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六个小时前。
淮溪。
天空很亮, 几缕薄如蝉翼的白云在深蓝的天空中悠悠漂浮,似大海里翻滚起的白色浪花,隐隐泛着点彩色的光。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 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洋洋洒洒地落在山庄里的私人泳池上。
水面被点亮, 泛着无数刺眼的光。
曾丰从游泳池里起身, 几缕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仰头, 朝泳池的另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顾以凝休息的房间。
顾氏集团顾瑞老太太的孙女, 顾珂的女儿,走丢了十几年后前两年才找回来的顾家大小姐, 顾以凝。
似乎是这两年才开始接手顾氏集团的业务, 但这个从贫民窟长大的真千金,出乎意料地做得很好, 熟练得仿佛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就连自家老头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曾丰对这种聪明的女人没什么好感, 更别说两人一见面,对方气势汹汹地撞过来, 把他那辆保时捷撞坏了,还把人撞进了医院。
那天女人的那个眼神, 要不是他十分确定自己和顾以凝不认识, 他还以为两人真有什么深仇大恨。
事后他还认真回忆起自己的往届女友, 尽管不一定能全想起来, 但他确定自己和顾以凝是没什么感情纠葛的——那样漂亮的女人, 即便分手了他也应该有点印象。
那场车祸没多久, 老爷子又把他送出国了。随后在某天,曾丰忽然收到了顾以凝的好友申请验证。
顾以凝手底下的一个小公司和他手里的一家公司有点业务往来, 两人就这样加上了好友,三言两语、不远不近地聊着天。
后来曾丰回国,两人见了几次面。
一开始,曾丰总觉得顾以凝怕他,冷不丁一见到他时,那双如水的黑眸总会下意识颤一颤,搅动着眼眶里的水波,直愣愣地盯着他。
漂亮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人,冲击力总是很大的,尽管曾丰认为自己不喜欢聪明的女人,有时也不免被她吸引,于是除开生意往来之外,他也偶尔会聊一下其他的问题。
当然,顾大小姐只是随意地应了几句。
曾丰知道她和曾惜有个合作项目,项目启动到如今效益一直不错,曾丰想入场,加上也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于是邀请她出来吃饭。
西餐厅里,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凳子,随后坐在她的对面,等她点菜的时候,曾丰说:“顾小姐,曾惜给你的条件,我出三倍,希望顾小姐能选择我合作。”
他轻声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顾以凝的手腕上。
纤细的手腕上依旧挂着那十分眼熟的香灰琉璃手串上,曾丰和她见面次数不多,每次却都见她戴这个手串——看起来平平无奇,在曾丰的审美里,甚至算得上丑。
餐桌对面的女人并不回应合作的事,曾丰歪了歪头,转而问起她手串的事。
女人的右手下意识拧了拧手串,随后抬眸看他:“到万安寺的大师那儿求来的,据说很灵验,心想事成。”
漆黑的眼眸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波动,那黑影晃得曾丰有点晕,莫名烦躁起来。
他猛地眨了眨眼,方才的不适感已然消失,再次看向顾以凝时,那女人又低着头去看菜单了。
低垂着眉眼,漆黑的双眸半掩着,透不出一点神色。
曾丰笑了一声:“这么灵?那我也去那位大师那儿求一个,许愿顾小姐和我合作,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曾先生是真心想加入项目的?”女人忽然抬起头问。
“不然呢?”曾丰耸了耸肩,挑眉看向她,“不然我是在干什么?”
她果然对三倍的条件心动了。
他才刚这么想完,女人又说:“我对曾先生开出的条件不感兴趣,我想要点别的。”
“你想要什么?”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女人红唇微吐气息,淡淡的香水味若有似无传来:“下周四有空吗?我听人说,曾先生玩过骑行,我正好在大学也是骑行社的,不如一起玩玩。”
曾丰迅速在脑海里回想了下周计划,“换个别的时间成吗?”
“不行。”女人微垂着眸,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道淡淡的阴影,“我找大师算过了,那天是个好日子。”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是我和你谈合作的好日子。”-
泳池的水翻涌着打过来,曾丰身体一凉,连忙收回目光,爬上岸抓了条浴巾裹着身体。
他好奇顾以凝想要的条件是什么,不明说……还非要大老远地跑到淮溪来谈。
他有一点怀疑,顾以凝是不是喜欢他,或者说……想要曾太太的身份?
原本没有这种怀疑的,因为顾以凝对他称得上冷淡,只是前几天他意外得知,今天是顾以凝的生日。
他不得不怀疑起她的用心。
确实,从一开始的车祸,到后来加上微信,若有似无的冷淡,以及那份他眼馋的合作,无一不在一步步地勾起他对她的兴趣。
他对她谈不上喜欢,如今也确实有兴趣。
可现在他都在这儿游多久了,也没见顾以凝下来看看——还没到他们约定骑行的时间,曾丰以为她会下来玩玩的。
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曾丰换好骑行衣服时,她已经等在楼下大厅,穿戴上骑行装备,确实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依旧和往日一样沉默寡言,甚至微微透出几分阴郁。
盘山公路两侧的树林快速后退。
曾丰脚踩在踏板上,大声问她:“顾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条件,这会儿总可以说了吧。”
他其实对骑行算不上多热爱,只是有过一阵兴趣,如今专门来淮溪,也不过是看着她的面子上。
眼前出现了两条岔道。
顾以凝快人一步,把车停在岔道口,落在来的树影遮住她的一双眼睛,曾丰站在光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到那带了几分清冷的嗓音:
“曾先生,我们分别从两条路走,谁先到达回合点,谁赢。”
曾丰问:“赢了怎么样?”
淡蓝色的骑行眼镜下,依旧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女人抿了抿唇,“赢了,我们谈谈合作。”
“就只是谈谈?”
女人笑了一声,“看曾先生的诚意了。”
平整的柏油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两侧青山浓绿,低低压着青黑色的公路,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微凉的风从林间钻出来,若有似无地缠着顾以凝的脖子。
两人兵分两路。
顾以凝顺着自己选的那条路往上,似乎是走到了半山腰,她把车停在路边,脱下骑行头盔,随后往一条人行栈道往山上爬。
一直爬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
跟着很远的距离,那条油亮的公路半掩在林中,若隐若现。
穿着橙黄色骑行服的人也在林中若隐若现,随后穿过一处树林,清晰地出现在一处视野开阔较为开阔的地方。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坡度比较抖,偶尔露出几个巨大的石块,深色的泥土包裹着石块根部,似乎是把它们嵌在了半山腰。
女人低着头,微卷发胡乱地落在肩膀上,几缕发丝沾了汗,黏在了惨白的脸颊上。
头盔落在木栈道上,她吸了一口气,右手下意识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香灰琉璃手串,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忏悔。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隔得远,顾以凝听不大清楚,只是依稀分辨出那是碎石滚落,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顾以凝有些站不稳,双手扶着木质护栏,脸色苍白得可怕,慌张又欣喜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那座小山。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路面上,冒着腾腾热气。
曾丰是在三秒之前发现异常的。
一阵细微却又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声响传入耳中,他警觉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前方一段光溜的、没有树木的小坡上。
几个拳头大的小石块从上面掉落在路中央,声音清脆。
曾丰下意识将速度慢下来,却发现自行车的轨迹隐隐有几分失控,车身拽着他的手歪歪斜斜地扭着。
不对!
他猛地停住了车。
电光火石之间,灾难瞬间降临,似崩塌的天幕。
大块的石头裹挟着汹涌的泥土砸了下来,曾丰仓皇骑车往前,没走半秒,一块巨石率先击中了曾丰的后背,他只感觉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锤重重地抡击,一阵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还没等他从这剧痛中缓过神来,更多的石块和泥土如雨点般砸落。
一块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刺痛感让他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哀嚎被打断,湿润的泥土灌入口鼻,曾丰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吸入更多的泥土。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泥土的呛入,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般疼痛,肺部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无法舒张。
石头和泥土不断落下来。
曾丰的身体慢慢被埋了起来。
滚烫的鲜血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涌出来,双腿被重重压住,骨头被碾碎的剧痛让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泥土堵住。
曾丰无力地扯开眼皮,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一片昏暗,死亡的阴影正慢慢笼罩过来。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却没停止,像是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在无尽的痛苦和逐渐逼近的窒息中,缓缓地,平静地,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轰隆——”
沉闷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脚下的土地跟着晃了晃。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顾以凝看着远处倒塌下来的山石,覆盖住百米长的公路,那串香灰琉璃手* 串已被她从手上取下来,放在手心盘着。
更确切地说,是扯着。
嘴角微微上扬,却扯出了一个苦涩又荒诞的笑容。
女人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阵似笑似哭的声音,一瞬间泪水湿了满脸。
那串香灰琉璃手串随着她的抖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轻轻的一声“啪嗒”,那根维系着手串的细绳不堪重负断裂开。
晶莹圆润的珠子顿时洒了满地,顺着木栈道的缝隙滚进了落叶和泥土里。
山间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风从耳边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西移,人行栈道上渐渐照不到日光-
临近十二点。
城市嘈杂的声音随着晚风一起撞在玻璃窗外,街道上刹车尾灯亮成一片红海,燃烧着城市混乱的夜空。
姜清收回视线,壶口对准果汁阳台的根部,把剩下的小半壶水浇光,这才扶着阳台的门缓缓站起来。
花气袭人。
从阳台走进客厅,那股浓郁的花香慢慢消散,一股微甜的奶油香取而代之。
姜清拉好窗帘,视线不经意间擦过餐桌上的那个小蛋糕。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姜清竟然把它买回来了。
或许只是想单纯吃个蛋糕。
——但这明明也不是一个人的量。
客厅里来来回回泛着冷气。
今天天气虽然好,出了个大太阳,可也就暖中午那会儿,傍晚太阳落下去,那股秋冬的冷意又爬了上来,无声无息包裹着姜清。
姜清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点堵。
拖鞋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姜清关了客厅的灯,进卧室里翻出块毛毯,弯腰把它铺在被子底下。
这种小毛毯看着薄,却很暖脚。
呼吸声有些重,姜清发觉自己好像又感冒了,这倒也算常事,天气冷暖交替之时,身体总容易感冒发烧。
这么多年,姜清也习惯了。
手微微擦过毛毯上的绒毛,姜清眨了眨眼,困意慢慢袭来,她直起腰,犹豫着要现在睡觉,还是先出去吃一口蛋糕再睡觉。
一只手从后探来,无声无息爬上了姜清的腰。
姜清吓了一跳,一股熟悉的味道伴随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从后笼罩而来——是顾以凝。
她并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
那人从后抱着她,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颤抖明显。
姜清抬手摸了摸顾以凝的头,努力偏过头看她,“怎么啦,不是说出差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结束了。”顾以凝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瑟瑟发抖,“很想你,就回来了。”
她松开手,让姜清能够转过身来,她好近距离地看着姜清。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个鲜活的、明丽的、对着她笑的姜清。
顾以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直愣愣地盯着姜清看,嘴角和眼尾都在往上抬,似是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慢慢浸了一层水色。
隐隐的,似乎在哭。
“你怎么了?”
姜清抬起手,指腹还没触碰到她的脸颊,滚烫晶莹的泪水就跳了出来,砸在她的手指上。姜清被这猝不及防的泪水弄懵了,手下意识收回,却被顾以凝抓住。
她的手也很烫。
眼泪已经决堤,眼前人却还紧紧咬着下唇。看了姜清几秒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被咬得发白的下唇渐渐松开。
轻微的呜咽声响起。
她说:“我很想你。”
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顾以凝抽着气,一张好看的脸顿时变得红通通且皱巴巴的,眼神委屈地看向姜清。
下一瞬被姜清拢进柔软的怀抱里。
手臂环住顾以凝的后背,姜清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处,另一只手给她擦着眼泪,姜清亲了亲她的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以凝的手攀上姜清的腰,紧紧地往身上扣,低头埋进她的肩膀里,顾以凝黏黏糊糊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很想你。”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胸部微微相抵,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姜清轻轻拍着她的背:“顾以凝,我也很想你。”
这个拥抱格外久,又格外沉默。
姜清的腰隐隐发酸,抬手摸了摸顾以凝的头,想起了外面的生日蛋糕。
“顾以凝,快到十二点了,你还没许愿,我们先出去许愿,然后吃蛋糕好不好?”
顾以凝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暴露在灯下,“你买了蛋糕?”
她之前和姜清说过不回来了。
见姜清点了头,她松开姜清,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慌张地拉着姜清往外走,“还有三分钟就要到十二点了!”
迅速打开蛋糕、关灯、点蜡烛,就连生日快乐歌也是加速唱完。
唯有在许愿环节,顾以凝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隔着烛光,对面的姜清身影显得有些朦胧。
跳跃的火苗在两人中间摇曳,顾以凝慢慢闭上眼睛,掌心合十。
在第二个十九岁,许下又一个有关姜清的愿望。
第82章
夜沉沉的。
不透光的床帘把夜色关在窗外, 房间里一片昏暗朦胧,唯有床头的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晕, 努力撑开一片小小的、明亮的角落。
顾以凝的身体会发热, 暖烘烘的, 被子里没多久就热起来了。
攀在腰上的手也热乎乎发着烫, 隔着睡衣贴在姜清的皮肤上,困意随着暖意一起袭来, 姜清略微垂眸, 目光不自觉落在靠在胸口旁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顾以凝搂着她的腰, 侧身紧紧地靠着姜清的胸口,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最好能轻松便捷地塞进姜清的口袋里。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抓着姜清的衣服。
呼吸沉甸甸的,有些粗重,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冒了。
呼出的气息带着均匀的节奏, 温热气息透过姜清单薄的睡衣,暖暖地扑在姜清的肌肤上。
姜清抬起一只手, 手指如同羽毛般轻柔地穿过怀中人的头发,缓缓地梳理着,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偶尔, 微凉的手指会触碰到顾以凝的耳朵, 轻柔的触感让顾以凝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却没有醒来。
暖黄的灯光在床头缓缓流淌。
次日。
姜清还未睁开眼睛, 手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空的, 冷的。
眼睛里的酸胀后知后觉传来,姜清睁开眼睛, 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线也漏不进来。
“啪嗒”一声,姜清开了灯,睡眼惺忪,伸手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下。
九点半了。
好在今天早上没有课,她也不用着急赶去学校。
姜清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还是有点堵,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似的,鼻腔里闷闷的,吸气的时候像是小风箱在拉动,发出细微的“嘶——”的声音。
往旁边的枕头上看了一眼,上面冷冷的,很干净。
姜清恍惚一瞬,顾以凝昨天到底回来了没有。
起身拉开窗帘,明亮刺眼的光线瞬间盈满小小的卧室,姜清偏头挡了一下,呼吸时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鼻音,断断续续的。
余光瞥见床头柜子上留了张小纸条。
“清清,我有事先走了,做了早餐放在外面,冷了的话放进微波炉里,热几分钟就能吃了。”
便利贴冷冷的,硬硬的,戳着姜清的指腹。
她最近一直很忙。
昨夜风尘仆仆赶回来,是个意外。
姜清不知为何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条热搜——拉黑那个营销号后,没多久她又放出来了,反复看了那个并不清晰的视频,随后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些路人偶遇照片。
顾以凝不止和曾丰吃过一次饭。
顾以凝和姜清说过,她不喜欢那个男的,让姜清离她远一点。
姜清乖乖做到了,为什么反而顾以凝和他频频接触。
酸胀的眼皮半垂下来,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姜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混沌的迷雾笼罩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稍微动一下都能引起一阵沉闷的胀痛。
顾以凝最近很忙,忙到没空回她的信息,忙到见面没空说一些悄悄话,也没空做前戏,很多次她的身体还很干,顾以凝的手指就推着进来了——她疼得出声低喘,却还得抬手轻拍着顾以凝,安抚着对面不安的女人。
昨天是顾以凝的生日,她赶回来了,姜清很开心。
这份开心也只持续了一个早上。
她不知道顾以凝的不安从哪里来,却清楚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她曾经不屑林谈月的那句“你确定她是吗”以及“如果她要联姻结婚呢”,如今却不得不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爱可以来自于对死人的愧疚和亏欠。
她对顾以凝的爱来自于那朝夕相伴的十二年,顾以凝的偏执与爱意却多半来自于她死后的那十年,轰轰烈烈,走火入魔。
如今细水长流,那场轰轰烈烈的事故带来的偏执在慢慢消散,顾以凝的爱能维持多久。
她之前一直不肯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场车祸,她们会在一起吗?
顾以凝会按照计划结婚吗?
感冒带来的头痛轰炸着姜清,她继续躺回床上,闭眼之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下社交软件。
那个营销号刚刚更新了一条关于顾以凝和那位曾先生的,有图有文。
姜清点开图片。
私人山庄,男人在泳池里游泳,女人坐在泳池边上,气定神闲,一袭黄色长裙气质卓然,一张漂亮的脸被镜头所偏爱,即使是高糊画质也不影响美丽。
要说吃饭还能算是商业合作,可这张照片,若说没私交,实在是说不过去。
姜清的喉咙哽了哽,目光落在照片的拍摄水印和时间上:9月23日。
昨天。
顾以凝生日当天。
她说她有事要忙,不能回来过生日了。
曾经如同坚固城墙一般围绕在心头的自我欺骗,隐隐出现了一道裂缝。
姜清眼神存了浓烈的疑惑,原本笃定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嘴角习惯性的、用来伪装镇定的微笑也变得僵硬。
她抿了抿唇,给顾以凝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由感冒引起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姜清缩进被子里,她顺从身体反应,缓缓闭上眼睛-
开往机场的车上,顾以凝低头回信息:【后天回。】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很急吗?要不你直接在微信上说,或者打电话也行。】
回好了信息,车正好停在红绿灯路口前。
曾惜偏头看着她,沉沉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脸上:“顾以凝,你还真是忙,曾家都因为曾丰的事乱成一锅粥了,你却要美美出国收购曾丰的那家海外公司。”
顾以凝抬起头轻笑:“曾惜,曾家怎么样和我没关系吧,至于收购,普通的商业手段而已。”
曾惜眨了眨眼:“你和曾丰有什么深仇大恨?”
“嗯?”
曾惜:“别装。”
顾以凝缓缓垂眸,脖子上的那颗痣随着低头的动作掩藏进衣领里,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并不回应曾惜。
今天是个阴天,绿化带上的叶子被吹得前后摇晃,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姜清一整天都没去学校。
额头越来越滚烫,姜清给下午的两门课的老师发了消息请假,随后迷迷糊糊地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吞下。
服下药物后,姜清瘫倒在床上,瞥了一眼顾以凝回的消息,滚烫的指腹在手机屏上编辑信息:【回来再说吧,注意安全。】
她恍恍惚惚又去那个营销号那儿看了一眼,惊觉刚刚看过的那条博文竟然被删了。
姜清是发烧了,脑子混沌着,可偏偏对那张照片的内容和日期记得十分清楚,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猛地捞被子盖住头,蜷缩进一片昏暗与温热里。
从早上到晚上,烧慢慢褪去,姜清也躺得全身发痛。
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热度终于褪去,之前被汗水浸湿的身体和脸颊此刻已变得干爽,她像是从蒸笼的闷热中挣脱出来。
脸上的汗水干涸之后,只留下了一片微微的凉意,原本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也渐渐恢复正常的色泽。
姜清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怔愣。
瞌睡是越睡越有,姜清强迫自己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因为太冷又缩回了被子里。
好在明天是周六,她还有两天时间都可以缩在被子里。
于是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星期六早上,她被曾欢的一通电话叫醒:“姜清,今晚上有安排吗?出来玩。”
姜清拉开窗帘,抬头,看向城市上方铅板似的灰暗的天空,“好冷,我想睡觉。”
她快速缩回被子里暖和的位置。
电话里的曾欢好奇问道:“有人陪你睡?”
姜清:“自己睡。”
“自己睡有什么好睡的,怎么样睡都是冷冰冰的!”曾欢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老天给你这张脸不是让你一个蒙在被子里睡觉的,快起来,晚上我们出来玩!”
姜清:“啊……”
曾欢:“别啊了,晚上你就陪我出来走走嘛,我真的要被闷坏了!就这样说好了,晚上见,不许爽约!”
电话猝不及防挂断,姜清被迫和曾欢有了个“约”。
老是躺在家里也不好,加上她这两天心情确实也不怎么好,说不准和曾欢说说话,心里反而舒畅些。
晚上。
姜清看着有几分眼熟且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嘴角被风吹得抽了抽:“你说的出来玩,是来拉吧?”
“当然了!”曾欢理直气壮地说,“两个女同不去拉吧要去哪里?”
天气冷,酒吧里的人少了许多,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荡荡地。相应的,也安静了许多。
曾欢熟练地走向吧台,片刻后,端着两杯酒走了回来。
酒吧暧昧的灯光下,两杯酒闪烁着微弱的光泽,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随后被一张莹亮的唇所吞没。
灯光昏黄又迷离,像是慵懒的美人眼半睁半闭,光影随着灯光在各个角落摇曳,擦过女人们的脸上、身上,模糊了轮廓。
舞台上,驻唱歌手正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拨弄琴弦,音符在空气中跳跃着流淌开来。
曾欢很快喝完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姜清:“不是上回来的那个吉他手,没她好看,别看了。”
姜清:“我只是听音乐和欣赏舞台而已,没别的意思。”
曾欢笑了一声。
忽然毫无预兆地起身,身体前倾,动作带着一种轻盈的醉意,缓缓凑到姜清耳边。
张嘴,“哈”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轻轻呼出,带着浓郁的酒气氤氲在姜清的耳边,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扇开酒气,提醒道:“你悠着点,回去坐出租车的话吐车上五百。”
那人已经退了回去,瘪着嘴巴抱怨:“姜清,你好没情趣。”
继而又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不像你,我不会吐的。”
她抬手搭了搭姜清的肩膀,起身到吧台处又点了一杯酒。
吧台周围的光线交织出一片迷离的光影世界。
没多久,曾欢重新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的酒量,确实很好。
干燥的双唇染上酒液,姜清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两人上次一起来拉吧的场景,“上次你姐来这里抓你,你这次还敢来,不怕又被抓到?”
那头黄发在灯光的照映下颜色变得模糊,女人顿了一下,托腮朝姜清笑:“家里死人了,她忙得很,没空来抓我的。”
姜清:?
这语气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而且“家里死人”了这种说法莫名惊悚,姜清抿了抿唇,“那你……不回去吗?”
“有什么好回去的,一个私生女,站在葬礼上老头子都嫌我丢人呢。”她冷冷地笑了一声,顾不得姜清脸上惊讶的表情,“当年不带套乱搞的人又不是我,还好意思嫌我丢人,哼。”
“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红唇一张一合,她微眯着眼睛,似陷入了朦胧的回忆里,思量再三后,结结巴巴地改口,“勉强……勉强,有个人算是个东西吧。”
但也不算是人。
她悠悠收回思绪,干净漂亮的指甲敲打着玻璃杯,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忽然问:“姜清,你谈过正常的恋爱吗?”
姜清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以及,“什么算是正常的恋爱?”
她和顾以凝算是正常的恋爱吗?
曾欢歪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双手胡乱比划着:“就是那种……很健康、能够在阳光下暴露的恋爱,心动,追求,表白,**,按照这个流程来的,正常的恋爱。”
暴露在阳光下啊……
“没吧。”姜清摇了摇头,“你呢?”
曾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晃下巴,“我有时候觉得我有病,贱得慌。”
姜清挑眉:“又喜欢上直女了?”
“才没有!”曾欢有些激动地叫出声,几滴酒晃出酒杯,“就是单纯的,贱得慌!”
酒液洒落在桌上,曾欢没注意,姜清也没注意,两人继续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儿话,曾欢才发觉自己袖子被酒沾湿了。
曾欢把酒杯往边上移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擦拭。
各色光影从脸上划过,姜清看了看桌前那杯蓝色的酒,还剩下一大半。
这杯酒是曾欢给她点的,特意点的度数低又看起来漂亮的,只是姜清对喝酒实在没有兴趣,坐在这里半天也只喝了四分之一。
纤长的手指轻轻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短促的“叮”的声音。
玻璃杯微微震动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泛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缓缓向着杯壁扩散开来。
“美女。”
姜清盯着那浅蓝色的涟漪出神时,忽然有人上前搭讪。
一个短发女生扶着一杯酒,偏头笑盈盈地看着她,“美女有女朋友了吗?”
其实有女朋友也不要紧,只要女朋友不在这里就行。
“嗯我……”姜清下意识想说有,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林谈月说的,和曾丰的聊天记录里,顾以凝说和她只是朋友。
理智上姜清能理解为什么这么说,可是眼下理智被酒吧昏暗的灯光冲散,她忽然也想体会一下,回答没有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受。
女人忽然扯了个淡淡的笑,眼皮牵着一双浅灰色的瞳孔往上移,“没有。”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像是被自己的话语击中了一般,喉咙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连笑容也僵在嘴角。
似乎是……不好受。
短发女生看出她顿住的动作,倒也并不觉得奇怪,视线默不作声扫过女人漂亮的眼睛和被酒润了一层晶莹水色的唇,顺势在姜清对面坐下。
“我也没有。”短发女生举起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姜清的酒杯,“那……正好,一起喝点?”
女生喝了一一口,看了看姜清,又看了看姜清桌前的那杯酒。
姜清举着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像饮料,酒味并不浓。
女生问:“你多大?”
“十九。”
女生点了点头,“我比你小,我十八,那我就叫你姐姐了。”
她随即问:“姐姐,是还在读书吗?”
姜清点头,“嗯,大二。”
“我是大一的,是G大的。”灯光照过来,短发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是哪所大学的呀?”
“A……”
姜清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噔”的一声。
一杯满杯的酒气势汹汹地砸在两人中间的短桌子上,瞬间溢出了大半酒液,顺着桌角往下流。
昏暗的光线下女人嗓音冷冷的:“姐姐是A大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短发女生慌张地往后挪了一下,避免酒液洒到裤子上,随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半路出现的女人,“你谁啊?”
视线落在女人身上,却忽地一顿。
红裙,身材很好,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框着一对漆黑晶莹的瞳孔。
除了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气和略微扭曲的面容之外,哪哪都对她的胃口,她顿时忘了发怒,只怔怔地看着女人,且没有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顾以凝发出一声冷哼,随后扭头,看向一旁坐着、一副做贼心虚表情的姜清。
低头朝她靠过去。
浓郁的香水味拢了姜清一身,她听见顾以凝咬牙切齿的声音:
“姐姐,玩得开心吗?”
第83章
“姐姐, 玩得开心吗?”
姜清仰头对着顾以凝,视线却没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只是垂着眼皮, 目光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缓缓落在顾以凝脖子上那颗漂亮的痣上。
周围酒气浓郁, 香水味也浓郁, 争先恐后地钻入姜清的鼻腔里。
那颗痣宛如一颗神秘而诱人的星子,镶嵌在顾以凝白皙的脖子上, 不经意间便叫姜清失了神。
暧昧而深沉的灯光似被雾气染过, 朦胧昏暗, 缓缓跟着音乐摇晃,偶尔落在那颗痣上。光影交错间, 那颗痣若隐若现, 愈发勾人心弦。
擦着雪白长颈的头发动了一下,顾以凝歪了下头, 那强装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沉声道:“说话。”
姜清这才回神,连忙抬眸看她, 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你、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场景下这段话显得格外奇怪。
她抿了抿唇,慌张的视线胡乱地落在桌上的玻璃酒杯上, 姜清点了点头, “我、我是来听歌的, 没喝多少酒。”
还特意给顾以凝指了指酒杯, 确实还剩下大半。
可问题本来也不是酒。
顾以凝张了张嘴巴:“姐姐好雅兴, 还专门跑来酒吧听歌。”
顾以凝一连喊了她好几声“姐姐”, 姜清猜测她和那个女生的对话顾以凝应该是听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姜清并不清楚,只是希望顾以凝没听见自己说没女朋友那句话。
掌心搭在顾以凝抓着桌沿的手背上,姜清的十指慢慢扣上去,看见顾以凝有所缓和的脸色,脸上慢慢漾起笑,“真是来听歌的。”
语调绵软,听上去像是撒娇,但功力显然不如顾以凝。
“那不然……”接受那个女生的搭讪是自己做错了,这点姜清承认,“我们现在回家?”
手腕忽然被顾以凝扣住,手劲大得惊人,姜清被吓得吸了一口气,抬眼却见顾以凝看向某个方向。
灯光摇曳,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擦完衣服的曾欢一进门,立刻察觉那道来者不善的目光。
一个穿着红裙、微卷发的大美人,旁边拽着一个表情似乎是生无可恋的姜清。
曾欢笑了一声,迈着步子走过去。
“顾同学?晚上好呀。”
继而想起这里可是拉吧,曾欢微微皱眉,却见顾以凝忽然把姜清从座位上拉起来,以十指相扣的样子牵着对方,她略微惊讶地抬眉,再看姜清,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曾欢看向两人相扣的手,随后又看向姜清,“你要回去了吗?”
“嗯,我们要走了。”顾以凝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瞥了一眼她湿润的袖口,“曾惜在外面等你。”
挂在唇边的假笑僵住。
曾欢明白,她和顾以凝这个人犯冲,总共没见过几次面,次次都不说点好话。
“哦。”曾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今天来,就是要喝尽兴的,顾大小姐要是出去见到她,麻烦帮我带句话。”
她在高脚凳上坐着,托着腮,媚眼如丝,“让她滚。”-
酒吧外,街道被夜色笼罩,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
街道上有些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吹得路边的垃圾桶哐当作响。
地面上有些湿漉漉的,不知是夜晚的露水还是不久前下过一场小雨的残留,映照着路灯的光,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镜子。
顾以凝拽着姜清从酒吧门口出来,脚步急迫地走向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脚步声匆匆,在地面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声响。
顾以凝眼神一凛,随后打开后座车门,用力把姜清推进去。
身体向后倒在柔软的座椅上,姜清以为顾以凝要开车回家,喘息抬眼之时却见顾以凝也跟着钻进后座,滚烫的掌心压着她的脖子。
逼仄空间里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姜清的双手束到头顶,垂眼,身体压了下去。
“顾以凝!”余光扫过车窗外,有人经过车外,姜清声音颤抖起来,曲着膝盖抵着她,“你……唔!”
柔软的唇将她没说完的话堵回了喉咙,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
车窗缓缓升起。
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
下唇被牙齿微微用力咬着,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一丝疼痛混合着强烈的刺激让姜清微微颤抖,口齿张开喘息。
于是牙关被人趁火打劫打开,口腔里被人肆意搅开。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温热的气息在两人紧贴的脸间来回穿梭。从某个时刻开始,姜清渐渐放弃了抵抗,双手从推搡变为紧紧抓住顾以凝的衣服,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温热的唇沿着姜清的嘴唇慢慢移向脸颊,轻咬着她的的耳垂,然后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轻咬和吸吮都让怀中人身体产生一阵颤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吟,那声音在狭小的劳斯莱斯后座里回荡,默默地勾着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光线下,姜清嘴唇殷红,搂着顾以凝的背,看着后座车顶喘息。
情欲褪去,理智上头,她分心想着那几天的事。
于是又愈发厌恶着刚才的自己——太软,太容易被挑逗。
心脏正在跟着呼吸一伸一缩,隐隐冒出点绝望。姜清想,她好像对顾以凝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清,我们回家说。”
车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关上,半分钟后,车窗外的灯光流动起来。
路边的车位又空出了一个,路灯有气无力地洒下来,一阵秋风吹过,飘落下的树叶在空中转了几圈,静悄悄地落在柏油路上。
过了很久。
枯黄的落叶被踩碎,一个浑身酒气的女人沿着路边走往前走,手里握着一杯酒,身形晃悠悠的,似有些站不稳。
影子也跟着晃悠悠的,一下一下撞在台阶上。
女人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路面上的影子,盯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影子撞在台阶上像给人磕头似的,白白给台阶上的那棵树占便宜。
她有些不满,于是仰头看向罪魁祸首——身后不远处的那盏路灯,紧接着骂骂咧咧了几句。
回头,往前,歪头看了看前方的那辆车。
树影落在黑车上,像是几缕轻烟落入黑暗深渊,几乎看不出来。
曾欢摇摇晃晃地上前,用力拍打车门。
车门打开,后座端坐的女人犹如一尊冰雕,轻轻抬眼,一双似被冰雪覆盖的双眸慢慢被街道上的暖光融化,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曾惜垂眸,看向曾欢手里握着的酒杯,轻声开口:“喝完了?”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说话语气也还算柔和,但曾欢就是莫名紧张起来,像是被主人训好的狗,爪子紧紧扣着酒杯。
果然就应该偷偷溜掉的,何必要过来找虐。
她既没有把手里的酒朝曾欢的脸泼去的勇气,也不敢对着曾惜大骂,只是心里总还是有气,就那样僵直着身体看着曾惜,抿着唇不说话。
很没出息的样子。
风灌进车里。
车上的女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进来吧,外面冷。”
正要往里面挪,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酒气近距离弥漫开,曾惜微微蹙眉,继而反应过来——曾欢朝她泼了一杯酒。
不知是出于什么顾虑,没往她脸上泼,只是泼在了衣服上。
酒液迅速渗透进衣服里,湿意慢慢在胸口蔓延开来,湿凉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柔软的布料变得黏腻而冰冷。
液体继续向下滑落,在她的腹部和大腿上也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指腹在衬衫上抹了一下,抬手送到鼻尖,曾惜闻了一下劣质酒的味道,抬眸看向车外握着空酒杯瑟瑟发抖的人。
她笑了一下,颇为好奇地问道,“不跑吗?”
冷风持续不断地往里灌,曾惜冷得抖了一下,为数不多的耐心渐渐消散,她呼出一口气,抬手解* 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脖子上的酒液。
下一瞬,车门关上。
曾惜皱着眉,目光带着几分惊讶,看着爬上车、自觉地分腿坐在膝盖上的曾欢。
曾欢垂着头,嘴唇咬了又咬,似在进行很大的心理建设。
手不自觉搂上她的腰,曾惜垂着眸,看着她滚了又滚的喉咙,“我没让你这么做。”
似是察觉到语气有些僵硬,曾惜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下去,我不生气。”
身上的人没听话,反而抬了一下臀,往里面坐了些,慢慢朝曾惜靠近。
见了鬼了。
曾惜皱眉。
这小孩不会是在外面捅了个天大的窟窿,等着她炼石补天吧。
黄发擦过曾惜脸颊,又落在她的锁骨上。
曾欢的呼吸声明显,小心翼翼,又带着某种强烈的羞耻心,“我、我……”
她靠近曾惜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在耳廓打转,音量骤然变小,几乎只有气声,“我给你舔干净好不好?”
曾惜一怔。
第二颗扣子被一双冰凉的手解开。
夜色在窗外摇动起来-
角落处监控器上的红点亮了两下。
顾以凝把人拉进客厅,骤然发现那双手冷得异常,在酒吧里的那股气暂时抛在了脑后,她起身打开房间地暖,又拿了条毛毯过来,气冲冲地给姜清裹上。
姜清没什么表情,和车上那时一样,任由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客厅里慢慢暖了下来,只是依旧是静悄悄的。
顾以凝直觉两人一开口必定吵架,于是也没打破寂静,给足两人冷静的空间,转身去提了一壶水过来,蹲在落地窗前给那盆果汁阳台浇水。
土壤是湿润的,很显然,没多久前有人浇过。
顾以凝背对着她,手上浇水的假动作不断,蹲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城市繁华的夜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拉吧?”
她可以相信是曾欢拉着姜清去的,喉咙滚了滚,她又补充:“为什么跟那个女生说,你没有女朋友?”
姜清没回应,不知道是不是裹着毛毯睡着了。
像是一口气打在棉花上,顾以凝有些不是滋味地回头,却被眼前罩过来的阴影吓了一跳,她往落地窗上缩了一下。
姜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逆着光,她的手搭在顾以凝的肩膀上,俯身看着顾以凝,忽而笑了一声,“吃醋了?”
那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隐约带了点雾气,落在顾以凝身上,冷冷的。
“你对别人和我撇清关系,我不应该生气难受吗?”
顾以凝仰着头,侧蹲的姿势让她很不好受,尤其玻璃窗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服抵着她的后背,凉意袭来。
一身红裙还没来及换下,微卷的黑发散在肩头,衬得人愈加肤白貌美。
“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姜清想做什么,顾以凝还是乖乖贴着落地窗站了起来。
光线明亮了许多,姜清抵着她的肩膀,忽然咳了一下。
顾以凝垂在两边的手应声抬起来,想要扶一下眼前人,却又冷不丁地听见她说了一声:“不许动。”
那手又垂了下去。
姜清嗓音清瘦:“我感冒还没好,没力气,你配合着点。”
好像在和顾以凝商量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顾以凝想明白要配合什么,姜清忽然说:
“衣服脱掉。”
“鞋也脱掉。”
“站好。”
两瓣嘴唇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微微开启,从毫无生气的唇间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盯着顾以凝看,眼神里却很难看出点什么东西。
顾以凝喉咙滚了滚,缓缓抬手。
拉下身后裙子的拉链。
温热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玻璃墙上,顾以凝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往后瞥了一眼。
高楼之下,远处街道灯火通明。
一片唇紧跟着贴了上来。
第84章
毫无预兆的靠近。
吻和姜清往日的吻不同, 带着急切和些许羞涩的情绪,不由分说地覆盖住了对方的唇。
柔软的唇瓣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肌肤的瞬间, 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好在温度比身后的玻璃暖和了不少, 顾以凝下意识抬手勾着那人的腰, 好叫身体离那片冰凉的玻璃远一些。
她顺着那副身体勾着往前, 逐渐升温的唇齿却突然撤开。
顾以凝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温热的掌心抵在顾以凝的脖子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痣。
姜清垂着眸, 浅灰色瞳孔里映出窗外灯火,她微微偏头, 任由那道不解的目光在脸上来回扫视。
摩挲的力度骤然变大, 顾以凝不得不仰着脖子往后缩了缩。
她拽着姜清的衣角,却觉得那衣服格外冰冷, 裙子已经从肩膀滑下去, 顾以凝察觉身上的热度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
她依旧看着那双沉下去的眼眸,喉咙滚了滚, 视线往下,胸前的大片雪白跟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 姜清却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 脸色在灯光下依旧透着一股疲倦的苍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起伏。
判官的手顺着脖子往下, 微凉的皮肤缓慢触碰上那一片柔软, 无关旖旎, 无关情欲,只是手指微微曲起来, 隐隐约约,像是要掏出眼前人的心脏。
“顾以凝,”她忽然问,“冷吗?”
客厅里不冷,地暖效果很好,可是落地窗很凉。
顾以凝吸了口气,抓着从肩膀垮下来的衣服,“不冷。”
“嗯。”
姜清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脸上挂了个转瞬即逝的笑,“来个问答游戏吧。”
唇边浅浅的酒窝迅速出现又快速消失,她的手指往里扣了扣,指甲划在皮肤上,红痕很快出现在一片雪白上。
“撒谎的人要受惩罚。”
膝盖不知不觉支进顾以凝的两腿间。
顾以凝尚未察觉,只是揪着她的衣襟,气息灼热,层层战栗扎进毛孔。
她先发制人,“为什么要和那个女生说你没有女朋友?”
呼出的白气弥漫在两人中间,顾以凝从迷雾中抬头,想要看清姜清的脸。
凹凸有致的身材紧紧贴着眼前的女人,被窄裙掐收的小腹不知不觉往上抬了一下,似在催促女人回答。
含着水汽的炙热呼吸落在顾以凝的脖颈处,绕着那颗小痣打转,随后缓缓上移。
“因为我想知道,”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熟悉的体温和味道侵蚀着顾以凝,“顾大小姐在否认我和你关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顾以凝喘着粗气,大脑从慢慢升起的情欲里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修长微凉的手指缓缓地,把那条碍眼的裙子剥下去,像拆礼物似的。
那人肉眼可见颤了颤,姜清把掌心放在她的腰上暖了暖,等到手的温度稍微上升了些,掌心笼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
“你生日那天,去哪儿了?”
姜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和顾以凝的呼吸声相当。
下一瞬,顾以凝的喉咙滚了滚,呼吸几乎停滞。
滚动的喉咙带动着白皙的皮肤滑动,那上面的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也晃着姜清的眼。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那颗小痣扎着她的眼,有些疼。双唇微启,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逸出,试图润泽逐渐干燥的唇瓣。
却也只是徒劳。
“我那天……和客户,去出差了。”
小心翼翼说完,她努力压着跳动的心脏,抬眼看向姜清。
姜清也直直看着她,嘴角肌肉微微牵动,更像是一抹冷笑。
“撒谎。”
声音里带着冷气,隐隐编织出一张寒冷的网,将顾以凝整个人笼罩其中。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突兀响起。
胸口火辣辣地疼,雪白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顾以凝疼得张口喘气,身体不自觉弓起来,顾不得身后的冰凉,后腰贴在玻璃上。
姜清表情冷淡,抬手扶着她的腰,好让她的身体不往旁边摔——虽然脚下是毛茸茸的地毯,摔下去也不会太疼。
嘴唇微微张开,顾以凝想要发出声音,却又在姜清冰凉的眼神下噤声。
捂着胸口的手慢慢移开,自然下垂到两侧,雪地上践踏出的那一片红痕完整地暴露在姜清眼中。
很漂亮。
手慢慢移动到上面,她轻轻揉着顾以凝,垂眸问道:“疼吗?”
微凉的温度从肌肤上传来,疼痛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一种异样的感觉缓缓在那片布满红痕的区域蔓延开来,似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肌肤下穿梭,酥酥麻麻的。
微弱的酥麻感受似有似无地和疼痛交织在一起,顾以凝有些不知所措。
视线落在顾以凝苍白的手上,红痕从指缝里溢出,透着一种古怪的饱满。
顾以凝吸了一口气,无力地垂着头答:“不疼。”
——“啪!”
又一个巴掌带着凛冽的风声毫不留情落下,甚至比上次力度大些。
胸口像是被火烧一样滚烫,那股酥麻感随之变得强烈起来,和疼痛一起纠缠着顾以凝,她几乎是瞬间就掉下了泪,抬头无措地看着姜清。
黑白分明的眼此刻晕上了一层漂亮的水色和浓艳的红,顾以凝咬着唇,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哼。
姜清抬手给她擦泪,微凉的指腹抹在下眼睑上,顾以凝滚烫的呼吸落在手上,姜清抬眸,撞入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
她柔声解释:“又撒谎了,罪加一等。”
泪水顺着手指的纹路缓缓流淌,在灯光映照下,湿漉漉的指尖泛着微微的光泽。
被润湿的手指缓缓往下,再次落在那朱红的一点上,稍稍用力,那朱红往里陷进去一点。
姜清低着头朝她靠近,呼吸落在红色的模糊掌印上,柔声开口:“疼吗?”
松开手后,那朱红颤了颤,视线顺着往上,她看见顾以凝吸了一口气。
顾以凝说:“疼。”
又疼又痒。
“就只是疼吗?”
微凉的手指顺着腰腹往下滑,拉着那火红的裙子往下,抵在姜清的膝盖上。
眼前人的气息急促了些,姜清亲了亲她的脸颊,下滑的掌心作势探入那一片腹地,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揉了揉。
顾以凝发出一声焦灼的吸气声,微微仰着头,“嗯……”
一声短哼还没结束,那手就撤了出来,短暂的空虚压着她,顾以凝下意识扭了扭身体,夹紧姜清支进来的大腿。
姜清闻了闻那只手,又凑到顾以凝鼻尖,酒窝若隐若现,“好像,不只是疼。”
腥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顾以凝眼睫颤了颤,随后微微往前凑了凑,殷红的双唇含住姜清指骨,动作轻柔且缓慢。
温热柔软的舌尖缓缓探出,沿着指骨的轮廓细细地舔了起来。
一种微妙的水声渐渐在寂静的空间里变得明显,晶莹的双唇漏出漂亮的水色,每一下的舔舐都会引发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原本光洁的指骨渐渐被一层湿漉漉的水色覆盖,那水色随着顾以凝舌尖的动作缓缓流动、蔓延,空气中腥甜的味道愈发浓郁。
双腿似乎微微分开了些,若有似无地蹭着姜清大腿。
睫毛被泪水打湿,轻轻颤抖着,女人微微眯着眼睛,狭长的眼眸中似有雾气弥漫,神色迷离缱绻。
偶尔,喉咙里会发出轻微的哼声,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一声旖旎的轻叹。
客厅微黄的灯光落下来,轻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赤身裸体,一个全副武装。
高楼之下灯火依旧,落地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映出姜清冷淡的脸。
她抽回手,冷着脸,无视那双眼尾泛红的漂亮眼睛,低着头把手上的水抹在顾以凝身上,“游戏继续。”
那张苍白的脸终于带上了几分血色,只是嘴唇依旧干燥,唇纹明显。
抬眸一瞬间,张开的五指猛地捂住顾以凝的半张脸,往后压在玻璃窗上。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凌乱的发丝划过落地窗上的白雾,留下一道道杂乱的痕迹。
姜清靠近顾以凝,呼吸透过五指缝隙落在顾以凝脸上,“你,和上次车祸撞到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姜清实在不想提那个人的名字。
手掌压着她的眼睛,姜清察觉睫毛在掌心扫了扫,微微发痒,她听见顾以凝的呼吸顿了顿。
“没有关系。”
意料之中的回答。
姜清勾了一下唇,另一只手顺着腰往下,“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会见好几次面?”
薄薄的布料被扯下,姜清冰凉的手指在边上抹了一下,润湿指节,“为什么你要说和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生日当天和他单独在一起?”
存了好些天的气慢慢随着质问冲了出来,半个指节往里推,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姜清,靠在窗上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却依旧紧紧吞着姜清的手。
顾以凝皱着眉喘息,抬手抓着姜清手腕,“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姜清笑了一声,潮湿滚烫贴着姜清,嗓音说不出的低沉,“谁让你们太高调,热搜推送给我了。”
她咬着牙,“好一个‘浪子回头归心顾氏千金’,顾以凝,你也不嫌脏。”
顾以凝身体紧绷着,不自觉弯着腰,待那阵酥麻褪去之后,她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一下,“清清,所以……这几天,包括今天,现在,你是在……唔。”
姜清的手在故意报复,顾以凝顿了一下,“吃醋吗?”
暖黄的灯光下,姜清看着那张汗津津的脸,那张微微开口的红唇,忽然压过去。
唇齿相接,气息交缠,心里揪着的地方慢慢被亲密相融的动作抚平,才慢慢喘着气退出来。
她看着顾以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