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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低绿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夜幕降临, 天色暗了下来。


    姜清疲惫地睁开眼,窗外的光线似一个个圆形的光圈,不断放大又缩小, 交织融合。沙发太软, 睡得太久, 姜清脊背有些疼。


    抬手捏了捏眉心, 姜清呼出一口热气,意识逐渐恢复,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 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小毯子滑落到地上, 冰凉雪白的地砖映出女孩模糊的影子,几缕头发掉在上面, 显示出几分不和谐。


    姜清拿来扫把和簸箕, 把地上那几根头发扫进垃圾桶。


    是时候吃点东西了。


    于是又继续躺下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看外卖平台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刚醒来嘴里总是沙沙的, 没什么味道,姜清想吃点有刺激味道的, 因此点了一份炸鸡和一份烧烤。


    等外卖到来的间隙,她打开睡前看的那部下饭剧, 视频开始前的广告还没刷完, 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姜清没有积累新消息的习惯, 于是从导航栏点开消息。


    是简文心发来的婚礼邀请。


    【欣逢良辰, 我们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向您发出这份诚挚的婚礼邀请。


    新郎王XX与新娘简文心在爱情的旅途上携手同行, 彼此相伴, 经时光的润泽与岁月的考验,终于决定在神圣的婚姻殿堂立下永恒的誓约。


    兹订于2018年10月2日, 恰逢国庆假期,于XX举办婚礼庆典。


    当日的12:00,婚礼仪式将正式启幕。


    您的出席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诚盼您能拨冗莅临。若蒙应允,请于9月25前回复,使我们能够周全筹备。


    简文心、王XX敬上】


    简老师要结婚了。


    其实也并不意外,简老师之前就和姜清说过,会在下半年举办婚礼。


    姜清快速编辑,回复信息:【简老师新婚快乐!!!您放心,一定准时到场!】


    备婚事项繁多,简文心还没回她,姜清点开朋友圈,才发现简文心在白天的时候已经在朋友圈发了一份电子邀请函。


    脱下古板的正装和教师职业套装,女人身着一身白色缎面婚纱,长发盘在脑后,挂着甜甜的笑,美得姜清险些认不出来。


    离国庆假期也只有两个星期了,简文心的婚礼是在老家小风古镇举行,国庆出行拥挤,姜清不得不先上12306看看票。


    小风古镇是个县城,城市并不大,山水环绕,风景很好。但交通不太便利,古镇没有高铁,只有火车,姜清要想去参加婚礼,需要从A市坐高铁或坐飞机到达B市,再从B市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小风古镇。


    12306上显示高铁票和火车票售罄,但姜清知道铁路部门每天都会放出新的票,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守着点抢,于是退出软件,打开X程买了票,进入候补。


    从B市坐火车和坐大巴时间上区别不大,只是姜清晕车,闻不惯大巴车上的汽油味和皮革味。


    门铃忽然被人按响了,与此同时外卖电话也打过来了。


    姜清穿鞋下了沙发,朝电话道:“您把外卖放在门口就好了,谢谢。”


    去门外取了外卖,姜清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剧边吃东西。


    吃完东西接到了杨蕾的电话,两人互相问了一番近况后,杨蕾话音一转,问她要不要去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张紫汐有事去不了,她怕去了找不到人说话,有点尴尬。


    姜清笑了下,说她会去的。


    “啊啊啊那我们一起!”电话那头的杨蕾叫了一声,“我打算提前一天去,顺便在古镇逛一逛,一起的话我们可以定一间双床房,还能节省一笔费用。”


    姜清提醒她,“嗯,假期去古镇玩的人挺多的,你记得早点买火车票和高铁票。”-


    转眼到了星期天中午,姜清动手做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午饭。深陷在浪费食材的愧疚里,姜清把花了一个小时炒的菜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提着垃圾袋下楼,扔进小区的大垃圾桶。


    午饭还是要吃的。


    姜清循着导航往公交站台走,打算坐公交去试一试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家麻辣烫店。


    公交车坐了几站就到了。


    吃完东西,姜清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走消食。


    今天没有出太阳,是个阴天,绵密的一层云覆盖在天空上,带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看着让人不大高兴。


    现在还不太想回去,姜清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拿出手机导航,看看附近有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铃铃”的声音,姜清往旁边让了下,随即在手机导航上搜索猫咖——附近还真有一家猫咖。


    姜清看了一下门店照片,店内设施和猫咪的样子,又看看了人均消费和评价,余光扫过店名,姜清总感觉有些眼熟——想了想,似乎是之前和林谈月打工的那家猫咖一样,不过是另外的分店。


    她顺着导航走了几百米,顺利找到了猫咖。


    猫咖比之前去的那家要大一些,就在路边,居民楼耳朵一楼,里面的猫咪种类也多,姜清换好鞋套进去时,店里除了一个店员,还有好几个客人。


    姜清把包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的时间,一只布偶猫已经绕到了她的脚下,用头蹭着她的脚踝,不时仰头看这个新来的客人的表情。


    弯腰把猫抱起来,姜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小猫蹲在她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松软的毛划过她的手掌。


    一个留着鲻鱼头的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穿了件宽松的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简约的白T恤,下身则是一条有些泛白的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女孩手里握着一根逗猫棒,逗猫棒前端系了只铃铛,随着女孩挥动逗猫棒额动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勾着周围一圈的猫咪都跳下去玩耍。


    当然也包括姜清膝盖上的这一只,两腿往姜清膝盖上一蹬,连滚带爬地就往女孩身前去了,爪子在地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那女孩笑了一声,偏头看向姜清,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对上了。


    两人皆是一愣,姜清最先说话:“是你?”


    那个弹吉他的女孩。


    女孩脑后的头发较短,像是黑色的羽毛微微翘起,额前的刘海则有些蓬松地散着,几缕发丝调皮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片刻后视线往下落了一下,错开姜清的视线。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姜清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是一个高中学校的,高考完的那天晚上,你在足球场上唱歌。”


    女孩低垂着眉,似乎是顺着她的话在思考,随后浅浅地笑了一下,“记起来了,你是年级第一,姜清。”


    忽然有只猫似辆卡车撞过来,女孩歪了一下身体躲开,仰头看向姜清:“我叫宁览,宁愿的宁,一览无余的览。”


    她的头发看起来很有质感,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阳光的映照下,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柔润的墨色釉彩。


    手随意地抬了几下,逗猫棒带着铃铛在晃动,身边那几只猫又开始狩猎,围着铃铛跑来跑去。


    宁览单手托腮,身体懒懒散散地歪着,微微眯着眼睛:“我记得,我送了你一支向日葵。”


    放下逗猫棒,宁览随手抓起一只猫放在怀里揉,“其实那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我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浅浅地笑起来,姜清这才注意到女孩唇下有一颗圆润而小巧的痣,颜色似被岁月沉淀后的深墨,衬得人肤色白皙,唇形好看。


    姜清的视线柔柔地落在她怀里的白猫身上,“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手掌从头摸到尾,小猫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身旁几只好动的猫咪自顾自地抓着逗猫棒玩,宁览闻声抬头,“来多了就喜欢了,相比于和人相处,我比较喜欢和猫相处。”


    姜清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逗猫棒,清脆的铃铛声立刻响起,她轻轻晃了晃,便有两三只猫停止舔毛,圆润的脑袋跟着顶端的小铃铛一起晃动。


    直到天色昏暗,姜清才从猫咖出来。


    回到家里背上书包,姜清坐着公交车返回学校。


    从宿舍大厅经过时,前台的阿姨叫了姜清一声,“同学,你今天有花,还没拿。”


    自从那天校庆后,顾以凝不知犯了什么病,隔两天就给她买花,还光买向日葵,一束金灿灿地摆放在一堆外卖里,格外显眼,也引起了一点流言。


    姜清尝试过让顾以凝别买了,顾以凝对此的回复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就扔了吧】,然后下一次继续买。


    她抱着那花进宿舍,不出所料又收获室友好奇的视线,唐如萱托着腮看她:“小姜同学,又收到花了呀?”


    金黄色的花瓣明媚得刺眼,姜清别开目光,如同往常一样回答:“是女同学送的。”


    唐如萱往嘴里放了一片薯片,咔呲咔呲嚼起来,“女同学送你花干嘛?”黄瓜味的薯片在舌尖碎开,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女同……


    趁着姜清转身放花,唐如萱打量起面前的女孩,惊觉她好像不怎么和男生说话,宿舍里谈论喜欢的男生、理想型时,她也只是捧场地听着,几乎没有参与过讨论。


    “嗯……”唐如萱嘴巴扭动起来,几乎要拧成麻花,末了,还是管不住嘴,开口问:“……她是不是在追你啊?”


    “不可能。”姜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是个直女。”


    她是个直女……


    唐如萱暗自咀嚼着这句话,半晌后“啊”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姜清:“你不是啊?”


    她反应有些大,嗓门也大,正在收拾桌面的女孩闻声回头看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是,我是女同。”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在宿舍里出柜了,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食堂里那个菜不好吃。


    唐如萱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艰难地抿着唇。


    姜清被她的反应逗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很惊讶吗?”


    唐如萱点头如捣蒜,“很惊讶,我没想到你是……我感觉我认识的女同和你都不太像,哎,你知道电气学院的曾欢吗?我以为女同都是她那样的,比较非,看起来不好惹。”


    姜清没想到曾欢女同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学院里。


    唐如萱把薯片往姜清面前一推,“那你有女朋友吗?”


    “谢谢,我不吃。”姜清脱了外套反坐在椅子上,脸颊打在椅背上,摇头,“没有。”


    淡淡的香气从身后花瓣传出来,姜清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在听见唐如萱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时眼睫轻轻一颤,漏出点细碎的眸光。


    她往后扯了下唇角,看起来笑了一下,想开口说句“没有”,又觉得心口不一拼命掩饰的自己有些可怜。


    于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继而沉默下来,连嘴角的笑也消失不见了-


    又是一个周五。


    姜清看着手机微信里顾以凝发来的信息:【室友不小心多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晚上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顾以凝发来的第几次邀请了?


    不记得了。


    她十分熟练地以“想休息”为由拒绝了邀请,随后把手机扔进了桌子里,全心全意听着讲台上的老教授讲课。


    不久后下了课,姜清连手机也没看,只是背着包出了教室,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


    今天下午没课,姜清吃完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手机里传来新消息提示音,姜清想了想,没管,只是等到上公交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是群里的@全体成员。


    她放下手机,视线投往窗外的街景。


    今天依旧是一个阴天,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笼罩在城市上空,厚厚的云层沉甸甸的堆积,直直朝高耸的大楼顶端落下来,太阳被蒙在云层里,经浓厚的云层过滤,落下来的阳光只剩惨败的灰色。


    远处高楼上笔直的线条在阴天里更显冷硬,街边的店铺开着门,陈旧的街道几块石砖摇摇晃晃,不定时砸过路人一身水。


    这街景有些熟悉。


    公交车越往前开,熟悉的感觉越强烈,知道从一条岔出来的小巷子里看见粉白色的猫咖招牌,姜清才想起来,这是上次来过的猫咖。


    她在这一站下了车,踩着老旧的石板路走进了那条巷子,走进了那家猫咖。


    在玄关处换上鞋套,洗手,喷消毒水,拉开玻璃门踏入房间,一股混合着猫毛、猫粮和淡淡的猫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似乎和外面阴沉沉的天不是一个世界。


    猫咖里光线柔和,布置温馨又有趣味,墙壁上挂着各种可爱的猫咪画像,角落处摆放着抱枕和猫爪。


    姜清找了一下上次黏着自己的那只奶牛猫,发现它今天没有那天好动,神色恹恹地在猫爬架上的透明盆里睡觉,面前走过来一个人,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随后又扭头睡过去。


    其他猫咪倒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姜清拿着逗猫棒晃动,三四只猫卡车似的撞过来,偶尔还蹬了一下姜清的脚,借力助跑。


    外界的车水马龙、都市的嘈杂喧嚣都被一扇玻璃窗隔绝在外,木质地板随着小猫的跑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姜清捉了一只小猫放在膝盖上,小猫滚了一下,随即作势要咬她的手。


    两点左右下起了小雨。


    姜清站在窗边蹲着看一只睡着的银渐层,忽然听见了细微的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抬头一看,玻璃印上了许多小雨点。


    窗外,地上的石砖上落下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没多久,干燥灰白的小巷子变得昏暗起来。


    姜清抬头看了看,一团昏沉沉的云正笼罩在城市上方。


    小雨在十五分钟后变成了大雨,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姜清往外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察觉她的动静,翻身滚了一圈,毛茸茸耳朵头蹭着她的掌心。


    她没带伞,现在回去也是淋雨,不如在猫咖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点,到了猫咖关门的时间。


    雨势还是很大,姜清从猫咖出来后在一处屋檐下躲雨。


    巨大的水珠声势浩大地砸在地面的积水上,飞溅起的小雨滴润湿了姜清的裙摆和脚腕,再顺着脚腕落入鞋子里,姜清抱着手臂往屋檐下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眼睛里似充斥着一层水雾,眼球有点酸胀。


    天色慢慢变暗,路边的灯亮起了不太明显的光,雨水卷着掉落的黄叶往低处跑,从最近的雨水口落入雨水管网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明显。


    有人顶着包往这边跑过来,似是也要躲雨,姜清往旁边让了一下,却见那个身影停在了面前,她顺着人影往上,看到了宁览一张湿漉漉的脸。


    明明淋了雨,宁览却看着有些开心:“姜清?你怎么在这儿?”她偏头朝那个不再发亮的猫咖招牌看了一眼,“来撸猫?”


    “嗯。”姜清抬手示意她往里进一些,不然雨滴还是会弄湿她的后背,“你怎么也在这儿?”


    宁览带着书包,倒像是刚从学校出来。


    两颗尖尖的虎牙从红润的嘴唇下露出来,宁览指了指她身后的楼梯,“我住这儿。”


    姜清往身后看了一下,忙不迭让出位置,“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也是过来躲雨的。”


    宁览拍着衣服上的水珠,“我加了一个乐队,乐队每天都要训练,住学校不方便,我就在这边租了一个小房子。”


    她看着嘴唇微白、隐隐有些发抖的姜清,“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要不上楼坐坐,我还能给你泡杯热茶。”


    “不用啦,雨小一点我就走,就不麻烦你啦。”姜清低头看宁览滴下来的一滩水,“你衣服都淋湿了,快上去换衣服吧,不用管我。”


    女孩点了点头,“那,那我不管你了,先上去换衣服了,一路淋雨过来我确实有点冷。”


    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急促的脚步声唤醒楼梯的声控灯,十几秒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的灯也灭了。


    站着有点冷,还有点累,姜清靠着墙壁蹲下,仰头看如玉珠落下的雨水。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


    脚下的那一小片地方,积水缓缓地蔓延开来,周围的墙壁也被水汽笼罩着,手轻轻一碰,就能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形成一团团淡淡的白雾,顷刻间又被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其实并不着急回家,也并不怎么冷。


    雨水打在稍远处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相互碰撞、融合,竟然意外地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透过层层雨雾,显得有些朦胧和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扬的吉他声蓦然在耳边响起,“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要不要听首歌?”


    宁览换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勾过,一串舒缓的音符便流动起来。


    她无所谓姜清的回答如何,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随后,一段美妙的旋律从吉他中流淌而出,像是一条灵动的溪流,在雨声的映衬下蜿蜒前行。


    姜清只觉得伴奏有些熟悉,却没有想起来这是那首歌。


    直到宁览张开嘴唇,唱出第一句歌词:“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下雨了,雨陪我哭泣……”


    是《雨爱》。


    宁览的声音清澈而又饱含情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雨滴包裹着,带着湿意和惆怅。


    她在雨意里轻轻抬头,带着笑看向面前的姜清。


    冰凉的水汽不可避免地缠绕进歌声里,雨滴有节奏地敲打地面,灯光下,雨滴闪烁着点点微光,如同细碎的星子坠落。


    姜清静静地听着,被歌声、昏暗的灯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意所包围。


    一首歌结束,姜清立即鼓起了掌,宁览笑了一声,又说:“再来一首?”


    姜清靠墙站着,身上的寒意不知不觉被驱散,她歪着头看向宁览,“我之前在酒吧听过你唱,真的很好听。”


    “酒吧?”宁览歪着头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拉吧?”


    宁览眨了眨眼,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在雨中显得有些萎靡的绿化丛,目光突然一滞。


    在绿化丛的那一侧,一双眼睛隐匿在黑暗之中,宛如两点幽冷的磷火。


    再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宁览低下头,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样一双眼睛,她之前似乎看到过。


    姜清对此浑然不觉,“之前去过一次拉吧,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会儿看见你在台上唱歌,你是那儿的客人,还是……?”


    “我在那儿兼职。”她随手扫过一个音符,开始弹唱下一首歌。


    几首歌结束后,雨势似乎变小了些。


    “那我先回去了,再听下去,只怕雨又下大了,谢谢你宁览,谢谢你今天为我演奏。”姜清探出头,往屋檐下试了试雨下的程度。


    宁览点了点头,随后又打了个哈欠,她朝着姜清笑道:“你以后还会来听我的歌吗?”


    姜清拢了拢湿润的外套,“你唱得这么好,又这么漂亮,还会缺观众?”


    “不缺观众。”她算是小有名气的吉他手,从来也不缺观众。


    她收起笑,轻声开口:“只是,有些歌,我只想唱给你听。”


    雨声一瞬间变大了许多,屋檐下的两人似乎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许久,姜清微白的嘴唇张了张:“我其实不怎么会欣赏音乐,好听我只会夸好听,难听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或许,你可以唱给一个更值得的人听。”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抬眸问她:“你不会以后都不来这里撸猫了吧?然后也不跟我说话,躲着我?”


    “不会啊。”姜清坦然地看着她,“我们是朋友嘛。”


    那个人呢?又为什么躲着那个人?


    宁览很想这么问,但她其实知道答案,问出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雨小了,我* 得先走了。”她抬手朝宁览挥了挥,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雨里。


    直至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宁览低着头出神,半晌后,手指轻轻扫过琴弦-


    雨虽然小了,跑到公交站台时姜清上身也基本湿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往站台里面缩了缩。


    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姜清看向湿滑的路面,试图从雨雾里分辨出黄绿色的出租车。


    似乎有一辆出租车正开过来,姜清站在路肩上,抬手挥了挥。那辆出租车慢慢靠近,却没有减速的意思,姜清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上面的电子屏显示的两个字:【有客。】


    抬起的手丧气地落下。


    一辆劳斯莱斯靠着公交站停了下来,正好停在姜清面前。她看了那车一眼,正要往旁边挪一下位置。


    车窗落下。


    一张稍显狼狈和苍白的脸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清清,上车。”


    第62章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砸在姜清脸上, 路灯落下的光线被雨丝切割成一条条光柱,姜清眼前一片雾气,她垂着头朝车里看去, 只能勉强分辨出顾以凝模糊的五官。


    她在看着自己, 好像在笑。


    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带了点黏糊糊的湿意, 顾以凝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风带着雨水胡乱砸了过来,脸颊被砸得有点痛, 姜清眨了下眼睛, 眼睫上的雨水沿着眼皮落下, 她看了看车里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刚好路过这里, 我送你。”姜清犹豫的动作和躲闪的眼神被看进眼里,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开口道:“快上车吧, 不然后面的公交车来了, 都等着我挪出位置。”


    顾以凝的车停在公交站台前,后面确实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雨砸得姜清睁不开眼睛,潮湿的冷意顺着裙子往上爬, 她抿了抿唇,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关上, 风雨和混乱被阻隔在车门外。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柑橘味, 又混合了一点醇厚的麝香和檀木。


    姜清把安全带系上, 抬头看向不远处雨雾外的红绿色块,试图开口轻松地说:“谢谢你!你是出来玩还是从学校回来?”


    雨滴砸在车上, 发出密集而又杂乱的声响,雨水被带进人带进车内,一股混合着淡淡石油味和灰尘味的不好闻的味道在车里慢慢散开。


    顾以凝挺直上身靠在椅背上,一滴雨水从额前的头发落下,顺着脸颊滚进衣服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车道上,她微微张开嘴唇,边说话边往外呼气,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嗯,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


    鼻腔似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了。


    姜清愣了愣,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你感冒了?”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散开的长发像是一团杂乱的水草,潮湿的气息慢慢蒸发。


    姜清有些惊讶:“你淋雨了?”


    在车外时视线不好,她没仔细看顾以凝,上了车后又躲避着视线,没有察觉车上的顾以凝竟然是浑身湿透,比不带伞的自己没好多少。


    水珠顺着顾以凝苍白的脸颊滑落,车转过一处拐角,一束车灯扫了过来,顾以凝鼻尖挂了一颗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主人的呼吸颤动明显。


    身体在湿透的衣服包裹下微微颤抖,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顾以凝吸了一口气,“嗯,忘记带伞了,跑上车的时候下雨了。”


    姜清依旧偏着头,视线落在顾以凝湿润的眼睫上,平日里又卷又翘的睫毛被潮湿压塌,可怜兮兮地垂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湿润的衣服贴着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余光没有扫到后座放着的那把湿润的黑伞,姜清几乎要信她的话了,她不知道顾以凝发生了什么。


    半晌后,她问:“你……怎么了吗?”


    湿润的柏油路反射出一片片刹车尾灯的红光,姜清察觉车速慢了下来,顾以凝似是呼出一口气,语气平淡:“你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误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关心我。”


    车慢慢停了下来,跟在一辆宾利的后面。


    交通信号灯上的数字在跳动,姜清转过头看着前方,身旁传来顾以凝有些变调的声音:“我会不自觉和你撒娇,和你诉苦,连那点其实不怎么藏得住的伤心事和烦恼,都一股脑和你说。”


    姜清看着前方刺眼的刹车灯,嘴巴自然张开,浅浅的白雾出现一瞬,又迅速消失。


    她滚了滚喉咙,“没关系的,就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同学,我也可以听你倾诉的。”


    姜清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沉默在车里翻涌着,潮湿的水汽落在脸上的容貌上,黏糊糊的。


    身旁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顾以凝抽纸擦脸上的雨水。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热风吹了出来。


    顾以凝骤然开口:“我喜欢上一个人。”


    她偏着头,抬起一双沉沉的眼眸,幽暗的视线落在姜清的侧脸上,察觉姜清动作僵硬一瞬,喉咙缓慢地滚了一下。


    这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反应——可对面那人好像在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以凝笑了一声,视线从那人身上撤回,仰头扫了一眼跳成绿灯的信号灯。踩下油门,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想听吗?”


    引擎声慢慢变小,雨水打在车上的嘈杂噪音逐渐变大。一阵沉默里,沉重的氛围快速凝结,沉甸甸地朝胸口压过来。


    心脏被压得隐隐作痛,一种沉闷的、顿顿的感觉缓慢碾过胸口,姜清张嘴大口呼吸,冰凉的湿空气窜进喉咙里,她隐隐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微弱求救。


    不想听。


    姜清毫不掩饰地深呼吸一口,“不想听。”


    视线逃往窗外。


    地面上的一片片积水映照出路灯、车灯、以及街边商铺以及高楼,形成长长的、随着风微微摇曳的光带,下一瞬又被坠落的雨滴砸碎,倒影被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小区外的马路上。


    在打开车门之前,姜清后知后觉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雨还没停,砰砰砰地砸着车窗,顾以凝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按下手刹,“之前开车路过的时候,见你从小区里出来。”


    脖子上的水珠几乎没了,只是衣服还湿着,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味。


    姜清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在车门的门把手上,随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顾以凝,谢谢你送我回家。”


    肘部微微弯曲,姜清往外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姜清侧过脸,看向顾以凝漆黑的眼瞳:“车锁还没解开。”


    昏暗中,对面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睛,伸手按了一下前座顶灯。


    黄色的光一瞬间从头顶洒下,湿润凝块的睫毛在眼下落了块阴影。


    顾以凝慵懒地将身体靠在驾驶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把玩着自己的发梢,眼神平静地看着姜清:“不是说累了要休息吗?怎么一出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来撸猫?”


    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语调平缓又轻松,没什么波澜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身旁——车门上,车门锁止按钮边缘正亮着黄光。


    她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勉强笑着回答:“撸猫也算休息。”


    湿润的发尾刮过指腹,顾以凝歪了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姜清脸上:“和吉他手唱歌听雨,也算休息吗?”


    姜清缓缓收起笑,浅浅勾起的嘴角僵硬地落下去。


    顾以凝低头笑了一声,转了一圈的视线最终又落回姜清身上,“哦,只有和我不算。”


    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卷土重来。


    凉意从湿润的衣服里爬上身体,一寸一寸侵蚀着姜清的皮肤,握着车内门把手的手指蜷缩起来,稍长的指甲划过车内饰皮。


    “顾以凝,你别犯病。”


    “你也知道我有病。”


    顾以凝抬手挑开凝固在脸颊上的发丝,满不在乎地说着话:“我都有病了,你就让让我吧。”


    察觉顾以凝身上早有苗头的固执和不听人话的毛病更加严重了,姜清看着她,声音冷了下去,“我要下车。”


    顾以凝跟没听到似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掠过,微微侧身,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像是短暂地失忆了,忘记了两人一秒前的剑拔弩张,仰头冲着姜清笑:“我前几天路过万安寺,听说那儿的手串很灵,就去找大师求了两副,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些慌张地打开盒子,挑出一副手串,忽然抓起姜清的一只手,似是要往姜清手上串。


    姜清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搞哪出,吓得往后缩了缩,冰凉的手擦过顾以凝滚烫的手心,她挣脱不开,只得大喊:“顾以凝!”


    女孩顿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在车内尤为明显,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松开了姜清的手,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下一瞬喉咙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


    姜清推着她往后,随即小腿支撑着站起来,身体朝主驾驶上的顾以凝覆过去。姜清本以为会费点力气,没想到那人丝毫不抵抗,就那样静悄悄地往后抵在了驾驶座椅背上。


    对方呆愣地看着她,先前那种固执的神色已软了下来,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小兔子。


    掌心似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姜清随即反应过来,是顾以凝甲状软骨在滚动——顾以凝喉咙动了一下,似咽了下口水。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地抬手——按下一旁的车门锁止按钮。


    细微的一声“啪嗒”,姜清猛地抽身缩回,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里,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喉咙——被她碰过的地方带着一股冷香,肌肤微微发烫。


    她歪着头看着姜清下车的背影,忽然勾唇笑了笑。


    雨丝被风织成了一层层交错的网,四面八方朝姜清拢过来,凉意切进姜清的脸颊和脖子里,她冷得一哆嗦,连忙抬起书包顶在头上,往路边上走。


    走了几步后记起车门没关,于是又转身回去,单手扶在车门上,路边的积水哗啦啦往雨水口流,姜清的鞋子已经全部湿透。


    她俯身把头钻进车里,朝那依旧看着她发愣的人大声说:“顾以凝,你不要给我送那些花了,会引起误会,也不要继续跟踪我了。”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抬了下巴,似是疑惑:“什么误会?”


    姜清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要谈恋爱,你这样一直给我送花,我不好谈恋爱,对我未来的女朋友也不好。”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姜清瞧见车里的人微微歪了下头。


    她知道顾以凝又要犯轴了。


    果不其然,顾以凝仰头看着她,似是害怕对方听不清,还放大了音量:“她要是连这都受不了,要是知道了我们同居将近十年,不得要跳河啊。”


    “顾以凝!”姜清呼出一口白雾,没想到顾以凝说起这事,“我们之间充其量只是合租!”


    顾以凝笑了一声,理直气壮:“我没给钱,那就是同居。”


    她歪理极多,姜清说不过有些气,“总之你别来招惹我了!”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毫不犹豫地冲进风雨里,快步朝小区大门走去。


    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将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姜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刺骨的寒冷顺着脚底直直窜上心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风雨的喧嚣中依旧格外明显。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姜清被一道黑影挡在了面前。


    顾以凝举着一把黑伞,抬手朝姜清那边倾斜,稳稳地盖在姜清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人似是跑过来的,喘着粗气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伞,“你忘记拿伞了……”


    从小区门到家的楼下,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雨足够姜清淋成落汤鸡了。


    姜清抬眸看她,“不用了,没多远。而且这是你的伞。”


    那伞柄又往前胸前递了一下。


    “你要我送你回去再回来,还是你自己拿着伞回去?”她知道姜清害怕她的靠近,索性用这种方法逼她做选择,“我开车回去,不用伞的。”


    指节分明、又带了点青白色调的手缓缓抬起,姜清勾手握住伞柄,冰凉的手腕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以凝滚烫的手。


    姜清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被她骂了还巴巴跑来送伞的顾以凝不对劲,车上忽然笑着要给她带上开光手串的顾以凝也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顾以凝更不对劲。


    她缓缓抬眸。


    此刻用灼灼目光看着她的顾以凝完全不对劲。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要谈恋爱了吗?”干燥的嘴唇紧绷绷的,顾以凝不自觉舔了舔唇。


    脚边的小水洼映出两人的影子。


    姜清想,一直和她纠缠不清的自己更是不对劲。


    “是,我要谈恋爱了。”或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姜清鼻子也开始堵了,呼吸不畅,她便轻轻地张开嘴,“我已经上大学了,我想和一个女孩正式谈一场恋爱。”


    话一开口就很难止住,姜清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之前去拉吧,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的,顾以凝,我想做一个正常的女同,所以,你别再打扰我了。”


    “是那个弹吉他的?”顾以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她和你表白了?”


    沉默一瞬。


    苍白的唇瓣清晰吐出几个字:“是,她和我表白了。”


    风雨声里顾以凝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答应了?”


    “顾以凝,”姜清轻声叫她,“我很少被人喜欢,但我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是很好的,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也在说服自己:“她喜欢我,我可以去学着喜欢她……她是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只是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值得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姜清:“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顾以凝,我不需要你的友情,别的更不用谈及……”


    “我喜欢你。”


    姜清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随着雨声落入耳中,“嗡嗡嗡”了好一会儿,在姜清脑海里回荡。


    她不知所措,抬眸朝顾以凝看去。


    “清清,”两个音节从顾以凝苍白的唇吐出,变得尤为暧昧缱绻,砸在伞面上的雨水从未停歇,她努力朝姜清扯出一个笑,“我喜欢你。”


    顾以凝上前一步,往后推了推伞柄,把歪向自己方向的雨伞拨正,她喉咙酸涩,卑微地乞求她,“我喜欢你,你可以学着喜欢我,我……”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不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她卑鄙,借用好友身份掩藏自己的不正心思,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她无耻,跟踪她窥伺她,利用她的善心靠近她勾引她。


    可顾以凝转念一想,难道那弹吉他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那人借着她的花送给姜清,故意在拉吧弹吉他勾引姜清,和姜清正式认识还没几天,居然就这样轻浮地表白了,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表白应该是成功的宣告,而不是冲锋的号角。


    是那个弹吉他的不遵守规则。


    于是顾以凝别扭地改了那句话:“我比她更值得被喜欢。”


    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顾以凝表情认真,视线落在姜清脸上,目光里燃烧着沉甸甸的情感,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和伤心,“清清,我要你的友情,也要你的爱情。”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在雨声的嘈杂中却又显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拖拽而出。


    她静静地站在伞下的边缘处,雨水弄湿了后背,她听不见姜清的回应,身体冷得发颤,却还咬牙等着。


    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又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那双看着她的漂亮眼睛终于移了一下。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苍白的脸上,脸颊中间有一团不正常的红,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着顾以凝冷的颤抖的嘴唇。


    “你好像发烧了。”


    顾以凝愣了下,花了点时间消化了这句话。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但似乎又像是姜清会给出的答案。


    她总是不喜欢伤人。


    “我……”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姜清给出的答案,只是顺着姜清的话抬手摸了摸脸。


    是有点烫。


    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头有点疼,还有点沉,于是猛地甩了一下头。她有点烦,甩头的动作有点用力,差点摔在身后的台阶上。


    姜清撑着伞往前靠了一下,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垂眸出声:“还能开车回家吗?要不先上去吃点药。”


    其实应该是能的。


    顾以凝想,就算不能,她也能打电话让人来接她——更别说,她把姜清隔壁的房子买下来了。


    但她真的是个很卑鄙的人。


    所以她说:“可能淋了雨,我的头有点疼。”


    伞下的两人靠得更紧了些。


    滚烫的温度从身旁的身体传过来,姜清冰冷的手背被激起了一层寒毛,扶着人上台阶时,目光掠过那张苍白却带了点粉红的脸。


    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那红色几乎要透出皮肤滴出来。


    果然是发烧了。


    垂眸一瞬,她轻轻叹了一声。


    还好没有把那句话当真。


    不然,又要重蹈覆辙了-


    扶着人回了家,姜清扔给她一套新睡衣,“换身干净衣服,我给你找药。”


    转身去柜子里翻退烧药和温度计,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后一直没声音,回头一看,那被烧糊涂的人抱着睡衣,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女孩眼睛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痴痴地望着她。


    姜清:“去换衣服。”


    她指了指旁边的门,“这是卫生间,进里面换衣服,不要一直穿湿衣服坐在我的沙发上。”


    女孩立刻站了起来,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一分钟后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姜清递给她一根温度计,“测一下、体温。”


    顾以凝接过温度计,摇摇晃晃地塞进腋下,随后轻轻地趴在沙发上。


    十分钟前,她还在为姜清把她带回家而欢喜,现在却没有了这个心思,因为她真的发烧了,也真的难受。


    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团炽热的水汽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开来,一直染到耳根。


    身上冒着热腾腾的气,顾以凝双眼半睁半闭,漂亮的眼珠似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晕乎乎的,无法聚焦。


    姜清接热水过来时,发觉顾以凝的身体时不时地轻微颤抖。


    把水递给她,姜清提议:“要不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手续有点麻烦,各种检查时间等下来,顾以凝的痛苦未必比现在少。姜清原本的打算是先吃下退烧药看看有没有效果,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沙发上趴着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强撑着坐起来,把姜清手心的两颗退烧药吞下,随后喝了一口热水。


    “头有点疼,我想休息。”


    姜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去床上睡?”


    得到顾以凝的点头后,她一手扶着顾以凝的手臂,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往卧室里带。


    第63章


    顾以凝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热腾腾的气从她额头渗出来,像被关进了蒸笼里。


    她轻轻蹙着眉,脸颊上不正常的红色仍在持续蔓延, 额头的碎发又被弄湿, 黏答答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关灯又关门后, 姜清走入客厅, 捞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周雪宁回消息了:


    【还在加班,等我十分钟。】


    视线往上移了一下, 是半个小时前姜清发过去的一条消息:【你有空吗?有些关于顾以凝的事, 我想和你说一下。】


    周雪宁的消息是三分钟之前回的。


    她看了眼卧室的门, 再次确认门已经关上,转身进入卫生间。


    洗脸, 刷牙。


    接水冲干嘴里的泡沫, 姜清扶手撑着洗漱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 皮肤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色, 冷光一照,格外明显。


    抬手扯了一张纸擦干脸上的水,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雪宁打电话来了。


    得知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姜清说:“那你先开车, 到家了再说。”


    电话那头好像也在下雨, 嘈杂的雨声砸在车上, 随着周雪宁略显疲惫地声音一起从电话里传出来:“司机开的车, 你说吧, 顾以凝怎么了?”


    姜清抬手轻轻搭在卫生间的门上, 往前一推,细微的“吧嗒”声后, 客厅的光被隔绝在外。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顾以凝脑袋受伤之后,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复检。”姜清压低声音,“复检结果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结果一直都很正常,或者说,一直都看不出来,毕竟受伤的是大脑,要是有什么问题,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看出来。”察觉她语气中的担忧,周雪宁问:“她去找你了?”


    “心理方面的呢?有检查过吗?”嘴唇上的湿润很快就挥发掉了,姜清抿了抿干燥的唇,“她来找我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感觉,她好像心理方面出了点问题。”


    当然不是指顾以凝稀里糊涂说出的那句话喜欢。


    而是指在车上时,她突然变化的情绪,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欢喜又慌乱地给姜清看那个手串,包括姜清说别来找她时的那种沉沉的眼神和带着笑意的脸。


    透着一种古怪。


    更别说顾以凝对她的小区这么熟,从那扇门进都知道,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踪。


    姜清后知后觉,顾以凝似乎对她有一种怪异的偏执。


    她想起顾以凝受伤醒来的那个早上,光着脚,痴痴地看着她、抱着她,那人满脸是血,一边哭一遍笑。


    那神情其实是有点怪的。


    当时姜清只当她是脑袋受伤了,没有往深处想,如今回忆起来,姜清发觉一切似乎早有苗头。


    她继而想起来,好几次,顾以凝总在黑暗里静静地看她。


    姜清问周雪宁:“她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或者表现出来心理方面的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浅浅的呼吸声传出来。


    “之前,有过一次。”


    姜清心脏骤然一紧。


    “她刚回来的那一年,除夕前夜,她进了医院。”周雪宁回忆着,“据顾曦所说,她们从商场出来,正好遇到一起车祸,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浑身颤抖呼吸不上来,拽着顾曦倒在了路边。”


    “医生作出的初步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从顾曦那里得知,顾以凝承认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她不肯细说,估计是小的时候经历过一场惨痛的车祸,有朋友或者家人在车祸里死亡。”


    路边的灯经车窗过滤,漏进来一点点柔和的光。


    创伤后应激障碍……


    姜清垂眸。


    她比谁都清楚,顾以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什么——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顾以凝的那十年是如何过的,因为那总会提及一些姜清不喜欢的人,因而她理所应当地忽略了顾以凝的痛苦。


    她死得那样惨,那样痛。


    替她收尸的顾以凝不知会多痛。


    听见电话里小小的吸气声,周雪宁紧张起来:“小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了?”


    “没有。”姜清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她急切地喘了一口气,“她们去玩的那个商场,是白云城的那个吗?”


    姜清隐隐想起来。


    那年,她和顾以凝吵完架,好几天没见面,除夕前夜,她和杨蕾约出来看电影,电影散场后,她在电影院外面看到了顾曦。


    后来……姜清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发生了一场车祸,她听到了车辆相撞的巨大声响。


    周雪宁:“应该是,那是安和市最大的商场,顾曦比较喜欢去。”


    电话里的雨声不断。


    似落在了姜清身上,砸得她身体发颤,喉咙微酸。


    脸上仅存的血色缓慢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她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只是艰难地和周雪宁挂了电话。


    双手抵在洗漱台上,身体脱力俯下身。压抑许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顾以凝透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偏执似乎找到了缘由。


    姜清慢慢走进客厅。


    客厅的大灯开着,在雪白的地板上映出无数光点,有些刺眼。姜清关了主灯,打开氛围灯,失魂落魄地躺进沙发里。


    不知躺了多久,姜清扶着有些昏沉的身体起身,打开卧室的门。


    踏进那一片昏暗里,姜清依靠记忆里房间的布局走近床头,她听见顾以凝均匀平稳的呼吸,闻到独属于顾以凝身上的味道和房间里的味道混合。


    她俯身靠近了些,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几缕光线,抬手试了试顾以凝额头温度。


    似乎退烧了。


    手心上全是汗水。


    姜清轻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带上门。


    她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偏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深深呼了一口气-


    顾以凝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还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黑暗。


    一种熟悉好闻的味道包裹着自己,顾以凝想了想——这是姜清的房间,这是姜清的床,这是姜清的味道。


    于是又猛地吸了一口。


    脸上黏糊糊的。


    顾以凝伸手一摸,是汗水半干的触感,就像一层薄而黏腻的膜覆盖在脸上。


    头不再像之前那般剧痛难忍,那种被锤子一下下敲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许多,只是还残留着些许隐痛。


    她偏头,痴迷地吸着床上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在姜清的床上,那姜清去哪里了?


    身体还是有点热,皮肤持续散发热度。


    她扶着床坐起来,在黑暗里慢慢移到床边,赤裸的脚尖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终于找到了那双拖鞋。


    睡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部分,紧紧贴在前胸后背,凉丝丝的。


    终于摸到了门边,顾以凝拉开门,明亮的光线顿时落了进来,半睁半闭的眼睛不适应乍然闯入的光线,眼皮自发地合起来。


    过了几秒钟,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客厅的光其实并不亮。


    客厅天花板中央的大灯没有开,只开了靠着四周墙壁的暗黄色氛围灯。


    她微微抬眸,视线自然落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


    姜清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和她在床上的睡姿一样,躺在沙发上的睡姿也十分漂亮,只是大约有些冷,她的身体没有伸得很直,而是微微蜷缩着,似在努力钻进毛毯里。


    顾以凝缓缓走进,脚步声轻得几乎都听不见。


    整个客厅沉浸在一片宁静里,没有丝毫声响。走近了,顾以凝才听见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在沙发前缓缓蹲下,姜清的呼吸近在咫尺,顾以凝看着姜清紧闭的双眼,以及眼睑落下的小片阴影,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在做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双手扒着沙发边缘,顾以凝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搭在手上。距离很近,她闻到了姜清身上浅浅的香气。


    才不是做梦呢。


    她扯着嘴角轻笑。


    昏黄的灯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顾以凝静静地蹲在沙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清。


    睡颜宁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搭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以凝的呼吸不自觉变得很轻很轻,生怕一丝粗重的气息会惊扰到她,温柔的目光在姜清脸上细细游走,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微微起伏的嘴唇。


    她的嘴唇还是有些苍白。


    盖在身上的毯子不是很厚,外面又下着雨,地板上冒着冷气,顾以凝怀疑她在沙发上睡感冒了,或者刚才淋了雨,本来就有点感冒。


    蹲着的脚开始发麻,顾以凝犹豫要不要把卧室里的被子抱过来。


    在她思考之际,没聚焦的瞳孔里,静静闭着的那双眼睛缓缓掀开,浅灰色的眼眸勾着她的余光,顾以凝猛地回神。


    姜清醒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迷离的恍惚,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蒙住,目光有些散乱,焦点在虚空中游移着。


    随后,目光逐渐在顾以* 凝脸上定焦。


    顾以凝眨了眨眼,忽然察觉蹲在沙发前看姜清的这个动作有点失态,甚至称得上猥琐,她滚了滚喉咙,正犹豫着往后退还是站起来。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抬起来,探进了她的视野里,随后,逐渐靠近。


    轻轻贴在顾以凝的额头上。


    姜清眨了下眼睛,问:“感觉怎么样了?”


    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充斥着顾以凝的心,她像是被定住了,身体动也不动,只是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扇动翅膀。


    顾以凝:“感觉很好。”


    她很喜欢姜清这种不设防的亲近动作,感觉很好。


    姜清躺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用目光指了指一旁茶几上放着的温度计,“起来,量一**温吧。”


    “好。”顾以凝乖巧应着,起身捡起茶几上的温度计塞进衣服里,坐在姜清对面的沙发上。


    她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姜清。


    姜清依旧是裹着毛毯,轻轻闭上眼睛,似乎有点累。


    顾以凝问:“你好像很困的样子,是不是感冒了?”


    听见这话的姜清顿了顿,费力掀开眼皮,十分怀疑顾以凝刚才说的“感觉还好”的可信度。她抽出压在一旁的手机,解锁。


    “我没感冒。”姜清把手机屏幕调转朝向顾以凝,“现在是半夜两点钟,我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侧着头看顾以凝,“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沙发上看我干什么?”


    脚麻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除,被姜清这么一点,顾以凝有些心虚,视线移向姜清身后墙上的灯管。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想知道我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随即缓慢想起,她已经和姜清摊牌了,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滚了滚喉咙,理直气壮说:“就是想看一看你,怕你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了。”


    姜清的视线顿了顿,随后垂下眼眸,“这是我家,我能跑哪里去。”


    记起去年顾以凝生日那天的事,姜清脸色有些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口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对不起,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在好友订婚宴上凄凄惨惨地去世,留给好友巨大的心理阴影,重生后对思念自己十年的好友避之不及,在她生日后第二天当场跑路。


    姜清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自己简直算得上是友情界的“渣女”,更遑论她对顾以凝的“友情”也没几分是真的。


    可惜她并不打算悔改,她做不了顾以凝的朋友,也成为不了顾以凝婚礼上接捧花的“好闺蜜”。


    顾以凝歪着头,视线落在对面那人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上,“不用说对不起,毕竟我也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想,在这个方面,她似乎和姜清诡异地门当户对。


    “而且,你说过的,我们做不成朋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姜清,一字一句道,“我也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她抱着手臂夹紧腋下的体温计,再次说出这句话时依旧紧张到身体僵硬,“清清,我喜欢你,我不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女朋友。”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上的宣誓。


    昏黄灯光下,她的脸颊依旧看着有些红,喉咙滚了滚,她全副武装,目光紧紧盯着姜清。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姜清听不见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突兀响起。


    眼中平静的神色被打破,姜清眼睛微微睁大,眼睫跟着轻轻颤动,她下意识低下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再仰头时下巴不断地往下点,她站起来看向顾以凝,声音有些沙哑:“看下温度计,还烧着吗?”


    顾以凝抿着唇,依稀从她的动作表情里分辨出点嘲讽的意味,她有些气姜清不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却还是听话乖乖拿出体温计。


    站起来,仰头对着灯光看,将体温计转到红线最明显的地方。


    “三十六点五度。”顾以凝握着体温计迅速而直接地伸到姜清面前,动作中带着几分莽撞和累积许久的怨气,“我退烧了,我很清醒,我在表白。”


    一只玉白的手接过体温计,抬起来对准灯光。姜清往上瞥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挑,体温计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并不算小的动静。


    顾以凝察觉她好像生气了,还生了很大的气,余光撇了下桌上安然无恙的体温计,强撑着开口:“你不要这样砸温度计,水银漏出来就不好了。”


    她并不想让姜清生气,她只是想表达心意,但好像适得其反,她越说话姜清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顾以凝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大半夜被姜清赶出门吧。


    虽然她的房子就在隔壁,但被毫无尊严地赶出门的话,后面再靠近姜清就很难了。


    她刚才就不该和姜清杠那一句话。


    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顾以凝大脑快速旋转,想着现在说什么能缓解一下局面,嘴巴黏黏糊糊地说着:“我……”


    话还没说完,姜清忽然往前推了她一下。


    顾以凝对她这突然的一下毫无防备,往后摔去,跌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一抬头,分开的膝盖中间挤进来一条腿,跪在沙发上。


    略显冰凉的手捏住她的脖子,顾以凝吓得一激,下意识躲了一下,那手抵着她的下巴往上,她不得不仰头看着靠过来的姜清。


    “不许动。”


    抬起的手又缓慢放了下去。


    一片阴影覆了上来,独属于姜清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顾以凝鼻尖,她咽了下口水,喉咙隔着皮肤从姜清的掌心滚过。


    身体挡住了大半的灯光,姜清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明亮异常,像是两颗镶嵌在夜幕中的寒星,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姜清冷脸时身上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没有丝毫上扬的弧度,就像一条冷冽的直线。


    像是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叫人望而却步。


    握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抬了一下,让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能看着自己,随后,她问:“你说,你喜欢我?”


    声线似冰棱碰撞,每个字都像是从寒冷的深谷中传来,迎面砸向顾以凝。


    顾以凝愣愣地看着姜清,慌乱地眨了眨眼睛。


    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啊,顾以凝犹豫着坦诚还是迂回,毕竟刚才姜清听她说喜欢后反应那么大,她要还继续说喜欢,会不会直接被扔出客厅。


    姜清掌心下的皮肤又在滚动。


    她低着头看向拇指指腹附近,顾以凝的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落在那里,尤其碍眼。于是她挪了挪手,指腹盖住那颗痣,用力一按。


    “刚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喜欢我吗?”她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声,“现在怎么不说了?害怕了?”


    自诩为“女同”的直女总是这样的,轻率地说出喜欢,勾着人要死要活,女同真要贴上来,却又害怕得不得了。


    “是,我喜欢你。”顾以凝看向她的眼睛,“刚才不说,是怕你把我扔出门。”


    姜清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知道我是女同性恋?”


    “知道。”顾以凝说,“我也是。”


    那手不断往上,几乎是掐上顾以凝的脸,姜清弯着腰,一点点贴近那张无知无畏的漂亮脸蛋,“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可不只是亲亲抱抱贴贴,还有别的……”


    冷冽的声音不知不觉似缠上了一股春风,卷过顾以凝的耳畔和脸颊,顾以凝微微发抖,抵在两旁的双手不自觉抓着沙发罩布,“……我知道。”


    姜清的呼吸不知不觉在靠近,那道目光不曾移动过,依旧盯着脸,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找出些别的东西。


    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因为姜清逆着光,而顾以凝仰着脸,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感受到姜清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温热,如同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她只是从姜清逼近的动作里判断出,好像只有她在心悸。


    她似乎正在被姜清玩弄。


    而这无关姜清喜不喜欢她。


    她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姜清身后的地板上,光滑的地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正在她眨眼的时候,姜清的声音猛然在耳边炸开:


    “知道啊,好啊,那给我口。”


    是一句毫无商量余地、毫无缱绻情谊的命令。


    无论姜清说出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是嘲讽还是玩弄,但顾以凝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直紧绷着的理智和克制的最后防线,轰然倒塌。


    她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热起来,身上那人却毫无察觉。


    “你看,不能接受吧。”


    察觉顾以凝的沉默,姜清似是叹了一声,喉咙似被塞了一把烂橘子,酸涩异常,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顾以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是你爱情的替代品。”


    双手脱力,她松开顾以凝,屈在顾以凝腿间的膝盖也退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手腕在下一瞬被人抓住,姜清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一个“滚”字还没说完,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发力。


    姜清身体失衡,即将砸在身后的沙发上——腰后似搂上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贴在了她的脑后,姜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躺进了沙发里。


    顾以凝覆在她身上。


    呼吸不假思索地贴了上去。


    第64章


    嘴唇很软。


    带着微微的弹性, 轻轻触碰时仿佛能陷进去一般,那柔软的触感轻触着她的嘴唇,顾以凝不由得记起两人的第一个吻。


    也是一样的柔软。


    但和那会儿不一样的是, 顾以凝不再像上次那样轻轻试探、小心翼翼。


    姜清身体的味道迎面扑在顾以凝身上, 顾以凝呼吸早就乱了节奏, 沉重而急骤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 急切地喷吐在姜清脸上。


    像是下了一场大雨,雨滴细细密密砸在两人身上。


    只有覆上去的时候是温柔的, 察觉姜清下意识的反抗, 顾以凝束着她的手臂, 再次急切地压了上去,似乎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接触, 几乎是撞在了姜清的牙上。


    她动作颇为熟练地卡着她的下颌, 无师自通地逼迫姜清张嘴,牙齿因为急躁轻轻划弄着姜清的嘴皮。


    她感觉姜清应该是有点痛, 因为她发现姜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 谁让姜清刚才乱说话的。


    顾以凝放慢了节奏,闭眼感受着那几乎变形的唇, 舌尖毫无顾忌地乱冲,带着某种隐隐的报复意味压进了姜清的口腔。


    抓着姜清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以凝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 一股湿润的渴望从身体里流出来, 一开始毫无章法的吻逐渐变得娴熟。


    含糊不清的低吟声在客厅里响起, 顾以凝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姜清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身下的人似乎开始配合了。


    滚烫与浑浊的气息交缠, 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打转,互相缠绕、互相渗透。


    她松开了姜清的手,把那双逐渐滚烫的手抬起,抵在姜清的耳边,随后,以十指相扣的方式压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细密的珠帘,隔着窗户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四周的灯管洒出,晕染出一片暧昧而温暖的氛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发丝凌乱地落在姜清的脸上和脖子上,唇齿分离的一瞬间,顾以凝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看向躺着的姜清。


    姜清脸蛋白皙得带了点透明,脸颊中间带了点漂亮的粉,几缕黑发落在上面,愈发显得乌黑,对比中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其余的发丝还蜿蜒着滑落到姜清的脖子上,在昏黄又安静的光线里,黑色的丝紧紧贴附在女孩羊脂玉般的皮肤上——像是慢慢爬上身体的触手。


    姜清微微张着唇,胸脯轻轻起伏,带动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轻轻晃动。


    发丝在脖子上摩挲的轻微触感,像是爱人的指尖在上面游走,那双漆黑眼眸里投出来的视线也在上面轻轻游走。


    姜清双眼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浅灰色的眼眸上似蒙了一层薄雾,她看着顾以凝,轻轻喘息,“顾……”


    虚弱的尾音被堵回了喉咙里。


    顾以凝一边亲她,一边抬手把绕在她脖子上的发丝挑开——顾以凝其实并不想挑开,这多漂亮,只是两人稍有动作,那发丝就扯着顾以凝的头皮,实在有点疼。


    顾以凝这次没有闭眼,她的眼睛半眯着,眸子里似燃着两簇隐晦的火焰。


    她想看姜清逐渐失控的表情。


    炽热的呼吸从姜清的脸上移动到她的脖颈上,气息拂过姜清脸颊时,顾以凝发现姜清在轻微战栗——当然,顾以凝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嘴唇上牵出来的银丝挂在了姜清的下巴上,顾以凝亲着她的脖子,彼此的呼吸声在昏黄的光和淅沥的雨声里被无限放大。


    还是嘴唇柔软。


    但脖子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她只是轻轻地把唇落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忙把头偏到一边去,明明是想躲避,实际动作却是把东西直直暴露在对方眼前。


    顾以凝笑了一声,在她滚动的喉咙上极为缓慢地舔了一下,随后嘴唇在姜清的脖子上轻轻游走,一会儿咬,一会儿轻轻舔舐。


    酥麻的感觉从脖子迅速蔓延至全身。


    姜清喘着气,终于能够转动脑子思考后问顾以凝:“你之前,嗯……是在追求我?”


    顾以凝从她的脖子上抬起头,“不然呢?我是做公益大使吗?”她抬手把姜清偏过去的脸调回来,对上姜清的眼眸,“你真的没看出来?”


    意识到这段时间一直在做无用功的顾以凝有些破防,“很不明显吗?”


    都送花了,姜清怎么会看不出来。


    姜清嘴角抽了抽,“我以为,你只是想和我恢复到以前的朋友关系。”


    “不是。”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顾以凝缓缓抬起手,轻轻扶上姜清的下巴,“你的回答呢,姜清同学。”


    顾以凝听见姜清浅浅的呼吸声,昏黄的光落在姜清的睫毛上,像点了一盏盏微弱的灯。


    姜清似站在一盏盏灯中央,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顾以凝。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抿了抿唇,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顾以凝笑了一声,亲上那只殷红、有些破皮的唇,“不着急回答的,你可以慢慢想。”


    她抬起双手,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捧起姜清的脸颊。


    “但你只可以想我一个。”


    意料之中的柔软,微微有些发烫。


    吻逐渐加深,换气的间隙,一丝水光连接着近距离的两人,细微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顾以凝看着她迷离的眼和透着红晕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姜清耳畔,几乎快要听不清了:“还口吗?”


    似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顾以凝呼吸滚烫,抬手扣着姜清微微蜷缩的手指。


    滚烫的身体覆在姜清身上,顾以凝抬手,指腹揉着那张泛着亮光的唇瓣,勾起的唇角并未收回,只是看着姜清来回滚动的喉咙。


    “没听清吗?”顾以凝知道她听清了,也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故意逗她,音量稍稍放大了些,“不是你说的,让我给你口吗?”


    姜清愣愣地看着顾以凝,身体紧紧绷住,像一张拉满弦的弓。


    余光瞥见茶几上的那支体温计,姜清咽了咽口水,“不……”


    才吐出半个音节,顾以凝又堵住了她的声音,漆黑的眼眸里透出沉沉的目光,等到嘴巴能再次呼吸,姜清张了张嘴——顾以凝的一只手覆了上来。


    和刚才温柔的动作不同,那双手把她的嘴巴扣得死死的,姜清下意识抬手去扒开她的手,下一瞬却见眼前的影子往下退。


    她猛地睁大眼睛:“别……唔!顾以凝!”


    那声音模糊不清,在顾以凝的手掌和姜清的嘴唇之间被挤压,扭曲,最后变成几声闷响,像是被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着翅膀。


    姜清也在扑腾着身体。


    她呼吸不畅,一只手正尝试着扒开嘴上拢着的手,一只手则慌乱地去拍快滑到腰腹的顾以凝,嘴里继续模糊不清地喊顾以凝的名字。


    视野里只有顾以凝圆润的头顶和漆黑的头发。


    双腿被顾以凝压得死死的,半点也动不了。


    她看不见顾以凝的动作,也扒不开拢着口鼻的手,另一只手似乎拉住了顾以凝的手臂,但姜清不好发力,根本没一点用。


    急促的呼吸声和如擂鼓的心跳声里,她隐隐又听见顾以凝在笑。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但凡顾以凝在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她拉着顾以凝的那只手忽然被人抓住,紧接着皮肤被人隔着衣服咬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种极致的感觉从被咬的伤处汹涌袭来,似是一道强劲的电流,汇聚到脊柱处,沿着脊柱的神经通道一路疾驰而上,经过一节节椎骨,似点燃了一簇簇烟火,噼里啪啦地在姜清身体里炸响。


    她忽然弓起了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


    趁此,顾以凝抓着她的手反放腰后空出来的位置,随后带着身体覆了上去。


    姜清大口呼吸着,那只手被反压在身后,一点也抽不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被顾以凝摆了一道。


    浅浅的水从顾以凝指缝间流出来,又顺着姜清的下巴往下流。


    埋在她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头抬了起来,顾以凝浅浅笑着,看着姜清泛了一层水光、微微发红的眼睛,柔声安慰:


    “别担心,不弄你。”


    说得那样认真,姜清险些要信了——如果顾以凝下一瞬没有撩开她的睡衣。


    第65章


    轻薄的衣料就像一片轻柔的云, 被拨开也是静悄悄的。


    凉意迫不及待涌了上来,姜清被冷得一颤,身体泛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冷得直抽气。


    偏偏顾以凝的手还扣着她的口鼻, 叫她呼吸都不顺畅。


    微微颤抖的视线里, 顾以凝笑意更浓。


    低头。


    莹白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在姜清眼里, 皮肤接触了冷空气, 随着呼吸一阵颤颤巍巍。


    顾以凝抬头看她,发现姜清的眼睛微微瞪大, 好像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轻轻触碰,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柔软的云朵。


    她很久没靠姜清这么近了, 近到能听清姜清的心跳,能闻到姜清身体的淡淡香气。


    从前也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但那时的状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微微抬起眸看着姜清的锁骨, 看着白皙皮肤包裹着的漂亮身体, 视线顺着往上,顾以凝感觉到一阵凉意。


    像在攀雪山似的。


    她似乎冷得打冷战。


    已经入秋了。


    窗外这场雨还在下, 叮叮当当地敲在玻璃上。


    顾以凝忽然想到, 要是在隔壁她的屋子里就好了。


    那是个大落地窗,靠近窗边, 还可以看到城市的灯火和流动的车灯。


    有点可惜。


    但现在也不错。


    躺在沙发上的姜清波光粼粼的。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顾以凝抬手,滚烫的手心覆在姜清腰侧, 不出所料地吓得身体的主人一阵战栗, 顾以凝轻轻用脸颊贴着她, 以示安抚。


    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姜清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气息喷在顾以凝的掌心, 热乎乎的。


    粘稠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姜清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月光亲吻过的草地。


    “清清。”


    顾以凝叫她。


    “嗯。”


    姜清应了一声, 呼出的气息随着重力落回自己的脸上,潮湿得像淋了一场小雨。


    “清清。”


    顾以凝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含糊不清的笑意。


    姜清:“嗯……”


    折在腰后的手臂有些疼,抵在腰后,垫出了一点高度,姜清试图跟商量:“顾以凝……”


    她话还没说完,心跳愈发加速。


    那人动作像是羽毛轻拂,却偏偏引山洪。


    姜清身体战栗得厉害。


    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神经元兴奋地跳跃,传递着刺激信号,大脑皮层各个区域都被这股强烈的刺激波及,瞬间爆发出猛烈的白光,在姜清眼前亮了又亮。


    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浪潮里,姜清有些害怕,像是身处海上的风暴中心,身体随着海浪拍打而起伏。


    她绝望地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是极致的沉醉与迷乱。


    姜清在害怕,迫切需要抓着顾以凝一起坠落。


    扒着顾以凝手腕的手顺着身体往下滑,落在顾以凝的头发上,随后,猛地用力,紧紧揪住了顾以凝的头发。


    手指在顾以凝发间缠绕,力度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和粗鲁。


    那颗毛茸茸的头被迫抬起。


    顾以凝仰头看她,嘴唇上亮晶晶的,映出天花板上灯条的反光。


    红艳艳的嘴唇往上勾了勾,活像只吸人魂魄的妖精。


    顾以凝朝姜清抬手,迎上姜清颤抖轻晃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黏糊糊的脸。


    “别害怕,我在呢。”


    似浪潮汹涌而至。


    顾以凝看着她,笑着,抵着头皮上的痛,低头,轻轻合上嘴唇。


    漂亮的眼睛仍抬着,睫毛往上勾着,望向那个浑身颤抖的人。


    眼波流转,原本根根分明的睫毛被汗水润湿成一簇簇的,呼吸落在姜清身上,吹动上面蒲公英似的绒毛。


    她轻轻张嘴,尖利的牙齿在上面磨了一下,轻轻划过湿润的粉色皮肤。


    身下的人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拢在顾以凝的掌心里,闷闷的。


    整个大脑都沉浸在一片狂欢和迷醉的漩涡里,所有思维在这一刻几乎被汹涌的潮水冲击得支离破碎,只剩下纯粹的,难以言语的愉悦感,回荡在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似冰雪消融。


    融化的水顺着沟壑流出来,汇聚成一股大的溪流,从低凹狭窄的山谷处冲了出来。


    溪水总是很清甜的。


    顾以凝松开拢着那张漂亮嘴巴的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障碍,从矮树丛里钻进溪流处,正打算捧一把冰凉微甜的溪水。


    姜清冰凉的手指握上了顾以凝的手腕。


    她还在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说是“握”,其实是“搭”,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顾以凝的手腕上,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嘴唇微微张开,姜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满足又像是疲惫不堪。


    细微的呼吸声从那微张的双唇间逸出,胸口随着心脏跳动而轻微地起伏着。


    “不要……了。”


    话音刚落,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迎面扑来,姜清咬着牙,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饮水机上。


    热水已经烧好了,饮水机控制屏上的绿灯一直在闪烁。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整张脸,不,整个身体都泛着一股熟透的粉。


    顾以凝反手握住她依旧很凉的手,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沾染上微凉,只是动作有些不小心,触碰到了她微热的皮肤。


    引得那人又是一惊。


    顾以凝将手退了出来,放在鼻尖嗅了下,瞥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只是轻轻笑着:“我答应过不弄,慌什么。”


    是没弄……


    但现在也和直接弄没什么区别。


    姜清摊在沙发上,偏头看了顾以凝一眼,见她把手指放在唇边,立刻又惊慌起来。


    音调稍高:“顾以凝!”


    出口后发现声音有些大,于是尾音慢慢掉了下来。


    “嗯?”


    顾以凝朝她伸出手,把沾了水色的两指放到姜清唇边,“我只是闻闻,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你也闻闻?”


    姜清皱了皱眉,却没力气躲开,于是只能被迫闻了下自己的味道。


    顾以凝从姜清身上翻下来,躺在她的身边,由于刚才姿势需要,顾以凝的头只到姜清胸口处。


    可她现在很想抱一抱姜清,想把脸颊埋进姜清的脖子里,于是摩擦着沙发套往上挪,一小会儿的动静后,她终于从后面抱住姜清。


    下巴搭在姜清的肩膀上,她满足地吸了吸姜清身上的味道,姜清的头发擦着她的脸,痒痒的。


    顾以凝身体依旧很热,贴在姜清的后背。


    姜清看着对面靠着墙壁上的小绿灯,回想着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


    身后的心跳声很快,搭在肩膀上的尖下巴咯得她的肩膀有点疼,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拉下去了,湿漉漉的皮肤被盖在柔软的睡衣里面。


    睡衣外面环着一只手臂。


    姜清垂眸,盯着那手臂看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一阵衣料摩擦声后,她在躺了两个人的狭窄沙发上艰难转身,顾以凝身上的热气迎面扑了过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相抵。


    滚烫的气息落在姜清脸上,对面滚烫的目光也落在姜清脸上,她似被放在了聚光灯底下一样不自在,喉咙滚了滚,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


    “嗯。”


    她吸了口气,忽地歪了下头,鼻尖擦着顾以凝的鼻尖,随后往前亲了亲顾以凝。


    和顾以凝发起的总是急切粗暴的吻不同,姜清发起的吻,总是很温柔,像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尝着对方。


    亲半天发现顾以凝牙齿紧闭,姜清炽热的呼吸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吹歪了她脸上的小小绒毛,“顾以凝,张嘴。”


    顾以凝并没动,眨了眨眼睛。


    姜清凑上前亲了亲她的下巴,殷红的嘴唇吐出气音,轻轻地挠着顾以凝的脸颊:“你是不是还没好,我帮你。”


    漆黑的双瞳瞬间亮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顾以凝盯着姜清鲜红欲滴的嘴唇,轻轻笑了声:“真的?”


    姜清点了点头。


    她靠近姜清,在姜清的脖颈间吹了一口气,“刚才你到了的时候,我也到了。但是……”


    抬手摸了摸姜清眉心,顾以凝歪了下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指抵着姜清眉心,指腹顺着滑下鼻梁,最后轻轻抚上姜清的唇,瞧见姜清轻轻皱起的眉,思及她跪在自己身上时说的那句狠话,“这么嫌弃啊,迟早都是要吃的。”


    姜清结结巴巴的:“那、那也不是吃我的。”


    “有什么区别,到时候都要互吃,吃完都要接吻的,是谁的有区别吗?”顾以凝大言不惭地说着荤话,抵在姜清唇间的双指往里入了入。


    殷红的嘴唇瞬间裹了上来,柔软触碰着顾以凝的双指。


    顾以凝挑眉:“嗯?”


    尾音拖得有些长,姜清听得有些难受,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气又烧了上来,她微微张开嘴,让那刚才沾了水的指腹探入口中。


    舌尖裹着指腹,尝到了一点点冰凉的、淡淡的味道。


    黏腻濡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尤为明显。


    顾以凝抽出手,把黏腻的水抹在自己脸上,随后起身坐起来,见姜清也要起来,她的手抵着姜清肩膀,柔声道:“清清,你不用起。”


    姜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帮她,那就听她的吧。


    她老老实实地躺在沙发上,只见顾以凝往后退了退,随后抬眼看她:“腿。”


    姜清依言照做,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莹亮的水色抹在漂亮的脸蛋上,真是漂亮得勾魂夺魄。


    姜清被她勾得呼吸不畅。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漏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腿跨坐在姜清的一条腿上,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清看,忽然痴痴地笑了一声。


    随后,俯身朝姜清靠近。


    抬手捂住了姜清的口鼻。


    姜清一愣,忽地想起刚才,顾以凝也是这样捂住自己的口鼻。


    顾以凝好像很喜欢这样。


    是怕她叫出声,外面的人听见吗?


    顾以凝盯着姜清,迎着姜清发愣的目光,她捂住姜清的呼吸,随后,在姜清腿上慢慢蹭了起来。


    她的确很喜欢这样。


    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更别说隔壁房间不会有人,外面也不会有人,但她就是喜欢这样压着姜清的嘴唇,偏要听姜清模糊不清的“吚吚呜呜”。


    她的脸迅速透上了* 一抹红色,似醉酒一般,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衣服慢慢变得湿润,她看着姜清隐忍难言的表情,勾着唇笑了一下。


    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蜿蜒地钻进姜清的耳朵里:


    “姜老师,我做得好吗?”


    第66章


    身体被顾以凝压住, 姜清滚了滚喉咙,被拢在顾以凝掌心的嘴唇呼出热腾腾的气,触及顾以凝滚烫的手, 无声无息化成了水。


    坐在身上那人额头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客厅微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姜清被她弄得轻轻摇晃, 视野也跟着摇晃。


    恍惚一看,像是细碎的星子落在她光洁好看的额头上。


    顾以凝的脸庞一片绯红,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着头喘息, 眼睛却抬起来, 直勾勾地盯着姜清,眸光变得柔和而炽热。


    片刻后, 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但同时, 清醒的克制却又在一点点瓦解,气息变得急促而混乱, 随着地下的动静而翻涌。


    姜清的呼吸被她拢在手里, 向来清冷自持的人微微有了些变化,顾以凝触手可及。


    突然,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又明显的触感——是某个鲜活的东西轻轻触碰掌心的感觉。


    顾以凝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愣住, 连身下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身上的热气把姜清的浅灰色眼眸熏得雾蒙蒙的, 沾了水色, 格外漂亮。


    温热沿着顾以凝的掌心缓缓游走。


    柔软而灵活, 像一条灵动的红蛇, 鳞片摩挲着她的皮肤, 带来又酥又痒的触感。


    惊讶和不知所措在顾以凝身上短暂体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黑眼眸里缓缓涌起。


    她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湿度和温度, 酥痒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脊柱,顺着脊柱通往全身各个地方。


    湿热不断在掌心打着圈,似乎要在小小的掌心里画出无尽的缠绵,昏黄的灯光织就一张细密的网,两人被笼罩其中。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起来。


    顾以凝落下的影子在姜清身上晃动,一阵又一阵。随后在某个瞬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扭动。


    似乎要失控了。


    眼神变得柔软而迷离,不再是那种清冷的漆黑,而是被一种微妙的情感晕染得如同被月色笼罩的湖水,波光粼粼间尽是撩人的情愫,过分漂亮。


    顾以凝浑身发烫,捂着姜清嘴巴的手也在发烫。


    风暴席卷,潮水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


    顾以凝躺在姜清身上,终于肯松开手,搂着姜清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蹭着她的脸。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胸口轻轻起伏,顾以凝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扑在姜清的脖颈间,有点湿漉漉的,混合着汗水的湿气,是一种带着亲密和餍足的暧昧气息。


    “清清,我是个坏人。”顾以凝仰头在姜清下巴上蹭了蹭,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仅要洗衣服,还要洗沙发套了。”


    姜清脸颊一热,视线往下一看,顾以凝赤裸的小腿搭在她身上,姜清一惊:“你什么时候……”


    她全程光顾着看顾以凝的脸去了,竟然没发觉。


    这会儿意识渐渐回转,姜清才发现睡裤上似乎湿答答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汗水,没想到是顾以凝弄的。


    察觉她往下看的眼神,顾以凝缩着脑袋,笑盈盈的,“好像把你的裤子也弄脏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和表情却没半分歉意。


    客厅里的气温缓慢降了下来。


    茶几上的温度计泛着光,姜清揉了揉她的头,随后抵着沙发坐起来。掌心被一根手指勾住,姜清回头,顾以凝也跟着坐起来,一双白腿尤为吸引眼球。


    她屈起膝盖,托腮看向正起身的姜清,“不做了吗?”


    姜清:……


    身体顿了一下,她躲闪开视线,望向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昏暗,“太晚了,我们应该休息了,你……”在客厅扫了一圈的视线终究颤颤巍巍地落在顾以凝妖冶的脸上,“你还没好的话,我用手帮你。”


    毕竟礼尚往来,方才一直都是顾以凝出力,她也确实一直躺着。


    一声嗤笑在客厅里清晰响起。


    “你在说什么呀清清?”顾以凝勾起姜清的手拉到眼前,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我是问你要不要先坐着休息一会儿,你想到哪儿去了?”


    摸索着她纤长漂亮的手指,她抬眸看向姜清,迎着昏黄灯光,那眼眸又黑又亮,“清清,你要帮我什么?用手干什么?”


    呼吸洒落在姜清的手背,姜清似乎被烫到了,下意识缩回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找补:“没想歪,我指的就是太晚了,不用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走到对面的沙发上捡起毛毯,转身走到顾以凝身边,将毛毯围在顾以凝白花花的腿上,“你的感冒还没好的话,我可以用手帮你量下、体温。”


    虽然两人折腾了大半夜,身上都热了起来,但姜清也担心顾以凝吹了风,会不会又病起来。


    在茶几上捡起体温计,姜清在顾以凝面前蹲下,抬手把温度计递到顾以凝身前,“测一下。”


    几缕潮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顾以凝伸手挑开,视线从那根体温计滑落到姜清脸上。


    音色缱绻,目光幽影含情,“姜老师不是说……要用手,帮我,量、下、体、温、吗?”


    她轻轻笑起来,“我裹着毯子,不好量吧。”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姜清看着眼前轻笑的人,喉咙不自觉滚了滚。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顾以凝这么会?


    简直比妖精还会勾人。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仍强装淡定,把体温计塞进顾以凝手里,她装作没听到顾以凝的话,自顾自地转移话题:“你测下体温,我去洗个澡。”


    随后一刻也不敢停留,一溜烟进了卫生间。


    姜清从卫生间洗澡出来时,顾以凝已经把裤子穿上了,正在弯腰收拾沙发。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顾以凝抱着沙发套看向姜清:“是扔洗衣机洗,还是放在哪里?”


    姜清那毛巾擦着头发,指了指身后的卫生间,“放在脏衣篮里,我明天起来再洗。”


    顾以凝点头,抱着沙发套进卫生间,扔进脏衣篓里,低头时从客厅传来姜清的声音:“发烧了没?”


    姜清洗了澡,身上黏糊的味道消失,声音里的情欲也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嗓音里再没动情时候的娇软和黏腻感,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依旧撩拨人心。


    顾以凝走出卫生间,吸了吸鼻子,“没发烧,很正常。”


    自己身上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欲味道,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透着一股狼狈。


    客厅里的味道消散了,气温也降了下来,雨后的潮湿从地板缓缓升上来。


    姜清“嗯”了一声,“你进去洗澡吧,干净的衣服我一会儿给你拿来。”


    顾以凝不知为何有些失魂落魄,乖巧地点了下头,抬手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进浴室,顾以凝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衣服上还残留着姜清的味道,于是把衣服扔进脏衣篮之前,她忽然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凑近。


    吸了一下。


    浴室的白灯有些刺眼,顾以凝垂着眸,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在姜清身上时太激动,说的那句“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俗话说,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那都是一时冲动说的。


    顾以凝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她作为说出那句话的人,现在无比后悔。


    她想要跟姜清确定关系的!她很着急的!


    姜清身边那么多人,今天一个吉他手,明天一个好学姐,指不定什么时候姜清就动心了……


    如果那会儿就追着要姜清的回答,顾以凝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能要到姜清女朋友的位置——都滚床上去了,磨着蹭着姜清也就心软了,又或者腿软了,情动之时,顾以凝也就能诱着姜清答应她。


    姜清是个很好的人,对伴侣忠诚,只要和自己确定了关系,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不会再和别人尝试。


    啊……


    顾以凝欲哭无泪。


    所以当时为什么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打开喷头,热水瞬间倾泻而下,像是一场温热的雨将顾以凝笼罩。


    她站在喷头下,微微仰起头,任由热水浇灌在自己的身上,冲淡身上暧昧的痕迹。


    她失神地想。


    ……现在跑出去要姜清对她负责还来得及吗?


    第67章


    浴室里逐渐升腾起水汽。


    顾以凝的思绪有些飘忽, 残留在身体里涌动的情欲在热水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去,巨大的怅然跟着翻滚的水汽一起笼罩上来。


    她静静地看着凝结在墙砖上的细小水珠,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向了那个人, 随后像是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搅动。


    洗完澡吹完头发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顾以凝走出卧室, 看着亮着灯大开着门的卧室, 挪着脚步走了过去。


    卧室里的灯也是暖黄色的, 从门口透了点进客厅,和客厅的辅灯光线融合在一起。


    拖鞋踩在地板上, 哒哒哒的声音格外明显, 顾以凝走到门边时停了脚步, 抬手放在客厅的开关灯上,轻轻一按, 客厅陷入一片昏暗。


    脚步不动, 她弯着腰扒在门上,朝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清清, 我睡客厅吗?”


    她眨了眨眼,又吸了下鼻子, 对上姜清抬起的眼眸:“客厅其实不冷的,盖那个毛毯也没事, 也挺暖和。”


    姜清靠着床头看手机, 听见顾以凝的声音后抬头。


    余光瞥见客厅的灯已然关上, 顾以凝身后漆黑一片, 她勾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你可以下楼去你的劳斯莱斯豪车上睡, 正好,明天交警贴违停罚单的时候, 你也能及时看见。”


    卧室光线从头顶落下,顾以凝踏进充满姜清味道的房间,她下意识嗅了嗅,反手关上门。


    此时已是深夜,又下过雨,很冷,顾以凝一走出卧室就察觉到冷意了。


    她钻进被子里,躺在姜清旁边,等姜清放下手机,也缩进被子里时,她微微抬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姜清平日里就是在这里睡觉。


    顾以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姜清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时间都在这里躺着。


    床上,被子里,枕头上,早就浸入了姜清的味道。


    这味道总让她很舒服,困意接踵而来。


    只是明明很困,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了,顾以凝闭着眼躺了很久,依旧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偏头看向姜清的方向,用气音小声喊:“清清。”


    身旁的人应该是睡着了,没有反应。


    于是被子里靠着姜清的那只手开始挪动,在昏暗的房间里,在安静的深夜,皮肤和被子碰撞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像是要去偷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屏息凝神。


    直到缓缓抬起的掌心塞进了一只手。


    顾以凝一愣,小声说:“你没睡着啊。”


    温热的气息从顾以凝的掌心传来,姜清闭着眼,语气十分困倦,“快睡着了。”


    昏暗里姜清的呼吸均匀而沉稳,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顾以凝不再打扰她,只是轻轻地牵起那只手。


    其实姜清太大方了,顾以凝只要牵着一根手指就行,触碰着姜清的温度,知道姜清还躺在身边就行。


    牵着姜清整只手的同时,顾以凝的小指勾着姜清的小指,微凉的温度从五指蔓延开,她似完成了某种使命似的,闭着眼,沉沉睡去。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外,玻璃上覆了一小层冷雾,隔着朦胧的雾往外,高楼之外,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由于昨夜下了雨,又折腾到太晚,直到下午两点姜清才睁开眼。


    潮湿又寒冷的空气似无处不在的出手,紧紧包裹着姜清脸颊,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眼珠转了转。


    房间昏暗得如同夜幕降临,阴沉沉,冷飕飕的。


    唯有被子下有一团触手可及的温暖,包裹着身体,把空气里的寒冷和潮湿都隔绝开。


    房间窗帘的遮光性极好,把阳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身旁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被子包裹的温暖空间里,姜清的小指头被人握住,像是小孩握着心爱的玩具睡觉。姜清想了想,小心翼翼把手指抽出。


    随后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摸黑起身。


    她坐在床边,试图在昏暗的画面里找到更加昏暗的鞋子,眯着眼睛看了没几秒,身后传来沙哑慵懒的声音:“你拉窗帘吧。”


    姜清回头,在昏暗里探寻那人的气息:“你要起床了吗?”


    “起吧,时间应该不早了。”小指从手心撤开的时候,顾以凝才刚醒,她这会儿睁开眼没几秒,意识还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强撑着坐起来,亲昵地揽过姜清的腰,随后把下巴往姜清肩膀上一搭,黏黏糊糊地说着:“时间应该不早了,但今天不上班,我们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顾以凝的脸颊贴着姜清的脖子,细碎的头发挠着她的脸,有些痒,但她也不管,就这样揽着姜清靠了一会儿。


    靠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醒,顾以凝依旧揽着姜清的腰,却不那么坦然了。


    她滚了滚喉咙,佯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手和脑袋都从姜清身上撤回来,“嗯……我们应该睡得挺久了,你、你拉开窗帘吧。”


    她转头在床边摸了摸,耳边传来一声“唰”的声响,卧室里亮了起来。


    顾以凝摸出手机一看,下午两点十分了。


    两人下床洗漱。


    上次林谈月来这里住过一晚上,姜清那会儿买了一些一次性洗漱用品,正好剩下一些给顾以凝用。


    低头吐出漱口水,姜清抽了张纸擦嘴,抬手打开镜子旁边的柜子,抽出一次性牙刷和洗脸巾,转身递给身后还迷迷糊糊的顾以凝。


    顾以凝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接过姜清手上的东西。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上次林谈月来时姜清买的。


    轻微不爽。


    于是刷牙时稍稍用力了些,一个没注意,牙刷捅到了顾以凝前面的牙龈上,她痛得尖叫了一声,忙把牙刷拿出来,迅速往嘴里倒水冲开泡沫。


    张着嘴巴对着镜子看了下,还好没出血。


    但痛也是真的痛。


    好不容易洗漱完,顾以凝吸了吸冷空气,拉开门进入客厅。


    姜清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家居服,正背对着顾以凝。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过来,顾以凝朝她走去:“你感冒了?”


    鼻尖嗅了嗅,顾以凝感觉这似乎不是感冒药,而像是外用涂抹的膏药味道。


    姜清:“没有。”


    身旁的沙发陷进去一块,姜清抿了抿唇,对着茶几上摆放的小镜子擦药,“饿了吗?饿的话自己下楼吃东西,顺便把你的车开走,一晚上下来,罚款金额肯定不少。”


    或许是意识到这话有点无情,姜清握着棉签的手顿了顿,她偏头朝顾以凝看去:“我还要收拾家里,就不送你了。”


    当然,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她的嘴唇被顾以凝咬破了,脖子上包括脖子连接下巴的那块地方全都是顾以凝咬的痕迹,实在是遮都不好遮。


    她昨晚怎么没察觉顾以凝咬她这么多地方。


    当然,不知姜清没察觉,顾以凝自己也没察觉。她走过来看到姜清对着镜子擦药时还疑惑呢,好端端地擦药干嘛。


    直到在姜清身旁坐下,顾以凝才看清姜清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昨晚有咬了这么多吗?


    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歪着头,看向对着镜子擦药的姜清。


    雪白的棉签头沾了药膏,轻轻按压在姜清红润的唇上,随后抬起来,柔软的嘴唇轻微回弹,还没弹到底,又被面前压下去,往伤口上抹开。


    眼下正是秋天,气温变化大,姜清本来嘴巴就爱起皮,如今被她这么一咬,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顾以凝顿时有点愧疚:“清清,我来帮你擦吧。”


    目光盯着那晶莹红润的嘴唇,她抬手要去帮姜清拿药。


    姜清轻轻摇头,抬手把棉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不用,我擦好了。”


    顾以凝点了点头,目光却顺着往下,落在垃圾桶里的沾了药膏和姜清味道的棉签上。


    不知怎的有点可惜。


    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顾以凝穿来的衣服还湿着没法穿,她只好向姜清借了一件。


    穿着姜清的衣服下楼,她不时地抬手闻了闻,总觉得上面的味道异常好闻。


    姜清洗衣服的时候可能放了留香珠。


    路面湿滑,顾以凝心不在焉地往小区门外走,眼里总是想起姜清脖子上那些痕迹:那东西两天时间能消吗?不能消的话要怎么去上课呢?


    如果她咬的位置往下一点就好了,偏偏咬得那么高,连下颌处都有,穿高领毛衣都很难遮住。她不想这样的姜清被别人看见——虽然那痕迹能有效挡住一部分不怀好意靠近姜清的人。


    于是她边走边掏出手机,百度搜索:种草莓的印子几天内能消除/快速消除草莓印的方法……


    走到车边时,她抬眼看了一下。


    还真如姜清所说,上面贴了一张罚单——还挺贵。


    顾以凝短暂地惊讶了一下。


    随后钻进车里,靠在车座上继续浏览消除草莓印的各种方法。


    看了十几篇博文后,顾以凝把点赞量和收藏量最高的几篇给姜清转了过去,并当机立断地下单了薄荷油和芦荟汁,外卖送达地址选择是姜清家-


    比顾以凝预料的情况还差一些,那天后,姜清的嘴皮就一直处于干燥开裂、破皮出血的状态,而且那天之后A市的气温一下就降下来了,于是姜清不出意外地感冒了。


    看了那天顾以凝发过来的博文之后,姜清一一试过上面的方法,吻痕消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越靠下吻痕越深,也不太好消,好在姜清有个感冒的理由,于是穿上了高领衣,将那些暧昧的痕迹裹藏在衣服里,正常上学,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那个夜晚仿佛就这么被遗忘了。


    直到顾以凝出现在A大宿舍楼下。


    那是一个黄叶纷飞的下午,风大得不正常。


    午睡后的闹钟响起,姜清看了一眼手机,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穿上一件棕色风衣往外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一门大课,老师酷爱点名,且极其不喜欢迟到的同学,但凡迟了一秒钟,都要问一下名字扣平时分。


    提着包进了电梯,快步拐进宿舍一楼大厅,刷脸识别,门禁打开。


    她快步跑出宿舍,抬眼一看,台阶下站了个眼熟的人。


    不是顾以凝是谁。


    第68章


    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姜清停在顾以凝上方的第三个台阶,“顾以凝?你、你……你找我有事?”


    还有十五分钟上课,脚步匆匆、踩点赶往教室的模糊影子纷纷从两人身边越过。风卷着细碎的黄叶上楼, 姜清还没来得扎的头发打在脸上, 微微发疼。


    顾以凝仰头看着她, 往前上了两级台阶, 正要开口说话,姜清的声音伴着呼呼的风声飘进顾以凝的耳朵里。


    姜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眉头微微皱着, 眼睛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身前的顾以凝:“有事的话能不能之后再说,要上课了, 我快迟到了。”


    散落的发丝在姜清脸颊周围飘飞, 像是黑色的绸缎缠绕着质地上乘的羊脂玉,精致的脸蛋在混乱发丝的掩映下更显清纯好看。


    其实没什么事, 顾以凝就是想在姜清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顺便用脸提醒一下姜清几天前两人做过的事。


    她抿了抿唇,下一瞬手紧紧钳住姜清的手腕,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


    姜清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脚步慌乱地跟着顾以凝的节奏, 像两只离弦的箭, 向着教室的方向射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手指紧紧相扣, 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


    顾以凝拉着她毫不犹豫地扎进踩点大军中。


    风卷着叶子落在脚下,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步似乎慢了下来, 圆润的后脑勺微微偏转,顾以凝正要回头, 忽地听到身后姜清喘着粗气的声音:“左边!”


    于是两个人的脚步又快了起来。


    总算在最后一分钟进了教室。


    姜清背着包从后门进,身后顾以凝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老师站在最下方的讲台上调试PPT,有学生从前门进来,教室四角的印象里传出咚咚咚的声音。


    教室中间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第一第二两排、以及最后几排有空位。思及身上还拖着一个非本校生,姜清的视线往后排看了看,拉着那只手往后面走去。


    姜清找了个位置坐下,身旁顾以凝也跟着坐下。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都快点坐好啊,安静,这节课内容有点多,抓紧时间啊。”


    闹哄哄的教室慢慢静了下来。


    姜清从包里拿出书和稿纸,余光瞥见顾以凝面前的桌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于是又从包里抽出一本书和一支笔在她前面。


    听不听另说,起码要一眼看过去她像是来上课的学生。


    想了想,姜清又抽了一张A4纸给她,小声道:“玩手机的话,动作别太明显,如果想出去,从后门出,但至少在上课三十分钟之后。”


    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坐不住似的。


    顾以凝托着腮,轻轻点了点头。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进行随机点名签到,姜清一边抬头注意听名单,一边用手把杂乱的头发简单梳了一下,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阶梯教室的窗户外是一片小树林,被教室的几扇窗户框在外面。


    顾以凝不认得这是什么树,来的路上也看到过,半个巴掌大的树叶,和别的树叶那种透着暗沉的枯黄不同,它是一种透亮的黄,色彩明亮灿烂,像是黄金被熔炼后精心打在的薄叶。


    风从林间卷过,刹那间树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树叶相互交织、缠绕,相处一个个金黄的漩涡。


    教室的窗户宛如一个天然画框,框住金黄色的梦幻景色。


    而姜清就恰似被画家精心勾勒后放置于其中的仙子。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宛如挺拔的翠竹,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又专注的气息。


    头发低低扎起,圆润的后脑勺陷入一片透亮的金黄色里,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洒落在溪流中的细碎金沙。


    睫毛上好像也晕染上了光点,低头或是抬头,那光点便会落入浅灰色的眸子里。


    好像一副会呼吸的画卷。


    顾以凝痴痴地想,而后顺理成章地想起她之前从小说杂志上剪下来的那半张美人图,上面的画有几分姜清的神韵。


    但不及真人千分之一。


    台上教授拖长的音调在阶梯教室四面的喇叭里传出,顾以凝看着姜清仰头、低头、翻书、记笔记,教授似乎是讲了一个冷笑话,一阵哄笑声在宽阔的教室里响起,姜清也笑了起来。


    唇角往上勾着,露出雪白的上牙,浅浅的酒窝在唇边轻盈出现。


    顾以凝低下头,勾起桌上的笔裹在指尖,随后把那张干净的A4纸垫在桌上那本比较厚的专业书上面。


    笔尖轻轻在上面滑动,她偏头看向姜清,想了会儿,又低下头,握着笔尖动了起来-


    一节课接近两个小时,听起来很漫长,但教授上课还算有趣,因而很快半节课就过去了,课间休息时间,大阶梯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姜清偏头去看身旁的人,余光才刚触碰到她脸上,依稀分辨出顾以凝在低头写着什么,随后余光被顾以凝发现,顾以凝抬眸看她,猛地直起腰。


    顺便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书本下。


    偷感十足。


    垂眸一瞬,姜清被她动作逗得浅浅地笑了一下,“在这听了半堂课,你真的不无聊?”


    顾以凝松了笔,手肘靠在桌面上,两手托着脸颊看向姜清,“不无聊,我自己会找乐子。”


    姜清把笔盖合上,“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顾以凝不大爱听。


    必须有事才能来找她吗?没事不能来吗?


    “没什么事,正好今天下午没课,想着来找你玩一玩。”她微微歪了下头,视线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地落在了姜清的脖子上,眉梢一挑,目光意味深长,“顺便看看你的伤好了没。”


    她说着探身往姜清身边靠了一下,托腮的手落在了脖子上,跟个狐狸精似的气息绵长,语调轻柔,“姜老师,您的伤好了没啊?”


    脖子上的印子倒是都消除了,可顾以凝清楚得很,有块地方的伤比脖子上和嘴唇上的伤口还严重,偏偏那块最敏感,连药也不好擦。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身体都在微微往后仰,似在逃离她。


    姜清喉咙滚了滚。


    她不知道顾以凝什么毛病,老爱“姜老师”“姜老师”的叫她,还好顾以凝声音不大,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姜清说:“都好了。”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顾以凝难得有几分心虚。


    毕竟姜清感冒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顾以凝抬手拢了拢她的风衣,靠近帮她把风衣的扣子扣上,“感冒怎么还没好?要不重新去开另一种药试试?”


    其实姜清体质一直那样,气温变化一大就容易感冒,感冒也不严重,就是一直拖着不肯好,白叫人受那么久的罪。


    姜清吸了吸鼻子,压着纸巾擦鼻涕,“没事,吃哪种药都差不多。过两天天气好了,感冒应该也就会好了。”


    手顺着往上攀,顾以凝握住姜清的手,一如既往地冰凉。


    把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顾以凝弯腰往手上哈气,“穿多一点吧,毕竟下周要……”


    下周是简文心的婚礼,凭她对姜清的了解,姜清一定会去。


    话堵在胸口有些发酸,顾以凝也就没说出口。


    无论是宁览还是她,在简文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宁览和姜清表白,获得姜清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的可能性,自己则和姜清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而简文心完全不同,她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姜清面前,就已经和其他人有了明显不同。


    那是姜清喜欢过的人,是姜清现在可能喜欢的人。


    她出现得太早,出场方式又太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就那样以一个完美的方式印进了姜清的心,后来人几乎没有可能打败她,继而占据姜清的整颗心。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曾经的姜清对简文心是这样的。


    现在的顾以凝对姜清是这样的。


    顾以凝低着头,姜清没察觉她的异样,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下周是简老师的婚礼。”


    她总不能带着病去参加婚礼。


    姜清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之际,有人在桌上扣了扣,三声沉闷的“咚咚咚”。


    班长站在旁边走道上,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同学,小论文交一下。”


    “哦哦,好。”姜清抽出手,从书包里翻出用订书针钉起来的小论文,起身把小论文递给男生。


    男生点了点头,把手上收到的几份作业立在桌上对齐了一下,开口提醒姜清:“别忘了明天晚上的班级聚会,尽量都到哦。”


    姜清:“嗯,好。”


    余光注意到姜清身旁的女生,容貌艳丽,很引人瞩目的长相,男生在脑海里思索一番,依旧没能把名字对上,于是开口问了问姜清:“姜清,旁边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同学吗?”


    应该不是,他就没见过。


    “不是,她……”姜清舌头打了个结,忽然不知道怎么介绍顾以凝,她“嗯”了声,“她是我朋友,别的学院的,慕名而来听李老师的课。”


    顾以凝托着腮,目光看向多管闲事问这话的男生,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却只能顺着姜清的话,轻轻点头,“嗯,朋友。”


    从前她以成为姜清身边最好的朋友为荣,如今和姜清冷战许久终于和好,得了本人亲口认证的“朋友”称号,顾以凝却开心不起来。


    谁要当她的朋友。


    哪有朋友亲嘴上床的。


    顾以凝不知道姜清怎么想的,是真的在思考两人的关系,还是打算冷处理下去。


    说来说去都怪那时自己嘴快,偏要说那句“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她越想越郁闷,就这样郁闷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我下午* 的课是满的,要不你先回去吧。”姜清看得出顾以凝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坐得有点郁闷,“而且下一节课是专业小班课,你混不进去的。”


    终于走到空气通畅的地方,顾以凝跟在姜清身边,兴致不高,却也不愿意回去:“我来是来找你玩的,才上了一节课就要轰我走。”


    肩上跨了个包,顾以凝别扭地晃了晃,“我要和你吃晚饭。”


    生怕姜清不答应,她还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小班课进不去就进不去,我在走廊上的自习桌等你。”


    电梯在正好打开,姜清拉着顾以凝进去,抬手按了下楼层,点头:“可以。”-


    大学上下课都没铃声,准时上下课全凭授课老师的自觉。


    姜清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四点钟的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老师却还没进教室。


    课程群里老师回消息了,大致意思是堵车了,晚几分钟到,让同学们先看会儿书。


    指腹划过侧页,姜清随意地翻着书,扇起来的微风轻轻擦过姜清额头耳朵碎发,头发轻轻往上扬了一下,随后又掉落下来。


    滚动的书页停在了一处地方——书里不知什么时候卡了一张纸。


    是一张用过的A4纸。


    姜清顿了顿,轻轻抽出那张纸。


    是一幅用黑笔勾勒的画。


    黑色的线条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真诚。画工显然并不成熟,线条时而歪扭,时而断续。


    画面上,一个低头的女孩静静伫立。女孩的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飘散着狂舞的叶子。


    姜清认出来,纸上画的人是自己。


    侧颜和她有几分相似,身上的衣服细节倒是画得很清晰——顾以凝大半节课就是在画这个东西,居然还神神秘秘的,画完也不给她看,偷摸着藏进书里。


    她浅浅地笑了一声,鼻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


    老师在超上课时间七分钟的时候进了教室。


    姜清把那张纸叠起来,卡进笔记本里。


    教室外不远的走廊处,不时有学生走过。


    咖啡机嗡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小心盖上咖啡盖子,抽出习惯压在盖子上,笑意相迎:“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总是格外礼貌,双手接过吧台上的咖啡:“谢谢。”


    店员也不得不礼貌回应:“不客气,同学您慢走。”


    不远处的咖啡机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盖上咖啡盖子,“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离咖啡角十米之外的地方,女孩坐在长凳上,胳膊肘抵着木桌子,指尖夹了一支笔,两眼无神地看着桌上的微积分教材。


    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这东西真的好难学明白!


    上辈子这门课就是60分擦边过的,这辈子再来看一遍教材,顾以凝一点学过的印象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看着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有一种不读书、回家继承家产的冲动。


    这东西到底谁会学得明白。


    顾以凝继而想到姜清重生后选择了一个文科专业,顾以凝之前还有过一点点小疑惑,现在是一点疑惑也没有了。


    这东西简直不是人学的。


    她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教材翻了一页又一页,随后笔往桌上一砸,引得隔壁桌的同学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学了,这东西谁爱学谁学!


    她猛地合上书——顾及隔壁桌的同学,她动作一顿,轻轻合上书。


    翘着腿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姜清。


    也不知道姜清看见那张画没有。


    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视野里忽然闯入一个影子,随后有人叫她:“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顾以凝猛地回神,仰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女生,轻轻摇头:“没有。”


    头摇到一半顿住了,顾以凝眨了眨眼,看着黄发女生朝她轻笑,随即在对面坐下。


    是曾欢。


    曾惜的妹妹。


    偶然见过几次,顾以凝对这个黄毛女生的印象并不好:朝三暮四的小黄毛,蠢蠢欲动地想拐她的姜清。


    上次姜清去酒吧就是她拐的。


    要是个靠谱的人也就算了,居然就在酒吧那样的地方扔下了姜清……朝三暮四的黄毛,需要曾惜来治。


    两人正式见面也就上次社团周年庆结束后,在学校里遇到过。


    顾以凝装作没认出来,继续低下头看手机。


    偏偏曾欢是个不懂得读气氛的人,“咦?顾同学?”


    女孩脸上挂着夸张的惊讶,甚至抬手轻轻捂住嘴巴,“你不记得我了呀,我们上次见过面的!”


    瞥见顾以凝僵硬一瞬的脸部表情,曾欢掩在手下的唇轻轻勾了勾。


    顾以凝么?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


    她对顾以凝的印象实在不算好。


    尽管姜清一直不肯承认,敏锐的她还是察觉了顾以凝就是姜清那个“直女前闺蜜”——一个一见面就对她有敌意、对着自己“前闺蜜”有占有欲的直女。


    直女对朋友有过分的占有欲可不是什么好事,曾欢见得多了,也就摸出规律来。


    一些直女会把友情当爱情的代餐,吃醋、亲密、产生过分的占有欲……甚至会可能发生性行为。


    但这些在她们眼里不算什么,情到浓时会说“爱”,会做“爱”,等到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会毫不犹豫抛下作为“男友代餐”的女孩,奔向属于她们的婚姻殿堂。


    这种在性源关系里几乎称得上“渣”的行为,套上了一个“友情”的壳子,最终却诡异地归结为一个甚至都算不上贬义的词,“不懂分寸的直女”。


    曾欢不喜欢这样的人,甚至算得上讨厌。


    她把书包放在长凳上,抬腿在顾以凝面前坐下,红唇朝顾以凝勾起来,笑意浅尝辄止:“顾同学你忘啦,我叫曾欢,那天晚上和姜清一起,我们见过的。”


    女孩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你啊,曾同学。”


    曾欢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偏头把电脑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抽出来,却不着急打开,只是托着腮,媚眼如丝地看着面前的女孩:“顾同学在这里干嘛呢?等姜清下课?”


    一头黄毛刺得顾以凝哪哪都不舒服,她简单地“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和对方多说话。


    只是顾以凝的意图太明显,曾欢看出来了,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只是轻飘飘地说着:“啊?……可是我一会儿想和她吃饭。”


    她眨了眨眼,颇为无辜,“要不我们一会儿一起吧,顾同学。”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以凝有点后悔,她刚才应该装不认识曾欢的。


    只是事已至此,顾以凝不得不放下笔,抬头对着曾欢道:“不行。”


    女孩眯了眯眼:“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你又不是她的谁,我一会儿问问她。”


    “呵。”顾以凝忽然被那句“你又不是她的谁”刺激到,脸色渐渐冷了下来,“那你又是她的谁呢?”


    曾欢嘟了嘟嘴,食指压在红润的下唇上,“我是她的朋友,还有就是,我正打算追求她。”


    顾以凝眯着眼,神情忽地平静下来。半晌,又长又翘的睫毛拖着眼皮往上,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你在追求她?”


    语气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是。”曾欢怕她听不清,“我在追求姜清,顾同学作为她的‘前闺蜜’,要不要帮我助攻一下呀,毕竟闺蜜的话比较好使嘛。”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紧随其后。


    顾以凝也懒得跟她装,抬手播放刚才的录音,瞧见对面疑惑的表情,顾以凝说:“要我发给曾惜听吗?”


    勾起来的嘴唇立马落下,曾欢吓得站起来,“你……你认识她?”


    顾以凝往后抬了下巴:“是。”


    相比于把宁览看做对手,曾欢根本没入顾以凝的眼。


    但这不妨碍她讨厌曾欢。


    “顾同学,”曾欢朝她笑,“啊……原来是我姐的朋友啊,好说好说,别冲动嘛。”


    她往前靠了靠,抬手掩唇,朝顾以凝小声道:“你知道的,我家家教比较严,我也还没跟家里出柜呢,我姐她不知道……”


    第69章


    见对方不为所动, 曾欢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顾同学,开个玩笑嘛。”


    走廊上方的吊灯落下几丝光线,聊胜于无。


    顾以凝手指按了下手机, 从录音界面退出, 忽而又想起了一件事, 垂下的眼皮又望向带, 她看向曾欢粉色的外套:“有件事,还请曾同学答应一下。”


    说话人语气轻柔,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请曾同学不要再带姜清去拉吧了, 她不适合那块地方。”


    尽管有把柄攥在对面人的手上,曾欢嘴欠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朋友去拉吧你也要管, 而且什么叫我不要带姜清去拉吧了,我没绑着她的手和脚, 她要不乐意, 自己会跑。”


    说完又瞥见顾以凝放在教材上的手机,又有点后悔, 烦躁地眨了眨眼,抬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在等待的几秒钟内, 曾欢猛地一惊:“你连她去拉吧都知道!”


    眼睛睁得大大的:“还知道是我带去的!”


    什么变态直女跟踪狂。


    曾欢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随后不再看顾以凝, 只是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 手指一遍在键盘上按下, 一边翻书。


    倒是顾以凝看了一会儿手机后有些累, 视线落在桌上的微积分教材上,她不由得烦起来, 于是眼皮往上抬了抬,目光落在对面的曾欢身上。


    这人也真够淡定的,两人闹得这么难看,曾欢居然就真的不换个位置,就这样坐在她对面开始学习——还学得挺投入。


    果然是考上A大的人。


    只是那头黄毛过分扎眼,顾以凝怎么都看得不顺眼,加上那人提起姜清时的亲密语气、和自己说话时外放的敌意,即便知道她跟姜清没有可能,顾以凝也依旧不爽。


    不爽地低下头,让那人远离自己的视线,顾以凝心如死灰地翻开书,叹了口气。


    没有姜清在身边,加上对面还有个曾欢,这一节课顾以凝极为难熬,总感觉时间被不知不觉拉长了。


    好在终于等到了下课时间,走廊里传来学生涌出教室的声响。


    顾以凝把书收起来,仰头朝另一边走廊看去。


    没多久,姜清出现在人群里,随着人流往这边走。


    顾以凝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走廊的透明墙上,随后在心里默数秒数,直到人群里那个熟悉的气息走到身边,有个声音喊了一声“顾以凝”。


    她才装作回神一样的抬头看姜清,“下课了啊?”


    姜清点了点头,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曾欢?”


    听到一声恹恹的“嗯”,姜清问:“你不去吃饭?”


    曾欢似被什么东西搞得焦头烂额,抬手抓了一把黄毛,“我三点过的时候吃过了,就不吃了,晚上有一节课,正好一会儿直接去。”


    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顾以凝,曾欢打了个哈欠,看向姜清:“带你朋友去吃饭?”


    姜清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楼道里人满为患,电梯是挤不上了,怕人被挤丢,姜清拉着顾以凝的手腕进了楼梯。


    楼梯里没有窗户,很黑,光线紧靠墙上并不算明亮的声控灯和从防火门透进来的光。


    姜清注意着脚下,想着人也被拉进了楼梯,于是抬手松开了顾以凝的手腕。


    温热从手心脱力,右手随着重力下垂,姜清看着脚下的阶梯,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些不舒服,两侧重量不一样。


    抬起右手正要扯一下右边的书包肩带,下一瞬却被一只手截胡了——一只温热的手握着她的手腕,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滑,扣住了她的十指。


    偏头看去,顾以凝微微仰着下巴,看向楼梯下拥堵的学生,“人好多啊,一会儿要吃什么?”


    似乎并不打算对扣着姜清右手的动作做出解释。


    姜清尝试挪了下手,却被人握得更紧了。


    眨了眨眼,姜清说:“我想吃过桥米线,你呢?”


    顾以凝偏头看她,一双黑瞳在昏暗的楼道里竟然也是亮晶晶的:“你们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拥挤的楼梯有点吵,顾以凝声音有点小,句子又比较长,姜清没听清,于是往顾以凝身上靠了靠,“你说什么?”


    独属于姜清皮肤上的味道又飘了过来,顾以凝感觉自己的鼻尖快碰上姜清的脸了,她顿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出去再说。”


    昏暗嘈杂的楼道里,有人心跳在加速。


    从教学楼走出来,天色昏暗,两侧路灯落下并不刺眼的光。


    风依旧很大,卷着金黄的叶子在天地间肆意飞扬。


    几天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简文心婚礼的前一天。


    天气转晴,姜清的感冒也好了。


    国庆期间,A市迎来人流高峰,地铁拥挤得不行,抬眼一看都是满满的人,姜清提着行李箱被迫推着往前走,重生前当社畜时那种被早高峰支配的恐惧感再度袭来。


    从学校前往高铁站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地铁上没空位,姜清找了个稍微空旷的地方,靠着车厢,低头轻轻闭上眼睛。


    没多久手机响了一声。


    是杨蕾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哪儿了。


    姜清:【还在地铁上呢,人好多,要窒息了。】


    杨蕾:【啊啊啊啊啊我也是,怎么这么多人,我提着一大个行李箱,没地方坐,我好难受。(小猫哭泣表情包)】


    姜清:【我们就在那儿待一天两夜,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过了好一会儿,杨蕾才发来信息:


    【国庆啊,我要顺路回家。(哭哭表情包)】


    【对了,你打算随礼多少啊,虽然简老师跟我们说不用随礼,但我妈跟我说还是要的,我不知道要随多少钱?】


    地铁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群人又涌了进来,姜清扶着行李箱拉杆,往后挪了挪。


    随后低头继续和杨蕾聊天。


    半个小时后,地铁到达高铁站。


    姜清拖着小行李箱,跟着人流往上走。


    又辗转良久,终于从高铁换乘到了火车。


    窗外的风景随着火车的缓缓启动而逐渐向后退去,姜清把行李箱塞进座椅底下,在稍硬的座椅上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味道,混合着乘客们各异的气息,火车有节奏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她轻轻仰着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国庆假期前几天总是很忙,好几门开课早的课程进行期中考试,或是有期中小论文,姜清难得没去上这周的手语课,而是天天泡在图书馆。


    顾以凝也知道她忙,那天之后也没再来过,只是会给她送一些东西,或是花,或是感冒药,或是润嗓子的蜂蜜。


    顾以凝在追她。


    这是那夜顾以凝说的。


    她喜欢她。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碧蓝,几朵浅浅的云游在上面,姜清静静地望着窗外,思绪逐渐飘远-


    到小风古镇时已是下午四点。


    姜清提着行李箱靠近出口,一股热空气就已灌了进来,直冲姜清脑门,碎发被吹得立起来,姜清提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板往下走。


    是个很小的站,两侧的地砖泛着黄,一些杂草沿着墙壁长了出来,地砖缝还长了不少的青苔。


    姜清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提着行李箱沿着台阶往下走。


    出了火车站,热空气似乎又被进一步加热,炽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扑来,焦灼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台阶下的不远处有个告示牌,醒目地张贴着各个经典大巴的联系方式,几个中年男女积极和出站的游客搭话,询问需不需要包车和住宿,声音此起彼伏,燥热的空气里听着更烦了。


    “美女,要不要包车啊……”


    前方走过来一个男人,姜清摆了摆手,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去。


    火车站对面,古老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青石板铺就得街道蜿蜒曲折,不远处的街边,店铺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特色纪念品和当地美食。


    走到公交站台下,姜清得以躲开阳光的炙烤,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上依旧无司机呼应。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姜清脸上已经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抬手一抹,掌心黏糊糊的水。


    看了一眼手机上杨蕾发过来的民宿地址,姜清扶着行李箱把手,踩在凹凸不平的砖石路上。


    过去了好几辆出租车,都显示满客,姜清往后面看去,发现几乎都是从火车站旁边的一处停车场出来的。


    那儿可能就是出租车候车区,刚才姜清出来时没注意,一心往公交站台方向走,完全走反了。


    出来的车几乎没有空车。


    姜清抿了抿唇,懒癌上身,不想提着行李箱走那么长一段路过去——而且太阳好大,好热啊。


    她干脆在身后的凳子上坐着,有空的出租车就上出租车,没有就等公交。


    没多久还真有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姜清抬头看去——不是出租车,是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发出短促的一声“滴”,车窗应声落下。


    “姜清!上车!”


    车里传出了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姜清定睛朝车里看,居然是宁览。


    宁览见姜清面色疑惑地站起来,抬唇冲她笑了下,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按下开启后备箱的开关。


    “上车!简老师让我来接你们!”


    “哦哦,”姜清愣愣地提着行李箱往后,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后,姜清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进了车里她才发现后面有两个女人。


    “谢谢!”她看向宁览,随后笑了一下,“不过简老师怎么知道我到了……而且,你怎么在这里?”


    “简老师是不知道你到了,只是让我过来拉人。”宁览抬了抬墨镜,唇下的一颗小痣跟着说话动作轻轻摇动,“至于我嘛,我家就住在这里,国庆我回家很奇怪吗?”


    “原来你和简老师是一个地方的。”姜清浅浅地笑起来,“之前在学校都没见你和简老师说话,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之前?”


    前面有行人过马路,车慢慢停了下来。


    “你之前关注过我?”偏头看见她脸上密密麻麻的汗,宁览指了指前面的手套箱,“里面有纸巾,你擦擦汗。”


    “你唱歌很好听,拿过校园十佳歌手的冠军,不少人应该和我一样,有个印象,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姜清打开手套箱,抽出两张纸擦汗。


    “那我还挺幸运的。”少年的声音像气泡水似的,冰冰凉凉,清透灵动,“要知道你对我有印象,我就应该在高考结束后追你的。”


    姜清动作一僵,下意识抬头看车内后视镜,不小心对上后座女人惊讶且八卦的目光,她慌忙低头,看向路边店铺漂亮的玻璃门。


    宁览问她:“那会儿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啊?”


    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考完试,应该……忙着填志愿。”姜清忙不迭转移话题,“你既然是古镇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下古镇有那些好玩的,我和我朋友一会儿或者明天参加婚礼之后去看看。”


    “好玩的地方挺多的。”宁览简单和她介绍古镇,不时和后座的两个姐姐搭着话。


    进入古镇后车变得颠簸许多,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吱嘎吱嘎作响。


    这条路是汽车单行道,且行人和车并不分道,都在石板路上缓慢前行,宁览转动方向盘,绕过前方并排走的几个游客,微微加速跟上前面的车。


    宁览开的这辆车应该是辆新车,皮革味很重,汽油味也很重,加之道路蜿蜒,汽车走走停停,姜清没多久就有了晕车的感觉。


    把两个姐姐送到酒店门口,宁览偏头,察觉姜清微微皱眉,低着头不大舒服的样子。


    “你晕车?”见姜清点了点头,宁览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掰开中央扶手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橘子,剥了一片橘子皮给她,“闻一闻会好一点。”


    随后启动汽车,把姜清往民宿送去。


    好在前面的路不算太堵,十几分钟就到了姜清住的地方。


    汽车缓缓停下,姜清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踉跄地奔向最近的垃圾桶。


    身体反应再也控制不住,姜清扶着垃圾桶,开始剧烈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似乎要被全部倾倒出来,生理性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好在出门时没有吃多少东西,吐了几下也就不吐了,她大口地喘着粗气,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了,双手扶着垃圾桶支撑着身体。


    她十分感谢古镇地垃圾桶是开口的这种,不然吐在大街上她更加无地自容。


    “我开车太颠簸了,不好意思。”宁览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一包纸巾,“擦一擦。”


    “谢谢。”姜清抬手重重地擦了下嘴唇,“不是你的原因,是我今天坐的车有点多了,而且在车上看手机了。”


    她不知道杨蕾定的河边客栈具体在哪个地方,只能在手机上调出导航给宁览看。


    原地休息了半分钟,姜清抿了抿唇,依旧感觉嘴里有一股味道。


    只能去民宿房间里漱口。


    姜清抬头看了看石板路对面,正是杨蕾订的那家民宿的名字。


    两人又走回车旁。


    宁览把行李箱拿了下来,关上后备箱,“我来吧,你现在好虚弱,看着怪吓人的。”随后拉着行李箱往民宿里走。


    在前台扫了下身份证,姜清看了看房卡上的房间号:“501?”她记得一路走来,古镇的房子很少有超过五楼的,应该是政府统一规划的,“最高层?”


    前台女生点了点头:“是的,五楼是最高层,房间都很大,而且只有两个房间,隐私性和休息都能得到很好的保障。”


    “好的,谢谢。”


    她转身看向宁览,抬手要去拿行李箱,“谢谢你送我回来又帮我提东西上来,我自己提上去吧,一直麻烦你,一会儿请你吃个饭吧。”


    “哎?”宁览笑了一声,把行李箱往后滑,“可惜现在没有镜子,不然真想让你看看你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她提着行李箱往楼梯上走,“一会儿我还要去接人,晚上吧,我带你去吃我们古镇特色。”


    姜清看着往宁览的背影,“谢谢你,宁览。”


    楼梯比较窄,宽度不到两米,好在姜清的行李箱小巧玲珑,里面也没装多少东西,因而提着并不费力。


    每一层楼都亮着温暖的黄灯,姜清抬头望去,发现墙上竟然还闪烁着一串串星星灯,旁边还挂着许多精致的卡片,上面或许写着美好的祝福,又或许是过往住客留下的一些话。


    楼梯上铺了地毯,踩上去厚实又柔软,几乎听不见上楼的噪音。


    宁览问:“你那个朋友呢?她几点到呀,到得早的话我可以顺路接她。”


    姜清:“嗯……她应该是晚上七点钟到,太晚了,不麻烦你啦。”


    “七点钟啊……那会儿我确实还有点事。”她回头看向姜清,“晚上八点钟左右吧,我带你们去吃点特色菜,叫上你朋友一起。”


    姜清落后五六个台阶,靠着扶手喘气,“说好了请你吃饭,感觉还是麻烦你帮我们当导游了。”


    已经到了四楼。


    隐隐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宁览提着行李箱往上,勾着唇笑,“不麻烦,你知道的,我很乐意。”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吸顿了顿,宁览微微仰头——顶楼走廊有个漂亮女人,正趴在扶手上,垂眸,视线静静地落在拐角处的自己身上。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女人快速移开视线,微卷的发丝落在肩上,红唇黄裙,灯光映照下,如诗如画。


    宁览愣了愣,似是察觉女人的视线越过自己,往下移了移。


    确实也是如此。


    墙壁上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


    对上周雪宁视线,姜清忽地有些心虚,怕她从宁览的那些话听出些什么,张唇正要说话,一阵算得上巨大的关门声打断了她。


    姜清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姨,我挺喜欢这个房间的,多宽,视野多好,不一定非要住酒店才——”顾以凝拐进楼道,话还没说完,余光却比意识先捕捉到某个人的痕迹。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扶手的间隙,看见了姜清有些紧张的表情。


    来了啊。


    顾以凝朝她轻笑:“清清。”


    那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留一秒钟,视线往上滑,落在了几节台阶之下、提着行李箱的女人身上——是宁览。


    姜清抿了抿唇。


    怎么就这么巧——她快速地想了想前些日子顾以凝的所作所为,这巧事多半是人为。


    她仰起头冲顾以凝笑:“好巧。”随后目光移向周雪宁,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姨。”


    楼上的女人“嗯”了一声,偏头看向顾以凝,红唇一张一合,语调轻柔:“小凝,往旁边让一下,你挡到人家的路了。”


    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宁览提着的行李箱上,随后往旁边靠了靠,斜斜倚在墙壁上,笑着看向走上来的姜清:“清清,这位好心人是……”


    她的视线又扫回来,不偏不倚地对上宁览的视线,唇角微微含笑,看起来友善得不得了。


    “是我的朋友,宁览。”顾以凝是故意这么问的,明明之前什么都知道的。


    姜清掏出门卡,从两人中间穿过。


    房卡在门上“滴”了一声后,姜清压了下门把手,推开房间门。


    宁览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顾以凝歪着头看了看,也跟着走进进去。


    周雪宁依旧慵懒地倚在扶手上,微微侧身,晃动的裙摆兜着光轻轻摇曳,她勾了勾肩膀上的头发,踩着高跟鞋往门口去。


    房间里。


    宁览把行李箱递给姜清,偏头看向一旁的顾以凝:“姜清,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吗?”


    姜清动作一顿,仰头,瞥见门边的那一抹黄色,她忽地有点头疼,抬手捂了捂额头:“嗯嗯,我朋友,顾以凝。”


    顾以凝原本带笑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见姜清目光似在寻找什么,她拿起柜子上的矿泉水递给姜清。


    宁览笑了一声:“姜清朋友好多啊,还有个在路上,这顶楼都是呢,晚上热闹了。”


    这话姜清没听见,她握着水跑进卫生间漱口了。


    倒是给顾以凝听见了,她忍不住冷哼一声,“是啊,可惜宁同学不住在这儿,不然晚上可以一起热闹呢。”


    宁览笑了笑,并不理会她,只是朝卫生间方向看了一下:“姜清,你还好吗?”


    “没事。”姜清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抬头一看,三个人整齐地堵在房间门口,六只眼睛看向她。


    她慌乱地别开视线,尤其不敢看周雪宁。


    那夜她打电话给周雪宁,问了一些顾以凝相关的事,挂电话的时候,周雪宁劝她,不要把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弹回原点。


    姜清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和顾以凝滚上了床。


    第70章


    房间里有点热, 街道上那层无形的热浪仿佛透过门窗涌了进来,姜清抬手扇了扇风。


    目光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空调遥控器上, 姜清挪动脚步, 快步走过去, 伸手拿起遥控器, 迅速按下开关按钮。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空调启动。


    偏头再看望门边时, 三个人已经变成了两个人, 余光一转, 顾以凝惬意地躺在床边的竹椅上。


    “小凝,我还有事, 先回酒店了, 六点半的时候记得过来一下。”目光转了一遭,落在身着一袭浅黄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周雪宁朝姜清微微点头, 随后转身下了楼。


    楼梯上垫了毯子,高跟鞋踩在上面也听不出什么声音。


    宁览:“那我也先走了, 还得去帮简姐接人。”


    姜清连忙道:“我送你下楼。”


    “不用啦。”她看着姜清依旧苍白的脸,勾唇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 晚上见。”


    一道带着浓浓醋味的视线毫不掩饰朝自己刺来, 宁览轻笑着, 偏过头去看顾以凝, 抬手朝她挥了挥, “拜拜,顾以凝。”


    顾以凝懒懒散散地坐在竹椅里, 眯着眼睛笑:“再见。”


    直至那道讨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顾以凝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斜斜地靠在竹椅上。


    目光落在弯腰换鞋的姜清身上。


    她今天有认真打扮过。


    女孩穿了件浅黄色棉质无袖连衣裙,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墙上,手腕处带了一只简约的银质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裙摆随着动作摇晃而轻轻擦过* 笔直的小腿。


    顾以凝起身,把门关上。


    锁扣迅速插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清闻声看去,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房间在对面。”


    两人本来靠得就近,顾以凝还往前走了走,“我知道。你还难受着吗?看你脸色有点苍白,要不躺下休息一会儿。”


    “嗯。”姜清原本就这么打算的,看顾以凝没有离开的打算,“另一张床是杨蕾的,你不能躺,要么坐上面。”她指了指旁边靠窗的竹椅,“要么坐我的床上。”


    顾以凝“嗯”了一声。


    房间里的温度不断下降,直至到达让人舒适的程度。


    姜清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偏头看向在竹椅上坐着的顾以凝,“我以为你不会来参加简老师的婚礼。”


    毕竟之前她和顾以凝说这事的时候,顾以凝没有什么反应,她以为顾以凝不打算来。


    嘴里有些沙沙的,姜清不自觉舔了下嘴唇,“房间是你临时换的?”


    顾以凝仰头看她,浅浅笑了下:“正好这边有房,就给换过来了,周姨工作要忙,我和她一起住会打扰到她工作。”


    “周……”姜清还是叫不惯这个称呼,剩下的“雪宁”二字在喉咙里打着转,“周姨来小风古镇干什么?”


    周雪宁是个大忙人,总不能真是来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吧……她和简文心应该算不上熟。


    “来这边办事,正好也参加简老师的婚礼。”


    姜清:哦。


    还真是。


    床很软,被子上有一股不算难闻的洗衣粉的味道,虽然外面气温很高,姜清却依旧要盖着被子,只把两只手臂搭在外面,隔着被子交叉叠在小腹上。


    在高铁上和火车上时姜清没怎么睡着,现在躺在了绵软的床上,迟来的睡意终于似潮水般涌来,眼皮轻轻落下,视野一片昏暗。


    房间里静谧无声。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舒缓,轻柔的气息扫在身前的被子上,几不可闻。


    顾以凝靠着竹椅,双手垫在脑后。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圆形边几上,白色的桌面微微泛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上面放了一小片橘子皮。


    是姜清打开门后随手放在上面的。


    大约是橘子放的时间有点久,橘子皮有些皱,颜色并不鲜艳,橘子清香也不明显。


    偏头,看向床上那人。


    脸色依旧有股病弱的苍白。


    顾以凝心里涌起一股怨气。


    非得要来吗?


    明明这么不舒服-


    大概是睡了很久。


    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温热的气息裹在被子里烫着身体,姜清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在昏暗里迟钝地滚了一下。


    视线缓缓聚焦。


    视野里一片昏暗,姜清意识逐渐清晰,判断出应该是到了晚上。


    房间里漆黑一片,姜清靠着床头软包坐起来,伸手按了开关。


    灯亮了。


    旁边的床上依旧空荡荡的——杨蕾还没来,时间应该还没到晚上七点半。


    她打了个哈欠,下床拉开窗帘。


    窗户外面竟然是个小天台,天台角落处架了些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和民宿的床单被套。


    不远处,河对面的楼房错落有致地伫立着。


    一盏盏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点点星光奋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如同繁星洒落人间。


    姜清拉开门,拐过走廊,往天台上走。


    空气中残留着白天太阳带来的热度,但与三四点相比,已经凉快许多,风静静地吹过天台,几缕头发被拂到脸上。


    姜清原本想着出来能看见河边夜景,但似乎没有。


    天台两面用水泥筑起较高的围栏,视线越过围栏,只能看见河对面对面较高的建筑物。人群的喧嚣声伴随着河水流淌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仔细一听,隐隐还有歌声。


    在宁览车里的时候,后座的两位姐姐提到过,小河对面都是一排排的小酒馆,氛围很好。


    姜清不太会喝酒,但对这种安静听歌的氛围有几分向往。


    她往前走了走,忽然发现昏暗中有个人影,似踩着凳子趴在围栏上。


    肩膀上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沉默着走过去,双手搭在水泥护栏上,而后惊讶地发现上面竟然还盖了瓦片,摸上去热乎乎的。


    她伸手按了下,抬手扶着身旁站在小凳子上的人,提醒:“瓦片不太稳固,你小心些。”


    小凳子是那种手工做的简陋木凳,并不高,勉强够一个人站,姜清扶着她的手臂,总感觉那人摇摇晃晃的。


    有风吹过,顾以凝的头发擦过姜清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一种闻起来很舒服的香气。


    顾以凝扶着墙,手心顺着往下握住姜清的手,“你上来看看。”


    从凳子上跳下来,顾以凝故意往她身上歪了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她悄无声息地吸了吸鼻子,“我扶着你。”


    房间的灯没关,灯光从窗户透进天台,像是洒了一小片月光。


    抓着顾以凝的手,姜清踩上小凳子,身体微微前倾,趴在水泥护栏上,另一只手抵着上面的瓦片。


    古镇的美丽夜景闯入视野里。


    两岸灯火通明,河流中流淌着粼粼波光,似银河之水在人间流淌,如梦如幻。并不算宽的河面上有几艘游船,游船上灯火摇曳,游客们的欢声笑语随着微风飘来。


    岸边人影绰绰,狭窄的石板道上人声鼎沸。


    姜清观察了一下,发现河这边都是吃的,沿河各家酒楼在招揽着过路的人;河对面人少一些,几乎都是小酒馆或是古风写真馆。


    悠扬的歌声从河面上传来。


    站得高了风也大了些,晚风从侧面吹过来,发丝一阵一阵挠着姜清的脸颊。


    掌心处,那人的温度烫得吓人。


    姜清看着灯火辉映的河面,开口问:“周雪宁不是让你回酒店找她吗?现在应该快七点了吧。”


    “嗯,我马上走。”


    顾以凝扶着姜清的手,风迎面吹来,她看着姜清侧脸,目光落在她浅浅勾起的唇角上,忽而又散开,落在远处的明亮的高塔处。


    “我下来了。”


    姜清微微侧身,转向顾以凝,右手垂落在顾以凝胸前,“扶着我点。”


    凳子其实很稳,而且并不高。


    隔壁楼挂了屋檐下挂了一盏灯笼,微弱的红光照过来,光线在修长纤细的手上轻轻跳动,顾以凝抬手,抓住那只指甲修剪整齐干净的手,接着手上压了一股劲。


    姜清从凳子上跳下来。


    身体有些晃悠地撞了撞顾以凝,明明没用多少力气,顾以凝却往旁边的墙上踉跄了一下,仰头喘了喘。


    雪白的脖颈落了道红色的光,乍然看去,似一抹炽热的吻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轻轻灼烧。


    那光缠着顾以凝的脖颈。


    姜清靠着顾以凝,眨了眨眼,四目相对,她看见顾以凝漆黑眼眸里微微闪过的光。


    那光灼灼燃着她。


    喧嚣声依旧,风声似乎小了许多。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在被催熟,冒着气,冒着热,若有似无地和姜清平静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像无形的网拢了上来。


    和那个晚上一样,顾以凝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似要汹涌喷出,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腔,声音大得吓人,她有些难受。


    掌心还握着那双温软的手。


    后背压在水泥护栏上,瓦片抵着她的后颈,有些烫。


    和那个晚上有些像,她们靠得很近,鼻尖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鼻尖上的绒毛,她的呼吸声大得惊人,心跳声也大得惊人。


    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下雨,她们也没在沙发上。


    更重要的是,姜清现在没发出指令——尽管那天的指令像是冲动之下说出的话语,顾以凝不知道她事后有没有后悔,但那总归是姜清亲口发出的指令。


    而现在,她不敢动。


    姜清的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太近了,她几乎看不清姜清的脸。


    喉咙动了动。


    或许是胸腔里的动静太大,引起了姜清的注意,顾以凝察觉她的目光落了下去。


    落在哪里,顾以凝不清楚,只是察觉握着的那只手正在抽开。


    她慌忙地去抓——从前她喜欢姜清的手,很长,很滑,很漂亮,现在却体会到了这双手的第一个缺点:太滑了,她抓不住。


    她慌乱地吐出一个黏黏糊糊的音节,像是一声轻哼,那气息还没离开唇齿,姜清的脸便贴了上来。


    将她的气息卷回口腔里。


    炽热的呼吸慌乱,唇上缓缓移动的柔软让顾以凝愣了一瞬,她微微张着唇,那柔软便挤了进来。


    温柔厮磨。


    昏暗的光线下,姜清的影子轻轻罩在她的脸上、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顾以凝轻颤着,不由自主回应,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慢抬起来。


    姜清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也是带了点凉意的。


    吻越发深入,顾以凝不由自主仰着头,试图从那片足以窒息的温柔里找到呼吸的间隙。


    滚烫的气息无声地落在夜里,被昏暗的光线搅开,顾以凝抬起的手触碰到了她棉质的裙子——


    顾以凝闭着眼。


    姜清的体温透过衣服、透过气温传过来,微微的热度如同燃烧的火苗,在心底柔软的地方轻轻撩拨。


    距离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似远似近,似有若无。


    顾以凝沉醉其中,无法自拔,靠着围栏的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不可控地磨着墙灰往下掉。


    她微抬下巴,往前凑了凑。


    ——却扑了个空。


    连那片衣角也从她手中逃离。


    巨大的空虚中,顾以凝猛地睁开眼。


    风还是那阵风,身上残留的独属于姜清味道浓郁,顾以凝大口呼吸着,狂跳的心脏击着胸腔上下起伏。


    刚才还在怀里的姜清已退后到好几步之外。


    那人微微歪着头,指腹擦过唇瓣上的湿润,唇边酒窝若隐若现,抬眸看向她:“谢谢你扶我下来。”


    姜清的声音从闷热的空气里传来,落在顾以凝耳边时引起一阵颤动,顾以凝耳边嗡嗡嗡响了好一会儿。


    浓烈的昏暗下,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表情。


    只是依稀分辨出,她的气息好像并没有受什么影响,连嗓音里透出的几分清冷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顾以凝靠在围栏上,仰头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人。


    她的话……


    什么意思?一个玩笑吗?


    一阵风吹了过来,身上姜清的气息被吹散,顾以凝恍惚了一瞬:她刚才是真的吻了自己吗?


    为什么姜清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刚才她们只是扶着墙看了会儿夜景。


    把她撩得心悸,仍由她一个人陷进这样的柔软里……姜清却在一旁隔岸观火。


    姜清好像没把自己当回事。


    顾以凝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再次抬眼看去时,那人甚至已经转身走回去了。


    追上去的脚步很快。


    顾以凝停在姜清身旁。


    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尤为明显,姜清应声偏头。


    走廊灯光明亮,暖黄的灯光吊在头顶上方,像一轮太阳近距离炙烤着大地——只是灯光没有温度,没法带来温热的触感和体验。


    顾以凝得以看清她的表情。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浅笑,看向顾以凝时,神色怔愣一瞬,随后轻声开口:“怎么了?”


    怎么了?


    她在问自己怎么了。


    抬起的眼眸里,目光似两道暗流,四面八方地将眼前人包裹。


    她明明知道。


    顾以凝咽了咽喉咙,视线滑落到那张红润的唇上。下一瞬,身体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压了上去。


    就像无数次在梦中做过的那样。


    她推着姜清往门上靠,在姜清错愕且警告的目光里,滚烫的身体覆了上去。她不想看姜清拒绝的表情,于是在抓住姜清手腕后垂眸,视线落在姜清雪白的锁骨上。


    姜清后背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察觉她要做什么,在顾以凝滚烫的呼吸覆上来之前,忙道:“顾以凝——”


    顾以凝不想听她说话,只是不顾一切靠过去,滚烫的呼吸彼此交织,顾以凝心跳如鼓点般剧烈,心脏抵着姜清的胸口狂跳不止。


    急切得好像要跳出胸腔,血淋淋地钻进姜清的心里,和她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贴在一起。


    气息交缠,顾以凝的鼻尖抵着姜清的鼻尖,听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完整,顾以凝才重重地靠了上去,堵住她接下来的话。


    被水润滑后的唇瓣柔软很多,也好撬开得多。


    握着姜清的手腕往往下压,似乎抵住了什么东西,她听见姜清一声黏糊的轻哼,于是又往下压了些。


    下一秒,一声浅浅的“啪嗒”声忽然响起。


    ——门往里打开了。


    毫无防备的两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姜清摔在顾以凝身上,砸得她胸口发痛,猛地咳了两声。


    顾以凝的情况还要严重些,她斜斜摔在地板上,肩膀有些痛,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周围,她疼得吸了一口气,猛地想起来刚刚在做什么。


    房间里开着空调,冷空气吹着顾以凝额头。


    失控的脑子和自尊心随着这一摔,全都落回了身体里。


    “顾以凝,你没事吧?”姜清忙坐起来,瞥见顾以凝呆愣的表情,她猛地慌起来,“是不是摔到手了?”


    顾以凝撑着坐起来,瞥见伸过来扶她的手,心口忽然揪起来。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微微偏移,垂眸看着走廊外的地板,忽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清清。”


    那声音带着哭腔,顾以凝听着自己都吓了一跳。


    喉咙有些干涩,她偏过身体躲过姜清的触碰,快速从地板上爬起,百米冲刺似的跑出房间门,随后跑下了楼梯。


    “顾以凝!”


    姜清追出门口的时候,顾以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靠着扶手喘气,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把话说完,“你跑什么!”


    跑下楼是追不上了——姜清有些气,顾以凝身上那股八百米长跑时的牛劲非得在这个时候使出来吗?


    继而想起顾以凝道歉时候的哭腔和眼里闪烁的泪花,姜清那股气又蔫了下来。


    这回是自己过分了。


    她本来就没想清楚,在那样合适的气氛里,居然凭着冲动亲了上去,事后又退缩。


    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姜清快步折返回房间里,拿起手机。


    在手机联系人里找到顾以凝的名字,食指毫不犹豫落下,随后,手机里传出有节奏的“嘟嘟嘟”的声音。


    “接电话啊顾以凝……”


    一声声的嘟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应着紧张的心跳声。


    直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answered temporarily.Please try again later……”


    姜清放下手机,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似的,肩膀微微塌陷,坐在床边喘息。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次。


    河对面的灯映进窗户里,姜清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垂眸一瞬,视线忽然定住。


    暗绿色的竹椅里,正放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对着姜清亮着,显示“清清来电”。


    姜清叹了口气。


    坐回床上,她翻出周雪宁的聊天框,编辑信息:【顾以凝在你那里吗?她刚刚摔了一跤跑出去了,不知道伤到哪里了?如果她来找你,能不能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想了想,姜清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


    【顾以凝刚刚摔了一跤。】


    点击发送。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她的手机落我这里了。】


    点击发送。


    空调温度有点低,气温有点冷,姜清摸了摸手臂,起身去把温度调高。


    没几分钟,杨蕾的电话来了。


    “姜清!民宿在哪里呀?我找不到,你可不可以下来接一下我?”杨蕾拖着行李箱,左看看右看看,“我在公交站台这里,然后有一座桥,我看导航显示就在附近,但我走了几步好像又不对。”


    “嗯,挺近的。”把手机放在柜子上,姜清弯腰穿鞋,“你不要动了,我下来接你。”


    姜清关了灯,拿着房卡出门。


    十几分钟后,姜清再次推开房门。


    “哇!”杨蕾扶着行李箱进了房间,迫不及待进卫生间看,“房间挺大的,卫生间也挺干净的。”


    在床上滚了一遭,杨蕾吸了吸鼻子,像个测评博主一样评价,“床也软,大小合适。”


    拉开窗帘,杨蕾回头朝姜清笑:“还有个天台啊,这也太妙了吧!”


    一开始前台和她说住五楼,杨蕾不太开心,毕竟行李好难搬的,上下楼梯也不方便,随后得知五楼的房间会大一些,杨蕾的不开心消解掉了一点。


    一拉开窗帘看见夜景和天台,这下心情彻底好了。


    她欢快地晃了一下,在竹椅上躺下试试感觉,忽地注意到前面的桌几上放了个手机。


    杨蕾看了看姜清手上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手机,“姜清,这个手机是谁的啊?”


    姜清拧开一瓶矿泉水,“哦,顾以凝落下的,她住在我们对面。”


    “啊?”杨蕾有些惊讶,“她也来啦。”


    随后观察着姜清的表情,后知后觉问:“你们和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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