试周,姜清根本分不出心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倒是现在闲了下来,也不想着多读书多锻炼身体提升自我,一睁眼一闭眼想的都是下流事。
以及……顾以凝。
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姜清愤怒地点开某个英文软件,点击连接网络。
连接失败,软件提示逾期。
只得重新缴费。
缴费结束,姜清退出软件,随后点进浏览器,从收藏一栏点进一个网站——网有点卡,这很正常,刷新几次后终于成功进入。
姜清找到自己收藏过的书,视线扫了一眼简介,脑海里短暂快速地回顾了一下剧情,随后柔软的指腹悄无声息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稍暗的光线映在姜清眸中,她侧着身看了好一会儿,另一只腿抬上来,压着厚重的被子。
夜晚还是有些热的。
正看到精彩之时,忽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姜清吓得一惊,手机砸了下来,擦着她的鼻梁而过。
视频通话也被挂断了。
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她正要拨回去,正巧顾以凝打来了第二次。
“清清?”电话那头的顾以凝语调微微上扬,每个字都像是裹了蜜一般,甜丝丝的,“在干嘛呢?”
自从小学期姜清宿舍只有姜清在之后,顾以凝总爱在晚上打电话过来,有时几分钟,有时一两个小时。
全凭顾以凝那会儿有没有空。
“无聊,躺在床上玩。”
那点由小说引起的燥意并未消散,反而在听见顾以凝的声音后愈发高涨,像沉沉的湖水一样,压得姜清胸口有点痒。
她侧着身,抬眼看向视频里顾以凝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道阴影,“你还在M市?”
“嗯,还得两三天才回A市。”顾以凝抿着嘴唇轻声笑着,“想我了?”
不是很想。
姜清很想这么说。
她先是呼出一口气,把逐渐混乱的气息压下去,随后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故意拖长了音调:“心不是很想。”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顿住,随后在顾以凝脸上游移了一圈,浅灰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丝丝缕缕的火苗,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掩的暧昧,“但身体好像很想。”
顾以凝眼神忽地顿住。
她这样坦诚,倒让顾以凝有些不知所措,漆黑的双眸微微睁大,顾以凝喉咙滚了滚,原本疲倦的身体缓慢地兴奋起来。
随即微微地挑了一下眉头,眉梢眼角仿佛都染上了几丝惑人的风情:“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是羽毛轻触肌肤,在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暧昧空气里激起层层涟漪。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充斥着一种微妙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愫,像是一壶即将沸腾的热水,腾腾冒着气,只需再加一把火,就会热烈地翻滚起来。
顾以凝吸了一口气,问:“清清,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想起第一个慌张挂断的电话。
姜清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落下,落在墙边贴着的浅黄色墙纸上,又幽幽转向屏幕里的顾以凝,呼吸暧昧:“你猜。”
那轻柔的气息似乎穿过手机屏,隔着百里到达顾以凝耳畔,拂在她的耳垂上。
她愣了几秒,耳根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
或许,应该要做些什么。
“不逗你了,刚刚在看小说。”姜清抬眸看她,拿着手机坐起来,“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耳根还在烧着,顾以凝缓慢呼出一口气:“不干嘛,就想和你说说话,看看你。”
“嗯。”
姜清把被子叠了叠,随后“唰”的一声拉开床帘,好叫光线落进来,顾以凝能看清楚自己。
“今天怎么样?A市还是很热吗?”
顾以凝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钻进姜清的耳朵里。
姜清有些疲惫,听着顾以凝的声音,就像置身于一片柔软的云朵之上,暖烘烘的,软绵绵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慵懒:“嗯,太阳很大,很热……你那边呢,周姨不会又发脾气了吧?”
“倒也没有。”
顾以凝转而轻声说起一些日常琐事。
姜清静静地听着,不知何时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顾以凝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知不觉中,姜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她睡着了。
电话的另一头。
顾以凝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浅浅上扬,她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将手机轻轻贴近耳边,脑海里浮现姜清恬静的睡颜。
一股暧昧而温馨的氛围流淌在周围,顾以凝的心似乎变得柔软起来,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那通电话持续到天明-
A市气温持续走高,街道上全是翻滚的热浪。
直到八月中旬,各个学校的大一新生到校报到,在炎炎夏日下晒了好几天,一个个雪白的少年逐渐变成一块块脏兮兮的煤炭,隔远了根本认不出五官,那太阳才收了神通,浅浅藏进云层里。
其他年级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返校。
新学期还没开始,姜清看着班级群新发的通知——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开始秋季学期的选课。
经过了大一两个学期的摧残,成熟的大二学生已经不再吐槽那似乎是用两颗土豆插电极搞出来的选课系统,只是疲倦地趴在床上,问:“今天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啊?”唐如萱叹了口气,想了好一会儿,皱紧眉头,“那……去北食堂吧。”
刘晓莹:“好远的。”
唐如萱给她分析原因:“就是因为离宿舍远,离新生们军训的场地也远,所有才要去啊……这是唯一有可能吃上饭的食堂。”
毕竟前两天一进食堂,全是乌泱泱抢饭吃的大一新生,抬眼一瞧,全是军训迷彩服,爬个楼梯都要喘半天的学姐学哥哪能抢得过活力四射的新生,能有口剩菜吃就不错了。
其实不止食堂,图书馆也被新生们占领了。
不知道还在军训的新生们哪来那么多精力,下了训居然还要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几乎把“我是卷王”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但这其实也没什么,个人选择,大部分人对卷王还是会竖起大拇指。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部分新生不说洗个澡,甚至有的连军训服都不换,就穿着那汗津津的迷彩服进了图书馆。大夏天的,味道一言难尽。
为了此事,学校表白墙上没少吵架。
刘晓莹叹了口气,认命道:“好吧。”偏头看向走进门、手里拿着保温杯的姜清,“姜清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北食堂吃?”
保温杯上还残留着热水,姜清抽了张纸擦掉上面的水,抬头朝刘晓莹和唐如萱看去,“你们去吧,我去小食间随便吃点就行。”
“你下午要去图书馆么?”
姜清摇头:“我去市图书馆。”
唐如萱笑了起来:“是不是嫌弃里面的汗臭味……我之前挨着一个男的坐,那狐臭味简直了,至今不愿再想起来。”
“不是。”姜清把纸扔进垃圾桶,“我去市图书馆找几本书。”
太阳虽然被云层挡住了,但那股子炎热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并未就此消散,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丝丝燥热。
姜清下了公交车,这种感受更加明显。
空气像是被微微加热过的浓汤,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鼻腔和喉咙间徘徊。
市图书馆前的树叶纹丝不动,像是被这闷热的空气定住了身形,没有一丝要晃动的迹象。
刷卡从闸机口进入,姜清抬眼,忽地发现一楼大厅里立着一张指路标牌,内容显示:聋哑人阳光公益活动由此去。
主办方有些眼熟,姜清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林谈月兼职的那个机构名字。
视线从标牌上收回,姜清走向电梯。
按照小程序上那本书的导引,姜清坐电梯到五楼,又找了许久,才找到对应的分区和对应的书架。
从一排排书架里找出书,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市图书馆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细微的人声。
目光在一排排桌椅间游移之后,姜清最终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轻轻拉开椅子,椅子腿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晃眼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姜清抬手捏了捏酸麻的肩膀。
窗外天色逐渐变暗。
姜清抱着书到借阅台刷卡登记,随后背着包坐电梯下楼,出图书馆大门,姜清踩着台阶往下走,视线一抬,看见了一个人。
林谈月显然也看见了她,视线一顿,随后朝手机里道:“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自从那次体育馆外那场车祸发生后,两人慢慢不怎么交流了,也并非吵架,只是默契地不联系,就这样冷了下来。
“姜清,”林谈月轻轻叫了她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
迎着昏黄的灯光,姜清往台阶下走去,“谈月,好久不见。”
林谈月侧着身等她,灯光下女孩的睫毛显得愈发浓密,蝴蝶翅膀似的扇了几下,“你好久都没来参加活动了,我也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两人往路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嗯……”影子落在台阶下,一跳一跳地往下,“学校的事情比较多,而且学校的志愿活动也多,就没怎么参加慈善机构这边的了。”
灯光从后照来,林谈月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忽然问道:“你朋友呢?她怎么样啊?”
“挺好的。”姜清微微歪着头,声音很轻,“你呢?”
“也挺好的。”两人顺着路一起往公交站台走,林谈月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就是不久前和我前男友分手了,一直忘了告诉你。”
姜清不喜欢谈论起那个男人,那天车祸现场,姜清虽然只远远地看了那男的一面,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适感,姜清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没关系,不用告诉我的,我不是很在意。”说完又觉得或许会伤到眼前人,于是又补充道,“我不是很在意那个男的近况,但你和他分手了,我觉得挺好。”
“我知道,我一直感觉你不是很喜欢他。”林谈月勾唇笑了起来,快了几步走到姜清跟前,倒着走路看着姜清,“你的感觉挺对的,他就是个渣男。”
瞥见姜清神色僵住,林谈月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他。”
两人慢慢走到公交站台下。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笼罩着庞大的城市,昏黄的路灯立在绿化带前,灯光算不上微弱,但在夜色的侵蚀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在地上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夜晚的凉意。
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接一辆划过黑暗,呼啸着疾驰而过,在路灯下短暂地投下一片快速移动的阴影,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闪而过。
两人怪异而又默契地沉默下来,如几个月前开始的那样。
林谈月微微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害怕一松开就会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形成一个生硬的弧度。
身旁的姜清同样一言不发,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椅子上。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方,却又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似是在发呆,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沉默张牙舞爪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吞噬着原本应该轻松的氛围,让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和煎熬。
导航软件上显示公交还有一个站就要到达,林谈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姜清:“姜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意识短暂回神,姜清“嗯”了一声,转头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勾唇:“你问吧。”
“你和顾以凝,是不是根本不是朋友,也不是闺蜜,而是恋人?”
总算说出了口,林谈月长舒一口气,“之前那次活动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坐在一起了……而且后来,我总觉得你们身上的味道很像,那次见来接你的人是她,我就更确定了。”
“你的感觉没错。”姜清微笑着看林谈月,“我们是情侣,是女同性恋。”
“我知道你是。”林谈月脱口而出,“你确定她是吗?”
这问题实在太奇怪了,姜清一下没答上来,只是疑惑地看着林谈月,随后轻轻笑了下:“她可能看起来不太像,但和女人谈恋爱,不就是女同性恋吗?”
顾以凝确实看起来不太像。
在女同这个领域里,曾欢是最符合女同性恋刻板印象的人,姜清其次,初看不会往女同上去想,但得知她是女同性恋,旁人也不会太惊讶。
林谈月微微皱着眉:“她们那种有钱人家养出的大小姐,搞女人来消遣也不是新鲜事。”
姜清听得笑了起来:“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后知后觉对林谈月有些生气,脸上挂着的笑也淡了下去。
“姜清,我上个星期和前男友分手,是因为我偷看了他的手机。”林谈月抓着椅子的扶手,神色有些为难,“我发现他在跟很多个女生聊骚,其中一个备注名字,就叫做顾以凝。”
她咬了咬唇,“顾以凝的微信头像,是不是一张有点暗的背景图,深蓝色的。”
“他和顾以凝没有什么过分的交流和话语,交流也是断断续续的,很少。只是,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开始的,也就是说,那场车祸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加上联系方式了。”
“而且在聊天记录里,曾丰提起过你,你猜顾以凝是怎么回答的?”
姜清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像生气,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她说,我是她的朋友。”
林谈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奇怪的,顾氏集团和浩丰公司有生意来往,加上联系方式便于沟通,而且你不是也说了,他们的交流也很少,难道就因为这样,断定她要勾引你的前男友?”
“重点不是在这儿。”林谈月忽然站起来,“我跟那个人已经分手了,我也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是姜清,顾以凝说你是她的朋友,你难道不会生气吗?你们明明是情侣。”
姜清笑了笑:“她还没和家里人出柜,至于生意伙伴,就更没必要了,说是朋友很正常。”
“就算她一辈子和你躲躲藏藏的你也愿意?”林谈月第一次感觉,大学霸姜清也有恋爱脑的时候,“如果她要和别人联姻结婚呢?”
姜清眯了眯眼睛:“她不会。”
“姜清,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察觉她情绪有了变化,林谈月声音软了下来,又想起好几个月两人之间的冷战,不由得委屈起来*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受伤害。”
余光瞥见有辆公交车过来了,林谈月转头一看,正是回学校的那辆。
她回头朝姜清喊了一声:“姜清,反正……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把整个人整颗心交代出去就行。”
说完急匆匆上了公交车。
姜清倒是没因为这番话开始郁闷,只是有些怅然地想着,晚了,她已经把整颗心整个人都交代出去了。
留再多心眼也没用。
姜清仰着头,风从脖颈吹过。
天空雾蒙蒙的,和安和市区的夜空一样,怎样都见不到星空。
新学期翻着页往下走,那天和林谈月的谈话很快被姜清抛之脑后。
课程表肉眼可见一天天满了起来,姜清看着手机排课上周四那天的早八晚十发愁,嘴唇不自觉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嘴角向下耷拉着。
肩膀一侧忽然加重,温热的气息伏在耳畔:“怎么了?”
视线顺着往下,顾以凝看到了她花花绿绿的课表,“好多课啊,这也太离谱了,你们学校教务处怎么排的?”
姜清往后翻了翻:“就那三周的课多,之后就慢慢少了,我烦得是早起和晚上上课。”她叹了一声,“尤其是晚上上课,给我一种高中上晚自习的感觉。”
好痛苦。
“而且,”顾以凝瞥了一眼角落处的监控,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姜清脸上亲了一下,“这样我们晚上就没有时间——”
知道她要吐出什么话,姜清连忙抬手捂住那一张一合的唇,“顾以凝,这是我学校,你收敛一点。”
“嗯……”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传来。
顾以凝抬手,扣在笼在唇上的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姜清的手到唇边亲了一下,“我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也很忙,实验课好多,还有些其他的事也要处理。”
她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沉,几乎是用气音发声:“等过了这个月……”
姜清微微偏头,等着顾以凝接下来的话。
顾以凝却只是垂眸,静静地盯着她的手背看,温热的呼吸落在上面,手背上小小的白色绒毛微动。
姜清笑了起来,对她之后的计划好奇起来,“等过了这个月,你要干什么?”
光从走廊的玻璃外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顾以凝的睫毛上,顾以凝颤抖的动作明显,依旧是低着头,不肯看她,只是捧着她的手,似看着珍宝在呢喃:“等过了这个月,闲下来了,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姜清应了一声。
实际上,这个月忙完了还有下个月,再往后又是期中考和各种论文结课论文,再再往后,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期末,要说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姜清还真不确定。
但这似乎和“在一起”并不矛盾,即便很忙,她们也是“在一起”的。
比如两天后的某个晚上,姜清隔日有早八,需要早起,顾以凝隔天也要请假去参加活动,但她们就是从沙发上做到了床上,然后在床上继续折腾到大半夜。
隔日的早八姜清就像在听天书,稍微不小心眼皮就掉了下来,浅眯个几秒钟,再次抬眼,刚刚还一干二净的黑板全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还好今天只有一节早八。
下了课姜清马不停蹄地跑回宿舍补觉,一补就补到了下午两点。
下楼去小食间吃了点东西,姜清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回了宿舍带上书包,痛定思痛,决绝地往图书馆走。
到了沙发自习区,屁股还没坐热,知识还没进脑子,姜清对面忽然坐下一个女孩,紧接着,一份情书递到了姜清跟前。
姜清:?
抬眼一看,对面的女孩有几分面熟,一张圆润小巧的脸,齐肩短发,齐刘海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姜清看着她想了几秒,终于想起来是新加入手语社的学妹。
她的视线又再度落在那个粉色信封上……喉咙滚了滚,姜清记起来,这学妹是有男朋友的。
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姜清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又怕自己误会了什么,视线又从那个浅粉色的信封上离开,又落到低着头的学妹脸上,等着对面的学妹开口。
“姜学姐。”对方讪讪开口,“有个男生托我给姜学姐送一份信,以及,姜学姐看了信之后,能不能给他一个联系方式。”
哦,这样啊。
姜清笑了笑,笑容轻柔淡雅,语气温和:
“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图书馆里很静,一旁玻璃门里的书架间不断有人走动,偶尔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寂静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短暂地打破平静,而后又迅速归于安宁。
学妹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从表情到动作都透着一个字:嗯?
对面的女人气质清纯禁欲,容颜似雪,似乎并没有在看玩笑。
学妹想起学校里流传的那张照片,照片本来就足够惊艳,如今见到真人,似乎更加漂亮。
肤色白皙如冬日初雪,纯净又剔透,但并非毫无生气的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由内而外散发着的光泽,羊脂玉一般温润,贴上去应该是凉凉的。
不施粉黛,却美得清新自然。
这样漂亮的女人是个女同性恋。
仔细想想,好像,也并不意外。
学妹想着女人刚才的话,忽然想起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一张可以原地出道的脸也曾在学校引起热议。
是和姜学姐完全不同的漂亮。
学妹斟酌再三,犹豫着问两人的关系,“学姐,你们……是情侣吗?”
图书馆的灯光忽然变得明亮刺眼,学妹恍惚中似瞧见姜清动作顿了顿,落在光滑地砖上的影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姜清微眯着眼睛,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是我闺蜜。”
眼皮落下来的时候,姜清失神地想着,顾以凝好像一直没有出柜的意愿。
但那其实是很正常的。
顾以凝背靠顾氏集团,有奶奶妹妹和舅舅舅妈,她不可能不考虑她们,更何况,多少人盯着她顾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不可能和自己一样,对出柜毫无顾忌。
楼梯口的防火门被人推开,回弹时“砰”的一声把姜清的思绪拉回。
姜清猛地抖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学妹好像问她:“那她是……直女?”
她想起了林谈月说的那句“你确定她是吗”。
姜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自觉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含糊着回应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学妹的。
学妹接了电话,压低声音道:“别催了,马上过来。”
抓起桌上的情书塞进书包里,学妹朝姜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姜学姐了。”
随后迈着咚咚咚的步子,以及怀着“姜学姐是女同,和姜学姐一起的女人是直女”的认知,小跑出了自习区。
窗外,几朵软绵的白云浮在碧蓝的天空上,恰有一辆飞机飞过城市上空,缓缓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风轻拂的轻纱。
几日晴朗后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A市的秋天正式来临。
正如顾以凝所说,接下来一个月她的确很忙,姜清除了见不到顾以凝之外,慢慢发现,两人在微信上的交流也明显少了许多。
往往是姜清发出去的消息,顾以凝很晚才会回一句,语气不冷不热,相比于以前克制了许多——或许她真的忙到没时间回消息。
她总是不在学校,也不在A市。
偶尔的几回两人一起回到家,姜清想和她聊聊天,说说话,她却只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看,先是脸上,然后是喉咙,继而是胸口。
姜清被她盯得发毛,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忽然想起宁览表白那天,暴风雨夜,在顾以凝已经被撞坏的劳斯莱斯车座里,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偏执的,令人不安的眼神。
姜清不知道顾以凝在不安什么……明明早上她发过去的信息顾以凝到现在都没回,要不安也是自己不安。
微凉的手缓缓抬起来,姜清想摸一摸顾以凝的头,或者拍一拍顾以凝的肩膀,总归先把人安抚下来——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腕被抓住。
顾以凝捏着她的手腕别到腰后,把她往床上压,手劲有点大,姜清疼出了声,小声喊她:“顾以凝,手,手有点疼。”
身上那人闻言松了点力度,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那个晚上姜清两只手都被顾以凝束缚住,她明明没有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意思,顾以凝却整晚都在抓着她的手腕。
因此顾以凝也没有用手,只是亲她,抱她,用腿蹭她,或者坐在她的腿上蹭。
房间的灯整晚没关——两人力竭躺在床上时,姜清看着天花板上存在感颇为强烈的灯,提议要不要关灯睡觉。
顾以凝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无声无息大了几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姜清模糊的倒影:“不要,我要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姜清无奈,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吧。”
顾以凝的头发落在脸颊上,弄得姜清有些痒,她偏头躲开,想起来一件事:“星期四,是你的生日,你要回来过的吧?”
她听见了顾以凝沉沉的呼吸声。
“我到时候应该不在A市。”
那就是不回来过了。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姜清眉心,轻轻的,柔柔的。
姜清不知为何眼皮跳了几下。
没过几天,她似乎找到了眼皮跳的原因——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或许是大数据推送,把一则八卦新闻推给了她。
她正要划过,目光忽地落在了标题的“顾氏集团千金”上,手指就那样不由自主地点了进去。
是十几秒的视频,似乎是一男一女从西餐厅里走出,画面模糊不清,媒体却把画面中的两个人特意用小图头像标了出来。
其实不标姜清也能认出来,女人是顾以凝。
没什么新闻内容,不过是营销号添油加醋编排两人,什么“浩丰太子爷”“顾氏长公主”的土味词,尬得姜清头皮发麻。
姜清拉黑了那个营销号,抬手关掉小夜灯,睡觉-
深夜,A市被一层黑纱笼罩,难掩繁华的底色。高楼的一处大平层里,一个身着西装的漂亮女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
西装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黑色的面料散发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女人头发有些许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映得脸上的肌肤愈加冷白。
她手中夹着一支香烟,点点火星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似监控摄像头上闪烁的红点。
烟雾缓缓升腾,在她的头顶盘旋缭绕,像一片模糊的阴云。
女人半眯着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落地窗前的城市景象。
窗外,高楼大厦林立,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相辉映,霓虹灯闪烁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狂欢。马路上,汽车如川流不息的河流,车灯汇集成流动的光线,编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一切的繁华仿佛都与她有着一种疏离感,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漠。
过了很久,女人灭了烟,拿起手机看。
社交软件有一条热搜热度不怎么高,却一下吸引了女人的视线。
由于太过离谱,女人忍不住念了出来:“浩丰建筑太子爷浪子回头,归心顾氏集团大千金。”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发颤,随后把热搜页面截图,转发给顾以凝。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曾惜干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女人的声音冷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笑:“顾以凝,你算计我?”
“嗯?”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刚刚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嗓音透过听筒传来,“笑完了?”
声音初听起来温柔,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又仿佛裹挟着一层寒霜,冰冷刺骨。
曾惜的嘴唇微微抿着。
几秒钟后,“你真打算和曾丰合作?”
那声音里再没有伪装出来的温度,语调虽然平稳,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柔和的灯光洒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竟显得清冷起来,像是在室内的冷空气中瑟缩起来。
“你觉得呢?”电话那头的声音软绵绵的,似在叹气,“一个已经谈好的合作不要,选择一个还没一撇的合作方?曾惜,你是被曾欢气上头了?”
“那这个新闻热搜是怎么回事?”
顾以凝抬眸:“曾惜小姐,你们曾家公司养出来的营销号是什么尿性,你是知道的。”
曾惜:“可照片是真实的,你们见面了。”她往照片上瞥了一眼,“还一起去吃了个饭。”
“曾惜,我不瞒你,曾丰是想入股那个项目,顶掉你的合作位置,所以他请我吃饭。”她顿了顿,“至于为什么放出消息,不过是想让我们先斗起来。”
“你应了他的合作请求?”
“要真应了,那则热搜就不会挂上去了。关于合作,他开出的条件比你丰厚得多。”
曾惜笑了笑,从顾以凝的话里听出加价的意思,朝手机上的照片以及热搜标题瞥了一眼,“他开出什么条件,不会是曾家少奶奶的身份吧?你也看得上?”
曾惜当然知道顾以凝看不上,只是想套一套顾以凝的话,想知道曾丰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的人声熄了下去。
“你呢?”半晌等不到回应,曾惜仰着头看向天花板,“不会对他的条件动心了吧。”
“这倒是没有。”眼睫拉着眼皮垂下,遮盖住黑色的瞳孔,“我想和他谈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事?”
“不便告知你。”
电话挂断。
曾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愤懑与无奈全都吞进肺腑深处。紧接着,她手臂猛地一扬,手机如同一个被抛弃的重物,“哐当”一声砸在沙发上。
声音有些闷。
曾惜抬手关掉了灯,刹那间,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之前已经在顾以凝身上吃过一次瘪了,在曾惜烦躁的关头,顾以凝又搞出这个动作——曾惜实在不敢相信她。
但也只能相信,曾惜不比顾以凝,身后有庞大的顾氏集团,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像在走钢丝。
城市夜景的光从落地窗顽强地落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道形状各异的光影。借着这微弱又模糊的光线,只能看到曾惜那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像是一幅失焦的画作。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在黑暗中溅出一点火星,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烟被点燃后,她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红点。
曾惜想起这红点即将落在那人身上时,那端细腰微微颤抖,像是会呼吸一样,一伸一缩。
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觉得在曾欢的事上自己有错。
现在事情逃离预期只是个意外。
曾欢总会回到自己身边。
用什么样的方式回,那无所谓,总归她是要乖乖回到身边来的。
冰箱门被打开,一抹冷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女人的半边身子。
她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瓶酒。瓶子在光影的映照下,玻璃上闪烁着冷冷的光泽,“砰”地关上冰箱门,房间又重归黑暗,只剩下她手中那瓶酒和那点闪烁的烟头。
倒是能勉强暖暖身子。
拿着酒,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曾惜走向那片被落地窗光影笼罩的地方-
这天,是阴雨连天后的第一个晴天。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湛蓝,那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刚刚雕琢完成的蓝宝石,洁白如雪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浮在空中,形态各异。
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尽情地释放着光芒,那光芒不再像阴雨天气时那般羞涩地躲躲藏藏,而是炽热而浓烈。金色的阳光如同细密的丝线,从天空中倾洒而下,所到之处都被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辉。
顾以凝仰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
心道,这是一个好天气,好日子。
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翠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大自然精心绘制而成的艺术品。经过雨水的洗礼,叶片上还残留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在阳光的映射下,宛如一颗颗璀璨的小珍珠,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干净的柏油路上,一辆黑车正疾驰而过。
路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黑亮的光泽,仿佛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路边的景色。后方几辆车跟着驶过,车轮与路面轻微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盘山公路似一条巨龙盘踞在山间,曲折盘旋。
公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纹理清晰可见,另一侧则是深深的山谷,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和错落有致的村庄。
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只是当夜幕降临,整个景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时,景区深处却突然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这喧闹声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迅速在寂静的夜空中蔓延开来。
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呼喊声、叫嚷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又急切。紧接着,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警笛声由远及近,闪烁的红色急救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道道血红色的闪电,不断地在盘山公路的树林间闪烁跳跃。
几乎是同时,警车也呼啸着赶来。
警车顶灯蓝红相间的灯光不停地旋转着,映照在周围茂密的树木和嶙峋的山石上,影子被拉长、扭曲。
恍惚一瞬,似百鬼夜行。
挖土机在沉重地轰鸣,像是一头喘息的巨兽,正在撕咬无意中落网的猎物。
顾以凝就站在人群身后,静静地看向前方喧闹的人群。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女人脸色,只是分辨出她低头掏出手机,随后打了个电话。
手机传出几声“嘟”,随后被人接通。
顾以凝言简意赅地命令:“来一下淮溪。”
电话那头的曾惜微微皱眉。
虽然她还没睡,但大晚上接到这样一通神经兮兮的电话,曾惜莫名起了火,“来干什么?”
她听到电话那头冷冷笑了一声。
笑声如鬼魅:
“收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