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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低绿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和于老板聊了好一会儿的天, 姜清也在不知不觉中把那大半个西瓜吃完了。和于老板告别,姜清上了楼。


    于老板给她留的房间位置朝南,房间位置和两年前的房间一样, 只是楼层不同, 以至于姜清打开门时恍惚了一下, 在门前停顿了几秒, 才拔腿往里进。


    已是黄昏。


    斜阳的余晖轻柔落入室内,一束束光柱抵着地板往窗外延伸, 光柱中的微尘缓慢跳动, 又随着姜清关门的动静猛颤了一下。


    姜清换了鞋, 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才刚吹干头发, 杨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拿毛巾擦干手上的水, 食指在屏幕上滑动,电话接通。


    “姜清,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呀?”


    “晚上七点的。”她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撕开洗漱台旁放着的塑料包装,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浅浅的笑声在卫生间里回荡,“怎么啦, 你要送我上飞机?”


    “那也可以。”电话那头嘻嘻笑了两声, 回归正题, “七点钟的话, 白天是不是有时间出去玩的, 只要六点钟到达机场就行了, 我们几个想明天出去玩,你去不去呀?”


    时间倒是够的, 姜清在宾馆里也确实待累了,“你们打算去哪里?我怕地方远,我到时候赶不回来。”


    杨蕾:“不远,我们打算去游乐场玩,然后,晚上去吃饭。你要赶飞机的话,晚上的聚餐就不吃嘛,白天一起玩就好啦。”


    她“嗯”了一声,朝电话里撒娇:“姜清,一起嘛~以后都好难聚了。”


    姜清被逗笑,抬手梳了梳鬓角的头发,“好的,一起。”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尾部有点湿润,带着水珠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把梳子上的头发刮下来,扔进垃圾桶,姜清又问:“有哪些人去?”


    电话那头的杨蕾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我们班的话就我,你,张紫汐,还有八班的顾以凝,陈依依,再加上一个刘凤,除了刘凤和陈依依你不太熟悉,其他人你都很熟的,不用担心到时候尴尬。”


    姜清心梗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配置一出来,姜清已经想象到尴尬了。


    或许是那日顾以凝拉着自己跑出足球场,导致杨蕾和张紫汐都以为自己和顾以凝和好了,但其实并没有。尽管两人面对面都在微笑,姜清依旧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奇怪的氛围。


    可是这会儿也已经答应杨蕾了,反悔就不太礼貌了,加上她再也不会回安和,短时间内或许也见不到张紫汐和杨蕾了,于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呼了口气,姜清垂下眼眸。


    收拾完行李箱后,姜清疲惫地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过去。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比较低,姜清半夜被冷醒,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发凉。抬手在床边摸了摸手机,姜清抵着床坐起来开灯。


    把空调温度调高之后,她把遥控器扔回床头柜上,抬手关了灯。


    缩回被子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


    姜清忍受不了手机里的任何一个软件有红色的小点,尽管这会儿她肯定不会回消息,但还是会先看一下。


    是条好友申请通知,显示对方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


    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对方发来的留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顾以凝】


    困意醒了大半。


    房间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手机自动息屏,黑暗里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消失。


    姜清躺在床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夜空中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块巨大的银幕从头顶直直压下,她张着嘴巴呼吸,胸口有些难受。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边偶尔传来车辆行驶声。


    姜清深呼吸一口气,她的喉咙有些痛,身体似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床上,而心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短暂被困在她从来都不喜欢的安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身体往左翻了一下,压着胳膊侧睡。


    心脏被压得难受,那点不可控思绪带来的心悸也终于渐渐褪去。她躺在床上不停喘气,低垂的眼皮盖住一双漆黑的眼,似劫后余生-


    因着半夜的那点小插曲,姜清早上险些起不来。


    还好手机没有静音,她接到了杨蕾打来的电话。


    呼呼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电话那头的杨蕾心情很好,连声音都带着一股笑意:“姜清,你起床了没呀?我和张紫汐快到了。”


    “嗯……”姜清双眼惺忪,声音里待了浓浓的鼻音,“刚起,你们好快啊,几点了?”


    艰难地睁开眼睛,姜清抬眼朝手机屏幕看去。


    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惊叹声:“姜清,你不会还没起吧!听你的声音,好像还躺在床上。现在……”


    杨蕾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下时间,“现在都九点四十啦!你快点的!快!起!床!”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张紫汐,“你把车窗关上,我听不见姜清说话了。”


    约定在游乐园集合的时间是早上十点钟。


    “嗯……知道了,我马上起。”姜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沉重如山的眼皮。


    空调还在嗡嗡嗡地工作,姜清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哦,现在是九点四十了。


    于是穿鞋下床,把正在通话的手机拿进卫生间,“昨晚没睡好,今天是个意外。对了,有几个人到了?”


    “不知道诶,等会儿我问问。”杨蕾说,“你怎么没睡好?是高考结束太激动,还是半夜做噩梦?”


    印象里姜清无论是活动还是上课,几乎没有迟到的时候,她的时间观念一向比自己强。


    “嗯……”姜清捧了把清水洗脸,好让自己清醒些,“勉强算是做噩梦。”


    她想起还没通过顾以凝的好友申请。


    以后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了,没必要。


    姜清一边想着一边往一次性牙刷上挤牙膏,小宾馆的一次性用品都不怎么好,还没小拇指大的牙膏挤半天也只能挤出一粒黄豆大。


    勉强够用。


    电话里继续传来杨蕾的声音:“那你快点来啊,我们在南门等你,来太晚了的请喝奶茶。”


    手拽着牙刷上下晃动,姜清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出来,“好,我尽量快点,待会儿见。”


    姜清动作的确很快,刷牙洗脸换衣服一套动作下来才过去了几分钟。她把行李箱拉上,拿着门卡下楼登记退房。


    从雪梅宾馆打车到游乐场南门至少要三十分钟,好不容易坐上了出租车,走了一半又堵车了。


    这时候也不是早高峰啊。


    司机或许从后视镜里看出了她的疑惑和焦虑,主动解释道:“妹妹,今天周末,这条路都要堵一段时间的,别担心,最多过个十几分钟就能走了。”


    于是又在原地堵了十分钟。


    食指敲击着手机背面,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没多久,给杨蕾发去了一条消息:【路上堵车了,你们先去玩,我到了之后来找你们。】


    消息发出去一秒钟,杨蕾就回消息了:


    【不着急,陈依依和刘凤也堵车了,顾以凝也还没到。】


    【就我和张紫汐准时来了】


    后附一张笑哭表情包。


    姜清松了一口气,仰头往窗外看去。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阳光没有昨天刺眼,雪白的云朵累积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唯有边边角角漏出一点漂亮的湛蓝色。


    绿灯亮起,后车传来短促的鸣笛声,司机骂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到游乐园南门时已经十点四十分了,姜清拉着行李箱过去,朝树荫下坐着的几人道:“不好意思,起晚了,加上路上堵车。”


    树下三人各拿着一根冰棍在舔。


    杨蕾见她满头大汗,忙拉她坐下,又看向行李箱:“一会儿去门口问问有没有行李寄存的,不然你拉着行李箱到处跑也挺麻烦的。”


    一根冰棍递到姜清眼前,姜清接过冰棍,仰头朝张紫汐笑:“谢谢。”


    她撕开包装袋,低头舔了一口时,发现一道视线一直在身上扫着,带了点捉摸不透的意思,她仰头刚要开口,顾以凝的声音已经发出来了:“你今天要走?”


    女孩站在树荫下,斜斜靠着一棵树,漫不经心地吃着一根冰棍,似乎是带了点友好的笑看向姜清。


    “嗯。”姜清说,“今天晚上的飞机。”


    “哦。”


    那人不再说话。


    天气热起来了,顾以凝呼吸声有点大,似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连那剩下的半根冰棍也不吃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给陈依依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呢,陈依依预判似的回答:“来了来了!马上到南门!”


    喉咙还残留着冰凉,顾以凝的声音带了点沙哑的质感:“半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就五分钟,五分钟我不到,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对怎么样你不感兴趣。”顾以凝表情恹恹的,“快点的,这破太阳快把人晒化了。”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刘凤拉着气喘吁吁的陈依依到了南门。


    互相得知都没吃早饭,于是几个女生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十二点钟吃完东西,女孩们的玩乐正式开始。


    最开始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旋转木马,阵阵欢快的音乐声中,旋转木马在优雅地转动。姜清趴在木马上跟着上下起伏,往举着手机的杨蕾看去,跟着她的口号保持笑容,朝镜头比剪刀手。


    随后是碰碰车,摩天轮。


    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最刺激的跳楼机。


    姜清站在跳楼机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设备,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但钱付都付了,总不能浪费。


    更何况,她虽然害怕,却还是想尝试一下。


    终于,上一轮游客脚步虚浮地下来了。


    排队的人走向座位,姜清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脚步沉重。


    工作人员仔细地为她检查安全带,没多久,当座位缓缓升起时,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手心里全是汗水。


    跳楼机开始缓慢上升,她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身体也随着座位轻轻摇晃。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姜清安慰自己,凡事总有第一次,万一她喜欢呢。


    突然,跳楼机毫无预兆地加速上升,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瞬间冲向高空。强烈的超重感袭来,姜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她想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跳楼机上升到最高点。


    似乎过了很久,在某个时刻,跳楼机突然开始急速下降。


    姜清身体猛地向下坠落,骨骼压迫着心脏,她在呼啸的风里隐隐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事实证明,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东西,再怎么尝试、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安慰,始终还是不喜欢。


    对此,顾以凝有同样的体会。


    杨蕾“啊”了一声,目光看着抱着垃圾桶狂吐的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过去递纸和水。


    陈依依扶着顾以凝,请拍着她的后背,有些好奇还有些幸灾乐祸:“姜清吐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吐?”


    毕竟顾以凝长着张肆意漂亮的脸,人又外向大胆,像是那种会尝试各种极限运动的火辣美人。


    回应她的只有不断的呕吐声。


    张紫汐抓着姜清手臂,从杨蕾手里抽纸给姜清,“我刚才就感觉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还劝了你一下,没想到你坚持上去。”


    她点评了一下:“勇气可嘉。”


    毕竟姜清晕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跳楼机这个程度,远远比汽车的晃动来得猛烈。


    姜清拧开瓶盖,漱了一口水,抬手抚着胸口道:“我就是想试试,坐到一半我就后悔了。”


    有些东西就是不适合她,强行适应只能伤害自己。


    她鬼使神差地抬眸朝对面看去,浅灰色的瞳孔正对上对面顾以凝那一双黑眸。视线交织的一瞬间,两人十分有默契地扭头偏向不同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总算把嘴里的异味清理了七七八八,那种眩晕腿软的感觉也在逐渐褪去。


    得知她们几人接下来要去坐过山车和大摆锤,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还需要休息一会儿。


    等到其他人进去排队,两人一起坐在一张长椅上。


    尴尬的氛围无声无息蔓延,姜清僵直身体坐着,仿佛椅背上立着满满的尖刀。


    “你不是晕车吗?为什么要上去玩跳楼机?”


    “你不是恐高吗?为什么要去坐跳楼机?”


    略微局促的空间里,两人同时开口,只是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随后几乎同一时间目光不期而遇,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新一轮的尖叫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嘴唇微微颤动,吐出了相同的三个字:“你先说。”


    短暂的停顿后,姜清率先开口:“没什么,就是记得你说过你恐高,怎么会想到坐跳楼机?”


    微风吹过树叶,脚边的光斑轻轻跳了一下。


    “就是想试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我猜你也是。”


    两个影子静悄悄地并排落在地上,中间隔了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树上有只鸟儿跳动,落下的影子正好在两人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


    杨蕾她们嬉闹着出来了。


    树影下,落在姜清脸上的余光一颤,顾以凝发现,她好似松了一口气,连表情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和自己单独待在一起很痛苦么。


    她很想找姜清问个答案,又觉得很可能是自讨苦吃,想了想,还是作罢-


    下午四点,几个女生从游乐场大门出来。


    姜清去寄存处拿回行李箱,抬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后备箱开启,她把行李箱放进车里,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上车,朝窗外的几个女生挥手告别。


    杨蕾俏皮地送了她一个飞吻,大喊着:“姜清,我以后要去A市找你蹭饭!”


    姜清笑:“可以,不过我的做饭技术不怎么样,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做红烧肉。”


    热风吹进车里,姜清趴在车窗上,朝路边的女生们挥手。


    视线浅浅寻找,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去上厕所了。


    眼皮落了下来,覆住浅灰色的眼球,也盖住她的大半视线,因此她未曾看到路边几人或惊叹或疑惑的表情。


    直到车开始缓缓移动,窗外景色以一定的加速度后退。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去机场的吧?走高速要单独付高速费。”


    姜清抬起头“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听着像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居然还有回音,带了点微弱的喘气声。


    不对!


    姜清猛地偏头过去。


    另一边的车窗旁,一个人正襟危坐,长长的睫毛修饰着漂亮的狐狸眼,高挺笔直的鼻梁矗立在精致的五官中间,在鼻子两侧落下微弱的阴影。


    “顾以凝?”姜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上车干什么?”


    而且她什么时候上的车?


    浓密卷翘的睫毛拖着眼皮缓缓抬起,那双幽黑的眼眸在车里更显幽暗,她抿了抿唇,呼吸清晰可闻,“姜清。”


    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一种怪异的缠绵,似有什么东西裹在里面,挣扎着快要爬出来……姜清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有种强烈不好的直觉。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连忙朝前排司机喊道:“司机,停车!有人要下车。”


    “姐,不用,我也去机场,付你双倍车费。”


    司机踩下油门:“好嘞!”


    “顾以凝,”两片唇瓣张了又合,姜清喉咙滚了滚,“你、你要送我去机场?”


    顾以凝声音闷闷的,视线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窥伺眼前人:“嗯。”


    姜清自然能察觉那目光,于是别扭地转过头,看向前方宽阔的大路,“谢谢,但、其实……”


    其实不用的,但人已经坐在了车上,看着也不像想下车的样子,姜清虽然感觉不太舒服,到底还是没把那句“没必要”说出口,转而重复道:“谢谢你。”


    出租车开上高架桥,风从大开的后车窗呼啸着灌进车里,原本松松垮垮束起的长发瞬间被吹乱,胡乱地拍着姜清的脸颊。


    姜清连忙关上车窗。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清听着自己的一深一浅呼吸声,目光频繁地扫过出租车前面的音频控制面板。她有点想让司机放首歌,听不听无所谓,主要破坏一下当前安静到怪异的气氛。


    想了会儿,她正要开口问下司机,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平稳舒缓的“姜清”,就那个毫无预兆地出现。


    她吓了一跳,探出去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下一秒收回手,姜清镇定自若地偏头看向顾以凝,“怎么了?”


    顾以凝歪着头看她,似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申请加你的好友了,你通过一下。”


    “嗯……”姜清以后并不会和顾以凝联系了,她们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不再有联系的必要,“我坐车看手机会晕车,下车后我再看消息。”


    她玩着文字游戏,并没有说会通过申请。


    “哦,这样啊。”顾以凝垂眸看着她交叠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以为你会直接点了忽略。”


    事实的确如此,早上一起来,姜清就直接点了忽略那条好友申请。


    此时被顾以凝轻巧戳穿,姜清脸上有些挂不住,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吸完,顾以凝又说:“现在点了吧,你解锁,我来点通过就行,这样你不会晕车。”


    姜清觉得,顾以凝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铁了心要逼自己承认。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却也没看顾以凝,只是看着前座的靠椅,轻声说:“消息我昨天看到了,我没通过。”


    “哦。”顾以凝没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你是打算以后都不和我联系了。”


    顾以凝低着头,扯了个转瞬即逝的笑:“你一年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车内光线昏暗,她就这样偏头静静看着姜清,那句话虽然是盖棺定论的陈述句,她却还期盼着姜清给出否定的答案。


    只要姜清说,她就信。


    然而姜清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默认了。


    顾以凝其实不想翻旧账的。


    她默不作声走了一年,又默不作声回来。顾以凝记挂着即将到来的高考,不想打扰她,于是也没有问她,只是按照她想象中的相处,和她保持着稍远的距离。


    高考后的那天晚上,顾以凝拉着她从人群里跑出来。林荫小道里,虫鸣刺耳,顾以凝其实想问的,但看她那会儿心情不错,顾以凝就不想扫兴。


    之后的毕业典礼也没问,那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前几天显得太着急,会让姜清以为她专门来兴师问罪。


    后来顾以凝没想问了,她想的是,以后总有机会解除误会——她始终认为那是个误会,而不是姜清抛弃了她。


    要不是今天姜清出来玩,顾以凝根本不知道她要走。


    顾以凝忽然就明白了,姜清确确实实,抛弃了自己,并且,正在抛弃自己。


    她想着,就算要死,她也得死个明白——于是她爬上了车,在车里,在狭窄的后座,像审讯犯人一样,陈述着她曾经的好友、现在的心上人的罪行。


    她像个手持刑具的警官,只是稍稍朝那人靠近,还没有什么其他动作,那人就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某个反射性动作,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还说做陌生人?陌生人有这样的待遇吗?


    这分明就是对待仇人的动作。


    于是顾以凝笑了起来:“你是怕我?……还是心虚?”


    第52章


    顾以凝垂下眼眸, 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被冲淡:


    “在离开的一年里,你想过我吗?你回来后问过我的情况吗?如果不是我先打招呼,你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和我说话了……你当时想逃避一下我可以理解, A大附中的教育资源比安和二中优秀很多我也知道。”


    她吐出一口气, 似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语气里带了几分疲倦的低沉:“可是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果汁阳台给杨蕾?”


    那花是她送给姜清的生日礼物, 姜清怎么可以就那样转送给别人?


    姜清到底在乎过她没有。


    姜清:“我不可能带过去养,太麻烦了, 那花也不一定适应得了A市的气候。”


    “好, ”顾以凝点头, 漆黑的眼眸里渗出一点朦胧的伤心,“我暂且相信这个理由。那你回来, 没有在宿舍里看到花, 你是觉得杨蕾养死了,还是拿回家养了, 还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它的死活, 你早忘了……”


    “我早忘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将顾以凝所有的疑问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巴,热空气钻了进来, 灼烧着她的喉咙。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顾以凝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终只有沉默。


    这沉默一度持续了十几分钟。


    出租车穿过收费站, 提速上了机场高速。


    女孩靠着车后座, 散下来的头发遮住大半脸颊, 头歪着抵着车窗。汽车在平直的高速上疾驰,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快速闪过。


    姜清脸色苍白了几分,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使劲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愈发沉闷,汽油味和皮革味越来越重。


    双眼紧闭,恍惚中她听到顾以凝叫的一声“姜清”,以为顾以凝又要吵架,忙抬起手朝顾以凝示意,喘着气难受地说:“我现在有点难受……不想说话。”


    她微微弓起身子,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但无论怎么调整,都无法减轻那股从胃部蔓延至全身的不适感。


    好在顾以凝不再说话。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姜清闭着眼,恍恍惚惚睡了一觉。


    再睁眼,出租车已停在了机场航站楼外。


    推门下车,姜清正要去后备箱哪行李箱,抬眼一看,顾以凝已经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了。


    “谢谢。”舌头泛酸,姜清全身依旧很疲惫,抬手接过行李箱。


    “清清。”她又这样叫她。


    顾以凝没有把行李箱给她,“我陪你进去。”


    “顾以凝,”姜清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终于受不了她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言行,“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女生强吻了一个女同性恋,之后她们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


    顾以凝动作顿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觉得和闺蜜之间的亲亲抱抱一样,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


    姜清吸了一口气,说话时身体都在颤抖。


    “我是个女同性恋,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个吻,应该是属于我和我的爱人的动作,而不是被迫和你这个闺蜜。”


    阳光落在马路中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和我的爱人。


    你这个闺蜜。


    被迫。


    界限分明。


    爱憎分明。


    如今,她不再是“闺蜜”,却连个“普通朋友”的身份也捞不到了。


    顾以凝缓缓抬眸,喉咙滚了滚,“我没有不在意那个吻。”


    “那时是我冲动了,对不起。”顾以凝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浸湿了后背的部分衣服。


    她轻声开口:“我也说过,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不能抛弃我。”


    眼前起了一层朦胧的雾,顾以凝鼻尖泛酸,低声说道:“我等了你十年,不是为了和你做陌生人。”


    “你不要总说什么十年不十年的,顾以凝,我和你没有那么多深情厚谊。”姜清往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仔细算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伤人,她甚至都不敢去看顾以凝受伤的表情,只是又补充了一句:


    “好朋友之间都会毫无理由地渐行渐远,何况你我。你这么好,一定能交到更好的朋友,别在我身上执着了,我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执着,我们不合适。”


    沉默了几秒,姜清犹豫着要不要转身进入航站楼,却又似听见了一声浅浅的笑。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确实在笑,嘴角勾着并不合格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讥笑。


    “不合适?”像是一个被强硬画上的笑,僵硬且透着一股怪异,说话时那笑的弧度也不曾变化半分,“如果不合适,那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脸色微变,“我说过我不是……”


    “清清。”她快速坚定地打断姜清的话,“你不要装了。”


    顾以凝看着女孩瞬间苍白的脸色,呼出的气息声明显:“你的话总是漏洞百出,如今我们都这样了,就坦诚一点好吗?”


    阳光太亮了* ,亮得姜清睁不开眼。


    姜清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本就不怎么红润的嘴唇被她咬得更加发白,加上脸色有一股病态的白,她仰头看着远处的车流,似乎有些站不稳,看上去要晕过去了。


    顾以凝下意识往前扶她,手还没碰到,她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正好踩在一个上行的台阶上,身体往后摔,随后动作很快地扶住了旁边的杆子,这才免于摔倒。


    女孩嘴唇似乎很干,上下唇黏在一起,张嘴用了很大的力,两片唇瓣才弹开。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晕车带来的反胃还未完全消去,舌尖咸咸的。


    弹开的唇瓣又轻轻合上,姜清抿了抿唇,侧身扶着杆子和行李箱。


    顾以凝问她,她们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抿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也想问顾以凝,她们的那十二年到底算什么。


    但其实不用问的,她在顾以凝那里没有一点可能性,她只要想起那场盛大的订婚宴,想起媒体镜头里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她就知道那十二年什么都不是。


    顾以凝尚且能在这里质问为什么,可她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何必自取其辱。


    她不要再和顾以凝过那样的十二年。


    这样热的天气里,铁杆子摸着很烫,几乎灼烧着她的手心,于是她很快松开了手,一边扶着行李箱看向顾以凝一边调整着呼吸。


    “好,顾以凝,我们坦诚一点。”她很想维持着一个好的姿态,保持着一个好的表情,然而说出口的那一瞬她还是仰头看着远处的蓝天,“你问我,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很后悔我们待在一起的那十二年,从上一世开始。”


    “我一直想,如果可以重来,我不要再和上一世一样。”风有点大,吹得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笑了笑,似是劫后余生,“还好,已经重来了。”


    风声呼啸。


    一阵尖锐的“嗡”声在顾以凝的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女孩双眼陡然睁大,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白纸一般惨白,那原本明亮的双眸也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无神。


    像是一颗心被血淋淋地剖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烈日下被炙烤,她微微朝姜清扬起下巴,咬着牙道:“你撒谎。”


    对面的人没有给她一点反应时间:“我有没有撒谎,你看得出来。”


    那口即将冲出口的气在喉咙里横中直撞,顾以凝的嘴唇张了又合,她不顾劝阻地往前一步,抓住姜清因为推拒而抬起来的手。


    “好,那我问你,你这一世讨厌我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我明知你喜欢简文心的前提下还缠在你身边。”骨骼都在发出声响,她咬牙切齿,双眸里滴出沉重的墨色,“那上一世呢,上一世是因为什么?上一世我从来没有过激行为,也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简文心。”


    她几乎是喊出来:“你又凭什么说讨厌我!凭什么说后悔那十二年!”


    明明是她紧紧抓着姜清的手腕,心口却痛得要命,呼吸也是断断续续的。她把姜清抵在了那根柱子上,抬手搭在一旁的墙上,将那人逼至角落。


    可实际上是姜清在逼迫她,三言两语就把她所有的绝望挑出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失控,看着她发疯,看着她没素质地在航站楼外面大喊大叫。


    她听见身后过路人的窃窃私语,察觉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听不见姜清的回答,她又着急起来,开始口无遮拦:“这么讨厌我还和我待在一起十二年,怎么,我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跑了吗?我威胁你不准你离开了吗?明明你自己也是乐意的,事到如今却说起了后悔,你后悔在哪儿?后悔我挡了你的路,没能早点跑去找简文心?”


    她双眼通红,越发觉得是上辈子自己没眼力见,耽误了姜清去找简文心:“你找了也没用,人家是直女,已经订婚了!郎才女貌!用不着你上去又唱又跳的,你跟个直女根本没可能,你少妄想了!”


    “是,确实是妄想,我跟个订婚的直女根本没一点可能。”眼见推不动她,姜清的手滑到她的脖子上,“我早知道了顾以凝,用不着你告诉我!”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简老师牵扯进进来,于是掐着顾以凝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推:“这事和简老师没有关系,你别扯其他人进来,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而已。”


    姜清得以从顾以凝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唇边挂着笑,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微弱的哭腔,“顾以凝,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很体面地结束。现在搞得这么狼狈,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顾以凝看着她后退的动作,以及她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跑的预备姿势,原本有些生气,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我的订婚宴吗?”


    眼前的人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顾以凝知道自己猜对了。


    猜对了,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姜清了,只是低垂着眼皮,看向姜清脚边的那块地砖,“你害怕那场订婚宴,害怕订婚宴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


    姜清喘息着,犹豫了一会儿,“是。”


    顾以凝却忽然不说话了,像被打了一阵镇定剂,一瞬间平静下来。


    好半天她才张了张嘴,“你放心,我会解决掉的。”


    姜清下意识觉得这话很奇怪,于是问了一句:“你要解决掉什么?”


    难不成去解决掉她的未婚夫?


    不太有这种可能,这会儿顾家和程家应该还没订婚。


    “那时候的事,抱歉。”顾以凝抬眸看她,眼眶的红色渐渐褪去,“我不会和程家订婚的,也再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姜清:“你和谁订婚都与我无关,你和谁结婚也和我无关。”


    “你不要讨厌我。”


    顾以凝的声音低下去。


    两人似恢复了那种平静疏离的状态。


    好半晌,姜清才回:“做陌生人吧,我不讨厌你。”


    一辆大巴车停在了两人身旁,车门打开,人群涌了过来。这是最好走的时刻,姜清抬手朝她挥了挥:“我走了,你回去吧。”


    不等顾以凝的回应,她拉着行李箱从最近的一个入口进了航站楼。


    不知过了多久,拥挤的人群涌入航站楼,外面的路上又只有顾以凝一个人。


    转身,见那辆出租车居然还在旁边等着自己,车窗开着,她看见司机大姐在里面嗑瓜子,目光频频朝她看来。


    司机大姐热情地招呼她:“聊完啦,上车吧。”


    顾以凝面无表情的上车,低头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忽然听到司机大姐问:“和女朋友吵架啦?”


    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吵架——对姜清而言,这应该算是一次绝交。


    顾以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愣了一下,只是应了一声:“嗯。”


    从机场开出来没多久。


    电话拨出去没两秒就接了,顾以凝靠在出租车后座,一张脸阴沉得可怕:“还在国外?”


    “哎,顾小姐,他还在国外呢,短时间内,可能不回国了。”


    顾以凝垂眸:“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回国,你什么时候通知我。”


    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曾惜,还有个妹妹叫曾欢?”


    “是的,顾小姐。”


    “尽快调查出她两的资料,详细一些,发到我的邮箱。”


    “是,顾小姐。”-


    和顾以凝吵过架后,姜清心口憋着一股气。


    她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来问仔细,侮辱自己一番后,又平静地走掉,到底要干什么?


    机场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姜清却感觉浑身冒着一股热气。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戴着耳机听了好几首歌,才把顾以凝从她的脑海里甩出去。


    此后就是陌生人了,别想了。


    偏头看向玻璃外,有几辆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眼前的场景有些扭曲,似覆上来一层透明的浪。


    回到A市已经是晚上,杨蕾、张紫汐以及简文心发来消息问她到了没。


    姜清累得要死,行李箱都懒得收拾,直接放在门边,换了双拖鞋走到沙发上旁,踩着地板做了个预备动作,弹跳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分别恢复了几条新消息后,姜清又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有点饿,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东西。


    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最下层放着一袋速冻饺子。


    把那袋速冻饺子抽出来,姜清感觉味道不太对劲,于是看了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果然过期了。


    把速冻饺子扔进垃圾桶。


    姜清拉开门下楼。


    她记得小区南门外有一家炒饭比较好吃,现在时间还早,那家店应该还没关门。


    五分钟后,姜清进了店里,点了一份鸡蛋炒饭。


    现做的食物和速食产品果然不一样,热喷喷的鸡蛋炒饭端上来,姜清还没吃就感觉嘴里在分泌唾液。


    盘子里每一粒米饭都被鸡蛋紧紧包裹,米饭经过翻炒后散发的谷物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鲜香,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


    她没细细品味,实在是太饿了,很快就吃了一半。


    A市的夜猫子还挺多,店里又进来一个女孩,也是点了一碗蛋炒饭,坐在姜清隔壁的桌子上。


    姜清几乎要吃完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个身体佝偻的瘦小男人,手里似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不知怎么的锁定了姜清,朝着她直直走来。


    这家店并不大,食客区也很小,瘦男人很快就走到了姜清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姜清面前一放,发出不小的动静。


    姜清皱眉,视线往立在蛋炒饭前面的东西看了一下——居然是收款码。


    男人四肢健全,而且很没礼貌,姜清不打算给钱,只轻轻摇头。


    瘦男人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即拉开外套的拉链,从里面衬衫的口袋里找着什么,没多久,似乎是一张证件抵在了姜清眼前。


    是个残疾证,聋人。


    瘦男人两只手在胸前乱晃,似乎是在打着手语——姜清还是摆了摆手,她不喜欢这种莫名被当冤大头的感觉。


    不出所料,瘦男人瞥了她一眼,眼里露出鄙视和不耐的目光。


    姜清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疑惑——坐在隔壁桌的女孩仰头看着她,正坐在瘦男人身后,隔着一张桌子,她朝姜清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一下。


    随即:


    “是谁的钱掉了啊?不要的话我捡了!”


    女孩话还没说完,姜清便见瘦男人转身低头看去——骗子无疑。


    骗子转身见地上没有所谓的钱,当即知道是后面的小姑娘耍了自己,恼羞成怒要打人,目光似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手。


    玻璃门推开,走进来两个警察,一看这架势,连忙把瘦男人压住,抬头看着那笑盈盈的女孩,“是你报的警吗?”


    “嗯嗯。”林谈月站起来,颇为得意地朝犯罪分子笑了一下,“刚才在外面看他好久了,一直在骗人,手语也不对,我就报警了。”


    她歪头朝后面的姜清笑了笑:“这个老骗子一家店一家店走过来的,我报警后饿了就先进来吃饭,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警察很快把瘦男人带走,女孩的蛋炒饭也端上来了。


    她端着蛋炒饭走到姜清桌前,坐在姜清对面,自来熟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林谈月。”


    姜清朝她轻笑点头:“你好,我叫姜清。”


    林谈月边往嘴里塞饭边道:“没想到大城市也有骗子,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地方才有呢……不过出警速度确实快,都没十分钟就来了,要是在我老家,等到天黑了都不一定来。”


    女孩那并不十分白皙的脸庞上,还俏皮地散落着一些雀斑,是被阳光亲吻过的痕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星辰光芒。


    姜清看着她轻轻扇动的两把睫毛,开口问:“我刚刚听你说,那个骗子的手语打错了,你是会手语吗?”


    女孩点头,眼睛眯着朝姜清笑:“我父母都是聋人,所以我从小就会手语,虽然各个地方的手语表达不一样,但刚才那个骗子打的手语太慢了,又有很不符合聋人习惯的手语表达,所以我断定他是假的。”


    女孩微微歪着头:“怎么啦,你对手语感兴趣吗?”


    姜清笑了笑,“嗯……算是有一点兴趣吧。”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的。


    姜清上大一的时候和室友一起去社团招新现场逛,各个社团十八般武艺频出,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其中有大热门的社团,也有塞在角落处冷冷清清的冷门社团。


    姜清就是被一个热心的学姐忽悠进了冷门的手语社。


    之后每个星期都有一次社团活动,社里的成员和老师会教新生手语。姜清静静地待在角落学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挺有趣。


    被忽悠进来的学弟学妹逐渐退团,姜清倒是学得越来越认真,直到成为了手语社的副社长,带着成员一起参加活动,帮助部分聋哑人解决问题。


    但距今已经八九年了,姜清学会的手语也忘了大半。


    第53章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下, 姜清得知林谈月也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才刚来A市,目的是趁着暑假找点兼职, 好赚点上大学的生活费。


    她边吃东西边和姜清抱怨:“A市的宾馆好贵啊, 我住了一晚上就不敢住了, 今天我出来找兼职, 感觉好多都是那种骗子——对了,我在商场时被一个女的拉住了, 说是她们店里做活动, 免费护理, 说得天花乱坠,我看她又很面善, 就跟着进去了。”


    她费力地吞咽下一口蛋炒饭:“进去之后她说给我推荐套餐, 说什么很便宜,我看了一眼, 差点吓晕。那个人软磨硬泡的, 想让我买东西,我说我没钱, 也不会买,她就开始骂我!”勺子在盘子里摩擦声音, “她说我黑, 还说我身材不好, 皮肤干燥, 眼睛还小, 气死我了!”


    姜清看着她布灵布灵的大眼睛:“那人睁眼说瞎话。”


    “我气得夺门而出!”她嘿嘿一笑, “把她骂了一顿后就跑出来了。”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姜清:“对不起, 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啊?”


    “没有。”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来到大城市找工作,人生地不熟的,偶尔遇见个能说话的人,倾诉欲确实会比较大。


    姜清问起她的住处:“那你现在住哪儿?”


    女孩吃完东西,抽出纸巾擦嘴巴,“我住在附近的青旅,一天几十块钱,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青旅开在居民区里,一个房间里住六个人,跟高中宿舍似的。她粗浅算了一下,有六个房间,几乎都住满人了,那一天光女生这边营业额就两千五了,还是大城市会赚钱。


    在这边住青旅的钱,都可以在老家那边住一间不错的宾馆了。


    好在住青旅的都是些年轻女孩,都比较爱干净,素质也不错,一天住下来,除了洗澡需要排队洗之外,林谈月体验感不错。


    姜清起身去扫墙上的二维码,几秒后厨房窗口前的小喇叭播放提示音:“滴!支付宝到账xx元!”


    见林谈月抬起手机要扫码,姜清朝她笑道:“我已经都付了,请你吃蛋炒饭。”


    时针悄然靠近午夜,大城市的深夜街景却依旧热闹非凡。


    两人在一个岔口分道扬镳,姜清笑道:“祝你找工作顺利!”


    林谈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谢谢!我会努力的!嗯……那我祝你……”她也不知道姜清想要什么,“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路边一辆车转过来,车灯映上两人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两个相识不久的人又转身汇入人海,各自继续自己的旅途-


    姜清躺在家里歇了好几天,终于在某个由于睡得太多而头昏脑涨的下午,下定决心尽快找个兼职。


    之前还在A大附中读书的时候,在学校还能和同学交流,回宿舍也能和曾欢聊上几句,周末回家有自己的独处时间,姜清感觉十分好。


    然而现在整日待在家中,屈指可数的交流不过是下楼吃饭时和老板聊几句,姜清感觉自己要被闷坏了。


    她从前自认为是能享受独处的人,然而现在独处时间太多,姜清发觉还是不行,她需要维持着基本的社交频率,让这颗高考后很少转动的大脑继续工作着。


    姜清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连着音响放了首歌,随后洗澡换衣服,并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出门上附近小区公告栏上看看家教的招聘广告。


    两天后,姜清把搜集到的信息整理筛选,并面试了几节课,还真找到了两份不错的家教兼职。


    虽然还有闲暇的时间,但姜清暂时不打算再找,因为现在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家长找毕业生家教多少基于毕业生的成绩,等成绩出来,姜清能兼职的家教价格也会跟着分数水涨船高。


    现在一个星期也就上两天的课,剩下的时间姜清则去A市有名的博物馆和景区看一看,高中那会儿忙,她虽然在A市待了一年,却也没怎么逛过这座城市。


    这日,天气晴朗。


    姜清很早就出了门,无意中加入了早高峰,又转了好几趟地铁,然后在一个小众的景区门前吃了闭门羹——景区重修,暂不对外开发。


    但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么原路返回,于是姜清沿着走进了附近的一条青石板路,边走边看低矮的楼房上,几乎是家家户户放在阳台上、开得旺盛的花瀑。


    走走停停,一晃眼就到了下午。


    姜清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大致看了下家的方向,顺着马路悠然自得地骑车吹风。


    金黄色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迷人的光辉。道路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向前无限延伸,两旁的景色如诗如画,树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偶尔会降落在姜清脸上,转瞬即逝。


    眼前的风景和道路逐渐眼熟起来,姜清察觉这是到小区附近了,她扭动自行车方向,拐进一条禁止机动车通行的小路里。


    路边的花坛里开着茂盛的叶子和花,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玩耍,姜清的视线扫过他们时,发现了水泥墙上用彩笔写的几个字:这里有咪。


    字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


    这是一间猫咖。


    姜清把车停下,按下“结束骑行”,随后顺着墙上的指示,走到路边一道关着的铁门前。


    铁门没关,轻轻用手一推就开了,铁门弹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楼梯间的灯开了。


    猫咖就在一楼,正对着铁门,猫咖的外面是一层铁门,里面是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只猫咪在地板上跑动,一支逗猫棒在前面叮叮当当晃动。


    姜清走过去,按了门铃。


    有人走了过来。


    “你好!撸猫……吗?”穿着围裙的店员走过来开门,视线从脚边跟着过来的白猫身上移开,她愣了一下,随后欢喜起来:“姜清!”


    姜清也没想到居然再次遇到了林谈月:“是你!”


    门被打开,姜清进了玄关,穿鞋套,洗手,喷消毒液。


    随后林谈月打开了里面的玻璃门。


    几只热情好客的猫咪冲了过来,似是以为这位新来的客人一定会出手大方地拿出猫条,于是绕着姜清的两腿打转。


    和林谈月聊了几句,姜清才知林谈月找到了两份兼职,凌晨到早上去早餐店帮忙,中午到下午的时间来猫咖打工,晚上是自己的休息时间。


    姜清坐在凳子上,膝盖上蹲了一只奶牛猫,正抱着她的手玩。打听了林谈月兼职的工资后,姜清问她:“你要不试一试做家教?比去早餐店打工轻松,时薪也还不错。”


    姜清:“而且你可以早上去做家教,下午就来这边的猫咖,这样晚上你休息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家教……”林谈月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成绩不是很好,我感觉大城市的孩子成绩都也很优秀,我怕教不好。”


    告知姜清自己前几次联考的成绩后,对方露出了笑:“你成绩很好啊,不要妄自菲薄,A市不一定都是学霸,也有成绩差的,你的成绩足够去做家教了。”


    临走时两人加了联系电话,姜清让她先跟早餐店老板请几天假,顺便把几天前找到的家教照片广告图片发给了林谈月,让她去试一试。


    后来确实成功了。


    林谈月辞掉了早餐店的工作,早上去给高中生补习,下午则在猫咖工作。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彼时姜清正在猫咖撸猫,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抬起的手顺着猫头摸到猫尾,姜清拿出手机,看到了省招生考试院发来的短信。


    分数和预估的差不多。


    身旁响起一声尖叫,林谈月激动地过来抓姜清手臂,吓得腿上的猫都跑开了。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林谈月两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小声朝姜清说:“姜清,我的成绩出来了。”


    看女孩的表情,姜清推测她应该也考得不错。


    得知她在这边也是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林谈月邀请姜清一起,晚上找个奶茶店翻看志愿填报指南,互相帮着参考志愿。


    然而到了奶茶店,得知姜清分数后,林谈月发现姜清这分根本不用选学校,想上哪个大学都行,只需要选一下专业就行。


    填报了志愿,接下来就是等录取结果。


    等结果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一位顾客强行抱猫咪,应激的猫把顾客抓伤了,虽然这件事细说起来不是林谈月主责,但猫咖老板还是辞退了她。


    姜清来到猫咖时,林谈月正拖着满满的行李从铁门里走出来。


    在猫咖的工作是包住的,林谈月被辞退,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地方住。狼狈的样子被好友看到,林谈月撇了一下嘴,又朝她强勾出一个笑。


    随后打电话问了之前青旅的老板,还有没有空床位。


    答案是没有。


    附近的青旅就这一家,现在时间也晚了,拖着行李也不好找地方,姜清干脆问她要不要先去自己那儿住一晚上。


    林谈月的嘴角又撇了下去,挂着满身的叮叮当当,张开双手抱了抱眼前的女孩。


    不多时,电梯打开,两个女孩拖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走了出来。


    门打开,女孩们进了屋,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声控灯在几秒之后熄灭,楼道陷入一阵黑暗,紧闭的房门里透不出一丝光芒。


    楼梯角落处,摄像头上的红点亮了亮-


    高档宴会厅内。


    光线如月色般昏黄而柔和,仅有几盏璀璨如宝石的吊灯倾洒下迷离的光辉。身着整齐制服的侍应生们,熟练且轻盈地端着酒盘,在熙攘的人群间穿梭自如。


    馥郁的酒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漫开来,与那轻柔舒缓的音乐相互交融。


    在宴会厅的一隅,女孩静静地安坐着。


    深绿色的高定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形,微卷的秀发,如黑色的绸缎般柔顺亮泽,随意地披散在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肩膀上。


    在昏黄灯光的轻抚下,几缕俏皮的卷发有意无意地垂落在女孩精致的脸颊旁。尽管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有不少男男女女围了上来,或为美貌,或为其他,总归要鼓起勇气搭上两句话。


    女孩只是轻轻抬眼,嘴角挂着点向上的弧度,似笑非笑。


    曾惜对着面前的投资人敬了一杯酒,人走后,她挂在嘴唇的笑容渐渐落了下来,余光瞥见角落处的女孩时,目光顿了顿。


    有人在身旁说:“曾总,那时顾家找回来的大千金,投资眼光不错,没想到长得更是不错。”


    曾惜轻笑了一声,举着酒杯往前。


    她对这个顾氏千金有点印象,似乎在顾老太太的宴会上见过,那会儿远远一瞧,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模样,如今一年多过去,这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了。


    当然,曾惜对她更多的了解,来源于这个女孩出色的投资眼光。


    两年前,才刚回归顾氏的顾以凝用手里老太太给的资源,全部投进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比较冷门,当时也没多少人看好,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那个项目的股价一路飙升,多少人想进去分一杯羹,却还得小顾总这位大股东的首肯,才能入场。


    曾惜之前认为,这小女孩不过走了狗屎运,如今看着她歪着桌上喝酒,慵懒中带了点气度不凡,这样舒展的姿态不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


    曾惜方才转变了想法,试着和这个顾氏千金搭话。


    如果能拿到那个项目的入场劵,也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顾小姐?”


    女孩闻声微微仰头,眼皮缓缓抬起,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展开一个笑容:“曾小姐。”


    那个笑容在一瞬间加深,红润的嘴唇上沾了点亮晶晶的酒,轻轻往上勾着:“我记得你。”


    不知过了多久。


    宴会结束。


    高高的台阶之上,女孩踩着高跟鞋走上观景台。风迎面吹了过来,女孩银铃似的笑声散入风里,她张开双手,仍由呼啸的风从身上穿过。


    浅浅的香气落在曾惜鼻尖,她跟在女孩身后,微微皱着眉。


    那香水味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不适合在此时想起的人。


    于是她走到女孩身边,那香气随着风往后吹去,她偏着头笑了一下,“顾小姐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顾以凝歪着头,城市的璀璨灯火落入她的眸中,她微微勾着唇笑:“曾小姐也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手臂抵在面前的栏杆上,顾以凝一手托着下巴,缓缓朝曾惜看去。


    视线交汇一瞬间,两人眼中的欲望毫不掩饰。


    顾以凝说:“曾小姐,你想从曾家手底下分一杯羹,我也想从曾家那里拿点什么。”


    曾惜笑了笑,“顾小姐,您别忘了,我姓曾。”


    身旁的人忽然嗤笑了一声,趴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片刻后,她才缓缓道:“曾家有谁把您当成亲人吗?这个‘曾’的姓,除了带给您桎梏以外,还有什么?您何必守着那无谓的‘愚忠’。”


    那双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眼睛又转了回来,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女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现在是新中国了,曾小姐,没有‘家仆’这种身份了。”


    昏暗里,曾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依旧浅笑着看向她。


    “曾小姐。”顾以凝吸了吸鼻子,往她面前靠了靠,“我今天喷的香水好闻吗?”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透出一股令人心颤的天真,像一只鹿似的。


    曾惜垂下眸,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好闻。”-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高楼大厦间闪烁跳跃,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辆豪华轿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黑色的车身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奢华的光泽。


    顾以凝静静地靠着后排座位,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映照在艳丽深邃的五官上,长长的睫毛染了昏白的光,似落了一层雪。


    屏幕里,是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里,两个女孩拖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嘻嘻哈哈进了楼道,又进了房间。几秒之后,声控灯熄灭,监控画面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原本色彩斑斓、清晰可辨的世界,转瞬之间就被一层单调而沉闷的灰色所笼罩。


    那灰色如同一层浓稠的雾霭,各种手机屏幕,似乎也笼罩在了顾以凝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却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轻点屏幕,进度条被拉着往前,画面里两个女孩再次从电梯里出来。


    不知看了多久,车停在了路边。


    她把监控画面里的另一个女孩截出来,发送出去,附送一句消息:


    【查她。】-


    林谈月只在姜清那儿住了一个晚上,之后找了较近的一家青旅,东西还没完全搬过去,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慈善机构的电话。那个机构之前高中的时候资助过她,之前打电话去家里回访,才得知女孩已经出来兼职了。


    电话里普通话极为标准的女声问她,愿不愿意去慈善机构里做兼职,工作内容不多,一天工作两三个小时,算是公益性质的,只* 要懂手语就行。


    自己不就是会手语吗?


    林谈月恍惚了一一刻,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她欢喜地在电话里约了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后却感觉奇怪,怀疑是不是诈骗电话,于是又打电话问了高中老师,再次确认了那个机构的名字。


    确实就是这个。


    她和姜清说了一声,请姜清吃了一顿鸭爪锅之后,收拾整齐地去了慈善机构面试。


    她在来之前还把这家机构的主要业务,公司理念,各种大型公益活动都看了一下,背了几个关键词,以免到时候面试官问到。


    来之前她也了解了一下,这个工作类似于前台咨询,可能需要一点形象,因此她把自己压箱底的衬衫穿上,想了想,或许不够正式,于是朝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到了地方,林谈月还没问,前台的漂亮小姐姐就把她带上了电梯,直达最高层。直到一间会议室前,前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门打开,林谈月有些紧张地往里走。


    房间里门正对面有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着黑白西装的女人,旁边放了个沙发,沙发上坐了个年龄并不大的女孩,带着黑色的墨镜,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


    难道是客户?


    年龄稍大、看着阅历丰富的中年女人抬头看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轻轻朝她点头,“请坐,不用紧张。”


    林谈月看着中年女人身上的正装,点了点头,暗地庆幸她找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和网上说的面试流程几乎一样,自我介绍,爱好,优缺点,都是一些再浅显不过的问题,林谈月都答得很顺畅。只有最后问的“对这份工作怎么理解”时,她稍稍顿了顿,不知怎的想到了父母。


    她是家里唯一的健全人,也是家里人和社会沟通的一个重要工具……她想,这份工作也是一样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把网上搜寻来的标准答案抛之脑后,真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说完之后,她的鼻尖有些酸。


    面试官却对她笑了笑,抬手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的面前,语气和动作都温柔得林谈月恍惚,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抽出纸巾擦鼻涕。


    最后,面试结束。


    中年女人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边夸赞她的优秀。等到林谈月几乎以为这一场面试通过了的时候,却见面试官偏头看着一旁的女生,问:“顾总,您觉得呢?”


    林谈月在一瞬间瞪大双眼。


    这、这……旁边这个才是大老板啊?


    女生抵在杂志上的手微微顿住,黑色的墨镜里映出地板上的反光,随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林谈月,似是在打量她。


    “衣服外套不合身,小了。”


    这是“顾总”说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和面试没什么关联。


    林谈月紧张地看着她,马不停蹄地解释:“顾总您好,我来这边来得着急,还没来得及买西装,这衣服是我朋友的,所以有些小了。”


    她想说“衣服小不小和工作能力没关系”,然而看着对面唇角紧绷,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工作要黄了。


    下一瞬,女孩的唇角浅浅勾起,“人很优秀,我觉得可以。”


    林谈月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她抿着唇笑。


    中年女人说:“恭喜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


    林谈月沉浸在欢喜中,过了几秒,她又问:“我可以问一下提供住宿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一天只工作两三个小时的兼职工,公司一般都不会提供住宿。


    她正要开口和对方解释,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却忽然开口:“提供的。”


    女孩带着墨镜,脸上挂着笑。


    只是明明是勾着笑,看着却有些像咬牙切齿的动作。


    第54章


    不久后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 姜清不出意料被录取到了A大。


    离开学报到还有一段时间,姜清索性去了一家补习机构兼职,凭着高考成绩和A大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了不错的月薪。


    林谈月在机构里也做得不错, 加上在外兼职的钱, 几乎已经可以支付一年的学费了。


    两个人都是在A市没什么朋友的人, 闲暇时候也常约出来玩,林谈月活泼好动, 见姜清脸色苍白, 边时常拉着她去跑步, 去公园里和大妈大爷一起健身,去城郊徒步。


    一连一个月下来, 姜清觉得对身体的好处还没体现出来, 对心情的好处确实立竿见影。


    很快到了A大新生报到的时候,然后是为期两个星期的军训。


    阳光炽热地洒在操场上, 仿佛要将大地烤焦。身着迷彩服的学生们整齐地排列着, 顶着火辣的太阳,期盼着天公作美, 立马下一场大雨。


    两个星期的军训总算熬了过去,军训结业典礼结束, 总算能从令人眩晕的太阳底下逃离。身上的汗水黏糊糊的, 姜清小跑着回宿舍, 才拐进楼梯间, 脖子上忽然扒上了一只手。


    她“啊”地尖叫了一声, 捂着脖子往防火门旁靠, 抬眼一看,是曾欢。


    曾欢被她敏感的反应笑道:“跑那么快干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 两人走进电梯里。


    “热得很,回来洗个澡。”


    曾欢倚着身后的电梯墙,双腿交叉站着,“洗完澡有事没?我带你出去玩。”


    在学校待了两个星期,姜清确实也有点无聊,她抬眸朝曾欢看去:“什么地方?”


    金黄色的头发搭在肩上,曾欢笑了笑:“好地方。”


    两个小时后。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正对着一家店门门口的霓虹灯招牌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周围的夜色渲染得更加迷离,门口彩色的那扇厚重的门半掩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女人进进出出。


    姜清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拉吧?”


    “嗯。”曾欢朝她挑眉,抬手抓着姜清肩膀,“进去看看嘛,就进去喝酒,不干别的。”


    想起上一世曾欢劈腿多人的传闻,姜清总觉得她这句“不干别的”信用度不是很高。


    “哎呀,”曾欢朝她笑,“你要是直女我就不带你来了,就是知道你是弯的才把这块宝地分享给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忘不了前任吗?进了这个酒吧,保准你把前任忘得一干二净。”


    姜清脚步微微往前挪了挪,却还是反驳:“我没有前任。”


    “我知道我知道。”曾欢扶着她往里进,“你们都叫……嗯,好闺蜜,好妹妹,我都懂。”


    姜清:……


    她不是没有来过拉吧,上一世去过几次,觉着里面灯光太暗,音响太吵,她点了一杯酒,酒还没喝了一口,便有几个女人围了过来,边说话边摸上了她的大腿,姜清吓得落荒而逃。


    门开的瞬间,一股别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柔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音乐声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喧闹,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神秘而又温馨。


    姜清逐渐适应了眼前光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吧。


    昏暗的灯光下,姜清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友好与探寻,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姜清继续往里走去。


    酒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作品,吧台处留着鲻鱼头的调酒师正高高抛起酒瓶,为出手大方的客人调酒。


    曾欢偏头问她:“喝什么酒?我请你。”


    姜清低头看向调酒师旁边的酒单展示区。她没怎么喝过酒,于是随便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等、等下。”曾欢回头看着她,“你不会喝酒,还点长岛冰茶,一会儿在这睡死过去,我可不负责把你拖回学校。”


    姜清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度数很高吗?”


    曾欢笑了一声,“算了,我来点吧。”


    于是给姜清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散座坐着,曾欢胳膊肘抵在桌上。头顶的彩灯扫过她硬朗的下颌线,她单手托着腮,懒懒散散地看向对面的人:“你以后可别自己进酒吧,太好骗了。”


    昏暗的灯光如轻纱般洒落,或红或紫的光影,在墙壁上、地板上缓缓流动,是流淌着的欲望之河。


    曾欢的视线虚虚落在眼前女孩身上,却不知道在想着谁,只是喉咙滚了滚,还没开口,面前女孩忽然开口:“明天十二点教务系统要开放了,你记得登进去选课。”


    曾欢:……


    嘴角的笑容抽了抽,她说:“在酒吧说这个事,你觉得合适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姜清说,“提醒你不要喝太多酒,免得明天起不来。”


    曾欢托着腮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酒量……超级超级好的!”


    蓝色的射灯偶尔从两个女生身上扫过。


    舞台中央有人抱着一把吉他在弹,灯光下,吉他闪烁着木质的温润光泽,弹吉他的人微微低头,眼神专注而深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


    舞台周围的灯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幻着色彩。


    两杯酒端了上来,姜清尝试着喝了一口,下意识地皱眉,目光却看着远处的舞台,“上面那个弹吉他的女生,我好像见过。”


    曾欢“噗嗤”笑了一下,“想搭讪就上去要联系方式,不用说这么土的话。”举杯在姜清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后,曾欢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姜清也举杯喝了一口。


    期间有两三个女人来搭讪,姜清轻轻摇了摇头,礼貌拒绝。


    其实在跟着曾欢进酒吧后,姜清也想过要不要借此认识一些人,如果可以的话顺利开展一段新恋情。


    同类人和同类人之间,总是更容易碰撞出火花,也更容易长久,她的余生也需要有个人陪自己走下去。


    但或许她不适合酒吧这个环境,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快节奏,比如隔壁桌的那对女孩,前五分钟前还在互相介绍,这会儿已经亲吻在一起了。


    灯光朦胧暧昧,酒精放大了身体的感官,她听见身后黏腻的亲吻声,内心却平静如水,舒缓的吉他声和嗓音逐渐抚平了身体上的疲倦。


    她盯着舞台上的那人看了许久,又偏头和曾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在某个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抛了一支向日葵给她的那个女生。


    姜清抵着下巴想着,那人似乎是在这里兼职,那她知道这是个拉吧吗?或者她其实也是个同性恋吗?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打断姜清的思绪,她偏头朝手的主人看去。


    曾欢咧开牙齿笑,眼角挤出了几抹笑纹:“不会吧,真看上吉他手了?……我就说嘛,肯定比你前任好。”


    姜清坚持不懈地纠正她:“不是前任,我们没有谈过。”


    “单恋啊……”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迎上姜清没什么表情的目光,“不会是个直女吧?”


    姜清吸了一口气,无比讨厌曾欢此刻旺盛的探知欲。


    “没关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姜清看着蓦然朝自己靠近的曾欢。那人眼神坚定,似在很认真地劝导姜清,“谁年少时没喜欢过直女?喜欢过了也就算了,知道直女是个坑,别再继续掉下去就行。”


    昏暗灯光下,连续掉入两个直女坑的姜清脸色有些难看。


    “知道了。”过了好半晌,姜清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晃动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姜清听见不远处一阵一阵的起哄声,似是有人在玩游戏。她握拳抵着下巴,仰头去看舞台。


    弹吉他的女孩已经下台,不知道去哪里了。


    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带了点微弱的橘子味,身旁传来曾欢的一声笑,“我说,这么恋恋不舍,我帮你去问问老板,要个联系方式。”


    扭头看着她不正经的脸色,姜清说:“不用了。”


    曾欢咬着吸管笑,迷离的灯光下眼神明亮,“我也是同性恋,你怎么就从来不考虑我呢?”


    她甚至伸出手去挑着姜清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目光看向眼前的女孩,恰逢对面不远处的卡座发出一阵尖叫,于是余光也跟着往姜清身后扫了一下。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姜清把她的手拍开,“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眼前女孩却忽然脸色一变,猛然抽回手,低着头抵在桌上,似乎借着姜清的身影在挡着谁的目光,“你先别动!和我正常聊天!”


    姜清即将回头的动作一顿,依言站直上半身,挡在曾欢身前,“见到前女友了?”


    曾欢低着头趴在桌子上,视线探出来一点,“见到家长了。”


    姜清:啊?


    “你没出柜的话,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荒谬,家长怎么会来拉吧抓人?


    “嗯。”曾欢从高脚凳上起身,猫着身体对姜清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先去卫生间躲一躲,她走了你叫我。”


    姜清笑了一声。


    家长都来拉吧抓人了,还不想着赶紧走,竟然还想继续玩,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直到曾欢消失在视野里,姜清才忽然想起:曾欢还没告诉她谁是家长啊?她怎么知道走了没走?


    于是给曾欢发了条消息:【哪个是你家长?】


    几秒后回了信息:【后面卡座里,最漂亮那个。】


    姜清放下手机,回头看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气息和暧昧的氛围,不远处的卡座上,五六个女生正在玩游戏。


    笑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姜清的视线一一扫过,找寻曾欢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姜清动作一顿,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地扩大一瞬。


    卡座一旁坐着一个女人,长发,狐狸眼,皮肤在紫灯下呈现一种脆弱的白。


    她似乎是喝多了,手软绵绵地推拒着递过来的酒,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抬起的视线无意间划过远处的某个人,她轻轻仰着头,嘴唇贴近靠过来的酒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尖叫声,随即面前又递过来更多的酒杯。


    远处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却迟迟不过来。


    顾以凝抬手挥开眼前的酒杯,只一个眼神,那些起哄的人便不敢再继续上前,唯有一旁的曾惜从桌上拿起了一杯酒,弯着腰朝她靠近。


    曾惜把酒杯往她唇上靠,湿润的指腹若无其事擦过她的唇角,隔着很近的距离,女人身上的酒味熏得顾以凝皱起眉头,“再来一杯,我赌她会在这一杯结束后来找你。”


    酒杯的杯身修长而优雅,顾以凝垂眸,看向酒杯里微微荡漾的酒液,“我怎么觉着你是公报私仇呢?”


    灯光映入酒杯里,她的头有些眩晕,下巴在酒杯前晃了晃,有种不自知的媚,“不对,是私报公仇。”


    低头去够那酒杯的时候,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在移动,她微不可察地勾唇笑了笑。似是喝多了,身体支撑不住沉重的头,她一下打翻了那杯酒。


    那冰凉的液体瞬间顺着她的嘴巴流下,酒液流过她娇艳的红唇,顺着她白皙的下巴缓缓流淌,途经她修长的脖子,滑过她上下滚动的喉咙,迅速渗进衣物的纹理之中。


    留下一道湿漉漉、令人遐想的暧昧痕迹。


    曾惜愣了一下,随即又从桌上捞起一杯酒,正要递到女孩身前,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顾以凝。”


    醉酒的女孩仿佛没听到这声音,脸上泛着漂亮的红晕,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神色中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略显急促,带着淡淡的酒气,伸手朝曾惜手里的那杯酒扑去——抬起的手半空中被人截住,力道有些大,冰凉的手心攥着她发烫的手腕。


    于是她歪头去看那人,无力的上半身将倒未倒。


    一股浓浓的酒气平面扑来,姜清攥着她的一只手,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冷淡的视线扫过围着卡座的一圈人,“先带我朋友回家了,失陪。”


    “诶……”曾惜余光扫了一眼顾以凝勾起的唇角,“游戏输了,酒还没喝完,这么走不合理。”


    她抬手拦在姜清身前,晃了晃手里的酒,“还有最后一杯。”


    “她不是这里的人。”姜清盯着那杯酒看,猜想着顾以凝可能是被人坑骗进来的,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酒吧。


    下一瞬,姜清抬手捞过那杯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靠在腰上的那颗毛茸茸的头似动了一下,姜清抬手拍了拍,下意识安抚着女孩。


    酒滑过喉咙,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猛地蹿了进去,一种强烈的灼烧感迅速蔓延开来。


    姜清不敢停留太久,只是连忙扶着那晕乎乎的人站起来,从哄笑声和昏暗的光线里逃离,离开时还不忘曾欢的事,拿出手机给曾欢发了条消息:【我有事先走了,没注意你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


    把人连拖带拽地带出酒吧外,风吹过来,姜清脸上一凉,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姜清埋怨起靠在身上的醉鬼。


    好端端地进拉吧干嘛,居然还以那样的姿态和里面的女人喝酒,顾以凝是不知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多么如狼似虎吗?


    也是,毕竟自己也算是如狼似虎地待在她身边那么多年,顾以凝还不是从来不曾察觉。


    “顾以凝!”姜清没好气地说,“你家住哪儿?”


    醉鬼晃了一下身体,姜清搂着她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臂,险些站不住,“你别动了别动了!”


    她拉了一下顾以凝的肩膀,那人歪斜的上半身缓缓靠过来,醉鬼笑了一下,对着姜清哈了一口气。


    酒气熏了姜清满脸,她闭着眼睛别开脸。


    她决定不再慢慢问出顾以凝住哪儿,而是就近找个酒店,把这醉醺醺的人扶上去再说。


    察觉那人还在动,姜清警告道:“顾以凝,你再扭来扭去,我会直接把你扔在大街上。”


    女孩靠着她的肩膀,粗重的呼吸扑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想起顾以凝这会儿是喝醉的状态,想发起来的火到底被风轻飘飘地吹灭了。


    话说顾以凝上一世做了那么久的顾总,酒量并不差,怎么会醉成这样——姜清随即找到了答案,这会儿顾以凝的身体还是十八岁的身体。


    十八岁的顾以凝其实还没沾过几杯酒。


    更何况,酒吧里很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其实度数很高,沾唇就倒,很多进酒吧的小白就是这样被人灌醉了。


    随便进了一家酒店,她在前台开了一间房,扶着顾以凝往电梯走。


    好在一路上顾以凝还算听话,除了时不时往她脖子吹气,以及时不时哼哼两声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电梯里,灯光柔和而安静。


    闭眼喘息的顾以凝靠在姜清身上,歪着的脸颊紧贴着姜清脖子,细碎的头发掉了下来,若有似无地挠着姜清皮肤。


    微微发痒。


    两人的身影在三面镜子中反复折射,姜清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白皙的脸颊因为酒精作用而透着几分浅淡的红。


    她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弥漫着强烈的酒气,除此之外,浅浅的香水味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姜清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钻入了她的鼻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电梯缓缓上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姜清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顾以凝深浅不一的呼吸。


    脑海里似响起了震天响的警鸣声,姜清看向镜子里的两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下一瞬电梯到达了目的地。


    扶着顾以凝走出电梯,姜清很快找到了房间,门卡往门锁上一刷,一声轻微的“滴~”,她拽着顾以凝推门而去。


    甚至懒得换鞋,姜清把人往床上带,扶着她躺下。


    顾以凝躺下去的同时,姜清后颈忽地有一股劲拉着自己下来,她脚踩着地砖一滑,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顾以凝身上。


    “嗯……”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仔细一听,似带了点情色意味。


    姜清没仔细听,她双手绕到脖子后,费力解开顾以凝的双手,“到了到了,顾以凝,松开。”


    好在那手不是很牢固,姜清很快站了起来。


    酒店灯光明亮,姜清低头看着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的人。


    姜清的打算是把顾以凝放在床上就离开。顾以凝不是那种醉酒后爱闹的人,多数时候都会静悄悄地趴在床上睡觉,这个酒店看起来也挺正规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姜清打算离开时候给周雪宁打个电话报备,如果能派个人来照顾顾以凝就更好了-


    酒吧外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


    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个街道映照得如梦如幻。门口,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维持着秩序。


    曾欢拥着一个女孩从酒吧里走了出来,金黄色的头发下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侧身在女孩身边说了句话,两人低头笑了起来,踩着地砖往道路前方走。


    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女人站在路灯下。


    女孩视线顺着细细的高跟鞋往上,继而看到了一张表情冷淡的脸。


    这人……有点是她的菜。


    女孩咽了咽喉咙,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要个联系方式,身旁的曾欢却比她先停下来脚步——甚至松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西装女人抬起眼皮,视线在女孩身上扫了一眼,随后缓慢地落在了曾欢金黄色的头发上,再慢慢下滑,扫过她强装镇定的脸。


    女人扯了个冷笑,缓缓开口:“玩得开心吗?”


    在暗潮涌动的眼神交接中,女孩隐隐知道自己似卷入了别人的爱恨情仇里,于是忙往旁边迈了一步,“嗯……曾欢,我先走了哈。”


    不等曾欢回答,女孩转身一溜烟跑回酒吧里。


    本来就是来找艳遇的,这个中途失败了,她也就不浪费时间,回酒吧再猎就是了。


    昏黄的灯光下,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曾欢盯着地上拖出来的长长影子,好半天,才调整出一个漂亮的笑,仰头冲着面前的女人:“姐。”


    女人微微眯着眼睛,低头从裤子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抬手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叼在嘴边,“今天不是军训刚结束吗?这么迫不及待来酒吧。”


    她呼出一口烟,灰蓝色的烟雾从薄薄的嘴唇漏出来,像是一层云雾似的,遮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街道上很安静,天气很好,有微风。


    无声地较量中,曾欢最先败下阵来,像是要赴刑场似的,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随后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咬着牙嘲讽道:“姐,我出来泡女人你也要管啊?”


    下一瞬,女孩的头发被人揪住,喉咙爬上了一双手,一瞬间收紧的同时推着她往旁边,用力地砸在了路边一辆车的车门上。


    曾欢知道,这是她姐新买的车,她恶狠狠地希望女人动作再用力些,最好能砸坏这辆刚买的宝贝车。


    淡淡的熏香从驾驶座开了一半的车窗透出来,闻得曾欢身体一僵,厌恶的表情就那样毫不遮掩地落进了曾惜眼里。


    女人屈起膝盖,曾欢双腿被迫分开,她出了一身冷汗,慌乱闪烁的眼神无声地哀求着眼前冷若冰霜的女人。


    求了之后又觉得没出息,她凭什么求她!于是又倔强地拧过头去,殊不知这样却将纤长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女人眼里。


    掐着脖子的手在用劲,抵着两腿的膝盖也在往上挪,曾欢逐渐呼吸不上来,原本微红的脸颊充血变紫,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双手抓着女人冰凉的手。


    “放、放开我……”


    窒息的感觉似潮水般涌来,她呼吸急促,血管在皮肤下凸起,空气仿佛被抽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换来徒劳的挣扎。


    神经病!曾惜不会是真的想杀她吧!


    她望向曾惜,发觉那根烟还叼在她嘴边,橘黄色的火心一明一暗,像是刻在曾惜眉心的一颗痣。


    那颗痣晃了又晃,偶尔被烟雾遮住,片刻后又浮了出来。


    昏黄光线下曾惜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曾欢想:坏了,这女魔头真要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皮无力地垂下。


    ——喉咙上的桎梏下一瞬被解开,身体下意识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挤入喉咙,曾欢抬手捂着胸口,鼻子和嘴巴都在用力呼吸。


    始作俑者依旧单腿别在她的腿间,神色冷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鬼门关连滚带爬地逃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曾欢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抬眼一看,女魔头的脸又靠过来了。


    她叼着一根烟,曾欢不得不仰头躲避着,免得那滚烫的烟头下一秒在她的脸上留下烧焦的痕迹。


    “知道教训了吗?”


    她似乎对自己的惩罚方式十分满意,连问话里都带着一股轻松的笑意。


    曾欢怕得要死,却还咬着牙学她笑:“什么教训啊,窒息play吗?呵呵,我爽得要命呢。”


    话音刚落,头皮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她不可控地叫了一声,仰着头尽量把后脑勺往下抵。


    金黄色的发丝落在手里,有点干涩,没有黑发时候触感好,但好处是容易拽,轻轻一扯,那人就疼得龇牙咧嘴,仰着头含泪看她。


    曾惜原本看这头黄发十分不爽,如今上手,却也觉得不错。


    她看向女孩疼得微张的嘴唇,嘴唇沾了酒,落了漂亮晶莹的水光,隐约可见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收回腿,抬手拉开车门,推着女孩进了后座。


    依旧是扯着女孩的头发,让她疼得张开嘴,沉沉的阴影罩了上去。


    车门紧紧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疼痛的轻呼逐渐被黏腻的呜咽声取代。


    第55章


    房间里酒味有些重, 姜清微微蹙眉,疾步走到窗前,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窗户“吱嘎”一声敞开。


    夜已深, 窗外街道上的噪音跟着风一起窜进房间里, 刺鼻的酒味被冲淡了些。姜清往床上看去, 那人正醉意朦胧地趴在床上,几缕头发被压着, 勒着那人的一侧脸颊。


    顾以凝今天化了妆, 眼皮上涂了亮晶晶的眼影, 睫毛单看刷得很夸张,但搭上她秾丽的五官, 此时静悄悄又毫无防备地趴在床上, 莫名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白皙的脸颊很快被头发勒出红痕,床上的人似是不舒服, 皱着眉又抿了抿唇, 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湿润微红的嘴唇落在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漂亮的亮色。


    姜清看了一会儿,猛地偏过脸颊。


    她其实该走了。


    但脑海里总浮现顾以凝脸上被头发勒出的红痕, 似不痛不痒地挠着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 手已经搭在了门锁上, 却不可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两只玉白的腿交叠落在床上, 深绿色的漂亮裙子掐出一截细腰,那人侧身趴着, 睫毛在下眼皮落下一小段阴影。


    那几缕头发缠绕在她的脸上,随着床上女孩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姜清松了手,缓缓走到床边,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缕头发从她脸颊上移开。手指挑开那缕头发,姜清疑心自己是不是醉了,因为顾以凝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红痕怎么可能这么快消失。


    她忽然意识到,临走前替顾以凝喝的那杯酒,或许度数有点高。


    现在酒劲发作,全身的力气似在慢慢被消解,她隐隐觉得头变得有些沉重,就这样压着她往下靠了靠。


    也是,顾以凝的酒量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倍,顾以凝都能喝醉,何况是她。


    姜清忽然庆幸这酒劲发作得慢,要不然两人就要一起摔在大街上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察觉体温上升。


    意识还是清醒的,身体有气无力地趴在顾以凝柔软的身体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被一层浓雾笼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近在咫尺的脸庞还能勉强分辨。


    姜清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人娇艳欲滴的嘴唇上,在不算昏暗的酒店灯光下,仿佛被水润过的花瓣一样,隐隐带了股香气。


    姜清喉咙滚了滚,压下呼吸声,甚至微微偏着头,好叫自己的呼吸不要落在那人脸上,免得弄醒她。


    浅灰色的瞳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那张唇,许久之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木偶。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积攒勇气,随后,带着微微的凉意,缓缓压下。


    手指轻轻地触碰顾以凝嘴唇的那一瞬间,姜清仿佛触电一般,全身微微一震。


    和她想象的一样,顾以凝的嘴唇柔软而富有弹性,甚至还要更软一些,指腹还没用力就轻轻地陷下去,四面八方的柔软紧迫地围上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淡淡的香气和微甜的酒味从柔软的唇瓣散发出来,毫无知觉地萦绕在入侵者周围。


    到* 这个时候,姜清其实意识清楚,身体也还勉强听使唤。身体尚有一点力气,只要轻微抵着床,她就会从床边滑落下来,将不可控的苗头及时掐住。


    指腹处传来微微的动静,姜清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那是那人无意识吮吸了下她的指尖,唇瓣轻轻压着她的指腹。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尾椎骨爬上,姜清喉咙动了动,抬眼看向顾以凝的眼睛。


    女孩双眼半眯着,眼神迷离而朦胧,犹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原本黑白分明、明亮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像是隐藏在云雾之后的星辰,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目光游离而散漫,没有焦点地在周围游移。偶尔,她的眼神会短暂地停留在某个地方,比如姜清的脸,但很快又会无意识飘走,乖巧又无害,像个任人揉搓捏扁都不会出声的玩偶。


    姜清忽然想:要不是今晚带着顾以凝出来,酒吧里那么多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多半会有个人扶着醉酒的她来到酒店,然后,对她揉搓捏扁。


    想到这里,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大半,姜清生起气来,抽出落在柔软唇间的手指,往下缓慢握住着顾以凝的喉咙。


    如果今天她没在酒吧里呢,现在趴在顾以凝身上的人会是谁?


    带着顾以凝走的时候,姜清为她的乖巧听话而感到省心,起码两人没有不体面地磕磕碰碰后才进入酒店房间,然而此刻回想起,姜清发现顾以凝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认出她。


    也就是说,随便一个人出现带走她,她都会乖乖地跟着人家走,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顾以凝。


    顾以凝真是……


    手指微微收拢,姜清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垂着眸缓缓靠近躺在床上的醉酒女孩,背着灯光,浅灰色瞳孔隐入昏暗里。


    床上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微微皱起,头下意识地往后仰去,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离而困惑地看着姜清。


    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开口:“我是谁?”


    “嗯……”


    那人歪了歪头,尾音上扬,似在观察眼前的人是谁,然而眼神只聚焦一瞬,便又散开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半睁半合,目光慵懒地在房间里游离。


    姜清后知后觉,握着她脖子的手早已松开。


    她垂眸喘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算了,跟个醉鬼计较什么……到底也不是顾以凝的错。


    她把手抽了出来,正打算起身,手忽然被两只温热的手包裹住。


    顾以凝不知什么时候又看向了她,眼神带着迷离的笑,双手拉着姜清的手往脸上蹭,随即趁着姜清失神,她微微张开水润的双唇,轻轻的含住了姜清的手指。


    并开始缓缓吮吸起来。


    姜清在一瞬间呆若木鸡。


    手指被温热湿润的口腔包裹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眼神中闪过惊讶与慌乱,却又缓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


    吮吸动作轻柔而缓慢,湿漉漉的舌尖不时地触碰着姜清的手指,围着她的手指打转。


    姜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无比。她想要抽回手指,却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动弹。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眼眸漏出点复杂的情感,惊讶,羞涩,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身体微微发着颤,她看向脸颊绯红的顾以凝,神色复杂。


    吮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像是放置了无数台空调外机。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暧昧的气息越发浓烈,理智和束缚几乎快要绷不住。


    最原始的冲动和压抑许久的情感在空气里肆意涌动。


    姜清觉得自己要疯了。


    再继续待下去她要疯了。


    微弱的吞咽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不知道顾以凝哪儿来的这种本事,一边莫名其妙地生气,一边去又舍不得拿开手。


    手指湿漉漉的,指尖挂着晶莹的水珠,湿润的痕迹填满了手指的纹路,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没多久又被送入口腔,殷红的嘴唇磨着皮肤上的指纹。


    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欲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以凝脸上,她看着顾以凝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晶莹的唇珠,看着她时不时勾起的喘息的笑,心中的混乱愈发强烈。


    她其实很久没见顾以凝了。


    多久?


    三个月。


    和之前将近十个月比起来,其实不算久。


    姜清觉得她在慢慢忘却顾以凝,确实也是如此,她在这三个月里,那十个月里,真正想起顾以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她总有办法把顾以凝完完全全忘记。


    只要时间够久,记忆够模糊,以记忆和习惯为载体的爱迟早也会消失殆尽。


    直到现在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三个月没见,顾以凝好像长开了些,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些许差别。从酒吧相遇到现在,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姜清没有自虐地去翻找回忆,去注意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小细节。


    然而顾以凝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心如擂鼓,心潮澎湃,冲动之余连那时候说的狠话都抛之脑后,就这样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带顾以凝来了酒店。


    说忘记了,她自己信吗?


    身体反应铁证如山,姜清微微蜷起手指,明白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姜清不知何时徐徐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飘落的雪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彼此的气息也渐渐交融缠绕。


    那是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酒香以及女性独有的馥郁芬芳。


    脸颊几乎相贴,呼吸可闻。


    一直把玩着她的手的人终于察觉那股过于靠近的气息,于是微微仰着头,嘴边的涎水顺着下巴滑落,黑亮的眼眸往上抬,对上阴影下姜清浅灰色的瞳。


    姜清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手指之上依旧残留着那湿漉漉却漂亮的痕迹。


    她把手上的水涂抹在那人的脸上,动作有些用力,甚至称得上几分粗暴。


    女孩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微微颤抖,莹润的嘴唇轻轻张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嘤咛。


    绯红的脸颊染了水色,有点像洗过的水蜜桃。


    姜清很想亲这水蜜桃一口。


    应该会很软,很香。


    于是她继续靠近,一层阴影慢慢覆上顾以凝的脸颊。


    ——“叮铃铃玲玲!”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暧昧而紧张的氛围。


    床上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姜清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抬手轻拍了拍顾以凝的胸口。


    床上的女孩垂着眼,眼皮遮盖一半眼球的瞬间,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就连呼出的气息里酒气也变少了。


    姜清起身去拿手机。


    思绪瞬间从刚刚的暧昧中抽离出来,姜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直到接通电话,那股烦躁都没完全消散。


    电话里传来客气的女声:“姜清,很晚了,你还在外面吗?你今晚要回来吗?”


    是大学室友。


    姜清吸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头,看向早该在很久之前打开的房门,“回的,我马上回去,辛苦你们留个门。”


    “嗯,好。”电话里的女生笑了一下,“那你回来注意安全,拜拜。”


    挂断电话。


    姜清吐出一口气。


    差点一步错,步步错。


    第56章


    姜清低头看了下手机, 时间接近十点半了。


    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姜清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镜子里的女孩微微怔在原地, 眼神还有些恍惚, 冰凉的水浇着双手, 姜清晃了晃头, 看向镜子里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的女孩。


    女孩嘴唇轻轻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 她弯着腰低下头, 捧了一把水洗脸。


    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姜清原本燥热的脸颊得到了一丝舒缓。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滴落在水池中, 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次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 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和困惑暂时被冲去, 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流下,打湿了她的领口, 但她却浑然不觉。


    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姜清“啪”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玻璃门。


    她甚至都没敢回头看, 手心顷刻搭在门把手上, 下一瞬, 一声轻微却明显的“啪嗒”声, 酒店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线瞬间射进昏暗的房间。


    姜清拉开房门, 即将往外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姜清听见身后小声又克制的痛呼。


    姜清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顾以凝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估计是撞到了桌角,顾以凝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似是微微发颤。


    矮柜上的物品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姜清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在听到顾以凝压抑的痛呼声后,瞬间做出了反应,快步朝摔下床的人走去,脚步略显慌乱,原本坚定要离开的决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而小心,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顾以凝的肩膀,试图将她扶起来。


    目光在顾以凝的脸上游移,查看她的伤势。


    顾以凝脸色有些苍白,微微皱着眉头,眉心处有块红印,估计摔下床的时候撞到桌子腿了,摔得有点疼,姜清的手轻轻去触碰时,她听到顾以凝发出的吸气声。


    “嘶……”


    顾以凝坐在床上,往后缩了缩,奈何醉酒的身体不听使唤,稍稍往后躲了一下,整个人就要往床上砸去。


    姜清连忙拉住她,扶着她的肩膀:“我不碰了,别动。”


    “还有哪里撞到没有?”她柔声问着,见那眼睛半睁半合的人微微摇头,姜清又问:“你下床干什么?”


    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姜清身上,身体带着酒后的温热,微微烫着姜清。她的头微微歪着,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边,脸颊则半贴着姜清胸口。


    半晌后,顾以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姜清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顾以凝声音一次比一次小,姜清依旧没听清,只是从她的嘴型大致分辨出,顾以凝说的字似乎是“水”。


    “你想喝水?”


    姜清揽着她的肩膀,忽而想到她刚才含着手指又亲又舔的样子,也是,难免缺水。


    身上的人紧紧靠着,她轻轻一动身体,床上的那人就有要往地上栽的趋势,姜清吓得不敢松手,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捞矮柜上的矿泉水。


    还好放得近,她稍稍弯了一下腰就能够着。


    轻轻拧开矿泉水瓶,姜清小心翼翼将瓶口凑近顾以凝微微张开的唇。


    怀里人迷迷糊糊感觉清凉靠近,本能地张嘴吞咽,只是水刚入喉,或许是有点凉,又或许是姜清倾倒的弧度有点大,顾以凝猛地咳了一声。


    紧接着身体剧烈颤动起来,咳嗽也变得急促起来。


    下巴把水瓶往旁边撞了一下,水立刻从瓶口洒了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胸口部分的衣服瞬间被打湿,冰凉一股脑冲了上来,姜清连忙把水瓶往矮柜上放,抬手抽了几张纸擦拭身上的湿润。


    她边擦边往顾以凝身上看去,发觉她的胸口也被水浇了个透,尤其她穿得衣服比较贴身,被水一淋,曼妙的身材瞬间被勾勒出来。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有几分狼狈,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与迷茫,几分不合时宜的漂亮就那样从她湿润微红的眼角蔓延开来。


    只是似乎还渴着,顾以凝轻轻动了动嘴唇,舌尖缓缓探出,在湿润的唇瓣上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道隐晦的暧昧痕迹。


    姜清神色一怔,第一次感觉喝醉的顾以凝如此难应付。


    或许早一点打电话给周雪宁,事情就不会弄到这样难收场的地步。


    只是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愿意周雪宁找来个人照顾顾以凝,看见她这样……这样诱人的样子。


    别人未必有自己这般正人君子。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把人放到床上,严厉地警告顾以凝不许乱动。随后快速拿来两块干毛巾,一块扔给床上那人,一块给自己擦衣服。


    姜清静静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认真专注地擦拭着被水打湿的衣服。


    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的绯红已经全部褪去,细腻白皙的皮肤在灯光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姜清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线条柔和,轮廓优美,小巧精致的鼻梁下面是一张不点而朱的唇。


    她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长长的睫毛顺势垂下,特别可爱。


    这是顾以凝从上一世就发现的事情。


    她很喜欢姜清专注的神情。


    干燥的毛巾下,胸口依旧有一大片湿润,顾以凝躺在床上,垂着眼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呼吸平缓,恍惚中似回到了上一世姜清的那个小出租屋里。


    天冷,顾以凝总要先洗澡上床,等把被子暖热乎了,再欢喜地喊在客厅烤着小火炉的姜清——尽管一直烤着小太阳,姜清一双脚依旧冰凉凉的,碰到她的脚时顾以凝总会吓一跳,随后把充好电的暖手宝塞给她,让她把脚捂热乎了再靠过来。


    姜清很乖,会靠着床头坐着,曲着腿搭在暖手宝上,十分认真地暖着自己的脚,没过一会儿就拍了拍顾以凝的肩膀,她说她手也是冰的,摸不出来脚暖了没有,让顾以凝摸一摸,没暖她就继续暖,结局当然是顾以凝先受不住,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其实那些爱意早有痕迹,抱着姜清的时候,蹭着她冰凉的脚的时候,顾以凝的心跳是很快的。


    只是她习惯了,也太自负了,便不觉得这是很稀奇的爱情,只把它当成是量大管饱的友情,那份对姜清的隐秘心思也就藏进了友情里,逐渐不见天日。


    窗户吹来浅浅的风,顾以凝望着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曾惜给她灌的那酒度数有点高。


    她虽然没有完全喝醉,意识到底还是受了点影响-


    身上的水擦得差不多了,衣服上的湿润估计一会儿也就自然风干了,姜清放下毛巾,察觉床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抬眸一瞬,目光与床上那人的眼神相撞。


    姜清不知为何心中一颤,定睛一看,她惊讶地发现顾以凝正盯着自己看,眼神痴呆而茫然,似乎并不是看她,只是在发呆。


    “顾以凝。”她捡起那条搭在顾以凝身上的毛巾,“自己擦擦。”


    那人没应她。


    姜清本就随口一说,没指望一个醉鬼自己擦身上的水,她拿着毛巾往顾以凝脸上一盖,以一种姥姥姥爷给猫猫狗狗擦脸的架势,三下两下揉搓着顾以凝的脸。


    效果不错,总之脸上的水是擦干净了。


    毛巾往下滑动,姜清如法炮制,把顾以凝脖子上的水珠也擦干净,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脖子,顺便把胸前被弄湿的地方也擦干。


    末了,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扔,再回头,那人歪着脸朝另一边,似睡着了。


    睡着了好,睡着不闹腾。


    所以……今天晚上她要睡在哪里呢?


    姜清思考起这个问题。


    半分钟后,她把床上的被子扯了下来,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好。床上有两个枕头,她抱下来一个放在被子上,关了灯,脱鞋躺了上去。


    天气热,不盖被子正合适。


    灯光熄灭后,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房间里的两个人笼罩其中,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却也只是让这片昏暗显得更加深沉。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床上那人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姜清无心思考明天起来要如何面对顾以凝,毕竟三个月前才对她放了狠话,困意随着黑暗四面八方围过来,酒意混着困意爬上身体,她很快睡了过去。


    黑暗如墨,一深一浅的两种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恍惚醒来,意识还有些朦胧。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厚的昏暗,沉沉地压着身体。


    寂静的空气里,呼吸声有些异常。


    那声音不属于自己。


    她用力眨了眨眼,只是觉得着呼吸声有些急切,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喉咙,有时候甚至不是呼吸声,而是抑在喉咙短促的尖叫。


    姜清还来不及思考,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混合着钻入了她的鼻腔,有点怪异,还有点热。


    她微微翻身,朝床边看去,目光却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光吸引。


    借着那点光,姜清的视线渐渐清晰,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顾以凝不知何时躺在了床边,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侧身而卧,正面对着自己,优美的身体曲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弓着腰,垂着手放在身下,身体微微打着颤,同时随着呼吸起伏。


    呼吸声里带了几分急促和紊乱,偶尔会变成尖细的轻哼,如同小猫的呢喃,暧昧而撩人。


    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动作越发激烈, 身体颤抖的幅度也慢慢变大,随后在某个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像针一样刺入姜清的耳膜和大脑皮层。


    有水声。


    姜清大脑一片空白, 干涩滚烫的喉咙说不出话。


    那人身体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却都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满足。


    如果光线再充足些, 姜清或许能看到她脸颊落了一抹极为好看的红晕, 嘴唇被咬得殷红, 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处,慵懒妩媚, 眼眸半睁半闭, 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迷离与混沌。


    气息声还是有些大,姜清猜测, 顾以凝应该是张开了嘴巴, 扶着床微微喘着气。


    姜清屏着呼吸,身体压着一侧手臂, 她的心脏也被压着,不太舒服。


    可是她现在不太敢弄出动静, 她静静地盯着那团浅浅起伏的影子, 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脸颊无声无息滚烫起来, 顾以凝的呼吸声逐渐低了下去, 姜清心如擂鼓, 察觉自己的呼吸也受她影响, 变得紊乱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目光时而落在顾以凝表情餍足的脸上,时而又慌乱地移开,但其实房间很昏暗,她根本不知道顾以凝的表情是怎样的,是清醒的还是迷茫的,是笑着还是哭着,餍足不过是她在脑海里的想象。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姜清身体里流淌,又从狭窄的地方滑出来,姜清不知所措一瞬,随后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


    她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地方,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甚至是看着顾以凝。


    不知过了多久。


    气息终于平稳下来,姜清喉咙动了动,发出气声:“顾以凝。”


    不知道是在叫顾以凝还是自言自语。


    床上那人的气息已经平稳而悠长,身体平躺着,胸口缓缓起伏,带着一种不忍打破的安宁。


    酒气和暧昧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难以消散。


    姜清迷迷糊糊中再次睡去。


    头不偏不倚地抵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明明是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她依旧保持着一种漂亮又标准的睡姿,仿佛不久之前的失控只是一场梦。


    昏暗里,原本陷入沉睡的某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珠稍稍一转,那深沉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姜清脸上-


    明亮的阳光强势地穿透窗户玻璃落进宿舍,整个房间亮堂得算得上是刺眼,无数微尘在璀璨的光线中欢快地跳跃着。


    靠窗的床铺整齐地摆放着,被子从床帘里漏出来一脚,浅浅的呼吸声若有似无。下层的桌椅静静地伫立着,墙上挂着一副仿梵高的向日葵油画,在阳光的照映下,色彩更加鲜艳活泼。


    门“啪”的一声被打开,唐如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声嚷嚷:“你们怎么还没去吃饭啊!一会儿选课系统要开放了,再不去就来不及啦!”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着力量,一下就将屋里的微尘震了震。


    坐在椅子上的刘晓莹被这天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嘘”动作。


    她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床位,示意唐如萱小点声,别把人吵醒。


    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床帘下漏出的一角被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嘴型比划着:“对不起。”


    猫着身子走到刘晓莹身边,唐如萱捏了捏刘晓莹的肩膀,“她昨天几点回来的呀?”


    刘晓莹看向对面床位,认真听能听到女孩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于是压低声音,似乎是在回忆:“我早上起来跑步的时候,好像还没回来。”


    她轻拍着唐如萱的手:“午饭我吃过了,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是一直在宿舍的话,十二点开始前你叫一下她,提醒她要开始选课了。”


    “嗯嗯,知道的。”唐如萱笑了一下,拖鞋爬上床。


    两个星期的军训属实把人累着了,不仅早上要起早,中午好不容易吃上饭了,在床上还没躺几分钟,下午的军训开始了。更过分的是,晚上居然还安排有相关的讲座。


    两个星期下来,年轻人的活力没激发出来,倒是像一颗颗被晒蔫的草,腰酸背痛,恨不得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好在有两天周末的休息时间。


    唐若萱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眼见时间到了十一点四十五,于是起身把电脑打开,顺便放开嗓子喊床对面的女孩。


    “姜清!姜清!”昨晚姜清不知道干什么去,居然早上才回来,还这么困,“姜清!醒醒!快到选课时间了!”


    床上那人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嗯”了一下。


    唐若萱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要早一点登进系统,免得到时候人多网卡——”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床帘下忽然钻出个人,软趴趴地顺着床杆往下爬,随后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捋了一把额头:“若萱,谢谢你。”


    这超强的起床意志力着实把唐若萱惊呆了下巴。


    宿舍里亮得晃眼,姜清揉了揉眼睛,抬手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她起身去拉了下床帘,遮住一部分的光。


    “姜清,你有什么想选的课啊?”唐如萱趴在床上,低头看向那颗乱糟糟的头。


    “我之前看了一下,插花课,品酒课,还有陶笛课,我都挺喜欢的。”校园网果然开始卡了,电脑网页上的小圈不断转动,“可是好难抢。”


    “我印象里,插花课好像要抽签,纯靠运气,可以先报名,万一运气好选上了呢,其他的话,还得选几门水课,凑一凑学分。”


    唐若萱点开电脑,和姜清分享着从学姐那儿取来的经。


    哪些课千万千万不能选,平时作业又多,期末考试卷子难,老师还非常刁钻,一个选修课搞得比微积分还难学。


    “简直给自己找罪受,就算什么课我都没抢上,我也不会选那些课。”唐若萱恶狠狠地吐槽。


    姜清笑了一声应着,拧开桌子上的一瓶凉水灌了进去。


    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姜清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总算是登进去了。


    选课系统十二点准时开放,姜清手速慢,大热门的几门选修课自是抢不过别人,随手点了几门看起来不算难的课,以及寄希望于那几门抽签课。


    周末休息两天后,大学的课程算是开始了。


    和大多数家长和高中生认为的“上了大学就轻松”臆想不同,姜清上了两回大学,没有一次是轻松的。


    上一世她是工科生,学了某个传说中前途大好的专业,大一到大三的课程总是排得满满的,统一必修课、统一选修课、专业必修、专业选修、专业限选的课程几乎填满了周一到周五的时间,有时候连着两个周的周末也被实验课占用,姜清如今回忆起来都想吐。


    那时她想法单纯,即使那些课程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和符号她看了好久只能看懂一点皮毛,但心里总想着,学这些是为了工作方便——确实是为了工作方便,被大学磨掉了性子,方便当一个任劳任怨的牛马。


    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接触越深入越不喜欢,每天痛苦地学着,支撑自己学下去的念头就是出去能找个好工作,起码薪资比隔壁的文科生高好几倍呢。


    确实也如此,但那高出来的薪水,是以自己的时间和健康为代价的。


    996是偶尔,007是常态,公司的pua更是家常便饭。凌晨回到冷冷清清的小出租屋里,看着冰箱里的冷饭冷菜,手机里的企业微信叮叮叮响个不停,姜清绝望地想过上吊。


    想了想,这间屋子的房东阿姨人还挺好的,姜清找根绳子上吊的想法只能作罢。


    重活一世,姜清很多事情都想开了。


    开心最重要。


    所以她选了一个上辈子感兴趣的文科专业。


    但这个专业也并不轻松,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有限,剩下的庞大的知识需要自己去看、去找答案,姜清底子差,因此不得不恶补很多很多的书。


    转眼到了两周后,学校里的社团招生活动在周末举办。


    姜清目标明确地加入了手语社,并开始在社团指导老师的带领下重新学手语。由于之前学过只是忘了,再次学习时速度很快,加上她从不缺席每一节手语课,很快在一众新生里出类拔萃。


    学校的手语社和外面的慈善机构有合作。


    九月中旬,慈善机构举行了一次大型公益活动,A市各大高校的手语社都会参加,并上台进行手语表演。


    活动在离学校不远的市图书馆举行。


    活动入口有人摆放着签到册,一旁有志愿者引导入座。


    一群白衣黑裤的少年们跟在身后,指导老师赵老师在签到册写上A大手语社后,带着身后十几个人,一起跟着前面带着工作牌的志愿者进入活动厅里。


    活动厅里。


    林谈月轻轻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聋哑人身上,双手优雅又熟练地打着手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用手语示意聋哑人他们的位置,手指轻轻指向座位的方向,动作轻柔而明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随即微微侧身,引领着聋哑人朝着座位走去。


    待对方有序坐下后,她轻轻点头,转身看了看入口,视线却在门口进来的某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似是愣了愣。


    身旁的同事提醒她:“那是A大的学生。”


    隔着明亮的灯光,女孩身上的白衬衫款式简洁,干净利落,黑色裤子衬得一双腿笔直而修长,只是静悄悄地走过前台,就无声无息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林谈月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瞳嵌在弯弯的眼眶里:“我知道!”


    她蹦蹦跳跳地往台阶下走,经过那一群小黑白人时,抬手勾了勾某个正在四处观察的女孩。


    手心被人戳了戳,姜清猛地一惊,回头一看,却见林谈月笑盈盈的脸。


    她笑了一声,喜出望外地说着:“你怎么在这里?”


    随即想起林谈月确实在一家慈善机构兼职,她往大屏幕看了一眼主办方的名字,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林谈月歪着头朝她笑,双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串动作。


    姜清没看懂,在学校里学的那点皮毛在专业人士面前根本不够看,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法进行。


    林谈月见她似叹了口气,于是又拍了拍她,重新又缓慢地打了一遍,随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 给出反应。


    这回姜清有点看懂了,她看懂了一个手势:工作。


    低头瞥见林谈月的工作证,她隐约猜出了林谈月的话,于是点了点头,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门口似有人在喊工作人员,林谈月往回看了一眼,随后忽地靠近姜清,掩唇低声道:“我得去工作了,今天小老板在,改天再聊。”


    随即一溜烟跑了。


    姜清被她跑步的姿势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想,林谈月确实好适合这份工作。


    高考出来后,林谈月被同市的C大录取,离姜清所在的A大十公里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学校。


    上了大学后,两个人各有各的忙,见面的次数没有以前多了-


    大约是一个小时后,表演结束,姜清从后台退出来,跟着前面的学姐一起,猫着身子回到观众席。


    赵老师正和熟人在前排闲聊,有几位同学有事先回学校了。


    过了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学姐看了看舞台上表演的人,白衬衫裹着的脖子透出点汗珠,“我和赵老师说了有事先走,学妹你要不要一起?”


    姜清环顾四周,来表演的同学走了大半,她仰头看着朝自己弯腰的学姐:“学姐你们先走吧,我再看一会儿。”


    于是身旁的位置都空了下来。


    姜清看了一会儿,回头,视线落在出口处的林谈月身上。昏暗处,她的手在不停比划着,和身前的聋哑人交流。


    “姜清!姜清!”


    听见有人叫自己,姜清收回视线,往前看去。


    赵老师正微笑着小声叫她,抬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姜清是社团里很认真的新生,手语熟练度甚至超过了不少学姐学长,因此赵老师也比较喜欢她,尽管女孩沉默寡言,赵老师还是以这个学生为荣。


    见女孩走了过来,赵兴珠朝身旁的中年女人道:“这个孩子,是我们社团里学的最认真的,手语打得不错,就是还没怎么出来锻炼锻炼。”


    她偏头朝中年女人旁边的女生道:“顾小姐,既然你们是同学校的,又认识,不如让她教一教你?”


    这个慈善机构是学校手语社的赞助商,手语社大半的活动经费都是来自于这个机构。


    赵兴珠虽然不知道这位顾小姐和机构具体是什么关系,但看经理对她的言行态度,也能知道她在机构里话语权极大。


    年龄和姜清相仿,又自行透露和后面的姜清一个学校,赵兴珠看得出来这位顾小姐多少对姜清有点喜欢,于是便也顺水推舟,让姜清过来和她说说话。


    两个女孩总归比较好说话,还能培养培养友情。


    只是姜清走过来还没几步,她眯了眯眼,昏暗灯光下,前排那人越看越眼熟,心脏随着舞台的鼓点快速跳起来。


    还真是顾以凝。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到底还是走到那个人身旁的位置坐下。


    在昏暗的光线下,顾以凝轮廓被柔和的阴影勾勒,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犹如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她的嘴唇轻轻抿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趁着调整椅背的功夫,姜清思考着,这人还记不记得那天酒吧的事了——那日天一亮她就跑回来了,后面顾以凝如何,她一概不知。


    衬衫后背贴着座椅,姜清偏头朝对方轻笑,看见那人脸上也客气疏离的笑时,姜清想,她应该是不记得醉酒时候的事了。


    不记得也好。


    那便和那时说的话一样,当陌生人处吧。


    “顾小姐想学什么?”她轻声问。


    顾以凝低垂着眼眸,似乎是在思考着,似乎是微微歪着头:“你好,怎么说?”


    姜清伸出食指,指了指顾以凝,“这是你。”食指调转了方向,指向自己,“这是我。”


    随后又指向第三个方向,“这是她。”


    随后又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握成拳头,竖起大拇指,大拇指对着顾以凝点了一下,她说:“这是你好。”


    对面那人认真地点着头,随即抬起手学她的样子,指了指姜清,竖起大拇指朝她点了一下,顾以凝浅浅地笑了一身:“你好。”


    “我会了。”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顾以凝,怎么说?”


    “一般来说,名字都是比划的首字母。”她快速给顾以凝比划了一遍,又再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拆开演示,“这是G,这是Y,这是N,连起来,就是顾以凝,你的名字。”


    姜清抬眸看向她:“这有点难记,我可以再教一遍。”


    “不用了。”


    顾以凝看起来兴趣不大,姜清点了点头,抿着唇看向台上。


    书面手语和日常手语还是有很大区别,台上表演得再好看,再整齐划一,终究不及底下和聋哑人交流上一两句。


    于是姜清又下意识往后看去,视线还没转到林谈月身上,身旁的顾以凝又发话了。


    “手语怎么说?”


    姜清给她比划了一下。


    顾以凝跟着她瞎比划两下,随意地点了点头,“今天天气很好,完整的怎么说?”


    姜清感觉自己像个智能机器人,大小姐点一句,她比划一句。


    双手伸掌,姜清掌心向上放在腰部,上下微动,“今天。”


    伸食指在头侧上方转动一圈,“天。”


    右手比了个“Q”指式,放在鼻孔前,“气。”


    紧接着拇指贴在食指上,往下一沉,“很。”


    她竖起大拇指,“好。”


    最后姜清连起来做了一遍,“今天天气很好。”


    活动厅的灯光集中在舞台上,阶梯的观众席角落只漏过来店昏黄的光线。


    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手依旧白皙而修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蒲公英的小绒毛。


    顾以凝从很早就知道,姜清的手很漂亮。


    没有美甲装饰的手有一种清水出芙蓉、自然纯粹的美,甲床光滑而整齐,如惊醒雕琢的贝壳,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淡淡的粉色在指尖若隐若现,手指弯曲又伸展,像是一个芭蕾舞者在全心全意地进行舞蹈。


    女孩表情认真而专注,尽管知道对面的人其实对手语没有几分兴趣,她依旧把动作做得准确。


    三言两语构建出来的世界在她的手上变得清晰,生动,带着几分生机勃勃。


    顾以凝的呼吸缓慢地发生着微弱的变化。


    半垂的眼睫遮住瞳孔里闪烁的神色,过滤出来的目光落在姜清认真的动作与漂亮的手上,那视线像是一条蛇,一寸一寸探寻着她的指尖。


    而对方浑然不觉,只是在发现她疑似出神时提醒一句:“还要再来一遍吗?”


    “不用了。”顾以凝轻轻摇头,视线恋恋不舍地移开,轻柔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浮动。


    顾以凝问:“我喜欢你,怎么说?”


    “嗡——”


    舞台突发故障,一声尖锐的噪音从音响里传出,刺激着观众的耳膜,整个世界似乎也在这强烈的声响里震颤。


    姜清在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里短暂地慌乱了一下,惊愕与迷茫随着噪音停止而消失。


    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她抬眸看向顾以凝,又迅速垂下,看向自己抬起来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弯曲,轻轻抵于颌下,姜清下巴微微点动一下,“这是喜欢。”


    “我学会了。”顾以凝笑了一下,细碎的光映入幽黑的瞳里,似碎成了一片星空,“我连起来打给你看,你看看对不对?”


    “嗯。”姜清点头,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顾以凝的手缓缓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移动,动作轻柔坚定,手指灵活舞动,拇指压着食指往下一沉,随后竖起大拇指。


    ——今天天气很好。


    食指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手掌轻轻抚过左手的拇指指背,随后食指重新抬起,指了指姜清。


    “我喜欢你,对不对?”


    上半身轻轻靠向姜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姜清,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姜清脸上,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迫不及待移开目光、拉开距离,随后轻轻点了头,“打得很标准,顾小姐很厉害。”


    “是吗?”


    那股淡淡的香气又浓了些,姜清察觉顾以凝继续往这边靠过来,发出一声故意拖长的气声,似勾魂的鬼魅:


    “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教过我,这是爱的意思。”


    一手轻轻抚摩另一手拇指指背,指的是“爱”,不是“喜欢”。


    姜清心如擂鼓。


    对面人轻笑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挑逗:


    “姜小姐学艺不精啊。”


    第58章


    她靠得如此之近, 妖孽般的嗓音和炽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姜清耳后根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昏暗光线下, 姜清看不清仰头朝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只是觉得很炽热, 心跳如鼓点般在小区域的寂静中回响,好在没有跳出胸腔, 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发现。


    呼吸以一种很平缓的速度加快, 姜清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顾以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或许只是闲来无事, 想逗一逗自己。


    和从前一样。


    轻轻张开嘴唇,姜清移开目光, 视线虚虚落在不远的一处地方, 解释着自己的慌乱与失误:“一下子没想起来,但, 意思差不多的。”


    “哦哦。”


    一片阴影慢慢抬了起来, 余光里那个几乎趴在自己胸口的人直起身体,坐回了原位, 那股香水味也随之变淡了许多,姜清那无处安放的视线终于得以收回。


    余光看向旁边的人。


    顾以凝已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样子, 浓厚的阴影下五官更加立体, 纯黑微卷、带有光泽的发丝落在肩上, 什么表情都不需要有, 自有一股天生的魅惑。


    姜清默默叹了口气, 把视线全部集中在舞台上, 视野里的光线骤然变亮,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一个节目表演完, 主持人在说串场词。


    顾以凝微微歪了下肩膀,抬手掩唇,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问姜清:“姜小姐是哪个大学的?”


    太过装模作样,以至于姜清下意识偏头皱眉,看着顾以凝那张含笑的脸,喉咙滚了滚,随后老老实实回答道:“A大的。”


    顾以凝要装姜清就陪她装:“顾小姐呢?您是哪个大学的?”


    那双狐狸眼眯了眯,视线缓缓滑落到姜清的锁骨上,天气有些热,她解开了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半边的锁骨。


    浅浅的弧度掉了下去,顾以凝放下手,好让对面看清自己伤心的表情:“说来惭愧,我没考上大学。”


    姜清:!!!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清脸上客气的笑也掉了下去,语气还维持着镇定:“怎么会没考上呢?顾小姐。”


    理科年级前三十的人怎么会考不上大学?要真考不上,安和二中早倒闭了。


    “啊……因为考前和别人打赌。”顾以凝的语气有些怅然,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如果那个人回来之后不理我,我就把所有的大题都空着。”


    目光从那人微微起伏的锁骨,顺着纤长的脖子往上滑,经过她微动的喉咙,落在那张合了又张的粉唇上,“结果姜小姐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没有理我。”


    察觉那人赤裸的视线,姜清下意识抿了抿唇。


    短暂的吃惊和生气之后,姜清理智回笼。


    顾以凝虽然偶尔意气用事,做事冲动,但也不会是一个脑残,更不会在这里平静地说这些事。


    姜清说:“顾小姐是C大的?”


    上一世顾以凝读的就是C大。


    上大学后,姜清偶尔会邀请林谈月来A大玩,逛一逛这个知名学府。然而林谈月多次邀请她去C大玩,她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其中的真正原因,不过是怕在C大碰上顾以凝。


    长睫毛往下压了一下,顾以凝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动作轻慢,发丝缓缓擦过指尖,嘴唇往上勾了勾:“还是骗不过你。”


    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舞台。聚光灯下,一个小女孩正在诗朗诵。


    斜着上身靠在椅背上,顾以凝手指抵了下太阳穴,随即缠绕起一缕发丝,不经意的动作表现出几分慵懒,像是一只猫,逗弄人满意了,便优雅地舒展着身体,随意地趴在角落。


    好处是终于不闹腾,姜清也可以安静地看节目。


    活动在半个小时之后结束,姜清起身时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顾小姐,先走了,再见。”


    漂亮的指甲弹了一下小桌板上放着的矿泉水瓶,那人缓缓掀起眼皮看她,“姜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可以继续探讨手语问题。”


    顾以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恰好能听见,姜清还没回答,已经察觉一旁的赵老师投过来的视线。


    “好。”


    她轻笑着,从兜里拿出手机,扫了扫顾以凝的二维码,点击添加好友。


    嘈杂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姜清夹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往外走。周围的人们或疲倦沉默地往外走,或兴奋地交谈着,声音此起彼伏,像被放大无数倍的苍蝇翅膀振动的声音。


    脚步机械地移动着,姜清眼神里还带着几丝恍惚。过了好一会儿,走出图书馆大门,她才后知后觉地舒出一口气。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好友验证还没有被通过。


    跟着老师打车回了学校。


    姜清不知为何累得慌,但眼下不想睡觉,也不想躺在床上发呆,想了好一会儿,干脆翻身下床,往操场跑去。


    这学期的体育课有步道乐跑打卡四十次的任务,开学至今,姜清一次都没打过卡。


    黄昏的余晖洒落在校园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蓝色的跑道绕着绿色的足球场,不少学生带着耳机,拿着手机,绕着足球场不紧不慢地跑着步。


    好久没跑步了,开始确实有点难。


    姜清脱下外套放在跑道外,拿着手机绕着最外圈跑道抬腿跑了起来。避免岔气,她一开始时速度并不快,并努力控制着呼吸,紧闭双唇。


    手机里不时传出配速的女音播报,并提醒着她当前配速过慢,调整配速。


    姜清没管提示音,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察觉没有岔气风险后,速度慢慢提了上来。两公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跑完的,姜清跑了两圈就按下暂停,绕着跑道外面缓缓走,休息差不多后又继续跑。


    三十多分钟后,这艰难的两公里总算是跑完了,手中紧握的手机发出“打卡成功”的提示音,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姜清慢慢降下速度,跑到跑道外慢慢走着,调整呼吸。


    跑步前隐隐的烦躁和疲倦早已在运动的过程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畅和轻松。


    姜清站在足球场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喘息声在黄昏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女孩的脸颊红润,汗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姜清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


    她直起身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缓缓朝宿舍走去。


    夜晚,临近十一点。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一点点昏暗的台灯光芒从天花板反射进姜清的床帘里。


    姜清已经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那点反射的光芒并不刺眼,也根本影响不了睡眠,但她就是辗转难眠。


    猛地睁开眼,姜清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点开手机微信。


    嗯。


    她的好友申请还没通过-


    下了课,任课老师还在收拾手提包和水杯,班上的同学已经从前后门跑出去了。


    姜清收拾好书本,又去卫生间洗了下手,这才走进电梯间。


    六楼的高度,坐电梯也行,不坐电梯也可以,姜清看了下两部电梯,一个显示到了五楼继续往下,一个还在十二楼,姜清想了想,转身进楼梯里。


    楼梯里灯光昏暗,声控灯识别不出较轻的脚步声,身后有同学拍了拍手,楼梯顿时亮了起来。


    今天课少,下午就一节,姜清现在手机上小程序上预约了座位,几分钟后走进图书馆大门,顺利刷脸进入。


    听说图书馆预约系统是前几年才上线的,似乎是图书馆占座严重,两个学生因座位问题争吵升级为斗殴,之后学校便上线了预约系统,没有预约不得进入图书馆。


    姜清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到预约的自习区域,是一处小沙发,能容纳四个人,优点是坐起来比桌椅板凳舒服,缺点是不好写东西。


    好在姜清今天只打算看书,并不用电脑或写笔记。


    小沙发上没人,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摆放任何一本书。


    四个预约签到码贴在茶几的四个角,姜清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扫码签到。


    随后从一旁的玻璃门进入阅览区,在图书馆自助查询机上输入想找的书名后,姜清抬头看了看书架,顺着查询机给出的位置,很快找到了那本书。


    书放置得有些高,她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中指和食指捏着书脊,姜清一点点把书往外挪,最后终于从书架上掉落,稳稳地落入了姜清怀里。


    她抱着书转身,不小心对上许多道视线,来自书架旁的自习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偷看她的人身上时,那些人又连连低头,仿佛刚才只是无意投过去的视线。


    姜清低头看了下抱着的书。


    刚才书掉下来动静太大了吗……


    姜清拿着书回到沙发自习区。


    窗户洒进来明亮的光线,那光线正好越过沙发和茶几,落在姜清脚边不远处。


    随着时间推移,刺眼的光逐渐变得柔和,从姜清脚边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不远处的白墙上,暖洋洋的,似浮光跃金。


    曾欢背着电脑包、抱着几本专业书从电梯下来,才转过一处拐角,抬眼一看,不远处的沙发上,似坐着一个几分眼熟的人。


    几根黄发落在肩膀上,曾欢笑了笑,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声,朝那人走去。


    “喂!”曾欢抬手在面前的茶几上扣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见姜清抖了抖,她笑了一声:“看这么认真啊?”


    顺着那只带了五六个手链的手臂往上看,半截黄发落入视线,姜清叹了一声:“曾欢,你怎么每次都要吓我?”


    曾欢在她面前坐下,几本厚厚的书落在茶几上,她龇着牙笑:“你怎么每次都会被我吓到?”


    放下电脑包,曾欢先去扫隔壁茶几上的二维码签到,之后退出预约,又走回姜清面前,举着手机扫了扫茶几一角的二维码,重新预约。


    拿出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曾欢瞥了她一眼,眼睛微眯笑着说:“怎么不穿前天的那套清纯高马尾女大学生白衬衫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清把书放在旁边,拧开水瓶,“你前天见到我了?”


    曾欢托着腮,“在学校公众号上看到你了,你跟着手语社去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是不是?手语社的姜大社花~”


    姜清险些被水呛到,连忙咳了好几下,脸色微红地看向曾欢:“我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中二又羞耻的词了,尤其还是在图书馆,我真的会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有什么嘛。”曾欢不以为然,“说你是社花都是屈尊了,要是真评选校花,我一定推举你到第一。”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姜清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离电脑较远的地方,“A大校花是图书馆旁边的海棠花,唱在校歌里的校花,一百年都不会变。”


    曾欢望着她:“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姜清:“知道什么。”


    “啊呀,”曾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表白墙啊!”


    姜清:“我没加。”


    曾欢:……


    这么好的吃瓜渠道、抓马圣地,她居然没加!可恶,这得错过多少大瓜和大戏啊!


    “昨天学校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应该就是你们去参加的那个活动,活动po了一张现场照片上去,就是你在舞台上打手语。”曾欢给她解释。


    高马尾,白衬衫,漂亮的脸蛋,清纯的气质,她专注地打着手语,加上当时舞台灯光给力,照片里的人简直是清纯女大学生这几个字的绝美代言人。


    照片被传到表白墙,“这个女生是那个院系的?气质好好,真的好漂亮,好心人能指路一下吗?”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评论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有人在评论区指出女生所在的院、系以及专业,甚至连班级和学号都写了出来。


    借着曾欢的手机,姜清往下翻评论,都是夸张的溢美之词,看得姜清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请了水军。


    其实只是摄影师抓拍得好,加上背景和灯光相互衬托,才把人映得那么好看。


    曾欢笑道:“要不要在评论区挑个看得过去的,交往试试看?”


    “别开玩笑了。”姜清说,“而且我是女同,这件事你知道的。”


    曾欢嘟起嘴:“你怎么就确定,评论区就没有女的呢……”她给姜清指了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认识,她们都是女同。”


    姜清抬眸看着她:“才开学没多久,你的女同人际网扩张得挺厉害的。”想起上一世她脚踏多条船被揍的事,作为朋友,姜清提醒她:“你……不要太那个什么了。”


    曾欢疑惑:“哪个那个?”


    姜清抿了抿唇,犹豫着怎么跟她说。


    “就是……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好像对感情不怎么上心,脚踏多条船,还勾搭上一个富婆,结果被富婆扇耳光。”


    曾欢嗤笑一声,头顶支起来的黄毛晃了晃,“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脚踏多条船,我哪敢啊,我现在连一条船都不敢踏。”


    只怕是她的脚才刚刚抬起来,曾惜已经把她揣进河里了,顺便套个绳子在她脖子上,看她跟条狗似的上下浮动,等到快淹死了,那人再大发慈悲地拉她上岸,温柔地告诉她:“是我救了你的命,知道了吗?”


    知道个屁!


    她只知道曾惜是个神经病,她要敢真的踏上别人的船,曾惜就敢真的杀了她。


    想起曾惜,曾欢脖子依旧微微发痒,一月前的那种窒息感又爬了上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忙不迭转移话题。


    她看了看手机,指了指说说下的一条评论:“怎么还有现场照片呢?”


    放大照片。


    是一张很模糊、昏暗、及其不清晰的照片,应该是拿手机拍的,观众席上的两人,一人勉强看出是姜清,旁边那人只能看出是个女生。


    曾欢问:“你朋友吗?”


    是顾以凝。


    姜清说:“不认识,恰好挨着坐的。”


    曾欢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人都看不清,怎么还有人嗑?”


    姜清往下看去,就在这张照片下面,居然还有评论回复:【啊啊啊啊啊啊她们两个好配啊,是不是一对啊啊啊啊】


    以及【这么般配的两张脸,这么暧昧的氛围,怎么评论区没有人嗑!不管了,我嗑嗑嗑嗑嗑!】


    姜清:……


    曾欢:?


    这么糊的画质,这么黑的人脸,五官都看不清楚,哪里看出的般配和暧昧?……买的水军吧。


    姜清觉得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于是把手机往曾欢手里推,偏头看她。目光移过去的一刹那,她隐隐看见曾欢脖子挨着锁骨的地方似有个红印。


    等曾欢拿着手机坐回对面,姜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个包?”


    曾欢下意识抬手,手掌顺着锁骨滑上去。


    动作顿了顿,随后她郑重其事地对着姜清点头:“嗯,是的,我昨天早上去小树林里背单词了,估计就是那会儿咬的。”


    “你买点药擦吧。”见曾欢扯着衣服盖住,姜清说,“感觉,还挺红的,小树林的蚊子咬人是厉害些。”


    曾欢“嗯嗯”两声,动作略显慌乱地抬起笔记本电脑,隔开两人的视线。


    实际上姜清也已经没在看她了。


    手机响了一声,姜清解锁划开,拿到眼前一看,姜清表情微怔。


    是顾以凝的好友验证通过。


    她点进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作罢。


    对方不也没发消息过来吗?


    互不打扰,可能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一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星期。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在下了一场大雨后,炎热的天气彻底一去不复返,秋风在学校各楼之间窜来窜去,偶尔卷着风沙和尘土,把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糊了一脸。


    五点半,到下课时间了,但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拖堂。


    姜清瞥了一眼手机,社团群里热闹得很,没几分钟未读消息条数就飙升到99了。她心不在焉地看向讲台,缓缓把桌面上的纸、笔、水杯收起来。


    终于在五点四十时下了课,随着老师的一声“下课”,早就整装待发的大学生们冲出教室,以一种打卡步道乐跑时从未有过的激情与速度,往楼下跑去。


    电梯是坐不上了,只能走楼梯。


    和大多数人走的食堂方向不同,姜清往反方向走去,在一个路牌下等着校车。


    今天是手语社的周年庆活动,活动在六点半开始,下午没课的社员都去帮忙布置场地和采买了,姜清比较倒霉,今天白天满课。


    姜清或许是去得最晚的社员。


    等了五分钟,校车终于来了。


    掏出校园卡在读卡机上贴了一下,“滴!学生卡!”


    姜清往里进,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到文体中心时接近六点钟了,姜清上楼的时候正要遇见搬道具的学姐,于是帮忙一起抬上去。


    周年庆在活动室408举行,位置不大不小,有个舞台,还有幕布,舞台下是用小桌子平凑起来的方桌,一桌够坐十个人。


    学校手语社的人不算多,但加上其他几个学校手语社来的人,以及聋哑人帮扶中心的几位老师,慈善机构的几个代表,学校的几个老师,加上社员一起拉过来玩的室友朋友,零零碎碎也有一两百人了。


    姜清抬着东西从进去时,座位只满了三分之一,前排校外人员的座位多半空着。


    几个女孩正在舞台旁吹气球,姜清也走过去,帮忙把气球黏在舞台前面的边缘上。


    手里的双面胶用完了,姜清正要问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双面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抬眸一看,是学姐。


    “你下午有课,现在就来了,是不是没吃东西?”


    姜清看了看桌子上的零食,想说一会儿吃零食就够了,还没开口,学姐就把她往后面拉,“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零食哪里够垫肚子,气球我来粘吧。”


    社团里居然还买了面包。


    姜清点了点头,撕开面包包装,站在角落处吃了起来。


    她低头吃着东西,没察觉门口进来了人,只是周围掌声响起,伴随着细碎的欢迎声,姜清也抬起手,拍了拍拿面包的手背,以示欢迎。


    应该是别的学校手语社来了。


    她头也没抬。


    刚才什么东西都没吃,没怎么察觉饿,眼下一个小面包入了肚,竟然还感觉饿得慌。


    于是她又拆了一块小面包,坐在角落,喝着学姐拿过来的牛奶,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姜清!姜清!”


    她听到有人叫她,好像是赵兴珠老师。


    她仰头看去,果然是赵老师。


    只是赵老师身边,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棕色的内衬,外面搭了件马甲裙,长发编起来,露出纤长的脖子和漂亮的肩颈线。


    ——顾以凝眨了眨眼,游移的视线下一瞬定位到姜清身上,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她轻轻抬起右手,手指自然地弯曲,微微挥动。


    隔得太远,姜清听不见。


    但从顾以凝的嘴型来看,她说的是,你好。


    第59章


    姜清也浅笑着点头, 打了个远程的招呼。


    她期盼着两人就这样,不要再有交流,但赵老师都叫了她的名字, 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等她嚼完嘴里的东西, 赵老师回头冲她招手, 示意她过去。


    慈善机构来了两个人, 一个杨老师一个顾以凝,赵老师边和杨老师说话, 边让姜清在顾以凝身旁的空位坐下。


    顾以凝托着腮, 仰头冲她一笑。


    姜清轻轻一笑, 弯腰坐下,想起好久之前放置了两天才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第一次在市图书馆里的那* 次活动遇见顾以凝, 还算是偶然。


    结合顾以凝坐的位次, 加上她对那家慈善机构的一点了解,以及林谈月那时说的“小老板”, 姜清猜出那家慈善机构幕后的掌权人就是顾家, 那个“小老板”多半指的就是顾以凝。


    她形象好,年纪小, 出席自家的公益活动,也算合理。


    可今天只是A大手语社的周年庆, 慈善机构随便派两个人来都行, 根本不用顾以凝亲自来。


    要说顾以凝是对之前的“绝交”耿耿于怀, 可姜清的好友申请, 她过了好几天才通过, 而且从加上好友到现在, 她们的聊天框里还是空白的。


    看起来是疏远客气的,又偶尔来一次有迹可循的“巧合”, 姜清想不明白顾以凝到底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客套话还是要说。


    好在没多久六点半了,两个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已经握着话筒走上舞台,乱哄哄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


    舞台上的大屏幕渐渐亮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播放手语社成长记录视频。


    最开始是社团刚成立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青涩却又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站在一间略显简陋的活动室里,照片画质有些模糊。


    随着画面的切换,视频的节奏逐渐加快,画面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幅幅照片和一段段并不专业的视频记录着手语社参与各种大型活动的身影。照片如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紧接着,视频的色调变得温暖而庄重,画面转换为社员们单独录制的对手语社的祝福。


    余光忽然注意到一旁的人举起了手机,姜清抬了下眼珠,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自己的用手语打的祝福语。


    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她的视线不可控地往高举的手机屏幕上看去——她没有窥伺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只是那人动作太大,又坐在稍前一点的位置,她只是随便扫一眼。


    顾以凝的手机没有贴防窥膜,手机亮度很高,因此姜清一下就看清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自己——顾以凝把短片里打手语的自己拍下来了,动作还那样大张旗鼓。


    手机被横着,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两边,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照片。


    随后两根手指缓缓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落在画面女孩白皙的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女孩的脸颊,小心翼翼,动作轻柔。


    作为当事人的姜清缓慢移开视线。


    心情和桌上摆放的零食品类一样复杂,她不知道顾以凝意欲何为,想佯装不知,又隐隐觉得顾以凝这动作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再次抬眸看时,顾以凝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短片播放结束,主持人上台。


    两个小时后。


    社团周年庆接近尾声,社长走上舞台,用手语和口语表达感谢,回顾着手语社过去一年的发展历程。


    最后,全体社员和部分观众一起走上舞台,用手语共同演唱了校歌。


    活动正式结束,观众们从大门退场,社员们则开始收拾场地,确保活动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姜清正起身打算去拆气球,肩膀被赵兴珠拍了拍。


    “小清,顾小姐对我们学校一直很向往,也一直想来咱们学校转转,今天正好有时间,要不你带顾小姐出去转转,正好,老师我也和杨老师说会儿话。”


    姜清下意识朝顾以凝看去。


    顾以凝站在“杨老师”身旁,微微低着头,一副胆小羞涩乖学生的样子,“麻烦姜同学了。”


    是挺麻烦的。


    姜清说:“嗯……好的。”-


    路灯映照下,人行道上的砖石泛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模糊的影子间缓缓流淌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


    姜清指着不远处的图书馆,囫囵吞枣地和身边的人介绍着:“那里,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也算漂亮。”


    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透出几分宁静,轻轻吹过的风带着几分惬意和舒适。


    其实没什么可介绍的,她上一世带顾以凝来过学校很多次,宿舍在哪里,食堂怎么样,图书馆如何,顾以凝比很多大一新生都清楚得多。


    顾以凝仰头,望着那座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图书馆,“好久没来了,都不太记得它的样子了。”


    风穿梭在人行道的两旁,轻轻撩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细语。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道路映照得一片朦胧。


    舒缓的音乐从路灯上的印象里飘出,缓缓在朦胧的空气里流淌,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震着地面微微抖动。


    “顾同学对手语这么感兴趣?”一旦没有说话声,周围静下来后,姜清莫名有种恐慌感,于是尽量地维持着两人的交谈,“我没想到,顾同学居然会来参加我们社团的周年庆活动。”


    余光里那双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姜清也抬起目光,看向远处模糊成小夜灯的路灯。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揉进音乐里,身旁不时有两三个同学跑过,手里拿着手机,偶尔会传出“打卡点异常”的提示音。


    “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顾以凝看了一眼从旁边跑过的同学,忽然停了脚步。


    姜清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的影子没了,一回头,那人抬眸看着自己,灯光昏暗,她隐隐瞧见顾以凝似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姜清转身等她,浅浅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如同一片轻柔的白色羽毛,在灯下显现了一瞬,“怎么啦?要回去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放松与欢喜,顾以凝垂下眼眸,盯着她脚下的影子看,又朝她走过去,“‘望’,看的那个‘望’,用手语怎么说?”


    姜清站在灯下,于是朝她走来的那个影子越来越短,她想了想,抬手,伸出食、中指放在眼睛前面,头略抬起,眼睛同手指朝着顾以凝的方向。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是《爱的华尔兹》。


    顾以凝走过来时带了点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她垂着眼皮,目光似落在了姜清指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下一瞬牵住了姜清抬到眼前的手。


    顾以凝的体温总比姜清的高一些,姜清手心蓦然变热。


    轻柔的风在两人身侧悄悄打着旋,姜清还来不及缩手,顾以凝手臂发力,牵着姜清的手缓缓越过头顶。


    顾以凝的身体轻盈地转动,就像一片被微风拂动的花瓣,飞扬起来的伞状裙摆擦过姜清裤脚,摩擦声和音箱里的轻盈鼓点一起传入姜清耳中。


    盘起来的发丝在旋转中散开,几缕碎发在空中飘动,拂过姜清脸颊。


    像是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两个影子在灯光下交叠、旋转。


    手在转圈结束后就被松开了,音乐还在继续,姜清眼睛微微睁大,心跳加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以凝。


    盘起的头发因为转圈的动作掉下来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路灯的光线洒在发丝上,头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姜清后知后觉退了一步,手心发热,“嗯……怎么突然,突然转圈?”


    淡淡的笑意先是在顾以凝的嘴角晕开,然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脸颊,她弯着眼睛,眼里像是藏着繁星点点,闪烁着明亮而狡黠的光,以及得逞后的小得意。


    “音乐挺好,气氛合适,就没忍住那样做了。”牙齿在微微开启的双唇间若隐若现,“不好意思。”


    坦荡的人依旧坦荡,心虚的人耳根发烫。


    似乎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姜清抬眸,扯着嘴角轻笑:“没什么,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吗?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那伞状的裙摆垂顺地落在腿上,顾以凝仰头看向路灯,光亮微微刺着眼,她随即又低下头,偏头看向姜清,“刚才我说过,我其实对手语不怎么感兴趣。”


    暖黄的光从头顶落下,一条条的光线发着亮,像是下了一场雨。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缓慢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姜清用力眨了眨眼,“来找我?顾同学?”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盖住大半个瞳孔,女孩微微皱眉,似是真的为了什么事而烦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有点头痛,除了你我不知道去问谁。”


    姜清:“嗯……你先说说看。”


    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只是那事大约难以启齿,开朗外向如顾以凝,说出口时的音量也依旧很低:


    “我好像被人占便宜了。”


    风似乎停止了一瞬。


    姜清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啊?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顾以凝说的那句话,随后耳边“嗡”了一声,她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起军训后在拉吧撞见顾以凝,醉醺醺的,又那样乖巧地跟着人走,姜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不能又是被骗去酒吧了吧?!!


    而且被占便宜,是怎么个被占便宜?被占了什么便宜?


    顾以凝的声音闷闷的,跟刚才转完圈时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半月前,我和朋友去了一趟酒吧,我喝醉了,她不知所踪。”


    姜清即将宕机的大脑强撑着思考:果然又是酒吧,这次又是哪里的酒吧呢?是普通的酒吧还是拉吧?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


    一个半月前?


    那不就是姜清在拉吧的那一天吗?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的姜清滚了滚喉咙,“你要不……说得详细点。”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出门时房间也关上了,总不能还出什么事吧?……而且都睡一个晚上了,顾以凝酒居然还没醒,还能被占便宜?


    “那天我和朋友去了一个酒吧,被里面的人敬了几杯酒,我没想到酒劲那么大,我很快就喝醉了。”顾以凝垂着眼眸,似是叹了一声气,“酒吧老板说,我是被一个漂亮女人带走的。”


    到这里和姜清的所见所闻基本对得上,“然后呢?”


    顾以凝说:“可我第二天是在酒店醒来的。”


    姜清:就这?


    “可能是那个好心的路人看你即将落入虎口,于是带你出来,开了个房间让你睡觉。”意识到顾以凝可能误会了,姜清试图替那个“好心路人”解释。


    “不可能。”顾以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么漂亮,更何况……”


    她贴近姜清耳边,热乎乎的气息顺着耳垂往上,绕着微红的耳廓打转,“我第二天醒来,衣服虽然完整,裙子却被撩了起来……”


    姜清视线落不到的地方,温和伤心的目光消失不见,侵略性的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顾以凝扯了扯嘴角,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下面,湿润,还,有点痛。”


    姜清隐隐猜出了一点答案,却还是怕顾以凝真的受了欺负,于是问:“你报警没?或者有没有去酒店哪里看监控视频?”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人进房间,那顾以凝所说的“被占便宜”基本就是个误会。


    耳边低落的声音无声无息变了味道,似带了声笑,笑里似乎还透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默不作声趴在姜清耳边,带来微微酥痒:“后来我去找酒店负责人要了监控。”


    顾以凝微微朝她偏头,灯光下姜清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顾以凝一张一合嘴唇几乎快要贴到那人脸上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姜清吸了一口气,往后缩了缩:“我。”


    顾以凝抬眸,似有墨色从眼里钻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姜清身体。她静静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抱着手,似乎在等她解释。


    姜清问:“还有别人进入那个房间吗?”


    殷红的唇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就好。


    姜清抿着唇,酝酿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那天在酒吧,看见你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周围还有人在灌你酒,我扶着你走了出来,并且在外面开了一间房,扶着你进去。”


    顾以凝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好心路人啊。”


    她歪了歪头,路灯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姜清,“酒吧里那么多喝醉的人,姜同学扶得过来吗?”


    姜清:“我是念在我们同窗之谊。”


    她继续说:“本来打算扶你到床上就走的,没想到你摔在了地上,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不过你放心,我在地上睡的,第二天就走了。”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那我身上的……”


    那晚刻意忽略的记忆终于随着顾以凝的话卷土重来,温热的气息和弓着颤抖的身体逐渐和眼前人重合,姜清猛地摇了头,随后有些结巴地说:


    “我如果说,是你醉酒后自己弄的,你、你信吗?”


    明明是顾以凝自己弄的,姜清说出口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想了想,姜清把这归因于那晚顾以凝的朝向——明明有那么多方向,顾以凝非得对着她。


    而且弄就弄了,居然还把自己弄痛了……什么样的破烂手法才能把自己弄痛。


    姜清摇了摇头,觉得不能再细想。


    于是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也看着她,意外地平静:“你是说,我喝醉酒,然后半夜心痒难耐,看着你自、慰,出手没轻没重,还把自己弄痛了,对吗?”


    平静的表情里依稀可以找出一丝笑,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不仔细不容易看出来。


    姜清不仅看出来了,还明白从刚才开始,顾以凝就是故意的。


    “我可没说过是半夜。”她眯着眼看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我也没说你是看着我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顾以凝也不怎么慌,抬唇笑了笑,“第二天酒醒就想起来了。”


    “哦。”姜清眼神略显慌乱地移开,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毕竟喝断片这种事也算少见,当时姜清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尽管如此,她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想起了什么了吗?”


    听见对方那一声细细的嗤笑时,姜清知道要完了。


    “所有,当天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顾以凝显然不想给她继续缩回壳里的机会,“从你替我喝了一杯酒,扶着我走出酒吧门,进酒店,上电梯,扶着我靠在你身上,进酒店,你趴在我身上,我舔你的手,你有感觉了,想亲我。”


    “哦,还有半夜,”顾以凝含笑着送上猛烈一击,“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记起来了。”


    见她慌乱地东看西看,顾以凝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往前走一步靠近她,“半夜,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姜清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两眼一闭开始瞎编:“说梦话呢。”


    “梦到我?”顾以凝笑了笑,“我才刚看着你……那个,没多久,你就梦到我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


    姜清:“梦太多了,忘记了。”


    顾以凝大约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顾以凝挑起来的,姜清的反应也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同。


    姜清想通了,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个女同性恋,没借着醉酒的由头和你419已经算我有良心了,你不要骨头里挑鸡蛋,问我这问我那的了。”


    顾以凝垂眸,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笑意更浓。


    她倒是希望姜清没良心一点,不然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起来自己动手……不过,姜清竟然慌成这样,连“骨头里挑鸡蛋”都说了出来。


    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顾以凝叹了一声气,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顾以凝选择先把这个话题跳过,“不管怎么样,那天,谢谢你。”


    这个错处被轻轻放过,姜清有些吃惊。


    按照顾以凝从前的性子,尤其是两人接过一次吻后顾以凝的性子,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她为什么,问她为什么要从酒吧带自己出来,不是她说的做陌生人吗……


    然后两人又大吵特吵,循环往复。


    现在,顾以凝似乎变了,好像会给她喘息的时间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顾以凝,“顾以凝,你以后不要去那家酒吧了,那儿不适合你去。”


    顾以凝抿唇笑了一下,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那是一间拉吧,女同性恋的酒吧,你很漂亮,在里面容易被人盯上,尤其你还不怎么懂得和人保持分寸。”姜清顿了顿,“容易像那天一样,稀里糊涂被人灌了酒,稀里糊涂被人拐上床。”


    她看向顾以凝:“那天要不是我,你真的会被人骗上床的。”


    “可是,”顾以凝歪头说,“你能出现在那里,我却不能去,不公平。”


    姜清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起“公平”来,“我是女同性恋。”


    “你比我还不会喝酒,警惕心比我还差,力气比我小,身体比我弱。”顾以凝看着她的脸,“一张看起来就可以欺负的漂亮脸蛋,我觉得,你被人稀里糊涂拐上床的可能性比我大。”


    她扯着嘴角笑起来,眼皮微微压下来:“如果那天我是装醉,如果我再没良心一点,你觉得,会是谁被骗上床?”


    “我是和朋友去的,我那天是第一次去。”姜清叹气,“我不喝酒,喝也只是小酌几口,而且我不会喝陌生人给的酒,也不会让别人给自己灌酒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往顾以凝脖子上扫了一眼。


    她记得那天那个女人给顾以凝灌酒,酒顺着顾以凝的嘴巴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流经脖子,落入深浅不一的雪白沟壑里。


    顾以凝脖子上有一颗痣,酒水流经之后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些狼狈,却十分漂亮。


    第60章


    察觉自己的心猿意马, 姜清忙调转视线,落在青黑的地砖上。


    箱里播放的音乐忽然间换了一首曲调,旋律舒缓, 静静流淌, 音符里带了点悲伤的调子,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落在地砖上的影子轻轻摇曳。


    姜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偏头看去, 一头黄毛的曾欢正从一条小道走出来。


    黄发在风里飘扬, 女孩裹着一件风衣,大步朝姜清迈过来的时候两双光溜溜的腿会露出来, 昏暗灯光下隐隐透出点青痕。


    她往姜清面前一站, 咧嘴笑道:“还真是你!”说完往身后的美女看了一眼,一手揽过姜清肩膀, 抬手掩唇问,“暧昧期啊, 哪个学院的?需不需要我助攻?”


    姜清抬眸看着她, “不要乱说, 是校外的人, 今天社团周年庆, 活动结束, 老师让我带她出来转一转。”


    “哦哦。”曾欢抬眸看向那人,往前朝她伸出手, “美女你好呀!我叫曾欢!是A大电气学院的大一新生!”


    那人礼貌地朝她扯出一个笑,伸手在她掌心虚握几秒,随后松开,“我叫顾以凝,是C大的学生。”


    眼皮微微往上抬,那人的似乎眯了眯眼。


    曾欢敏锐地察觉对方目光中的敌意,于是下意识撤退回姜清身旁,脚还没迈回去,曾欢忽然听见她说:


    “曾同学用的是什么香水?很好闻呢。”顾以凝视线落在眼前两人即将靠上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对面黄毛女孩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随即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香水啊……确实很好闻,我也不知道它是哪一款,就……随便喷的。”


    察觉这人不是个善茬,曾欢打算溜之大吉。她拢了拢风衣,环抱手臂,抬手拍了下姜清肩膀:“你们慢聊啊,我先回宿舍了。”


    姜清抬手朝她轻挥,“拜拜。”


    身后,顾以凝的眼皮耷拉下来,幽黑瞳孔露出来的所有视线都落在姜清雪白的脖颈上。


    自高考后机场的那日吵架后,顾以凝原本打算把事情处理好后再来找姜清……可之后她想了想,那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好的,难道她就一直不靠近姜清了吗?


    姜清身边的漂亮女人简直更新迭代得可怕,简老师已经和她不可能了,她随时有可能喜欢上别人。


    姜清说的是她们做朋友不合适,也不会恢复成以前的关系……这样也好,做不出朋友也好,顾以凝本来就没打算做朋友。


    换了条思路之后,顾以凝发觉自己可太有机会了。


    首先,她很漂亮,不管是不是姜清喜欢的类型,顾以凝的漂亮就足够逼退一众对手;其次,至少从前几次的试探来看,姜清对她并非无情。


    至少在特定的条件下,姜清会对她产生生理反应。


    这就够了。


    简文心已婚,曾欢不敢,林谈月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至于酒吧那个吉他手……姜清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进度显然为零,目前局势,最有机会的反而是顾以凝。


    但她也不能太着急了,她怕吓到姜清,只能循循善诱。


    见姜清转过身,她立刻挂上了浅浅的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


    时间确实不早了。


    多亏了曾欢的打岔,两人之前那股奇怪的氛围总算消失了,姜清轻轻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


    快到文体中心时,顾以凝忽然问她:“你去拉吧?是想找女朋友吗?”


    “啊?”姜清顿了顿,她十分不擅长和顾以凝谈论这种问题,“也,也不是,就是去喝一下酒,体验一下氛围。”


    路上没有其他人,两人啪嗒啪嗒交错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把人送回文体中心,杨老师开车带顾以凝出了学校。


    姜清则去卫生间洗了下手,才刚走下文体中心的台阶,眼见一辆校车停在站台前,后面的同学正在排队上车。


    其实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要是拔腿用力跑一下,或许能赶上这一班校车——但姜清没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累了,还是因为即使跑了也有可能赶不上,自己还会累个半死。


    总之,姜清就那样缓慢地走下台阶,眼看着那辆深色涂装载了一车人的校车起步,消失在视野里。


    她舒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走到文体中心的校车站台下。


    还没到十点钟,应该还有最后一班车。


    这里其实离宿舍也不算太远,走路走二十分钟也就到宿舍门口了,但姜清或许真的累了,她一点也不想走,只是蹲在路灯下,看着紧挨着脚边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风吹了过来,姜清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路上有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笑声砸在学校宁静的空气里,清脆异常。


    文体中心几乎每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应该是还有同学在教室里自习,十点半保安才会清楼,那时灯才会完全熄灭。


    女孩蹲着看了一会儿影子,又觉得无聊,于是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看别人或精彩或平淡人生漏出的一角。


    身后慢慢有人排起了队。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忽然有人挡住了姜清面前的光,昏暗洒下来的一瞬,姜清下意识皱眉,以为那人是插队的人,于是抬头提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向日葵,五六只向日葵扎成一束,蓝色的彩纸摆着根部。


    姜清视线顿了顿,很快从花上移开,落在身前弯腰抱着向日葵的女生脸上。


    那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你好,请问是姜同学吗?”


    姜清忙站起来,等眼前的眩晕消失后,她眨了眨眼,点头:“是的,同学。”她看向女生怀里的向日葵,“怎么了?”


    下一瞬,女生雪白的牙齿从两片红润的嘴唇里跳了出来,她把那束花往姜清怀里一推,“姜同学,这是刚才有人给你订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女生一手托着花,一手从包里拿出订单和一支笔,“麻烦您在上面签一下您的名字。”


    那束花摇摇晃晃的,姜清抬手扶了一下,刚想说不知道是谁送的她不会签,下一瞬就听见女生说:“顾小姐说,谢谢您今晚陪她逛。”


    ……顾以凝。


    手机“叮”响了一声,虽然疑惑,姜清还是在上面签了名字。


    她抱着那束花,察觉身后排队的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低头朝那束鲜艳的向日葵看去,闻到了植物的苦涩味。


    单手抱着花,姜清打开手机。


    是顾以凝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今天陪我逛学校,看到路边花店的向日葵很好,就买了一束给你。】


    【花很好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姜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上去。


    耳边传来校车的引擎声,姜清慌忙把那句话删了,点击发送。


    抬眼,车门打开,她抱着花上车,拿校园卡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听见提示音后,她抱着花往里进。


    手机里又响了一声。


    【你喜欢就好。】


    【当时没仔细看,能拍一张给我看吗?】


    路灯从窗户落下,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姜清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上光点若隐若现,她想了想,把花放在膝盖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以凝。


    青草的新鲜气息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以及一种淡淡的坚果气息,驱散了校车的汽油味,萦绕在姜清身边。


    姜清下车的时候,发现顾以凝又回复了几条消息:


    【回去拿冰水泡一下它的根,用剪刀斜着剪下一截根,放进花瓶里,它会开很久。】


    【有花瓶吗?没有的话我买一个,明天送到你宿舍楼下,记得去取。】


    抬腿迈上台阶,姜清歪着头打字:【不用,我找个大矿泉水瓶剪掉一半就行,花瓶放在宿舍容易碎。】


    前几天喝的那瓶水快没了,正好能用。


    姜清走出电梯,抬手拉开防火门,等进入了楼层,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把防火门轻轻合上。


    这一层楼的防火门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弹的力度十分大,每次一有人进出,门砸在门框上的声音,简直像是雷公电母在耳边工作,“砰”的一声,没有心脏也要吓出心脏病。


    尤其姜清宿舍只隔了防火门几个宿舍,每回在宿舍里听见有人关门都要被吓得一颤,今天中午她午睡又被吵醒,实在受不了,于是下楼和宿管阿姨说了一下。


    或许阿姨还没来得及喊人来维修,总之姜清试了试门的回弹力,还是那种轻轻放手能听见巨大的“砰”声的架势。


    进了宿舍,几人已经洗漱好爬上床了。


    唐如萱听见开门的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哇”了一声,扒着床边护栏问姜清:“姜同学,哟哟哟哟哟哟!谁送的呀?”


    姜清仰头看了她,笑了一下,“别‘哟’了,我朋友送的。”


    唐如萱一脸“懂的都懂”的表情,继而问她:“男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


    把花放在桌上,姜清脱口而出:“女……”才吐出一个字,发觉唐如萱话里有坑,于是转而道:“女性朋友送的。”


    她有些心虚地解释:“今天不是我们社团周年庆嘛,就……一个女生送的。”


    从巷子里翻出剪刀,姜清把纸盒剪下来几块,随后拿着纸片出门。她推开防火门,把纸片垫在了门轴旁边。


    松手,门反弹的力度变小了许多,门砸不上门框,自然也没有了巨响。


    姜清长舒一口气,回到宿舍里剪矿泉水瓶,紧接着把向日葵的包装纸撕开,把花放进盆里醒。


    没了那扇门的影响,这一夜姜清睡得很好-


    深夜,顾以凝坐着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是一处很宽阔的走廊。


    盘起的长发已散落下来,弯弯曲曲地搭在肩膀上,顾以凝歪头往旁边的门看了一眼,看见门边贴着的可爱的对联,以及门上贴的“柿柿如意”的橘黄色的贴纸。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家”很上心。


    顾以凝能找到这里,自然也怀疑过这套房子的来历,毕竟姜清一个无父无母的年轻女孩,会在A市有这样一套房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曾让人去查,却什么东西也查不出来。


    这很奇怪。


    顾以凝垂下眼眸,目光从那扇门上移* 开,抬腿走向另一扇门。指腹在门上按了一下,门“叮”一声打开。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客厅里,大落地窗映出城市的万家灯火,顾以凝换了鞋,往窗边一处角落看了一眼,随后进卧室拿了件睡衣进卫生间。


    女人走进浴室,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玲珑有致的身体逐渐展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打开喷头,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沿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流经身体。热水不断喷洒,浴室雾气蒸腾,艳丽的五官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乌黑的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一缕缕贴在她的后背和前胸上。


    十几分钟后,女人裹着浴巾,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有些吵,她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出了神。


    头发差不多干了,只有尾部还有点湿润。


    顾以凝走进客厅,余光瞥见放在落地窗前的那小盆东西——自那年冬天后,它其实一直长得很好,现在甚至是爆花了,满盆的花朵簇拥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


    颜色依旧是浓郁而不失清新的橙黄色,在落地窗前被阳光精心浸染过,靠近了闻,似乎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可惜有人已全然记不起它。


    顾以凝歪着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随后进了厨房,提着装满水的浇水壶出来。壶嘴对着干燥的土壤,冰凉的水顺着洒了下来。


    一壶水浇完,果汁阳台似乎变得舒展了些。


    顾以凝蹲在地上,微微偏头,视线缓缓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发白的灯光落下来,镜头里的女孩和镜头外的女人,炽热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合照里的另一个女孩脸上。


    而她浑然不知,只是微笑着看向镜头-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姜清背着电脑和几本书挤上了公交。


    夕阳挂在城市高楼缝隙之间,暖黄的光洒满了整座城市,没多久公交车停在江边站,姜清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临时决定在这里下车。


    太阳渐渐西沉,那轮巨大的红日悬于江面之上,像一颗即将熄灭却依旧璀璨的大火球。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江面上,江水像是被铺上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江水的流淌闪烁着、跳动着,像是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欢快地游动。


    姜清沿着台阶往下走,临水的地方,有人撕开面包投喂江鸥。


    江鸥展开洁白的翅膀,在江面上空优雅地飞翔,时而高飞,时而低掠,翅膀几乎要触碰到那波光闪烁的江面,身姿轻盈矫健,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江边的人很多,台阶上也坐了很多人。


    江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爽,也吹皱了那满是金辉的江水,远处山峦在落日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张陈旧的照片。


    姜清找了块空台阶坐下,抬手拍了一张落日,下意识分享给某个人——还好她动作慢,还没分享出去,余光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的名字。


    她想了想,点击取消,随后重新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林谈月。


    托腮望向远处逐渐下沉的落日。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解锁一看,不是林谈月回复的消息,而是顾以凝发过来的一张照片——她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总之视线很高,视野开阔,橘红的晚霞绕着火红的太阳,大半片天都被染红了。


    放大看了看,姜清发现原来有面玻璃,玻璃上隐隐映出一个人影,大概看出身材窈窕,是个美人。


    照片下跟着一条消息:【好看吗?】


    姜清回:【好看。】


    自从那天社团周年庆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回温了一点点,顾以凝偶尔会和她分享好笑的事,漂亮的美景,以及不会做的微积分题和线性代数题,问她怎么做。


    姜清:……


    她学的是文科,上一世学的微积分和线性代数早忘了。


    下一秒顾以凝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周六有事吗?要不要出来看个电影,感谢你上上次教我手语。】


    姜清愣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思考顾以凝的目的,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不好意思,上课太累了,周末想待在宿舍休息,不想出去,谢谢啦。】


    如今这样的局面就很好,再靠近,就过了。


    太阳落入地平线。


    手机屏亮了一下。


    一只纤长的手拿起了手机,看见那人的回复,顾以凝并不意外,只是第一次的尝试就这样失败,难免有些不甘。


    她甚至连“有时间再约”这样的客套话都不说。


    眼皮垂了下来,遮住漆黑的眸,顾以凝抬手抵着太阳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


    她有些迷茫地趴在沙发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女人好听的嗓音传进办公室:“嗯,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他们,下周二之前要出一个方案……”


    女人推门而入,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


    周雪宁看了看趴在沙发上蛄蛹的女孩,笑了一声:“小凝,快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周姨。”顾以凝艰难地翻了身,正面着周雪宁,朝她抬起双手,“起不来,周姨。”


    她轻轻晃着头,撒娇的意味显而易见。


    周雪宁笑着叹了一生气,俯身抓着她的手,一把把人拉坐起来,“上了大学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顾以凝抿了抿唇,尝试着问:“周姨,我想追求一个人,但她不理我,现在计划没办法进行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办?”


    周雪宁颇为好奇地看着她,“什么人啊,还要我们顾大小姐亲自追?”


    顾以凝眨了眨眼:“秘密。”


    周雪宁在她身旁坐下,“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要不你问问曦曦?”


    问顾曦还不如问门口的大黄狗,顾以凝腹诽-


    回到A市时是周六的早上,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她按照惯例调出监控,发觉那人没有出门的迹象。


    倒是符合她说的【休息,不想出去。】


    进小区时,她掏出口罩帽子墨镜带好,上了电梯。出电梯时,她照例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门打开,满室清香扑鼻而来。


    坐飞机有些累,她匆匆换了鞋往卧室去。她的卧室贴着隔壁那人的卧室,只是可惜隔音太好,她听不见隔壁的动静。


    即使这样也足够了,她躺在床上,头顶着床头柜,想象着那人也在对面休息,她们就像两个浪漫的恋人,互相听着对方的气息入眠。


    实际上,一墙之隔,姜清也在睡觉。


    她昨晚在江边走了一圈,微信步数直逼朋友圈第一。回到家里时精气神还很好,甚至难得地拿出了买了好久的瑜伽垫,铺在客厅,随后跟着手机里的博主做起了瑜伽。


    当时做完的确很舒服,但直接导致姜清第二天很晚才起来。


    她是被肚子叫醒的。


    在温暖的床上滚了两转,姜清起身去冰箱里翻东西。她打了个鸡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随后在客厅里看前几天室友推荐的下饭剧。


    看了没多久,她又在沙发抱着抱枕睡着了。


    或许是暖饱思淫欲,她久违地梦到了某个人,似是回到了曾经,那时她还没被车撞到十六岁,也还没被工作折磨出一身病。


    不算大的出租屋里,她们周六早上总是会很晚才起。


    被子里暖烘烘的,阳光也暖烘烘地落进来几缕,被阳光弄醒的顾以凝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抱怨她昨晚没把窗帘拉好。


    姜清早醒了,只是由于私心一直没起床。听见她的抱怨,姜清笑了笑,说:“怨我怨我。”随即要起身下床拉窗帘。


    腰还没支起来,上面便爬上了一双手,锁着她的腰。


    顾以凝抱着她躺下,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脖子里吹,“先别拉了,你一下床风都灌进来了,好冷的。”


    那人无所顾忌地蹭着她的脸颊,困意上头,一句话还没说完,顾以凝头一歪,嘴唇险些擦过她的唇瓣,又睡着了。


    搂着她的那只手却不肯放,偶尔还会抬腿搭在她的身上。


    姜清向来不喜欢有腿搭在自己腿上,于是抬手去推,那人“哼哼”两声,乖乖放下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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