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姜清接过她手里的那张照片, 虽然软了,却还是看得出照片上面的人,背后的字倒是模糊一片, 墨水在白色的相纸上晕开。
她不知道顾以凝有没有看过上面的字, 但事已至此, 也只能当顾以凝没看过。
“哦, 是吗?”
撒谎被拆穿,顾以凝低头瞥见垃圾桶里的花, 转移话题, “怎么把它剪了, 开得这么好?”
姜清在书包放在床上,那张照片被她揉成一团, 挤出来的水冰凉地触着她的掌心。
背对着顾以凝, 她悄悄抽出一张纸,把照片裹起来, 末了抬头朝窗台上的果汁阳台看去, “它吸收了太多养分了,剪掉它, 会有更多的花长出来。”
说完这话,她把那一团湿哒哒的纸扔进垃圾桶里, 佯装是自己刚擦拭完手心的废纸。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顾以凝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 弯腰把花枝捡起来。花朵依旧鲜艳, 没有一点枯萎的痕迹。
“这么漂亮的花, 丢掉多可惜。”她抬头看向姜清,微微一笑, “送给我好不好?”
黑色雨伞在床铺前的空地撑开,水珠顺着伞面滚向四周,静悄悄地没入地板上。
姜清直起身,视线扫过那支依旧鲜活的花,不甚在意:“本来就是不要,扔进垃圾桶的,你捡了就是你的,不用问我。”
视线越过顾以凝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后,姜清提醒:“这不是你的宿舍,你可以走了。”
顾以凝愣了愣,把那朵花贴近胸口。
她看向姜清,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喉咙滚了滚,她苦涩开口:“那天的事,对不起。”
白色的灯光落下来,顾以凝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湿润的黑发映出些许白光,她缓缓垂眸,只敢看着姜清的鞋。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你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你原谅我。”
夜很宁静。
房间里也很安静,静到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其实我不是很在意。”
有人在芬芳馥郁里说着谎话,窗边的果汁阳台叶子无声无息晃了晃,落下的灯光一恍惚就变成了月光。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顾以凝,还是那句话,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影子落在脚下,覆盖住地板上不清白的水渍。
对于姜清的反应,顾以凝不怎么意外,毕竟“不做朋友”这种话姜清暑假时候就说过了,而她也真的很久没有和自己说话了。
顾以凝只是想着,“那句我不是很在意”应该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那可是一个吻,且不说她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姜清可是有心上人的,她喜欢着简文心,怎么可能不在意和别人的吻?
她也在撒谎。
顾以凝麻木地想着。
湿润的衣服很重,坠着顾以凝往地上掉,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干燥,外面却还像覆盖了一层什么东西,弄得她有点难受。
她抬手挠了挠脖子,又听见姜清没什么情绪的驱赶:“你可以出去了。”
有点烦。
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衣服因为被雨水淋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尘土的气息以及些许的霉味,顾以凝闻着有点想吐。
她没吐出来,却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听着像打了个嗝。
姜清以为她打了个嗝,抬头看去,却见对方平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意味深长,看得姜清很不自在。
顾以凝淋了雨,唇瓣有些青紫,她就那样扯了扯青紫的嘴唇,轻声开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少女眼角却不见丝毫笑意:“姜同学,表白也这么文绉绉的,语文老师见了都要竖大拇指。”
她低头闻着那花香,语气透露着一种怪异的平静:“可惜不是写给语文老师,是写给数学老师的。”
姜清盯着顾以凝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出口的语气竟然也比想象中的平静:“你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了。
上一世一直没法坦白的事,就这样被顾以凝轻飘飘地知道了。
好在姜清已经决定不以朋友身份待在顾以凝身边,也不用担心她知道后对自己慢慢疏离、两人渐行渐远。
知道了也好,她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以凝斜倚着床杆,眼神缓缓移动,细致扫过姜清的每一寸表情,“我也可以不知道。”
她想从姜清脸上找到或惊讶,或担忧,甚至是恳求的表情,这样她才能借此提出下一步的要求。
然而失败了,姜清只是坐在床上,无所谓道:“都随你。”
什么叫都随她?
顾以凝的脑子宕机一瞬,随后艰难地走着“威胁”流程:“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自己的老师?”
所有人都知道姜清喜欢简文心这件事,似乎只能伤害到自己。
顾以凝想了想,连忙补充说:“家长们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简老师呢?简老师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你呢?”
她扯出一丝冷笑,等着姜清冷淡的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然而姜清只是轻轻抬眸,“顾以凝,你不是这种人。”
眼神扫了扫门边,她又在催顾以凝走,“我真的没有时间精力,继续和你这个大小姐玩这种好朋友游戏了,我很累了,顾以凝。”
顾以凝说:“我没说我要和你继续当好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我推那么远,我不是你的仇人。”
姜清唇边出现一丝极淡的笑,转瞬即逝,“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权决定谁能进入它。而我,不想你再进入我的人生了。”
“我是什么扫把星吗难道?”顾以凝猛地站直身体,胸口跟着呼吸起伏,“只要我靠近你,你的人生就会全盘皆输?你的人生就会毁了?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排斥我。”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姜清的气息不知不觉急促起来,“可我上一世的人生不就是被毁了吗?”
待在顾以凝身边十二年,结果是参加顾以凝的订婚宴,看着台上闪光灯聚焦的两位新人,心如刀绞,而后声势浩大又轰轰烈烈地死在了订婚现场外。
即便没有那场车祸,她也不愿意再踏进顾以凝的订婚宴半步。
对面的顾以凝愣住。
发梢的一滴水珠落入顾以凝的脖子里,冰凉的感觉让她身体下意识抽了一下。
她看着姜清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直落在姜清身上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灼烧,慌乱移开。
低头盯着地上的黑伞,低喃的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个意外……那,不算的。”
胸口急剧起伏,鲜红的记忆和情绪潮水般涌来,顾以凝张着嘴呼吸,每一次的吸气都像是在穿越荆棘从,刺痛而不畅。
逐渐呼吸困难。
姜清察觉她的异样,起身快步走到顾以凝跟前,抬手顺着她的气:“顾以凝,你怎么了?”
顾以凝只是在艰难地喘气,刚才还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手紧紧抓着姜清的手,关节处透出一种可怖的白,隐隐透出暗色的骨头。
“心脏不舒服吗?还是淋雨引发后遗症了?能呼吸吗?”
顾以凝的手在发抖,并不回答。
姜清扶着她在最近的床铺坐下,抬手慌张地掏出手机,120的急救电话还没拨出去,手腕被施加一股力拉扯着往前。
手机掉落在床上,姜清的腹部撞上一颗毛茸茸湿哒哒的脑袋。
顾以凝双手环抱着她,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肚子,“抱、抱一会儿。”
“可你……”姜清担忧地低头看去,顾以凝贴在她身上,紧紧地闭着眼睛。
顾以凝仍在大口呼吸,胸口贴着姜清的小腹一深一浅地起伏,姜清敏锐地察觉,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环在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她察觉顾以凝身体的滚烫温度,手指靠在顾以凝后背,轻轻地安抚着。
等顾以凝的呼吸平缓了些,姜清垂眸看着她:“你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顾以凝的脸歪了一下,完全埋进她的小腹里,说出的话闷闷的,有些含糊不清。姜清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说了什么。
顾以凝说:“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姜清一瞬间明白,顾以凝指的是那场车祸。
顾以凝以为她说“被毁了人生”,是指那场车祸带来的死亡,顾以凝以为她在怪她。
好友来参加订婚宴,在宴会附近发生了车祸,顾以凝对她有愧。所以重生回来的她才会这么黏着自己,才会对自己那么好。
可那是一场车祸,只是一场意外,根本和顾以凝没关系。
她又怎么能怪到顾以凝身上?
“不过是一场车祸,和你没关系的。我……”姜清顿了顿,“我想远离你,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埋在小腹的那颗头没有任何反应,被雨水淋过的头发涩涩的,湿润地触碰着姜清的手腕。
她死之后,顾以凝很伤心吧。
毕竟她是顾以凝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死在了订婚这天,还是在订婚宴外* 没多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是姜清毁了顾以凝的订婚宴。
姜清没有家人,朋友也没几个,只怕是葬礼都是由顾以凝一手操办的。
订婚的礼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要急匆匆去殡仪馆认领好朋友的尸体,想来也是件崩溃的事。
姜清忽然想起这一世,顾以凝从医院醒来的那天早上,她脸色苍白,头上还绑着绷带,就那样光着脚直愣愣地朝姜清跑来。
鲜血混着泪水落下,红白一片,顾以凝紧紧抱着她,说好想她。
后来的姜清仔细想了想,顾以凝应该是那时重生回来的。
浅灰色的眼眸盯着面前的虚空。
说出口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姜清的手轻轻抚着顾以凝的头发,涩涩的发丝割着姜清的指腹,她轻声说:“刚才一气之下,说话严重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喉咙像是被一层浓厚的云雾包裹着,姜清张了张嘴唇,“我只是觉得……我们真的不适合当朋友,眼下备战高考,我真的不想花太多时间在这种事上。”
从顾以凝身上传来的颤抖渐渐停息。
姜清吐了一口气,低下头。
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里。
顾以凝仰着头看向姜清,双手依旧死死地环在姜清腰上。对上浅色的瞳孔,顾以凝收紧双手,逼她离自己更近些。
望向姜清的目光似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与欢喜,她极轻地挑了下眉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平静在她说完之后立刻被打破,等不及姜清回答顾以凝就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我从没有和你说过前世的事。”
她忌讳谈起姜清的死,即使姜清有所试探,顾以凝也很少说起二十九岁那年及之后的事。
搂在腰后的那只手扯着姜清往前,她听见顾以凝加快语速:“你怎么知道前世的姜清出了意外,还十分确定是车祸?”
顾以凝仰头看着姜清,逆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看不清姜清面色。
于是她松开了手,扶着床杆站起来,好观察姜清的表情,分辨她有没有撒谎。
惨白的灯光下,姜清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的,冷冷的。嘴唇带了点红,一张一合:“除夕夜时,你半夜说了梦话。”
姜清身体往后缩了缩,掐着自己的掌心,“你说想要清清长命百岁,你说不要靠近那辆车,我猜出来了。”
顾以凝笑着摇头,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对,你之前都没提过,偏偏今天说漏嘴了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歪着头笑,一步步靠近姜清,“你在骗我。”
她一心只顾着姜清,抬腿时没注意,脚勾到了地上撑开晾干的雨伞,伞柄划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姜清在此时蓦然出声:“你很喜欢前世二十九岁的姜清吧?”
这问题有点怪,顾以凝愣了下,才缓慢回答:“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你不诚实。”她从牙缝里发出一声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前世的姜清,应该和现在的我一样,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朋友也很少。和我不同的是,她已经和你做了多年的好朋友,你们很少吵架,她更不会和你说不要当朋友了,当陌生人,她会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我不是她。”她平静地抬眸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不是她,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当朋友。”
她说得那样言之凿凿,本来十分坚定的顾以凝忽然有了几分摇摆。
姜清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好在姜清给出的理由足够牵强,就像是知道答案后现编出的解题过程,顾以凝余光扫过地上被踩扁的花,似是叹了一声气:“你可以不承认。”
脚步声在宿舍里响起,地上的黑伞被收了起来。
姜清越过顾以凝身边,弯腰拿起掉在床上的手机,低头在手机上找着什么。
末了,转身把手机放到顾以凝眼前。
那是一段录音。
前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若有若无,随着手机推进逐渐变大。
那是除夕夜的那个晚上。
姜清之前浅睡了一觉,过了三四点后仍没有睡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分不清时间,于是抬手朝床头柜的手机摸去。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一瞬间照亮姜清的脸,她调整了下视线,再次往手机屏看去,看见手机桌面上显示的时间。
四点半了。
睡不着,不如玩会儿手机。
双手在屏幕上滑动,没多久,她听见了身旁顾以凝的嘟哝和被子里东西摩擦的声音。
“清清……”睡梦中的顾以凝在喊她,埋在被子里的手慌乱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在触碰到姜清腰的时候,那份柔软的触感像是某个信号发送回大脑,传递出姜清还在身边的信息。
顾以凝又睡了下去。
滚烫的手指摸着姜清的腰,有点痒,姜清不得已扭了扭腰,脱离顾以凝手指的一瞬,她又听到了顾以凝的嘟哝。
一只手钻进被子里,小心翼翼牵住那只慌张的手,姜清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顾以凝嘟哝:“清清要长命百岁。”
姜清愣了愣。
新年伊始,冰雪还未消融。
她爱的人许下第一个新年愿望,希望她长命百岁。
深夜里,没有人会发现她无处躲藏的心思,房间里一片漆黑,就算顾以凝醒来,也不会看见姜清嘴角勾起的笑。
她顺着床悄悄爬过去,悄无声息打开了手机录音机,手指挠了挠顾以凝掌心,她小声问已然入梦的那人:
“你刚才说了什么?”
再说一遍好不好,小凝。
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嘟哝了一句:“清清……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
单手拿着手机并不好动作,姜清下意识抽出手,还没抽开,被子里顾以凝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
“不要……不要离开我……”顾以凝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不要靠、靠近那辆车……”-
录音播放结束。
姜清的思绪也转回来。
顾以凝的笑容僵在嘴角,仍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是重生回来的?”
“不是。”
垂下的眼皮遮住浅灰色的眼睛,姜清抿唇,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如果我真是她,怎么舍得一开始不去找你,现在又怎么舍得推开你。”
这话似一击重雷。
黑色瞳孔里闪烁着的光芒,在听到姜清话的那一刻,瞬间熄灭。
也对。
如果二十九岁的姜清真的重生回来了,不可能不去找她,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推开自己。
眼前的人是十六岁的姜清,还没和自己经历那么多事,还没相伴十三年,她还不喜欢自己,她满心满眼地喜欢着简文心。
想到顾以凝刚才的症状,姜清劝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你所说,上一世的姜清去世是个意外,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是她命不好罢了,你不用过分自责。”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抬手扔进垃圾桶,“有时间让周姨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刚才你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我看过的。”顾以凝侧身看向她。
半晌,顾以凝笑了下,“刚才是个意外,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水流哗啦啦冲过掌心,破旧的水龙头又开始叫了。
姜清低头挤着牙膏,不知是第多少次赶顾以凝走,“你衣服湿了,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有一道视线朝她看来,姜清装作毫无察觉,往杯子里加水。
脚步渐渐靠近,姜清发觉她又要靠过来,眼皮跳了跳,猛地抬起头朝身旁看去。
顾以凝果然走到了她的身侧,落在地上的影子还要继续压下来。
“顾以凝。”姜清关了水龙头,直直看着对面的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姜清。”
漆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姜清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是听到她平静地说:“姜清就是姜清。”
有一种油盐不进的固执。
姜清深吸一口气。
“你认识的、期望的那个姜清,是二十九岁的姜清,是和你相处了十三年的姜清,我不是,你把再多的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也是徒劳。”
“没关系。”顾以凝轻轻说着,“十六岁的姜清,原本就是和我不怎么熟的,现在不过是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线,我可以接受。”
“然后呢?”那个破水龙头又开始叫了,咿咿呀呀的吵得人心烦。
“然后强制闯进我的生活,再不管不顾地把我塑造出二十九岁的姜清?反正你有这种信心和能力是吗?”
生活里全是顾以凝的姜清,太痛苦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姜清。
“你现在看着我,到底是在看着谁呢?你想在我脸上看见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她必须要把现在的自己和二十九岁的姜清完全割席,把那十三年的记忆全部丢掉,才能完完全全地远离顾以凝。
姜清咬着牙:“你所期盼的那个二十九岁的姜清,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死得透透的了,我不是她,你也别想把我打造成她。”
落在姜清身上的那道目光逐渐变得阴沉,顾以凝紧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清的语调蓦然落下去:
“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九岁,你们永远不会有未来。而我是十六岁的姜清,我会有一片广阔的未来,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不再是一个永远等着顾以凝的小出租屋。
第42章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 肆意地蔓延开来,远处几盏昏黄的灯有气无力地洒下微弱的光芒,走廊格外昏暗。
刚下过雨, 潮湿的空气紧紧包裹着一切, 墙壁上、地面上仿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隐隐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姜清从水房提着热水壶往回走, 脚步声很轻,不太敏感的声控灯没有任何反应, 昏暗四面八方围上来。
好在没几步路就到了寝室。
推开门, 姜清瞥见地上的水渍。
顾以凝离开好一会儿了。
地上的水也在慢慢变干, 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姜清关上门,把热水壶放在桌子底下, 起身去厕所里拿拖把。
抬手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姜清弯腰推动拖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拖了地, 抬眼瞥见洗漱台, 姜清想起好久也没打扫洗漱台了。
周一到周五,寝室里每天都安排人值日, 每人一天,轮换着来, 基本也就扫一下地, 倒倒垃圾, 勤快点的或许会拖一下地。
除了偶尔的宿舍大扫除之外, 洗漱台鲜少有人打扫。距离上次清洗洗漱台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角落处白皙的瓷砖上已然出现发黄的污渍。
姜清从洗漱台底下拿出清洗剂, 开始细致地清洗擦拭洗漱台。
二十分钟过去了,发黄的洗漱台变得焕然一新。
姜清直起腰, 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停下来就容易想别的事,姜清干脆用手机放着歌,又去打扫厕所,整理衣柜衣服,整理床底下的东西,整理书架上的书。
一连串事情做下来,时间逼近十二点。
困意袭来,正是最好睡的时候,再晚就容易失眠了。
她艰难地换了身衣服,倒头趴在床上,很快入睡-
新的一周开始。
升旗仪式结束,校领导发表了一番讲话,大意是要学生们收心,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高二正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高三正是冲击梦想的好时候。
语调平缓而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机械地钻进学生们的耳朵里。那些冗长的句子和复杂的措辞简直是绝佳的催眠曲,听得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杨蕾打了个哈欠,往前一步靠近姜清,下巴搭在姜清肩上,她轻轻闭眼:“姜清,我睡几分钟。”
姜清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小单词本,轻轻点头:“好。”
这段讲话直到二十分钟后才结束,上课铃已经响了。
“耽误了大家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各班级请有序回到教室上课。”
抬手拍了拍杨蕾肩膀,女孩吓了个激灵,慌乱地抬起头,“嗯?嗯!”
姜清说:“结束了,走吧。”
回教室的路上发生了拥堵。
杨蕾还是很困,挽着姜清诉苦:“我怎么会这么困,我昨天睡得也不算晚,但我就是这么困,感觉我本来应该投胎成猪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但由于奈何桥工作人员失误,我才成了个人。”
眼皮不可控地落下,视野变得越来越窄,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恨高中,我恨早起。”
身旁的人笑了一下,推着她胳膊:“看着路,别摔了。”
杨蕾偏头往身旁人肩膀上靠:“那你扶着我点嘛。”挽着姜清的手往上爬,抓住她冰凉的掌心,“才开学我就这样,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过……”
一直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人却忽然不出声了。
嗯……?
不会是她恍惚中拉错人了吧?
杨蕾猛然惊醒,抬头看身旁的人。
还好还好,还是姜清。
前方人群拥挤,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姜清扶着她的手臂,偏着头,眉头微锁地看着某个方向,没几秒又垂下眼睫,转头看向教学楼的入口。
杨蕾顺着姜清方才的视线看去。
几层人群外,扎着高马尾的顾以凝似在看着姜清。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顾以凝微微偏着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抬手打招呼。
虽然姜清和顾以凝疑似闹矛盾,但她和顾以凝之间勉强也算朋友,何况对方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哪有不理睬的道理。
于是杨蕾也笑了笑,下意识抬起左手打招呼——只是她忘了左手还抓着姜清掌心,抬起来才发觉不对劲,又立刻放下去,抬起右手朝顾以凝轻笑。
隔着刺眼的阳光。
杨蕾眼前恍惚了一下,她似是看见顾以凝的笑容冻在嘴角,透出一股阴暗的冰冷,刺得杨蕾一哆嗦。
然而凝视一看,顾以凝只是在轻轻朝着她笑,笑容很好看,眼睛微微眯着。身旁似有人叫顾以凝,顾以凝很快转过头,垂头和身旁的同学说话。
刚才看错了吧。
杨蕾心道。
她跟着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打了个哈欠,又开始困了。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碧蓝澄净,浮着几朵软绵雪白的云。阳光明媚,但有风,气温不高。
因此下午第三节课的体育课很热闹,大部分学生解散之后没有一溜烟跑回教室或图书馆,而是跟着体育老师去拿体育器材。打篮球的,踢足球的,羽毛球的以及排球的,难得的体现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青春活力。
但这都和杨蕾无关,她还是很困。
姜清也对那些运动不怎么感兴趣,于是两人在足球场边上的小卖部买了盒酸奶,边吃边往教室走。
学校小卖部的酸奶又在悄悄涨价了,涨了五毛,虽然不多,但杨蕾就是很不爽。
她愤愤不平地骂着破小卖部早点倒闭,骂着骂着想起来今早那个裹脚布一样的讲话,于是开始骂破学校早点倒闭。
姜清不时地回应两句。
进了教学楼火气没那么旺了,主要是因为在这里极大可能遇到教导主任。她低头舔着酸奶盖子,跟在姜清身旁往楼上走。
楼梯通风很好,不时猛地来一阵风,把杨蕾鬓边的头发吹到嘴角。她低头勾开头发,忽然发现身旁的人停了脚步,停在她一阶之下。
余光从姜清停下的脚移开,她一边抬头一边问:“怎么了?怎么突然……”
视线触及台阶上站着的顾以凝时,杨蕾找到了答案。
这两人还在冷战着呢。
她要怎么办啊?
停下来等姜清,还是自己先上去啊?……要不要跟顾以凝打个招呼,但感觉顾以凝现在好像不太想和自己说话。
杨蕾纠结之余,姜清已经迈开脚步往上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楼梯上,在姜清身后洒下一片金色。
见姜清靠近自己,顾以凝绷着的脸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张开嘴巴,看向姜清半垂的眼皮:“姜清,我有话想和你说。”
台阶上落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姜清靠着扶手外走,依旧是垂着眼眸:“一会儿要听写,我还没背,现在不太有时间。”
不知不觉的,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姜清的嘴唇上,上面沾了点酸奶,嘴唇莹润,似乎很软。
她有些懊恼地移开视线。
察觉到氛围的凝重,杨蕾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已经到楼层了,只要穿过顾以凝身后的防火门,就能进入教室了。
楼梯上模糊的影子闯入姜清低垂的视野里,她默不作声往旁边移开,抬腿从顾以凝身旁拐进走廊。
缓缓抬起的唇角终究又落下,顾以凝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
防火门大开着,她转身走进走廊,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简老师,姜清在这。”
教室门前低头看消息的女老师一愣,朝声音来处看去。
是八班的学生,顾以凝。
上学期经常见她和姜清走在一块,这学期开学一周了,却没怎么见到了。
两小女孩似乎是闹矛盾了。
紧接着,从防火门里走进两个学生,一个姜清一个杨蕾。
简文心朝几个学生走去:“体育课不好好运动放松一下,跑回教室学习啊?”
杨蕾不擅长应付老师,点头笑了两声:“想回来休息下。”
简文心抿唇笑,“昨晚上几点钟睡的?早上升旗的时候看你一直靠着姜清打瞌睡,这样可不行啊,高三了,得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
杨蕾低着头:“我知道了,简老师。”
和老师待在一个空间总不太自在,“那……老师,我先进去了。”说完一溜烟跑进教室。
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几个教室开着门,明亮宽阔的走廊里交织回荡着老师们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
姜清往前靠了一步,“简老师,您找我?”
“嗯……对。”
两个女孩站得很远,仿佛中间隔了一条银河,简文心想了一会儿才说:
“今年A大附中的交换生项目启动了,高二高一的学妹学弟很感兴趣,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给他们作一下简单介绍和答疑。”
简文心说:“我是记得高一的时候名额很少,整个年级就你一个人去了,你下午最后的一节数学课不用上了,去报告厅给他们说一下感想,经历之类的就行。”
姜清乖乖点头,“好的,简老师。”
简文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处坏处都说一下,去不去随他们。”女人笑了起来,“反正我没觉得我们学校比A大附中差很多,你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不是也决定退出项目了吗?”
“姜清。”
一声清脆的女音突兀响起,简文心收回手,偏头看向一旁的顾以凝。
女孩环抱着手臂,懒懒散散地靠着身后的墙砖。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黑色眼眸映出师生二人的影子:“下午一起吃饭吧?”
光滑的地板上映出白色的灯光,女孩的声音并不大,却依旧一圈圈在走廊里回荡。
没等回音停止,姜清说:“我下午要回宿舍洗衣服。”
婉拒了。
就这么两句话,简文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暗潮涌动,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最终先朝姜清说:“姜清,下午的活动记得去啊。”
她转身要走。
“简老师。”
顾以凝脸上依旧挂着笑,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漏出一小部分瞳孔,“我听说您很喜欢唐寅这位诗人。”
简文心愣了片刻,奇怪地看着她:“听说过这位诗人,但很喜欢不至于,怎么了?”
顾以凝瞄了姜清一眼,“我很喜欢他的一句诗,我以为您是他的忠实粉丝,想跟您交流一下,那句诗是‘晓看天色’——”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出声:“顾以凝,简老师很忙的,你想交流的话和我交流。”看向简文心的前一瞬,僵硬的脸色勾出一个乖巧的笑,“简老师,她开玩笑的,别理她。”
简文心笑了笑,“那你们好好交流吧,老师回办公室了。”
办公室还有一堆作业等着她改。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声响清脆好听。
声响逐渐变小,姜清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垂头,余光落在地板上顾以凝的影子上。
那影子慢慢靠了过来,直到抵在姜清脚边。
“要怎么交流呢?”顾以凝的声音挨得很近,“姜、同、学。”
姜清微微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凉风带着阳光的味道灌进鼻腔,胸口微微起伏,“你想怎么做?”
顾以凝垂着头看向姜清,察觉这样的天气,明明脸上出了一层汗,可姜清居然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她不热吗?
手指触碰到拉链时,姜清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顾以凝恶作剧得逞,勾着拉链往下滑,视线则缓缓往上移,直到对上姜清的目光,“下午和我吃饭。”
“就这件事?”
看出她眼中的欣喜,刚刚勾起的唇角又垮下,顾以凝捏着拉链的手用力,直到完全拉开,姜清里面的校服半袖漏了出来。
顾以凝“嗯”了一声,低垂着眼眸:“就这件事。”
“嗯,好。”姜清往旁边躲了躲,从顾以凝的气息里逃开,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里走,“回见。”
可惜没走成,手臂被一只手拉住,温热的气息隔着校服传进她的皮肤。
姜清无奈回头,忽然见顾以凝轻轻笑了起来……和她平时的冷笑和真心的笑不同,姜清莫名读出了几分苦涩和别扭。
她甚至都没看姜清,只是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抽背课文的学生:“你当时退出交换生的项目,是不是因为简文心?”
“你小声一点。”姜清差点眼一黑,“这节是体育课,我的同学随时有可能回来。”
“哦。”
于是顾以凝放小了音量,又问了她一遍:“你当时退出交换生的项目,是不是因为简文心?”
姜清不知道顾以凝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忆了一下。
得出答案:是的-
简文心带她从小阳村出来的时候,已经逼近年关。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简文心开着一辆贷款买的大众,风驰电掣地带她上了高速,到达安和市,已是深夜。
更深露重,简文心的车停在小区门外,鸣了几声笛,门卫室的保安终于醒了,抬起车杆,简文心带她进了小区。
一个几十平的小房子,从客厅到房间都透露着混乱。
后来姜清偶然得知,简文心那个寒假其实回了老家,她工作多年,每一次都被培训和学生绊住脚步,很少回老家过年。而那一天,电话拨通,姜清向这个没怎么接触过的班主任求助,而简文心对她说:“别慌,老师马上过来。”
实际上,简文心是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的,她今天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路上。
明明困得要死,也累得要死,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女孩,简文心还是过去抱了抱女孩。
她轻轻拍着这个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的学生,“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好好睡个觉。一觉醒来,所有的不开心都会消失的。”
这一年,简文心又没能回老家过年。
她买了喜庆的对联、窗花和屋里的女孩一起贴上,又买了几只小灯笼,挂在电视机旁的假盆栽上。看见女孩郁郁寡欢的神色,她拉着女孩去置办年货,去超市抢折扣商品。
师生两人被精力旺盛的老年人们挤到一旁,简文心扶着推车笑,身旁的女孩愣了愣,也跟着笑。
她给女孩买了件新衣服,鹅黄色的,女孩穿起来跟个奶黄小鸭子似的。
除夕那天,简文心去男友那里借了一个相机,带着屋里的奶黄小鸭子出门。那一年的除夕特别冷,姜清被冷得脸颊通红,兴致却很好。
简文心把脖子上的格子围巾解下,绕在女孩脖子上。在远处架好相机,她提醒女孩摆好姿势,她们在盛大的热闹里留下欢笑的样子。
满天的烟花爆炸声里,十六岁的姜清心如擂鼓。
后来春风吹起,万物复苏。
姜清决定不去A大附中当交换生,简文心问她为什么,她说二中也不差,只要想学,在哪里都能学。
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待在简文心身边-
时光流转,年少时那份不合时宜的喜欢已经飘逝,她不用对着那份感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她看着顾以凝被阴影遮住的眼,坦然道:“是。”
走廊那头传来学生的脚步声和嬉闹声,顾以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姜清。
“嗯。”她退后了一步,不断点头,“挺好。”
姜清喜欢简文心,才好被自己拿捏。
顾以凝这样对自己说。
不知为何喉咙有点痒,顾以凝张着嘴打了个哈欠。或许是真的困了,眼角竟然挤出了一点泪,她无所谓地抹去,不知是对谁说:“好困,眼泪都给我弄出来了。”
朝姜清一挥手,顾以凝又打了个哈欠,“下课后见。”
顾以凝背对着姜清离开,牙齿几乎要咬碎。
没关系的。
她和简文心不可能的。
且不说师生这一层争议巨大的身份,简文心就不是个同性恋。简文心都带男朋友见过家长了,他们要订婚了,之后还会结婚生子,相伴一生。
姜清只要不是个脑子不好的,都不会继续喜欢一个即将订婚的直女。
她和简文心没有一丁点可能性。
这样想着,顾以凝心情又好了起来。
回头,空荡荡的走廊里白得刺眼,刚才姜清靠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顾以凝恍惚了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怀抱着期待,剩下的课顾以凝过得格外焦灼。
她盯着教室上方的挂钟,又瞥了眼手腕上的表,离下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她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动作有些明目张胆,讲台上的老师丢过来半只粉笔,被她歪头躲开。
“还没到下课时间,这么着急下课吗?这么着急下课,干脆就别来上课好了!”
老师当即没了上课的心思,开始捡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着一代不如一代,以前如何如何,别班如何如何。
然后拖了八分钟的堂。
顾以凝冲出教室,走廊外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偏头朝一班门口看去,刚要迈开步子跑过去,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姜清看着她怔愣的表情,“走不走?”
“走!”她朝姜清伸出手,“我要挽着你,和以前一样。”
姜清一愣。
随即吐出一口气,轻轻抬起臂弯。
顾以凝心满意足地挎上。
因为晚了八分钟,食堂里早就人满为患,两人排在队伍的最末端。
姜清正低头看着单词本。
顾以凝排在姜清身后,一只手下意识搂上姜清的腰,姜清吓得一激灵,猛然抬起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听见顾以凝的“唉哟”声。
回头看,顾以凝捂着鼻子,神色痛苦。
“流血了吗?”姜清连忙掏出纸巾,凑近看顾以凝的伤情,“我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鼻子没流血,就是鼻尖有点红。
姜清有点生气:“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还有,你搂我干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明明自己已经对她说了那样的狠话,明明已经吵得那样不体面,一转头这人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又贴上来了。
又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微微耷拉下的眼睛透出一股委屈,“手突然就上去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撞了。”
想起姜清说了两个问题,顾以凝又解释说:“靠近你是因为……后面有男生,味道有点重,我不想闻。”
嘈杂的声音四面八方围过来。
姜清的气忽然就消了七七八八,她一边暗恨自己没出息,一边看着顾以凝红红的鼻尖,到底还是有几分歉意。
“那我跟你* 换个位置?”
顾以凝摇头:“不用了。”
哦。
姜清这么想着,却又听见顾以凝问:“我可以和你贴贴吗?”
顾以凝有毛病。
姜清并不打算理睬她,转过身去,依旧低头看着单词本。
身后传来顾以凝小猫似的恳求:“我鼻子好痛的,而且星期六那天我回去洗了个澡后就睡不着了,一直到星期天的凌晨七点才睡过去。”
姜清:“我没让你在大雨里等我。”
“我知道,我自愿的。”顾以凝在身后哼哼唧唧的,吵得姜清心烦,“星期天我十点就起来赶作业了,晚上又没睡好,今天一直在打瞌睡,身体也好累,现在鼻子又受伤了,清清……”
顾以凝声音低低的,“我就想靠着你休息一下。”
见姜清没有反应,她又说:“早上你都让杨蕾靠的……”
姜清猛地把书合上,“行,靠。”
毕竟顾以凝这鼻子确实是她撞的。
第43章
顾以凝看着她露出来的漂亮脖颈, 不知在想什么,想了好一会儿,一手搭上姜清的腰, 下巴轻轻叠在她的肩上。
姜清的身体意料之中僵硬了一下, 她抿着唇, 视线从单词本上移开, 盯着地板上的一点似在发呆。
顾以凝的声音从脸颊边传来,姜清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脸上慢慢滑动:“怎么不继续看了?”
覆在腰上的手没动, 可姜清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痒, 她有些难受, 于是拧了下身体,顺便把脸偏向另一边:“过了, 顾以凝。”
顾以凝动作顿住, 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
眼睫往上抬,顾以凝观察着她的侧脸, 每一次呼吸落在她的脸上, 吹动脸上的白色小绒毛时,姜清的眼睫都会颤动。
脸部肌肉牵着唇角往上, 视线和呼吸从姜清脸上移开,顾以凝偏过头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怎么过了呢?”
以前也这样做的。
面无表情地落下唇角, 她听见姜清回答:“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女人……”
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小心, 若不是她靠姜清这么近, 根本听不见。
各种菜香味飘出来, 在空气中逐渐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队伍越往前移,那味道越浓烈, 顾以凝几乎被熏得睁不开眼睛。
她低着头,心情有些低落,小声说:“姜清,我也是女人,你也可以……”
喜欢我。
后半句话没说完,一记大嗓门强硬地插入两人的对话:“咦?姜清学姐!姜清学姐!是我!”
顾以凝朝那不会看场合的大嗓门看过去。
旁边排队队伍里,稍前于姜清两三个位置的一个女孩龇着牙朝姜清乐。
“学姐!你还记得我吗?”
姜清拍了拍肩膀上的脑袋。脑袋从肩膀上移开后,她朝女孩点头,微笑:“记得,你是下午咨询交换生的高一学妹。”
学妹笑嘻嘻点头:“姜学姐,好巧啊,正好在食堂遇见你。”
“我本来当时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的,但是人太多了,我问的问题又有点私人,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她扭了扭肩膀,不好意思地看向姜清,“学姐,吃饭的时候能和你一起坐吗?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姜清求之不得,轻轻扒开腰上的那一只手,“当然可以。”
终于排到窗口前面打好饭菜,三人找了个小桌坐下。
女孩看向姜清学姐旁边脸色不太好的女生,微笑有礼地打着招呼:“您也是高三年级的学姐吧?我猜您是姜学姐的同班同学!”
顾以凝温和有礼地回了她一个笑:“不是,我是姜学姐的朋友。”
“哦哦,这样啊。”
学妹没有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顾以凝身上,她喝了一口水,看向姜清,“学姐,那个项目是不是只有成绩特别好的人才能去啊?我听说高三届就您一个人去了。”
“应该不是。高三届只有我一个人去,是因为那一年是项目开始的第一年,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名额。”姜清认真想了想,“今年A大附中放开了名额,我们学校可以去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啊……”学妹似只泄气的气球软下来,“那我是不是没戏了,三个年级分下来,几乎只有前十名才有可能。”
“也不一定,高三学生要准备高考了,去了还要花时间适应那边的教学方式,一般不会报名。”姜清补充道,“A大附中虽然好,但我们学校也不差,尤其前几个班级,师资都是一流的,高一高二排名前面的同学不一定愿意去。”
“加上A市离安和那么远,如果要去交换的话,得去一年或者半年,人生地不熟的,家长不一定愿意让孩子过去。”她看向学妹,“学妹,你如果真的想去的话,回家和家长好好商量,征得同意后才能报名。”
学妹用力点头。
姜清问:“学妹,你在高一几班?”
女生答:“高一(1)班。”
“高一(1)班,那是很好的班级了,可是全校前一百啊。”
姜清从记忆里搜寻信息,“你们的班主任是林老师,英语老师是郑老师,然后是赵老师……李老师。所有老师几乎都是安和最优秀的老师,你想去A大附中,是慕名而去吗?”
“有一点这个原因。”女生掌心托腮,面色浮现一丝不悦,“班里有个我讨厌的人,不想看见她。”
她越说越烦,音量也变大了些:“被不喜欢的人借着朋友名义骚扰,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
“咣当”一声,陶瓷勺子摔在了餐桌上。
女生往旁边的顾以凝看了一下,随即从一旁的架子里抽出一个新的勺子递给她,嘴里仍嘟哝着:“亏我以前还对她那么好,想起来都犯恶心,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以凝正舀着汤喝,猛地又呛了一下。
学妹连忙抽了张纸,递给这个状况频出的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接过纸巾擦嘴,顾以凝拍着胸口缓解。她说不出话,只能对着学妹摇头,示意没事。
缓了好一会儿喉咙的难受劲才过去,顾以凝擦拭着桌上洒出的汤,悄悄偏头看向姜清,正对上姜清移过来的目光。
姜清看着顾以凝咳得发红的脸,“你没事吧?”
“没事。”
顾以凝慌乱地移开眼,心口回荡着女生说的那句话:被不喜欢的人借着朋友名义骚扰,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
她心虚地低下头。
又想起那个吻。
对姜清来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吻,姜清那会儿是什么感受-
学妹吃完饭有事先走了,姜清吃饭慢,顾以凝就坐在旁边等她。
食堂里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了,食堂出口处摆放着堆积如山的餐盘,食堂阿姨正在火速往洗碗间里挪餐盘。
左边脸颊包着一口饭,微微鼓起来,姜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餐盘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末了,那口饭终于嚼下去,她起身拿起餐盘,正要往出口处走,余光注意到顾以凝还愣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思绪似乎飘到了远方。
“顾以凝。”
姜清的声音并不大,那人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慌里慌张了片刻,才偏头看向她。姜清移开目光,道:“走了。”
傍晚的风很舒服,操场上人很多。
昏黄的灯光**场护栏网分割成小块,洒在跑道上,落在学生们的脚边。
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校园被一层静谧的暮色笼罩。风带着凉爽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清。”
隔着暮色,女孩眼睛弯得像一轮明月,“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风声人声从旁边经过,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似清泉般流淌,在学校里飘荡开来。
其实没有走多久,但顾以凝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疲乏,她顺势歪着身子躺在旁边的草坪上,四脚朝天,仰头看着昏昏沉沉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总是这样,被各色灯光污染,混沌一团。
她静静地闭上眼,耳边有风呼啸。随后,她听见了姜清在身旁坐下,随后又躺了下来。
学校足球场的草皮是假的,不过是一层稍微好看点的塑料,踩上去吱嘎吱嘎的,躺上去稍微有点动静也吱嘎吱嘎的。
可是现在连吱嘎声也没有了,姜清均匀的呼吸声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里,像一只蚂蚁钻进了顾以凝的耳朵里,微微发痒。
广播里放着音乐。
顾以凝把手心垫在脑后,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了一缕头发,她神经兮兮地想着:这是从姜清那边吹过来的,或许在0.1秒之前拂过姜清的唇瓣。
风声似乎又变大了些,学校外汽车的嘈杂声混入学生们的脚步声里,像是噼里啪啦的雨水。
顾以凝跟着广播里的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她其实想不起这首歌的名字,也想不起歌手是谁,只是循着里面的歌声轻声更唱,到了歌曲高潮处,她忽然停住了嘴。
她听到了那句歌词: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喉咙忽然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眼睛开始泛酸。
半晌后。
“清清。”
她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又说,“对不起。”
为着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吻,为着那个不应该有的心思。
过了好久,久到她觉得姜清根本不想搭理她,不想原谅她,她吸了吸鼻子,开口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听到了姜清的回答。
姜清说:“没关系。”
顾以凝分辨不出来,姜清是不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她的情绪总是不外露,从前相伴许久还好,顾以凝总能从细枝末节猜出她的想法。
可是现在,隔着十年光阴,她好像真的看不懂姜清了。
紧接着姜清又笑了一声,小声说:“没关系。”
那笑声很短促,听着有点像哭声,顾以凝一瞬间以为她在哭,紧接着听见姜清似深深地呼吸一口,说:“你那天……亲了我,是因为什么?”
昏黄的光粒落在顾以凝的睫毛上,那睫毛缓缓落下,根部抵着下眼睑。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因为吃醋,因为心动,所以下意识亲了她?
如果身边是二十九岁的姜清,顾以凝会坦诚相告,因为她已经是姜清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即使她对着好友有那样的心思,姜清也不会轻易放开她。
可是现在是十六岁的姜清,是拼命想逃离自己的姜清,顾以凝不敢赌。
因此她只是说:“谭宝珠亲了你。”
这话简单的陈述落在姜清耳朵里,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因为以为谭宝珠亲了她,而顾以凝不喜欢谭宝珠,那个吻不过是一个较量,只是亲完之后顾以凝才稍稍觉得不对劲。
姜清“嗯”了一声,仰头看着混沌的天空,眼酸到视线模糊。
广播里的歌声逐渐停了,风声也逐渐停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跑道上并肩走着,偶尔朝躺在草皮上的两人看上一眼。
顾以凝四脚朝天地躺着,四肢在地上晃动,磨动着草皮,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她偏头朝姜清的方向看去,“学校的广播台是不是能点歌?今天点明天放。”
“能的吧。”姜清说,“但得去现场点。”
毕竟学校不让上学时候用手机。
顾以凝笑了下,“嗯,挺好。”
混沌的夜空似乎漏出点星星,转瞬即逝,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减少。
快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
身旁的呼吸声静得可怕,顾以凝喉咙滚了滚,垂下眼眸,“你不要喜欢简老师了。”
胸口似塞了块大石头,她低声说:“你知道的,她有男友,要结婚的。”
似是过了很久。
风里传来姜清的声音:“好。”
又过了很久。
晚自习前的预备铃响了,顾以凝“噌”地一声从地上坐起来,她仰着头看了看对面的沙沙作响的黑色树影,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最终只是柔声开口:“清清,回去了。”
低头一瞬鼻子有点酸,下巴两边的骨头像被什么紧紧掐住,她深呼吸一口,又往外吹了口气,“我这几天是不是很讨厌?”
姜清实话实说:“嗯。”
顾以凝笑了一声,伸手递给躺在地上的姜清。她闷闷开口:“其实谭宝珠就给了我那张照片,照片我已经给你了,没有备份,没有复印,你不用担心我会害到简老师。”
冰凉的手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心,顾以凝愣了下,随即拉着姜清坐起来。
她俯身朝姜清看去,温柔地提醒她:“你没有任何把柄在我手里,你可以就我最近做的混账事甩我一耳光,然后离开。”
她低着头看着姜清,弯起的眼睛里蕴着水光,姜清冰凉的手心还搭在她的掌中,有风静静吹来,顾以凝的头发在地上翻滚时落下,发丝掉了下来,两三缕落在姜清手上,被风一吹,微微地挠着姜清掌心。
姜清松开她的手,别过头,忽然道:“你是不是要哭了?”
几滴水声落入塑料草皮里,姜清听得很清楚。
手掌微微屈起,纤长的手指揪断一把塑料草皮,姜清轻声开口:“我没有说要怪你,而且我身上没带纸,别哭了。”
从前顾以凝哭的时候,总要拿着一盒纸巾在旁边候着,因为她不仅水多,鼻涕也多,时常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总之,哭得不大好看。
用顾曦的话来说,就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脸,明明有梨花带雨的资本,偏偏哭成了一只牛蛙。
当然,顾曦说完这话之后,顾以凝就没哭了——她忙着去打顾曦。
只是今天情况不大一样,她第一次听顾以凝哭得这么安静,连呼吸气息都没有变化,就只是静静地落泪。
她有点想回头看看顾以凝哭的样子。
才刚回头,顾以凝罩在她身上的影子倏然移开。
顾以凝抬手抹了一把脸,站直身体,目光先是移到远处的城市灯火,大约三秒后,又转回来落到姜清身上。
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朝姜清晃了晃,语调欢快:“走不走啊?要上晚自习了,一会儿迟到被周扒皮抓到,要扣班主任的钱,四十块呢。”
姜清也笑了一声,抬手搭在顾以凝手上,借力站起来。
果然不能久站和久坐,起来一瞬间那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姜清往前趄趄趔趔几步,这才稳住身体。
顾以凝在身后吐槽:“姜清,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差、了。”
风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姜清不甚在意:“差点就差点吧,科技发展就是为了造福我们这种懒鬼的。”
她不喜欢运动,也懒得运动,反正如今也不是努力锻炼身体躲避野兽的时代。
顾以凝奇怪地“哼”了一声,“一个人的身体素质怎么可以差成这样?每次站起来都要晕一下,就这体力,以后要交了女朋友,是打算一辈子做枕头公主?”
姜清动作顿了一瞬,差点被台阶绊倒。
她看向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唇角的酒窝若隐若现:“你知道的还不少。”
顾以凝回答:“那是自然。”
那天晚上淋雨和姜清吵了一架之后,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洗澡,发呆,一回神已经是半夜一点过了。
找不到事情做,她开始玩手机。
十分智能化的手机开始推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内容,她脑子被雨砸成一片浆糊,加上姜清喜欢简文心的冲击,她迷迷糊糊也就点了进去。
权当接受新知识。
结果看到凌晨五点,头晕脑胀地睡去,直到下午一点才起来。悄无声息的,还把拖着行李箱返校的陈依依吓了一跳-
越靠近教学楼,灯光逐渐明亮,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花香。
路灯下,两个各有心思的人别扭地扮演着普通朋友,对这奇怪的氛围后知后觉,且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美好客气的“朋友”状态继续下去。
姜清想了想,回复顾以凝:“所以啊,科技发展就是为了造福我这种懒鬼的。”
教学楼出现在眼前,而台阶上没有拥挤的人,顾以凝暗道一声不好,想也没想就拉着姜清往前跑。
刚拐进玻璃门里,旁边传来一声可怖的呵斥:“站住!”
迟到被周扒皮逮住了。
周扒皮抬了抬厚眼睛片,视线在姜清脸上扫了好几遍,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高三(1)班的姜清?”
姜清低头数着地板花纹:“嗯。”
周扒皮又看了看旁边的女生:“头发也不扎,校服也不穿好,还迟到。你,哪个班的?”
顾以凝目视前方,大声说:“高三(8)班的顾以凝。”
周扒皮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正要打开手机拍照,余光忽然扫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眯了眯眼睛,叫了一声。
两女生被他这尖锐的一嗓子吓得一抖。
“手!干嘛呢手!还牵着手啊!”周扒皮指着两人交握的手,“松开!你们……”
姜清这才发觉一路跑过来都是拉着顾以凝的手,偏头瞧见顾以凝的眼神,发现她也和自己一样神色慌张,姜清移开视线,两只手慌乱分开。
习惯了。
之前总是和顾以凝牵手,姜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戴着厚厚镜片的老师眼睛一眯,看着她们略显慌乱的表现,总感觉奇怪。
“站好!”
他举起手机,啪啪拍了两张照发到班主任群里,贴心地@两个班主任-
九点钟。
会议终于结束,简文心抱着笔记本回办公室。也不知那些领导有那么多话要讲,又臭又长,整个会开下来,困得她眼泪直流。
还好没坐前排。
她打着哈欠庆幸地想,起身去冲泡速溶咖啡。
没办法,还有好多工作没做,而且她一会儿打算去班上转转,看看那群孩子们收心了没有,自觉性怎么样。
“文心。”
听到同事叫自己,简文心回头看去,终于从堆积如山的书本里找到同事的半个小丸子头,“你还没回去啊,我以为你早走了。”
小丸子头晃了晃:“哪儿那么容易走啊,今天走了明天就得熬夜了。诶,你看年级群没?”
“没。”简文心吸了吸浓烈的咖啡味道,困意似乎被驱赶走几分,“我刚开会回来呢,还没看手机。怎么啦?”
她笑了一声,“我班那群小崽子不会闯什么祸了吧?”
同事笑了一声,“还真是,你的学生迟到了,还被周老师逮了个正着,图片发群里艾特你。”
“就这啊。”这能算什么祸,“随便吧,才开学,有的是钱扣。”
“迟到的人是你们班的那个年级第一,姜清。”
简文心:啊?
她还想问问怎么回事,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简文心大声道:“请进。”
门推开,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门边,声音脆生生的,“简老师。”
简文心往嘴里灌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紧紧皱眉,“进来说吧。”
把咖啡放在桌上,她朝女孩玩笑道:“迟到一次扣三千块钱而已,我工资正好三千,够扣的,不用来跟我负荆请罪的。”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简文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进来坐这里说吧。”
女孩朝旁边的同事乖巧地说了句“老师好”,稳步走到简文心面前,她看了看简文心旁边的凳子,又看向简文心。
“简老师,我想和您单独说。”
简文心细微地挑了下眉头,随即说:“可以,那我们出去说。”
她把咖啡顺到里面的位置,免得不小心被撞翻,回头冲女孩一笑,内心却咚咚咚地跳起来:
难道这孩子遇上什么事了?
第44章
上学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晃眼几天又过去了。
又是一个晴天,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在教室窗台上的影子不停颤抖, 波光粼粼。
杨蕾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终于恢复了上学的状态, 早上起得来了, 课上不怎么打瞌睡了,虽然课间还是趴在桌上睡觉, 但没有前几天那么困了。
双手交叠趴在桌上, 她看见姜清从门口进来, 于是直起了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拉上姜清和张紫汐一块下楼。
一会儿是体育课, 得去操场。
今天天气很热,学生们都没怎么穿外套, 只穿了一件校服T恤。
阳光照进楼梯, 杨蕾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姜清,手臂白得跟块玉似的, 忍不住感叹:“姜清,你手好白啊。”
姜清回头轻轻笑, 跟她分享经验:“你要是整个夏天都穿长袖, 你也白。”
杨蕾摇头:“别, 我怕热, 恨不得身上一件都不穿, 看来我注定是白不了的。”
张紫汐跟着笑:“现在小心翼翼变白, 等到上大学军训后都会黑成煤炭的,大家都一样。”
楼梯里窜进风, 杨蕾下意识往兜里一摸,惊道:“完了,我忘记带卡了。”她停下脚步,“姜清,张紫汐,你们先走,我回教室拿卡。”
跑回教室,在桌箱里拿卡揣上,出门时正撞上一个女生,抬起头一看,是顾以凝。
这几天杨蕾发现顾以凝和姜清的关系好了点,虽然还是比不上之前,但总归是说上话了,有时在路上遇见,还能互相笑着打个招呼。
日头正大。
顾以凝单手插在校服兜里,右手朝她轻轻一挥:“嗨,小杨同学~”
顾以凝本来就长得好看,五官浓烈,穿着一身朴素校服更显青春靓丽,朝气蓬勃。眼下只轻轻朝她勾唇招手,杨蕾便恍惚了片刻。
她愣了一下才和顾以凝打招呼。
顾以凝扫了眼杨蕾微红的脸,低头看了看手表,笑着提醒她:“不用慌张,还有五分钟才响铃。”
女生愣愣点头,看向顾以凝身旁结伴而行的陈依依,又问:“八班这节课也是体育课呀?”
“嗯。”
几人一起往楼下走,顾以凝抬手解开校服半袖的第二颗扣子,精致好看的锁骨露出来,她状似无意地问,“姜清呢?你怎么没和她一起?”
杨蕾笑了一声,“她和张紫汐先走了,我回来拿卡。我说怎么八班下楼要走这个楼梯,原来是你在等姜清啊?”
“没有。”女孩低着头看路,睫毛尖尖被明媚的阳光簇拥着,似一朵漂亮轻盈的蒲公英,“这边人少我们就走这边了,而且我就随口一问。”
杨蕾:“哦哦。”
她以为顾以凝真就随口一问。
天空呈现出醉人的碧蓝,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打扰。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洒下来,给每一个学生带来强烈的炙热感受。
走到操场上的集合地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杨蕾仰头看了看头顶令人眩晕的太阳,摇了摇身旁姜清的手臂,“太阳好大,我不想跑步,我要请假,你要不要一起?”
按照体育老师的习惯,上课后先热身几分钟,然后女生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米。今天这么大的太阳,这八百米跑下来,她会生不如死的。
好在生理期的女生可以请假,老师也不会多问。
还没开始跑步,姜清脸上起了一层汗,她呼出一口热气,“我不请。”
五分钟的热身结束,令人绝望的八百米开始。
哨声响起,随着时间推移,挤在一起的少年们慢慢散开。
姜清跑得不快,落在队伍后方,呼吸渐渐加快,她边跑边调整呼吸,力求不张嘴,只用鼻子呼吸。
操场上的其他班级好像也开始跑了,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姜清怕被人撞到,干脆跑到最外面的跑道去。
果不其然,一群人轰隆隆地越过她,姜清只是随意地往冲在前面的几个人看去,目光却似被设定了程序一般,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高马尾。
她收回视线,继续在外道跑。
太阳把头顶晒得发烫,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姜清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每一口吸进去的热空气似乎都在拉扯着肺部,她喘着气,脚步慢下来。
体育老师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跑不动可以慢慢跑!不要停下来!不要用走!哎,那个同学,刚跑完不要坐!”
腹部岔气了。
姜清皱着眉头,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头发也被头发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你没事吧?”
身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清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去。
是顾以凝。
脸上也是汗珠,面色却看着很好。汗珠顺着脖子落下,在锁骨上滞留片刻后往下滑落,浸入校服里。
姜清轻轻摆手,断断续续说话:“没事……岔气了……”她看向前面几十米的终点,脚步也慢了下来,“快结束了……”
“没事就好。”
顾以凝点了个头,往前冲去,脑袋上的高马尾一颠一颠的。
晃着姜清的眼。
她放慢了脚步,几乎是用走,垂下来的眼皮终于把那人的背影完全遮盖住。
“顾以凝!你等等我!我、我跑不动了!”
身后忽然有女声喊,姜清听见那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似乎是顾以凝的室友。
顾以凝能听见吗?
顾以凝应该是领先了女生一圈,跑完这半圈就到终点了……姜清还没想完,视野里忽然闯入一道蓝色影子,高马尾甩在脑后,刮起一阵风,吹乱了姜清头顶的碎发。
跑到前面的顾以凝去而复返,一把拉着女生的手腕:“别叫魂了,来拉你了!”
风很轻,顾以凝拉着女生往前跑去,越过旁边那道影子,未曾察觉有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一瞬。
姜清木木地朝前走去,一直蹲在树荫下乘凉的杨蕾上前拉她,扶着她的手臂:“姜清,怎么了”
女孩抬起脸,朝杨蕾轻轻一笑:“跑岔气了,有点难受。”
很快到了自由活动时间。
杨蕾拉着姜清往图书馆走。
一楼的书店里又进最新一期的小说杂志了,去晚了就被人买走了,杨蕾脚步匆匆,让姜清先去找位子坐下,她跑到书架附近找杂志。
这是每月都会更新两期的短篇言情杂志,杨蕾爱看,但看过一遍之后不会再看第二遍,买下来非常不值,她只能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来书店看。
抱着两本杂志往阅览区走,探头瞥见了姜清轻轻坐在一张沙发上,往前轻轻点头。杨蕾走过去,才发现对面沙发上也有人,加上她,四个人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走近了,杨蕾才知道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之前才见的顾以凝和陈依依。
姜清解释:“别的地方没位置了,还好顾以凝这里有。”
对面的人默不作声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向杨蕾:“小杨同学~”
书店里不宜说话,杨蕾朝顾以凝轻轻一笑,坐在姜清身旁开始看书。
有风吹过,玻璃窗外树影摇晃,细碎的光斑在老旧的鹅卵石路上跳跃。
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轻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引领着读者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
书店的空调很足,被汗浸湿的后背很快就干了。
顾以凝抬起头,眼皮半垂,视野里落入两只玉白纤长的手,双臂紧贴桌面,手腕搭在泛黄的书页上,玉葱般的手指则轻轻靠在书页边缘。
坐姿也和睡姿一样标准,无可挑剔,幼儿园老师来了都说好。
顾以凝轻轻抿唇,视线却不敢直接落在她身上。佯装看书累了,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气声,一手抵着下巴,懒洋洋地偏头看向玻璃窗。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女孩低头看书的模样悄然映现。
太乖了,像校园电影里的女主角。
乖得她忍不住看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声响了,身边传来姜清的声音:“顾以凝,依依同学,我们先走了。”
顾以凝转头,对上姜清好看的笑,下意识愣了一瞬。她眨了眨眼,说:“好,拜拜。”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移。
直到落入了远处低矮的山,气温终于慢慢降下来。
宿舍里。
姜清穿着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肩膀垫了块毛巾,湿润的头发搭在毛巾上,以很快的速度沾湿毛巾。
用吹风机吹了好一会儿,姜清抬手摸了摸,尾部还有点湿润,但不会再往下滴水了。她收起吹风机,不小心瞥见窗台的果汁阳台。
好几天没给它浇水了。
这几天有点忙,加上天气有点热,回宿舍后总是很累,一时把这盆花忘在脑后。
在洗漱台接了一点水,姜清往花盆里浇水,好几天没浇水,这花看着也没怎么蔫败,还是一样生机盎然,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倒是挺好养的。
把枯黄的叶子摘下,姜清从桌子底下翻出剪刀,大刀阔斧地给它修剪枝叶。她完全没有修剪花枝的知识,下手全靠心情。
那些还没开的花苞姜清也一起剪掉了。
剪完后的果汁阳台只剩下一点粗枝和叶子,看上去小了一圈——这样吸收的水分应该会少一点,需要浇水的频率也会少一点。
毕竟杨蕾也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想起来给花浇水的次数只会比她少。
她收了剪刀,把剪下来的枝叶扔进垃圾桶,正在洗漱台前洗手时,杨蕾推开门进来了。
把外套仍在床上,杨蕾大喇喇地往床上躺,“上了一天的课了,累死我。”
姜清对着镜子梳头发:“今天周四,到了明天就是周五,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好快啊,今天居然就是周四了。”杨蕾叹了一口气,“啊啊啊啊啊啊活到周四真不容易啊。”
她在床上趴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在食堂遇到顾以凝了,她说她星期六生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没听到女孩的反应,杨蕾在床上翻了个身,“姜清,你要去不去?”
她和顾以凝虽然说的上几句话,但其实不太熟,而且到时候去的同学多半是八班的,她一个别班的,都不太认识,会有点尴尬。
“你去的话我就去,你不去的话,我也就不去了。”
顾以凝邀请她的时候太过热情,杨蕾没好意思拒绝,事后想了想,还是过不了社恐这一关。
宿舍的白光被洗漱台上的柜子遮去一半,姜清站在明暗交界处,抬手将头发拢起。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几秒之内,一个漂亮的高马尾就扎好了。
当然,漂亮可能只是因为人漂亮。
杨蕾这么想着,姜清似带着点清凉水汽的声音传来:“我周末还有事。”
“啊?”杨蕾盘腿坐起来,“你真的不去啊?”
姜清低着头似有心事,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道阴影。片刻后,她轻轻点头,拿着扫把收拾起地上的头发丝。
杨蕾脱了鞋趴在叠好的被子上,“那我也不去了。”
她坐在床上剥橘子,剥好后分了一半递给扫完地在洗手的姜清,“试试?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姜清试了下,确实不错。
她脱了鞋,在床边盘腿坐下。
门上忽然有动静,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杨蕾嚼了嚼橘子,猜测:“肯定是紫汐回来了。”
下一秒门被推开,张紫汐走了进来,她吸了吸鼻子,“谁吃橘子了?闻着好舒服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剩一瓣,给你尝个味嘿嘿。”杨蕾伸手递过去,忽地察觉张紫汐身后还有个人,于是歪了歪头看,“顾以凝?”
张紫汐把她手里的橘子推了回去,“你吃吧,橘子这个东西,就只适合闻,吃起来要么酸要么甜,没有闻着的那股味道。”
“这么挑嘴,等饿死吧你。”她看向身旁的顾以凝,“就只有一瓣了,你要吗?”
视线从姜清莹润的唇瓣移开,顾以凝扯出一个笑,“不用了,谢谢。”
“姜清。”她轻轻叫那人。
自她从门口进来,姜清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眼眸发呆,嘴里的东西半天也嚼不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她这样明目张胆的视线也不曾发觉。
听见有人叫自己,姜清连忙“嗯”了一声。把嘴里的橘子吞下喉咙,她问:“怎么了?”
顾以凝很轻地笑了一下,“刚才我和紫汐、杨蕾都说过了,没遇到你,所以想着来宿舍跟你说一下。”
她走上前,在姜清的床前缓缓蹲下,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仰头望着姜清:“我星期六生日,弄了一个日租房活动,你有时间来玩吗?”
灯光从头顶落下,姜清朝她俯视而去,校服的上两颗扣子随意散开,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白,姜清朝她伸手,“你别蹲着说话,坐床上吧。”
顾以凝撑着她的手起身,弯腰坐在她身边:“你去不去嘛?”
见姜清沉默,杨蕾想到她刚说的“我周末有事”,估计这会儿人都找到寝室来了,姜清不好意思说出拒绝,于是犹豫着替她开口:“顾以凝,不是我们不去,主要是……我们都不认识那些人,怕到时候尴尬。”
“不会的,我邀请的都是女生,人也不多,就是大家一起玩,不用担心什么热不起场之类的,而且紫汐也去啊,有她在,你们也不用怕尴尬。”
杨蕾仰头看向对面上铺的人:“你已经决定去啦?”
张紫汐点头。
杨蕾说:“那……那我也去。”
“就剩你了,姜清。”顾以凝歪头对上她发愣的视线,“怎么我进来之后你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
姜清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眼角勾起一丝笑:“我也去,毕竟是你的生日。”-
转眼间到了星期六。
姜清昨天打扫寝室和收拾东西到大半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十二点。
即便是熬夜后补觉,她也很少睡到这个点,睡多了头疼。
她抬手捏了捏酸胀的太阳穴,黄白色的上铺床板映入眸中,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
刷牙,洗脸,给花浇水。
收拾好后,顾以凝的电话打来了。顾以凝问:“来了吗,清清?”
顺手掰掉底下发黄的叶子,姜清实话实说:“刚起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收拾一下,我开车来接你。”
话出口才发觉荒谬,顾以凝咳了一声,“我是说,收拾一下,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顾大小姐这么贴心啊?”姜清不自觉笑起来,片刻后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逐渐落下去,只是传进电话里的声音依旧轻松愉悦:“别人也有这个待遇吗?大小姐亲自接人。”
她似乎很久没和顾以凝这么调笑了。
以至于电话那头的顾以凝恍惚了一瞬,片刻后抿唇笑开,“这算什么,你让我开飞机过去接你都行。”
姜清垂着眸,却没在笑。她静静地看了那几乎被剪得光秃秃的花,喉咙滚了滚:“学校里不许停机,那我可得去飞机场了。”
她又重新笑起来:“算了吧,还是开车方便。”
挂了电话。
顾以凝有些恍惚和狐疑地看着手机。
总感觉,回到了两人还没因谭宝珠吵架的时候……顾以凝轻轻笑了笑,今天是她的生日,或许姜清真的在慢慢原谅她了。
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去学校后门把姜清接上,黑车驶上高架桥,朝着城市边缘一路狂奔。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道上。
顾以凝租的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两侧坐落着刷着各色颜料的民宿,白得刺眼的栅栏围住小楼,两人还没走进去,便听到炸耳的歌声似从小楼传出来。
紧接着听见一声尖叫:“陈依依!你!不!许!拿!话!筒!”
来玩的确实都是女孩子,八班的几个女生,一班的三个女生,加上顾曦闻桃,差不多十五个人。
顾曦今天额外勤快,居然主动担当起弄烧烤的责任,穿着一件白色围裙,有模有样地戴着帽子。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烤出来的东西没一个能吃的,顾以凝捏着鼻子扔掉,温和地劝告她:“玩去吧,我来烤。”
顾曦“哼”了一声,拉着姜清往楼上跑。
顾以凝才把新的肉串放在烤架上,一抬头,刚刚还在身边的姜清不知道哪儿去了,她看着楼梯拐口瞬间消失的背影,大喊:“顾曦!你回来!”
好在没多久,姜清就下来了,她看着顾以凝手忙脚乱又有些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我以为你很乐意当厨子呢。”
顾以凝额头上沾了点灰,她浑然不觉,只朝着姜清笑:“那得看是给谁当厨子。”
抬手扯了张纸巾递给顾以凝,姜清指了指额头:“你这里有脏东西。”她瞥了一眼卖相没比顾曦考出来好多少的烤肉,“你还是别糟蹋肉了,让阿姨来烤吧。”
“不行,我总要烤两串给你尝尝。”她俯身,把额头凑到姜清手边,“你给我擦吧,我手上戴着手套,不方便。”
姜清无奈抬手,帮她把额头上的灰一点点擦掉。
柔软的纸巾握在她的手里,贴着顾以凝的额头,力度轻柔,像是婴儿睡前的安抚。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顾以凝的额头,依旧是冰冰凉凉的,顾以凝动也不敢动。
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姜清回头,察觉那道视线还落在脸上,抬眸一瞬间,那道视线又慌乱移开。
她装作不知,继续“辅助”顾以凝弄烧烤。
很快到了晚上。
客厅的灯关着。
几根蜡烛散发出暖黄的光,顾以凝站在蜡烛前,轻轻合上十指。十几个人的声音里,她准确又迅速地分出姜清的声音,烛光落在她的睫毛尾部,像一颗颗小灯笼。
生日歌唱完了,蜡烛燃到后半段,女孩们催促着顾以凝许愿。
她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姜清,隔着烛光,姜清好像在笑。
顾以凝轻轻闭上眼。
这是十年后,姜清失而复得,陪她过的生日。
切蛋糕,吃饭,喝酒。
众人起哄着顾以凝唱歌。
其实她唱歌不太好听,跟鬼哭狼嚎被强制闭麦的陈依依比,好不到哪里去。顾曦听过她唱歌,知道一言难尽,因此在人群里沉默不语。
顾以凝看向姜清。
姜清也不说话,只是跟着人一起拍手起哄。
房间里开着窗户,凉爽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顾以凝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衣服上的酒气。
当顾总那么些年,顾以凝酒量不差,很少喝醉。
但这副十七岁的身体还没经历过历练,才喝了几杯度数高的,隐隐有了点晕乎乎的感觉。
隔着灯光,她朝角落处的姜清看去。
姜清在喧闹声里勾着唇角笑,而顾以凝在起哄声和酒精里,获得了一点奇奇怪怪的勇气。
她点了一首歌,等待着前奏响起,就这么几十秒的时间,她总忍不住一直往姜清身上看。
有人关了大灯,打开昏暗的氛围灯。
姜清似乎一下子就在眼前消失了,握着话筒的顾以凝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看清楚那个人。
她还在,真是太好了。
不太好的是,顾以凝没开原唱,而且错过了那首歌的开头,她有点找不到调子。
正好有人听过这首歌,于是好心地给她起了个头,顾以凝跟着那女生的调子哼唱着,慢慢找到了感觉。
她唱:“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我应该去爱你不浪费幸福的机会……”
她在震耳欲聋的伴奏声里避无可避地想着姜清。
她们其实才是最般配的人。
只是顾以凝总是来不及。
她来不及先遇上姜清,让她被简文心救了,让她爱上简文心;上一世她来不及去想自己对姜清的感情,任由那样的大好机会流失;十年开始的那一天,她来不及去叫住姜清,明明发现她走了,明明都给她打电话了……
她唱着唱着溃不成声,她悄悄关了话筒,寂静地等着角落里的人发现她的异样。
最终还是忍不住,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姜清跟前。那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你……怎么了?”
顾以凝对着话筒大声说:“我要你祝我生日快乐。”
周围人多多少少看出这人喝醉了,“顾以凝,你喝醉了,刚才我们每一个人都对你说过生日快乐了。”
但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姜清再说一句不过顺嘴的事。
她仰头看着那人湿润的眼,认真道:“顾以凝生日快乐。”
顾以凝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喉咙酸涩。但最终还是抬起眼眸,把话筒递到姜清唇边。
背景音乐吵闹异常,话筒忽然响起巨大的一声“嗞——”。
昏暗灯光里,周围人都捂着耳朵,唯有姜清握着话筒,静静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扯着嘴角笑了笑,固执又可怜地说着:
“还有九句。”
姜清还欠她九句生日快乐。
第45章
灯光昏沉如暮色笼罩, 迷离暧昧,紫色彩灯毫无规律地随意照射着,光影交错间, 日积月累的思念凝结成泪, 一瞬间泛滥成灾。
视野模糊, 大大小小的光点在顾以凝眼前跳跃, 她的脑子被酒精弄得晕乎乎的,身体反应告诉她, 她应该坐下休息一会儿。
眼前人的模样被水色模糊了许多, 一层雾笼罩着, 隐隐似在梦中。她盯着姜清看,盯着姜清好看的五官看。
姜清表情好像有些怔愣, 她抿着唇, 似乎有点想哭。
但最终还是扯了个笑,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 她抬起话筒。背景音乐不知被谁关停了, 房间里静悄悄地,话筒里传出姜清不太明显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奇怪的寿星。
明明在哭, 却好像在笑,湿润的睫毛修饰着弯弯的眼睛, 她痴痴地看向眼前那人, 身体摇摇晃晃明显站不住, 眼神却跟装了磁铁似的固定在姜清身上。
昏暗的房间里, 姜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声音略低, 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
顾以凝眨了眨眼,姜清的模样变得清晰了些, 而且还变大了。
她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看,一边看一边痴痴地笑,她歪了歪头,想看看眼前这人会不会跟着歪。
音响里的声音传出那人的声音,九句“顾以凝,生日快乐”一字不落。
另一边的沙发处,顾曦靠着闻桃咬指甲,思考着要不要给周雪宁打个电话:顾以凝这个状态……不太对。
而且……过生日当天看着自己的好友哭得稀里哗啦,这算怎么回事?
不对劲。
她看着面对面又哭又笑的两人,总觉得这场景好像在表白……视线转移,和身旁的闻桃视线对上,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
顾曦犹豫着要不要掏出手机录个像,忽然听到一声响动——喝酒喝得晕乎乎的顾以凝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往旁边倒去,好在姜清及时抬手拉了她,虽然拉不住,两人还是歪歪扭扭摔在了地上,好在起了缓冲作用。
没出息,顾曦这么想着,起身去扶那个醉鬼。
要倒怎么往旁边倒,往前倒啊!倒进姜清怀里啊!
姜清、顾曦两人一人架着顾以凝的腋下,把人带去了卧室床上。
扶着她躺下时,顾以凝忽然笑了笑,歪头打了个酒嗝,正对着顾曦。
顾曦下一瞬“呕”了一声,放手让顾以凝砸在床上,猛地弹跳开,“顾以凝,你到底喝了多少?”
她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打电话让阿姨送一碗醒酒汤上来。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正在给醉鬼垫枕头的姜清:“姜清,你去和她们一起唱歌吧,这里……这里我看着就行。”
天杀的——她一点也不想留下来照顾顾以凝,她想回去唱歌,等阿姨上来了她就跑!
姜清扯开被子给顾以凝盖上,轻轻吐了口气,“没事,我不太爱唱歌,而且这会儿我想安静一下,你去唱歌吧,我在这里就行。”
见顾曦表情有所动摇,姜清勾唇笑了一下,弯腰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朝她轻轻挥手:“去吧去吧,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
顾曦看了看姜清,又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顾以凝,手指了指门外,“那我走了?”
姜清点头:“嗯嗯,拜拜。”
阿姨的醒酒汤在五分钟后送上来,姜清端着汤放在床头柜上,垂头看着那张似熟睡的面容:“顾以凝,起来喝醒酒汤了。”
那人没反应,于是她弯着腰推了推顾以凝的肩膀,“顾以凝,起来喝点醒酒汤再睡,会好受一点。”
床上那人嘟哝了一声,身体动了动,似乎是察觉有点热,下意识想把盖在身上的东西蹬开,但那东西似一张网似的,紧紧地缠着自己,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时,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姜清把被子掀开,见顾以凝又沉沉睡去,也没有表现醉酒后的难受劲,她干脆把醒酒汤放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自己则倚着小沙发眯着眼睛休息。
或许是真的很困,又或许是她有意逃避着什么,姜清靠着沙发,很快睡着了。
欢笑吵闹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楼下的房间里,十几个女生忘记了刚才的插曲,你来我往地闹得正欢。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迷迷糊糊醒来,眼前漆黑一片,她愣了好一会儿,想着可能是顾曦来看过,见两个人都在睡觉便把灯关了。
窗户透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仅仅只能勉强驱散靠近窗户的一小片黑暗,却让整个卧室显得格外昏暗。
姜清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双手下意识在沙发上摸索着,没多久就摸到了她的手机。
轻轻按下按键,手机屏幕瞬间亮起。
姜清微微眯着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快十一点钟了。
目光不经意瞥向前方,姜清猛地察觉到前方有一个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吓了一大跳,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随即她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以及对方浅浅的呼吸声和酒气。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照向那人,“开个灯吧,你这样很吓人。”
刺眼的白光迎头照来,那双融入黑暗的黑色眼眸旁露出清晰的白。
顾以凝笑着看向姜清,轻轻地眨了眨眼,然后从那道光里撤出,爬到床头开了灯。
视野瞬间变亮,姜清不适地低下头,花了两三秒适应。
就这么两三秒的时间,顾以凝又爬到了床边,屈着腿坐在姜清面前,她坐得笔直,头发直直落到肩膀上,一双黝黑的眼瞳里映出姜清不自然的表情。
姜清问:“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顾以凝似乎还没醒,眼神里仍透着一股混沌和迷茫,仍是盯着她看。半晌后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三个字:“怕你跑。”
姜清:……
眼睫颤了颤,姜清和她错开视线,“不会,今天你生日,而且这是郊外,我也不能大半夜打车回学校。”
那道视线仍未移开。
姜清无奈道:“别看我了。要喝点醒酒汤吗?”
姜清要去拿醒酒汤,起身的一瞬间,顾以凝揪住了她的衣服,“我不喝,你别走。”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喝醉。”
醉鬼说的话能有几分真实,姜清轻笑了一声,附身靠近顾以凝,吸了吸鼻子,“这么重的酒味,你还说你没醉。”
她抬手在顾以凝面前比了个“二”的手势,问:“这是几?”
揪着自己衣服的手越发攥紧,姜清敲了敲顾以凝的额头,“别看我,看我的手,这是几?”
顾以凝愣愣地“哦”了一声,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唇边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自信回答:“零。”
成功把姜清逗笑。
顾以凝又转头看她,视线从她勾起的嘴唇,落到唇边浅浅的酒窝,在顺着笑的弧度往上,直愣愣地对上她的眼睛。
喉咙滚了滚,顾以凝轻声开口:“你还没说。”
“说什么。”
姜清低头看着顾以凝的脸,忽然就想到了她说的那“九句生日快乐”。
弯起的眼角缓缓落下,她摇了摇头,软语哄着顾以凝:“刚才说过了,你不记得了。”
顾以凝呆愣地看着她。
姜清垂着眸,看向顾以凝紧攥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指节分明,此刻因太过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姜清喉咙有些酸涩,她抿了抿唇,又说:“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我还可以把接下来几年的一起——”
“不是。”
顾以凝打断她的话,“不是这个。”
那双手顺着姜清的衣服往上爬,跪在床上,双手攀上姜清肩膀,她的腰腹压上姜清的腰腹,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传给姜清。
双手在姜清脖子后扣住,她仰头看着那个神色晦暗的人,眼波流转,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撒娇与媚:“我还要你说爱我。”
她轻轻笑起来,无所畏惧贴近那人,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姜清的脖子上,很快窜起了一片滚烫的红。
她毫无察觉,只是盯着姜清的眼睛:“说你爱我,说喜欢我。”
她仗着醉意胡作非为。
姜清直直地站着,一点视线也不敢落在她身上,只是透过窗户玻璃看向远处的路,两排路灯洒下白色的光,寂静地落在柏油路上,像是一层冷霜。
脖子上的那片红很快蔓延到脸上,姜清的脸白里透红,连呼吸都透着一股热气:“不要。”
“不许不要。”顾以凝蹭着她挺直腰,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呈现一种挂在姜清身上的姿势,夹着嗓子撒娇,“今天我是寿星,你要说要。”
姜清不理她,抬手去解开扣在她脖子后的双手,语气冷冷的,“松手。”
环在姜清脖子上的手似条铁链似的,重重地坠着姜清,逼迫她附身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仰着头,忽然用力拉了一下,姜清不得已低头看她,鼻尖怼着顾以凝鼻尖。
顾以凝闭上眼睛,抵着她的鼻尖轻轻摇头:“不说就不说,清清你不要生气。”
顾以凝鼻尖上的绒毛轻轻剐蹭着姜清的鼻子,她闻到顾以凝身上甜甜的香,垂下头,语气软了许多,“你松手,我拿醒酒汤给你喝。”
那副身体又要开始晃了,姜清察觉她又要撒娇耍赖,“不想让我生气,就听我的话。”
顾以凝说:“我现在不想喝东西。”
“好,不喝就不喝。”姜清叹了一口气,“但你要先松开我,不然我会生——”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察觉身上的重量没了。
顾以凝第一时间松开了手,但她没跪稳,身体在下一瞬往床下倒去,带着花纹的地板迅速在眼前放大,顾以凝皱着眉头,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下一瞬被姜清捞了上来。
姜清吸了一口气,看向靠在怀里的顾以凝,“往床里面坐点,然后,好好睡觉。”
“嗯……”
顾以凝摇头晃脑地应了一声,扶着姜清的手臂借力往里挪。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有点累,扶着姜清手臂喘气,滚烫的呼吸喷在姜清手臂上。
顾以凝怕继续摔下去,不得不靠在她的腰上,脸颊贴着她的小腹。
抬手捂了捂额头,姜清叹气道:“勾着我,我抱你。”
像蛇一样灵活的手立马就勾上了她的脖子,姜清弯腰,手从顾以凝的后背和膝盖后穿过,顾以凝的重量落在她的臂上,脸颊侧靠着她的胸口。
把顾以凝往里挪了挪,姜清垂眸,默默把那人的脸推偏开,移开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炽热目光。
顾以凝勾着姜清的脖子,不乐意起来:“为什么不许我看你?”
姜清弯着腰,把脖子上挂着的手拿下来,“不喜欢。”
顾以凝嘻嘻笑着:“撒谎,你很喜欢。”
她的眼睛里浸出笑意,肆无忌惮地点破姜清平静神色下蠢蠢欲动的心思。
那股酒气不知不觉笼在姜清身边,无孔不入地侵犯着她的私人领地,她不安,惶恐,迫切地想远离此地。
但她没有逃开。
无非是自己明白,正如喝醉了的顾以凝说的那句话,“她很喜欢”。
她确实很喜欢。
一边喜欢一边惶恐不安,这并不矛盾。更何况此时的顾以凝不是清醒状态,她不必像平时一样费力掩藏心思。
半晌,姜清听到一声问:“你亲亲我好不好?”
那没心没肺的人又开始闹腾了。
就姜清发愣的这一会儿,顾以凝的手轻轻捧着姜清的脸,手心压住冰凉的柔软,她笑意盈盈地靠近姜清。
姜清偏过脑袋,却没甩开顾以凝的手,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那种滚烫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紧紧勒着姜清的心脏。
有点难受。
察觉姜清心情不好,顾以凝的手捏了捏她的脸,稍稍用力,那张才转过去的漂亮脸蛋又转了回来。
松开手,顾以凝歪着头,见她脸颊上有了点红印子,于是凑上前给她吹吹,一边劝她:“清清,你别伤心。”
又重新捧上姜清的脸,顾以凝视线盯着她红红的嘴唇,“清清,你不想亲我,那我亲亲你好不好?”
一直没反应的人蓦然抬眸,对上顾以凝那双波光潋滟却又朦胧迷离的眼睛。
顾以凝不知为何心脏颤了一瞬,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前靠去。
柔软的唇瓣贴在姜清冰凉的脸上,亲完之后往后退了退,顾以凝抬眸,观察着姜清的表情。
见她并不抗拒,顾以凝越发大胆,闭着眼凑上去又亲了一口。
柔软冰凉的触感直达大脑皮层,她捧着姜清的脸,看见姜清垂下来的长长睫毛遮住大半个瞳孔。
灯光从头顶落下,姜清微垂着眼,无动于衷,似一尊石像。
“好了,我睡觉了,清清晚安。”
顾以凝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处印下一个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房间门外传来嬉闹声,顾以凝迷迷糊糊醒来,睁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醉酒后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里浮现。
她好像……趁着酒意,做了点大胆的事。
大约过了几分钟,顾以凝抬手抵着唇瓣……因为是她的生日,所以姜清才没有拒绝的吧。
又或者她真的没有生自己的气了。
冰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印在唇上,顾以凝想起亲上去的时候,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热情地接受,但也没有冷淡的拒绝。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并且素得要死的额头吻和脸颊吻,但这至少代表着姜清其实没顾以凝想象的那么讨厌她。
不然也不会单独留下来照顾她了。
想到这里,顾以凝往床边看了看,旁边倒是有个枕头,但没人。
她想起来后来的事了,似乎是她睡着了,但姜清呢……她是睡在这里,还是到外面的房间里睡了。
双手撑在腰后,顾以凝支着脖子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她忽然注意到枕头上有根头发。
顾以凝拎起来看了看。
比她的头发稍长,发质柔软,光泽度很好,凑近鼻尖,是一种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是姜清的。
所以……姜清昨天晚上是和自己睡的?
这个认知一下让她欢喜起来,她捏着那根头发傻笑,又在床上开心地滚了好几圈。
明媚的阳光洒进房间,千千万万的微尘跟着女孩一起跃动,残余的酒气和被子上独特而温暖的味道钻入顾以凝鼻腔。
顾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长条生物,“顾以凝,你醒了啊。”
被子里钻出一个圆润的脑袋,乐呵呵的样子像条傻狗似的,“昨晚姜清是不是跟我睡的?”
房间里的阳光晃得顾曦睁不开眼,她上前把窗帘拉上,不忘朝顾以凝说:“嗯,你半夜醉醺醺地不肯放手。”
眼前的光柱一瞬间消失,顾以凝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姜清在外面吗?”
“没,她早上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拜托我跟你说一下。”顾曦低头看着顾以凝,“她还说,给你的礼物放在赵叔的车上忘拿了,你记得拿一下。”
女孩坐在床边,好奇问道:“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昨天对着她哭得那么伤心,我见犹怜的,说给我乐一乐……”
“不是,”顾曦连忙改口,“说给我听一听,说不定我能为你们感情修复提供一些建议呢?”
顾以凝穿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不上你的建议了,我们已经和好了。”
秋高气爽,天空呈现漂亮的湛蓝。
顾曦发现,顾以凝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脸上挂着笑,还时不时乐一下。
就连晚上顾曦路过顾以凝的房门,她都能听见顾以凝在里面哼着歌。
搞得跟谈恋爱似的。
她敲了敲顾以凝的门,扒开一条门缝,“这么开心,怎么不打个电话增进一下感情?”
顾以凝趴在床上,仰头看向顾曦:“你不懂,运营友情和运营爱情一样,不能贴上去太紧,就像放风筝,有收有放,风筝才能飞得更好。”
顾曦脸上一副无语的表情:“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恶心话……”
“咚”的一声关上门。
顾以凝在床上翻了个身,目光不知不觉落在阳台的小金桔上,失神了好一会儿,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词:
徐徐图之。
她轻轻笑起来,嘴唇在蜷起的虎口处落下一个吻,随后抬起手,轻轻把虎口贴在额心-
顾以凝是星期一发现不对劲的。
吃完早餐路过一班门口,她目标明确地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姜清。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结束后,拥挤在一堆的学生们散开,相互之间距离两米,好跟着音乐做操。
借口去上卫生间,顾以凝从一班队伍后走过,也没能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总觉得奇怪,难道姜清不舒服,所以没来做操?
中午午餐后,顾以凝来到姜清的寝室门口。隔着宿舍门,她听见里* 面的欢笑声和人声。
没有听见姜清的声音。
于是她抬手敲门,来开门的是张紫汐。
“以凝,怎么啦?”张紫汐开门把她拉进去,不只是谁点了个小蛋糕,几个女生围在桌子前分蛋糕,“进来一起吃!”
顾以凝往里面走去,越过那道挡着视线的墙,她看向姜清的床铺。
——视线猛然顿住。
床是空的。
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张紫汐见她脸上巨变,顺着视线朝姜清空荡荡的床铺看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知道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顾以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转头看向张紫汐,用平静的语气问:
“知道什么?”
周围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下来。
张紫汐抿了抿唇,“就是……姜清去A大附中做交换生去了,短时间内,可能,不回来了。”
瞥见顾以凝似乎毫不知情的表情,她估计着姜清没把这事告诉顾以凝 ,“其实我们也是星期天回来后才知道,我以为她会告诉你。”
她担心地看着顾以凝,抬手轻拍着顾以凝肩膀:“她、她可能就是着急走,忘记告诉你了……”
大约是过了很久。
久到寝室里甜腻腻的奶油飘进了顾以凝的鼻腔,顾以凝抬手捂着胸口,有些想吐。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扯出一个弧度极为诡异的笑。
原来是这样。
她根本不是忘记告诉自己,而是故意瞒着自己。
什么交换生都是借口,她讨厌自己,只是想远离自己。
在顾以凝计划着她们重新开始的时候,她根本已经做好了决定。
骗子。
姜清是个骗子-
杨蕾抱着果汁阳台进宿舍时,敏感地察觉氛围异常。
抬头瞥见面无表情的顾以凝,还没来及说话,忽然见顾以凝笑了一下:
“这花……你剪的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粘腻的潮湿。
顾以凝看向那光秃秃没有几片叶子的盆栽,若不是花盆的颜色和花纹格外眼熟,她根本认不出来是那盆果汁阳台。
“不是啦,这是姜清剪的。”杨蕾抱着那盆花越过顾以凝,把花放在窗台上,“姜清要去A大附中,所以就送给我养了。”
“送给你了?”
顾以凝微微歪着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标准的笑,“她可真是个大好人。”
第46章
九月份, 天气发疯一样热,加上城市热岛效应,安和市区跟个巨大的蒸笼似的。直到晚上七八点气温才开始下降, 但也不多, 街头小巷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气。
把办公室的门锁好, 简文心背着包, 拿着小小的手持电风扇,边吹边往家走。
小风扇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卷起的风往简文心脸上吹去, 浅浅的凉意爬上皮肤。
往返学校和家的这小段路程, 她全靠这个小电风扇救命。
很快进了小区,路灯照射下, 深浅不一的绿化丛在靠着路沿落下参差不齐的影子。风一吹, 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排呲着牙的小狗。
靠近家的那栋楼, 简文心发现有一盏路灯坏了, 她停下来,拍了张照发给物业。
小风扇还在呼呼呼吹, 拐进楼梯口,声控灯还没亮起来, 一股阴凉的风依然从里面窜出来, 直冲冲地往她面门来。
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半秒后, 暖黄的光线照亮狭小的楼梯。
墙皮斑驳, 铁扶手被人摸得光滑黑亮。上了一天的课, 晚上又改了一整个晚自习的作业,简文心抬手捏着酸胀的肩膀, 拽着扶手往上走。
还有一年,等明年把这一届小孩送上大学,她就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拽着扶手往上,年久失修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简文心不得不走几梯就跺一下脚。
当初选择买这个小区的二手房,是想着离学校近,万一想换房子学区房也容易出手,因此即使是五楼简文心也认了,年轻人嘛,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了。
而此刻的她才刚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爬,只觉得这楼梯像是天梯一样,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楼梯里倒是很凉爽,凉风在身边穿来穿去,小电风扇已经被收进包里。
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简文心低头看向屏幕,脚步仍往上迈着。回了那句消息后按灭手机屏幕,楼梯的灯又灭了。
浓烈的昏暗似乎在一瞬间咆哮着围了过来,天窗透进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落在简文心跟前,聊胜于无。
她顺着那点昏暗的光抬眸,一片昏暗里,后知后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而且,似乎,隔着那一片漆黑,她对上了那道情绪浓烈的目光。
那人在黑暗里,静悄悄地观察她。
身体的反应总是很迅速,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凉意,正要出声惊起声控灯,却听见了清脆的拍手声。
楼道里的灯在下一瞬亮了起来。
视线顺着楼梯往上——一个女孩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
墙皮斑驳陆离,声控灯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女孩坐在台阶上,身旁的地面在长久的踩踏下变得锃亮且滑溜,一晃眼看去,似是一滩水。
女孩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等简文心上了一个台阶时候,女孩才似被打开开关的玩具,歪了下头,按照既定程序似的扯了一下嘴角:“简老师。”
女孩身上穿的校服给了简文心不少的安全感,刚才昏暗时黏在身上的湿冷也随之消散,她顺着楼梯走上去,“顾以凝,怎么了?这么晚了来找老师,是遇到了什么事了吗?”
她只知道顾以凝是八班的学生,不知道她是住校还是走读,因此没法判断她是遇到了室友矛盾还是家庭矛盾,只能先安抚人。
她越过女孩身边,掏出钥匙把门开了,回头伸手拉女孩:“地上凉而且不干净,进来说吧。”
女孩瞥了那手一眼,犹豫一瞬,把手搭在了简文心手心,转身站了起来。
她披散着头发,长长的睫毛也自然垂下,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白,看得让人心惊。
简文心蜷起指尖,想要把顾以凝拉进来,搭在手心的那只手却移开了,稍显低落的声音随即响起:“简老师,我就是想问一下,您知道姜清去哪儿了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了。”
睫毛往上抵着灯光,漆黑的眼眸挤开眼皮,女孩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简文心。
简文心说:“姜清啊……A大附中当交换生了,得过段时间才回来。可能走得有点着急,忘记告诉你了。”
嘴上虽然挂着浅笑,简文心却觉得奇怪。
姜清去A大附中这件事,她都告知室友了,顾以凝去宿舍找姜清,室友不可能不告知,怎么会大半夜晚自习来这里找……
“哦……”对面轻轻应了一声,又说:“老师,我打不通姜清的电话,她是不是换手机号了,您有她的新手机号吗?”
她笑了一声,肌肉往上挤着眼眶,挤出一个造型怪异的笑眼,像是一副面具。
“嗯?她应该没有换手机号。”简文心不知道女孩为什么有这样的猜疑,“今天不是周末,她们不许用手机的,可能统一交给老师或者宿管阿姨了。”
简文心提醒她,“咱们学校也是不许带手机的。”
对面的女孩神色恍惚,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她只是笑累了,嘴角一瞬间耷拉下来,“这样啊,谢谢简老师。”
她眨了眨眼,又垂下眸,墨色在眼底晕开,顾以凝语气平缓地像一滩死水:“没什么事了,这么晚打扰简老师,非常不好意思。”
转身下楼。
没走几步又回头看着简文心。
“简老师,姜清是什么时候决定去A大附中的?”
她勾起唇,仰头看着台阶之上的简文心,好像只是好奇一问。
屋里的灯光从后照来,简文心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台阶上,正好抵着顾以凝的脚尖。
简文心回忆着:“应该……就是她去给高一高二答疑的那天。”
“好的。”女孩笑着朝她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了。”
声控灯顷刻就灭了。
楼梯的风灌进她的校服里,宽大的校服被撑得满满的,仿佛一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下一瞬就要爆开。
下行的脚步逐渐慌乱,黑漆漆的楼梯上,她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静悄悄地摸黑下了楼。
几乎是逃窜出来,热空气迎面冲撞着顾以凝的额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那个幽黑的楼梯入口。
她们无数次从这里进进出出。
温柔负责的老师,懂事乖巧的好学生,而顾以凝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地窥伺着两人的过往。
姜清为了简文心,选择从远方回来;而如今,她再次选择出走,只因为这里有个顾以凝。
她在那天就已决定离开,连一点机会也不留给顾以凝,而顾以凝跟个傻子似的,竟然以为那是关系解冻的开始。
女孩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黑色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同一片月光下,A市刚刚经过一场雨的洗礼。
此时雨意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带着大地的芬芳和崭新的生命活力。校园小路上还有些浅浅的水洼,似一面面小巧的镜子,倒映出灯光污染的浑浊夜空和周围的景物。
姜清踩着雨水而过,校服裤和鞋子沾上了点湿意,脚步匆匆地去往宿舍楼。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住哪层楼,低头往校园卡上看了一下,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寝室号标签。
楼层并不高,姜清选择走楼梯。很快到了宿舍门口,临时校园卡在门上刷了一下,姜清进入宿舍。
半只脚踏进宿舍,姜清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道,她顿住脚步,有些吃惊地看向宿舍里。
桌子前坐着一个女孩,茂密的头发披在肩上,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门边的动静,女孩微微转过头,抬手朝姜清打了个招呼:“哈喽~”
打量的目光从姜清脸上划过,女生笑了笑,红唇勾了勾:“美女~”
姜清表情愣了愣,随后勾出一个笑:“同学,你好,我叫姜清。”
她关了门,慢慢走到自己桌子前放下书包,一只小麦肤色的手递到姜清跟前。
女孩挽着眼睛朝她笑:“幸会,我叫曾欢,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缠绕在姜清鼻尖,她下意识地皱了下鼻子,握上女孩的手,她善意地提醒着:“你应该是晚上刚来的吧,老师说了,学生不允许用香水和化大浓妆。”
她看了一眼女孩卷翘浓密的假睫毛:“你明天可别这样去班上。”
“嗯!好。”
两人各自松开手,曾欢继续对着镜子涂抹口红,末了轻轻抿唇一笑,单手托着下巴,越发痴迷地欣赏着镜中的漂亮女孩。
A大宿舍条件好,分配给交换生的宿舍是四人寝,独立卫生间,带阳台,算是对准着A大的住宿条件来建设的。
由于高三交换生并不多,姜清被分到的宿舍算上她只住了两人。
姜清洗澡出来,头发上冒着热气。低头到床底下拉出行李箱,姜清从行李箱里找出吹风机,跑到阳台上去吹头发。
夜晚的风很凉。
拉开门进房间时,姜清发现曾欢似乎在看她,偏头看去,正对上曾欢盈着笑意的脸,“怎么了?”
曾欢托着腮看她:“姜清,我们之间是不是见过啊?刚才一进门的时候,你看着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确实见过,却是上一世见的。
上一世,曾欢和姜清都是A大学生,两人在不同学院不同校区,兴趣爱好完全不重叠。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在大二社团招新时候,曾欢所在的轮滑社和姜清所在的广播台宣传位置挨着。
姜清给感兴趣的新生介绍着广播台,让她们填写招生报名表。没多久,一个一头黄毛、烈焰红唇、一身铆钉元素的女孩子出现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递给她自己的报名表。
接过表的一瞬间,那身皮衣带着铆钉贴近姜清,女生调笑的声音在嘈杂的声音里依旧很清晰,“学姐,我叫曾欢。”
姜清猛地缩回去,拉开安全距离。
那人脸上挂着肆意张扬的笑:“学姐,要和我谈恋爱吗?”
姜清没见过这样的人,甚至都不认识,第一次见面就直接表白,四肢僵硬着不知道怎么反应。后来自然是没有答应,而曾欢也没有来广播台的招新面试。
再次听说曾欢的名字,是从同学的讨论中。
姜清得知她并非学妹,而是和自己同一届入学,是电气学院的学生,讨论的话题不是她大胆张扬的言行和性取向,而是她疑似脚踏多条船被抓包,被正牌女友找到学校来甩耳光的八卦。
当时抓包视频流传到网上,“名校大学生”“美女”“女同性恋”“脚踏多条船”的title加上,各大营销号争相转载,曾欢在爱吃瓜的互联网上“小火”了一把。
没想到这一世姜清选择来A大附中当交换生,竟然误打误撞地和曾欢成为了室友。
姜清低头放吹风机,“没,就是看见宿舍里多了一个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此时的曾欢头发还是黑色,看起来不似大学时候那般刺头,她“哦”了一声,低头抠着指甲。
美甲是前几天卸的,指甲失去了华丽的外衣,显出几分脆弱与真实。
表面不再光滑如镜,而是微微有些粗糙,卸甲水的侵蚀让指甲边缘有些泛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物。
安和二中和A大附中老师的教学方式不太一样,今天来到这边上课的第一天,姜清不太适应,一整天下来知识没多少进了脑子,人还很累。
她爬上床,拉着被子躺下。
其实还不到正常睡觉的时间,姜清也看出来曾欢还没洗漱,因此也没催着她关灯,只是微微侧着身,躲避着灯光照射。
几秒后,她听见了“啪嗒”的一声,灯灭了。
姜清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没洗漱吗?怎么关灯了?”
曾欢穿着拖鞋走到床边,轻轻拍开床头的小夜灯,昏暗灯光里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我看你挺困的,开着灯不好睡觉。没事,我开着小夜灯就行。”
她笑了下,小夜灯映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要真等我去洗漱,你得等到一两点。”
意外地好相处。
姜清这么想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
A大附中的高三学生周六也要上课,直到周六下午五点,这一周的课程才算完全结束。
学生们兴奋地收拾东西回家。
姜清也在收拾书包,往里装上几张卷子和几本书,曾欢揣着兜站在一旁,疑惑道:“你不是在安和读书吗?这么远也要回家?”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坐飞机和坐高铁都不划算啊,到家了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又得回来了。”
“不是。”确认钥匙装进了书包里,姜清说,“我只是在安和读书,我在安和没有家。”
曾欢没注意这句奇怪的表述,还以为她家在A市,羡慕地朝背上书包的姜清挥手,“那你回家注意安全啊。”
朝她点头轻笑,姜清关上了宿舍的门。开着导航,姜清循着周雪宁发来的地址走。
那天她和简文心说了想去当交换生之后,周雪宁不知怎么地得知了这个消息,好在也没有多问,只是帮她买了飞机票,送她来A大附中。
姜清没带多少行李,因此周雪宁只是开车送她到了校门口。
临走时,周雪宁塞给姜清一串钥匙,说这是给她的房子。她推测姜清以后不会回安和了,说A大附中寒暑假不许留宿,姜清有个歇脚的地方。
姜清的确不打算回去了。
安和没有她的家,没有回去的必要。而且这些天,她忙着融入新校园新生活,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
她换了个手机号,只加上了简文心的微信,按照简文心的要求每个星期和她报备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
周雪宁给她的那套房子就在A大附近,家具齐全,小区设施齐全,交通也方便。
录入指纹锁后,姜清坐公交车去最近的家居市场逛了一圈,买了漂亮的台灯,合眼缘的脚垫、抱枕以及沙发套和床上四件套。
她有心要把那个房子布置成一个家,于是又买了自己喜欢的香水、一些可爱的小摆件。
姜清甚至还想买点盆栽,养点鱼什么的,但想到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没办法照顾,这才把这个想法放下。
又去书店逛了一圈,趁着活动买了一些书,看过的没看过的,总之一股脑买了一箱,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客厅的架子上。
等到肚子开始叫了,她才想起来还应该买点吃的。
下楼在附近吃了一家难吃的炒饭,姜清微笑着付了款,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踏进这家店。拐进超市里,她提了满满一袋东西回家。
她开始称那个房子为一个“家”,每到周末,她都会收拾好东西,开心地和曾欢说她回“家”了。
高三的上学期很快过了。
寒假开始,姜清和简文心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她今年不回安和了,来来回回太折腾,还要付不算便宜的机票钱。
简文心不放心,又问她住哪里。
姜清说是周女士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给她提供了一个房子暂住。实际上那套房子周雪宁赠与她了,她没和简文心说,怕她多问,问起来姜清也不好解释。
又一年隆冬。
A市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某个早上醒来,姜清察觉房间里光线明亮。她起身扒到窗边,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而下,整个城市便被白雪覆盖,仿佛披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绒毯。
街道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人们走过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姜清的呼吸落在玻璃窗上,很快起了一层雾。温暖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擦开眼前的雾,静静地看着远处银装素裹的树木。
她想起安和不会下这样的雪。
那边的雪总是柔软的,可怜兮兮的,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化了,堆个像样的雪人都费劲。
她不肯再往下想了,继续想肯定要想起某个人,于是下床洗漱,泡了杯芝麻糊吃。
周雪宁前不久忽然提到体检一事,说让她也去体检一下,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姜清觉得这话题转变有些突兀,但想起上一世肚子总疼,那时工作忙也一直没空去医院,于是听她的话去了一趟医院。
一切正常。
但吸取上一世不吃早餐肚子总疼的教训,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去超市买了一包黑芝麻糊,早上起来懒得做饭也懒得下楼,热水泡个几分钟就能吃了。
临近年关。
姜清也要去超市置办年货。
超市里人挤人,促销活动的喇叭声频起,混合着人群的吵闹声,跟菜市场似的。
上一世虽然活到了二十九岁,但姜清其实没把生活活明白,猪肉的新鲜与好坏她看不出来,蔬菜的昂贵与否她没法分辨,只能跟在精力充沛的大妈大爷身后,她们买什么她跟着买什么,总归不会出错。
东西有点多,她打了个车回家,又在物管那里借了辆推车把年货运上楼。
电梯打开,她推着东西出来,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姜清看着有些面熟,猜测那应该是她的邻居。
这个小区的房子是一梯两户,姜清经常在学校,偶尔回家也不常和邻居遇上,只有寒假,她待在家里的时间久了,因此遇上的次数也多了。
电梯外一股烟味呛过来,她下意识咳了一声,那男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夹着烟上前,问姜清需不需要帮助。
姜清摇头,礼貌地对他的好意道谢。
这件事本该就此结束。
然而在两天后的某个凌晨,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清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她打开灯下了床,靠近那扇门时才发觉那声音根本不是敲门声,而是撞门声。
门锁监控画面弹了出来,门外的男人摇摇晃晃的,似喝了酒,大声且发疯地撞着她的家门。
姜清打电话给了物管,又报了警。警察来后她开门描述情况,那气势嚣张的男人歪歪扭扭地抵着墙坐着,身旁的家属说他就是喝醉了认错了家门。
只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男人朝她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姜清坚称自己被吓到了,哭哭啼啼地抱着女警。因她是未成年人且似乎被吓得不清,那男人被警察带走关了两天。
女警登记信息时发现女孩不仅是未成年人,居然还是独居在这里,问她父母,女孩只愣愣地说着父亲死了,母亲约会去了。
女警一脸了然的表情,递给她一张名片,跟她说下次还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直接打这个电话。
然后带着那男人走了,男人的家属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不忘回头瞪了姜清一眼。
有了这一通教训,姜清认为那男人不敢再有什么行动。可是在这喜气洋洋的日子里遇上这样的事,姜清也嫌晦气。
每日出门都要祈祷一遍,别让她遇上那恶心的男人。
结果还真一连两天都没遇到,连那男人的家属都没遇到。
她正觉得奇怪,紧接着就看见物业公司的人来看隔壁的房子,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姜清这才得知那家人搬走了-
距离A市遥远的安和市,北风呼啸,落下的树叶被吹翻上了天。
顾以凝站在窗前,看向远处混沌的天。
手机里传来声音:“……顾小姐,已经搬走了。”
她嘴唇动了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几分钟后挂了电话。
她面无表情地垂眸,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棵要死不活的盆栽上。
它或许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第47章
除夕的热闹余温尚未散尽, 一场小雪又悄然降临。
大地被这层薄薄的白雪覆盖,那些在除夕夜里还残留着喜庆色彩的灯笼、对联,此刻在雪花的映衬下, 显得更加鲜艳夺目。红色的窗花与白色雪花交织在一起, 勾勒出一幅独特的画面。
春节假期很快结束, 附近的菜市场和各家商店逐渐开门迎客。
路上积雪已被物业清扫了大半, 但依旧有点滑,姜清下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 脖子上的围巾掉下来大半, 风雪灌进脖子里, 刺骨冰凉。
她吸了一口气,掌心捏了点软软的雪, 等到上公交车时, 那点雪已在手心化开。
公交车里都是人呼出的白汽,姜清庆幸自己出门时没戴眼镜, 不然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了。
她跟着拉着菜架子的阿姨下了车, 在菜市场买了点猪肉和冰糖,打算在家里按照网上的教程做一顿红烧肉。
和她一路同行的阿姨见她一个人来买肉, 一个劲地夸她乖巧懂事,顺便也给她挑了块好猪肉。
只是, 最后可惜了那块好猪肉。
姜清烧菜的水平并不差, 只是从来没有做过红烧肉, 因此放的冰糖稍微多了些, 炒糖色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步骤出错了, 炒出来的是黑色的, 黏黏糊糊的东西,带着浓烈的焦味。
或许最后炒出来效果不错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 姜清继续往里面下肉块……最后炒出来的是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盘东西,看着让人不是很有胃口。
兴许只是看着难吃,实际上很好吃。
姜清给自己做了全套的心理建设,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违心地夸赞自己一下午的忙碌,双手已经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倒进垃圾桶了。
随后姜清立即决定在手机上点个外卖。
等待外卖到来的时候,她偏头看向浪费掉的肉和冰糖,以及厨房脏兮兮的锅和混乱的碗,决定把一星期学会一个菜的计划暂时搁浅。
几天后出了个暖烘烘的太阳,这场雪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溪水薄薄的冰层也消融了。
柳条抽出了点扎眼的春意,东风一吹,那点春意泛滥成灾,在惊雷声里肆意横行,直到百花齐放,春满园。
清晨的阳光洒在宽阔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开得旺盛的粉白蔷薇花瀑前。车窗打开,浓郁的花香灌进来。
没多久,两个慌张的身影窜进车里,黑车开出顾家别墅,以极快的速度在马路上飞驰。
在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八分钟的时候,车堵在了离安和二中后门几百米外的道路上,一片刹车灯亮起,早餐店里飘出诱人的气息。
秒针很快转了一圈,顾以凝抿着唇,开门下了车,顺便把车后座吃东西的顾曦也一起捞了出来:“快迟到了,跑过去吧。”
顾曦“啊”了一声,被顾以凝扯着往前走了几步,十分不乐意:“还有几分钟啊?”
顾以凝缓缓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不太体面地一同出现在周扒皮的相机画面里。
周扒皮冷哼一声,抬手扫了一眼这两姐妹,指尖轻轻一划,下一瞬出现在了高三年级的班主任群里。
艾特两个班主任后,周扒皮抬眼看向两人,“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还迟到啊?”
顾曦低着头喘气,看似还没缓过来,实际只是不太想听周扒皮说话。
演了这么多次,再拙劣的演技也会日益精湛,眼下她越喘越急,加上跑了几百米脸上本来就红,颇有一股气没喘过来快要晕过去的架势。
周扒皮训了没两句,忽地察觉女生异样,“哎哎”两声,指挥一旁的顾以凝:“扶着她点……”
顾以凝装模作样地挪过去,扶着顾曦手臂,顾曦顺手推舟,身体歪斜着靠向顾以凝:“周、周老师,我想回教室休息……”
“哎!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身体,还没我们这些中年人的好。”他转头看向顾以凝,“顾以凝呢?是不是上次考进了前三十,觉得自己出息了,可以迟到了?”
他摆了摆手:“今天先上去吧,反正给你们班主任说了。”
训的话没说完,周扒皮总不舒服,又接了一句:“你看着你是年级前三十,挂在了光荣榜上,实际上你是第三十一名,一班的姜清不在……”
身旁的脚步顿住了,顾曦看都不看就知道这姐一听见姜清名字又走不动道了,不由得掐了掐她,低声道:“顾以凝,不走等着挨骂啊?”
她“啧”了一声,等拐上了楼梯,回头看周扒皮不见了,这才挺起腰杆走路,“顾以凝,今天这顿骂全怪你,要不是你早上非得给那花浇水,我们也不至于迟到。”
“说反了吧。”顾以凝松开她的手,轻挑眉头笑着,“明明是你怎么都喊不醒,我们才迟到的,顾曦你少恶人先告状啊。”
顾以凝的视线忽地往下,勾唇轻轻笑了一声。她靠近顾曦,小声道:“你着急穿反的裤子就是证明。”
顾曦往下一看,差点没真晕过去,她弯腰拉着校服外套遮着屁股,往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这才小跑着去最近的卫生间。
阳光从一边窗户照进走廊,朗朗读书声从各班的门口传出,好几股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冲撞。
顾以凝经过一班门口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一班班级座位每周轮换,前后轮换的同时左右也在轮换,这周,杨蕾的位置应该在……目光很快定位到杨蕾身上。
身旁,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明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洒而下,宛如金色的瀑布般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射出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心生惆怅。
只一秒钟顾以凝就移开了眼。
牙齿轻轻划过下嘴唇,女孩似轻轻笑了一声,垂眸一瞬,眼皮遮住幽黑的瞳孔,勾起的唇角支撑不起这浅淡的笑,风轻盈一吹就掉了下来。
窗边的梧桐树叶也随风轻轻摇晃。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和市的天气仿佛被施了升温的魔法,从温和渐渐变得酷热难耐。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地面像是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箔,每一粒尘埃都在阳光中无所遁形。教学楼被阳光勾勒出鲜明的轮廓,白墙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那热气从窗户冲进教室里,让人害怕。
于是为数不多的体育节也被科任老师以避免学生中暑为由顺理成章占用。
连日的晴朗后,浓厚的乌云累积在城市上方,几下电闪雷鸣,安和市迎来了一场雨。
燥热被雨水冲散,居高不下的气温得以降下来。
雨势并不算大,没有倾盆而下的磅礴气势,只是如牛毛,如细丝,在安和市连绵了好几天,不慌不忙地在城市里勾勒出一副朦胧的画卷。
学校内部道路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 微弱的光,女人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辆车旁,拉开车门,关掉雨伞后钻进车里。
没几秒,红色的刹车灯光芒隔着雨雾映入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中。
雨滴轻轻敲打窗户,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视野里忽然闪过某个东西,顾以凝下意识歪头躲了一下,那东西擦着她的视线而过,“噼啪”一声砸在了窗户玻璃上。
顾以凝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小节粉笔。
扭头看去,讲台上的老师捏着剩下的半截粉笔,叉着腰抵着讲台,“顾以凝,半节课下来你往外面看多少次,怎么的,外面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给老师讲讲,老师跟你一起看?”
顾以凝眨了眨眼,“没什么。”
就这三个字的时间,顾以凝又飞外地往窗边瞄了一眼。
硕大的梧桐叶微微摇摆,那辆黑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正对着大门缓缓开去。
“顾以凝!”中年教师气得发颤,“又看!给我站到后面去听课!”
顾以凝“哦”了一声,终于将视线全部收回,声音不大不小地道歉:“李老师,对不起,刚才走神让您生气了。”
女孩低着头,站起来拿了讲题的卷子和笔,转身往教室后排走。
好在认错速度不错,又想起这人算是班上的独苗苗,李老师才勉强把胸口的气压下去。她拿起书,转身一刹那,蓦然想起昨天顾以凝并不坐这个靠窗的位置,而是坐靠墙的位置。
特意换了位置,还频频往外面看。
究竟是看个什么东西?-
学校大门的门禁车杆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就算是天气晴朗的时候,也总识别出来车牌,今天下着雨,更是如此。
简文心开车靠近车杆,那杆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她轻车熟路地按了一声短喇叭,落下车窗,开嗓子朝门卫室大喊:“你好!开个门!这杆子又不管用了!”
门卫室里传来一声“诶”,很快,车杆被缓缓抬起,门卫室的窗扒上一颗脑袋:“哟,简老师,这么早出学校,要去市局开会啊?”
“没,早上没课,去机场接个学生。”简文心笑了笑,转动方向盘,“一会儿就回来了,要回来还识别不出来,得需要您抬下杆子。”
黑车开出学校,照例堵了几分钟才开进大道。雨刮器不停工作着,将车窗上的水珠快速扫去。
又有部分红绿灯瘫痪了,黄灯在灯牌上有节奏地闪动,过往司机不得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行驶过每一个路口。
车很快开上了机场高速,半个小时后到达机场。
天青色的烟雨里,简文心一眼瞧见等在路边、站得笔直的女孩,手里搭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云雾出神。
简文心按了一下喇叭,突兀的声音把女孩吓得抖了一下,随即转身朝车的这边看过来,视线在车前方扫了一下,似是在确认车牌号,片刻后她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自己走来。
女孩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里,随即拉开车门坐进来。
雾蒙蒙的水汽瞬间染白了眼镜镜片,车内的热空气顿时包裹住冰凉的身体,冷热交替里,女孩身体微微发颤。她咬了咬牙,呼出一口冷气,偏头去拉安全带。
回头一看,驾驶座上的人却空了,简文心不知为何下了车,似在车后座找什么东西。
一件正装外套扔到了姜清膝盖上,女孩抬头,见简文心弯腰钻进车里,重新系上安全带,“安和这几天一直下雨,很冷,你在机场等了那么久冻坏了吧,先用这个凑合着。”
黑色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姜清愣了几秒,抓起外套罩住上半身,“简老师真好,谢谢简老师。”
汽车发动,简文心笑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变胖了?”
女孩从前在她家的时候,饭吃得也不多,也不爱运动,一个人静悄悄地靠在沙发上看书,下巴尖尖的,嘴唇也总是很白,唯有仰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显出几分青春期孩子该有的生命力。
“啊?”姜清怔愣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着,“是胖了一点。”
“胖点好,胖点好看。”简文心瞥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变道,“A大附中伙食应该还不错,比咱们学校强,前年暑假我去那儿培训,吃过两顿饭。”
雾蒙蒙的水汽再次围上车窗,简文心拧开吹风按钮,盯着眼前的车流看,“好点了吧?快要考试了,可别在这个当头感冒。”
姜清点头笑,也看着前方,“嗯嗯,好多了。”
小雨还在不停下,整个城市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雨滴轻轻敲着车窗,简文心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老师五四的时候订婚了,婚礼时间预备在下半年。”
之前想着要把这一届学生送上大学,总感觉结婚遥遥无期,没想到转眼就快要高考了,三年里吵过、骂过、表扬过也嬉笑过的学生就要飞向更高的平台。
简文心吸了一口气,弯起的眼角有了几道笑纹:“好好考试,考差的同学老师不发婚礼邀请函的,老师婚礼宾客可是有门槛的。”
姜清笑了一声,缓慢偏头看向女人,“是是是,一定好好考。努力拿到老师的婚礼邀请函。”
她真心诚意地为女人开心,视线偶尔划过女人的眉眼,轻轻停了一下,而后悄无声息移开。
浅浅的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姜清笑得格外好看,明亮的水色在眼眶里打转,她说:“祝简老师永远幸福快乐。”
车尾呼呼冒着白气,简文心踩下油门,黑车带着两人,一头钻进青色的雨幕里。
一个小时后。
车停在安和二中的女生宿舍楼前。
还没到下课时间,学校里偶尔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姜清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箱,又从书包里拿出两盒东西,小跑到驾驶座旁递给简文心,“简老师,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小零食,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您拿回去尝尝。”
她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但应该不难吃的。”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闪烁着不规则的水光,像是一面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景物。
直到看着简文心的车消失在视野里,姜清抬手摸了摸冰凉湿润的手臂,拉着行李箱进了宿舍楼。
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后,姜清打了个哈欠,提着行李箱上楼梯。
姜清买的航班是早上八点钟起飞,坐最早一班的地铁过去也赶不上,打车花费又太高了,于是她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便宜的宾馆,提前过去住一晚上。
谁曾想宾馆隔音太差,又有很多人来来回回进出宾馆,吵得姜清根本没睡着,全靠在飞机上的那几个小时补觉,才没在简文心的车上睡过去。
打开柜子,抱出被褥,垫好铺好,姜清连睡衣都懒得换,身体埋进被子没几分钟,热气逐渐在被子里积攒,姜清抬了下手放到小腹上,陷入深度睡眠状态。
下课的铃声敲响了,传进宿舍里声音并不小,只是床上沉睡的人依旧没有一点反应,长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上,脸庞宁静而安详,苍白的脸渐渐有了点暖色。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宿舍门打开了。
“你进来等一下,我上个厕所再洗把——”杨蕾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身旁女孩右手食指竖立在唇前,杨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墙后露出来半个黑色行李箱。
杨蕾收了声音,往宿舍里探了一步,这才看到床铺上熟睡的姜清。
她回头看向女孩,欣喜到几乎跳起来,小声道:“姜清回来了!”
手抓着女孩的手臂激动地晃了好一会儿,杨蕾才察觉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配合着她轻轻扯着嘴角,笑不太像笑,反而几分怪异的冷漠。
回想起两人之间的事,杨蕾尴尬地松了手,克制着脸上的笑意,又小声说着:“你等下,我上个厕所我们再走。”
女孩点头,“嗯,你去吧。”
杨蕾转身进了卫生间,玻璃门悄然关上。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女孩和床上躺着的姜清。
宿舍里门窗紧闭,并不通风,有人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起伏,空气有些沉闷,又带了股温暖的气息。
透过窗户,外面的景色被一层冰冷的灰色幕布所笼罩。
校服上沾染的潮湿气息还未散去,温暖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香气。
冰冷的视线也被那温暖气息缠绕,无声无息地变得柔和,静悄悄地落在还没铺整齐的床单上。
估计是太困了,床单也没弄好,床帘也没拉下来,宁静的睡颜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顾以凝的视线里。
就算这样了,还是维持着那样标准的睡姿,头不偏不倚地靠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跟她的字一样,漂亮,但太过板正,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虽然这么想着,顾以凝还是慢慢靠近她,热气一点一点涌过来,莫名其妙又无迹可寻地勾着人前往,无法控制地靠近那个人。
甚至蹲在了床边,像个痴汉一样地静静观察着她。
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都已把她的轮廓在心底临摹千百遍。
她都已经不要你了,都已经迫不及待地逃离你了……那柔和的目光顿时起了一层冰碴子,顾以凝猛地站起来,面色冷了下去。
她听见卫生间里的冲水声,于是转身走到了洗漱台前,只是余光仍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被墙挡住,她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半个露出来的行李箱。
想了想,她又上前把行李箱往里推了推,快速转身回到洗漱台前。
终于什么也看不见。
门缝透进来丝丝冷意,蠢蠢欲动的心逐渐冰冷。
身后卫生间门打开,杨蕾拉开门出来,她愣了一下,上前拨动水龙头,“怎么站在这儿,不找个地方先坐着……”
顾以凝抿唇笑了笑,低声道:“快点吧大小姐,我真的好饿,肚子都在叫了。”
“好好好。”细微的缓水流冲过掌心,杨蕾关上水龙头,“不洗脸了,先去吃饭。”
门又悄声关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姜清醒来时头有点疼。
呼吸带着胸腔上下起伏,姜清掀开眼皮,抬手抵着太阳穴。
没有听到外面的雨声,房间里光线昏暗,暗到姜清疑心自己是不是一觉睡到了晚上。她疲倦地闭着眼,抬手枕头边摸寻什么东西。
皮肤摩擦被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终于摸到了手机,姜清抬手放在眼前,屏幕亮起,她眯了眯眼睛,看了下时间。
还好,没有到晚上。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掀开被子爬了起来,姜清抬手揉了揉眼睛,抵着床沿站起来,身体还没站稳,猛地听见一声叫:“姜清!你醒了啊!”
吓得她站直身体,困意也在一瞬间消失。
她仰头往斜对面的床铺看去,床帘间夹着一个脑袋。姜清揉着眼睛笑了笑,“要迟到了,快点下床。”
床帘“唰”一声打开,杨蕾顺着爬杆下床,听见姜清黏黏糊糊的声音:“其他人呢?都没回来午睡吗?”
“没啊,都回来的,几分钟前刚走。”杨蕾弯腰穿鞋,忽然仰头冲姜清一笑,“看你睡得沉,大家动作都很小声的,我是因为想赖一会儿床。”
系好鞋带,杨蕾边起身边打了个哈欠,朝姜清走去,张开双手朝她讨要抱抱,“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姜清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我肯定要回来考试的呀,给你带了点A大特产,晚上回来给你。”
杨蕾嘻嘻笑着,“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受杨蕾感染,姜清也张嘴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顿时润湿了眼眶。她笑了笑,“这个只有你一个人有,还有另外的特产,宿舍里每个人都有的。”
她看向窗外昏沉沉的天,视线有意无意越过窗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时间不早了,两人得抓紧去教室了,被教导主任抓到可不好。
出门时杨蕾坚持要她也带一把伞去教室:“你别看雨停了,一会儿又下了,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可别把自己弄感冒。”
尤其姜清还是个爱感冒发烧的体质。
姜清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伞装进书包里,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路过一楼大厅的宣传栏时,姜清停下来看了看。
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宣传栏上的名次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名次。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有眼熟的,也有完全陌生的。她顺着位次往后看,隐隐觉得和一年前的位次差别有些大。
比如校第五名的女生姜清完全没有印象,应该是后面班级的黑马,高三发力了,就一下窜到前五名来了。
杨蕾笑嘻嘻地给姜清指了个地方,“我在这里。”
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
年级第十八名,非常优秀的成绩了,姜清笑了笑,说:“好厉害,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没上这个榜。”
杨蕾双手背在身后,颇为得意地仰着下巴:“嘻嘻。”
视线匆匆扫过剩余的名单,身体已经偏过去正要往楼上走,那点余光忽地敏锐捕捉到了某个人的名字和照片。
第二十三名。
察觉到她的视线停顿,杨蕾也跟着看过去,“你在看顾以凝啊?她可厉害了,一直都是八班的班级第一,这几次联考也一直在校三十名以内。”
她还要想说些什么,便见姜清点了下头,轻轻移开视线。神色淡淡的,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第48章
一个晚上没睡好, 又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和汽车,尽管在宿舍补了两个小时的觉,姜清还是觉得很困, 讲台上老师的板书漂亮而整齐, 姜清看着看着眼皮就掉了下来。
那洪亮有力的嗓音顿时就像一颗安眠药, 姜清的头重重往下点了一下, 落在桌上时甚至发出了点声音,即便如此她也没醒。
若是旁的老师, 看见这一幕就算不发脾气也得生一下气, 高考就这么几天了, 老师们都不怎么留作业,晚上是能睡早点的, 这学生居然还能在课堂上睡着, 可见对高考并不用心。
好在上课的人是简文心,回来的路上就看出她昨晚没休息好, 因此也没说什么, 只是在课间的时候下来把她喊醒,建议她先回宿舍休息一天, 明天再上课。
反正都是睡,在宿舍睡比在教室睡好。
姜清觉得在理, 于是听取了简文心的建议, 把书面上的书和卷子装进书包。
简文心见她脸有些红, 一副还没醒的样子, 起身的动作有些摇摇晃晃的, 担心她是不是感冒了, 干脆让同桌扶着她回宿舍,吃点药再睡。
杨蕾本来就不想听课, 听见这话顿时弹射起身,扶着姜清手臂,不忘回头冲简文心道:“简老师,宿舍里有体温计,我会给她量个体温的。”
最好能量个十几二十分钟的体温,这节课过去大半她才回来。
她摸着姜清手臂,不似从前冰凉,反倒是体温确实有点高,不由得担心起来:“你不会是真发高烧了吧?”
“没,”姜清困意还没消散,说话有气无力的,透着一股疲惫,“应该没,手臂热可能是因为睡多了,睡热乎了。”
从教室出来走几步路之后,姜清的困意就消散了,但就怕一回到教室,一上课,一听见那种教师语气和音调,眼皮又下意识合上。
“回去还是量个体温吧。”杨蕾还是不放心,“你怎么那么着急回来上课,要是我,老师不催我不来,问就是倒时差不适应,反正这两天就是做卷子,讲卷子,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两人正拐进楼梯,似乎是快到上课时间了,脚步声如骤雨般急促响起,学生们三步并作两步地在楼梯上快速移动,脚步声“噔噔噔”连成一片。
两人侧身给上楼的人让位置,等到人少了些,才重新起步下楼。
楼下一个女生匆匆跑上来,在距离姜清三级台阶时又猛然停住,扭头催促着她的同伴:“你快点呀,要迟到了!这节课老张的,他绝对会烦人!”
女生跺着脚等了几秒,实在等不及,“我不等你了!先走啦!”
似一阵风从姜清身旁刮过,吹起姜清鬓边碎发,转眼风风火火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姜清顺着梯子下楼,视线随意落在下方楼梯,不怎么用心地看着路,大约是身体真的不太舒服,两片唇瓣缓缓合上,又有点绷紧,似是抿着唇,眉头也总是轻轻蹙着。
杨蕾:“你昨晚没睡好吗?你好困啊。”
姜清“嗯”了一声,“昨晚在机场附近的宾馆睡的,太吵了没睡着,本来以为中午补觉已经够了,没想到还是很困。”
“这样啊,确实,机场的宾馆都是又贵又烂,我宁愿一早上打车过去,贵一点都没什么……不过也不一定能打得到车,确实住宾馆保险一点,万一误机就不好了……”
杨蕾在旁边碎碎念,姜清有时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时不时“嗯”两声回应她。
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落入她的视野里。
学校里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姜清没太在意,余光看到那双腿顿了一下,随即又快速往上迈,像是突然按了慢放键盘又按了快进键,走了几步后,姜清发现下方的那双腿不紧不慢地往上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迟到。
裤脚整齐地垂落在脚踝处,随着脚步的移动,偶尔会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然,姜清没发觉这些细节,真正让姜清察觉异常的,是身旁脚步忽然慢下来的杨蕾。
早上下了雨,学生们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还没干,落在楼梯地砖上,踩上去会听见吱嘎的声音。
杨蕾扶着姜清手臂,看向下方缓缓走上来的顾以凝。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姜清,发现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楼的步伐未曾变化,只是有点太贴近楼梯右侧了,导致校服一直摩擦着扶手,发出不容忽视的声响。
视线不曾放在曾经的好友身上,甚至还稍稍偏着头,似是刻意不让对方进入自己的视线。
顾以凝也是同样,视线由近及远,落在杨蕾身上。
她眯了眯眼睛,勾唇状似轻松:“要上课了,你干嘛去?”
杨蕾“哦”了一声,随即笑了笑:“回宿舍一趟,你还说我呢,要上课了你还这么慢悠悠的,不怕被老师骂。”
顾以凝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骂就骂吧,我脸皮厚,不怕骂。”
楼梯和走廊里的人并不多,颇有些空荡荡的感觉,三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回音明显,在冰凉的墙砖上来回撞击。
潮湿的水汽从光滑的地板渗出来,楼梯明亮的灯光落下,折射出无数条并不刺眼的光芒。
地砖上映出来的两个影子逐渐靠近。
擦肩而过之时,顾以凝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有点吵,连带着空气里黏腻的潮湿也滋滋地冒声。她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想象着被老张罚站的场景。
其实不会,跑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老张还在楼下,中年人,还踩着坡跟鞋,除非肩膀后面长出两根翅膀,否则不可能比她还先到教室。
这是她慢悠悠走在后面的底气。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膝盖一压,一拔腿,顾以凝站在一整片方方正正的地砖中央,光滑的地砖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影子,她莫名其妙地喘了一口气,停住脚步。
“姜清。”
那声音实在有点大,在空荡荡的楼梯里余音绕梁,推着她僵直的身体转了个面,对着楼梯下停住的两人。
那人没转身看她,只是侧着身体,回头将一张漂亮脸蛋对着她,勾着一个浅浅的笑,轻声问:“怎么了?”
音调里依旧带着一股冰凉,顺着地板窜上她的身体。
顾以凝轻轻垂下眼,眼睛不知道盯哪里合适,车轱辘似的转了好久,最终还是缓缓落到了那人脸上。
她好像是胖了一些。
比从前体弱发白的样子圆润了一点,起码看着能吃下两碗饭了。
A大附中的伙食应该挺好的。
她呼出一口气,尝试学着那人的样子,勾出一个客气又礼貌的笑。
然而失败了。
脸部肌肉带着嘴角往上,她的笑意直达眼底,黝黑的瞳孔里含着一股亮色,压在心底的欢喜晕乎乎地飘上来,连带着身体和呼吸都变得轻盈。
她实实在在地感到开心,前一分钟和那人怄气一阵的想法此刻已被欢喜炸开了花,顾以凝朝那人盈盈笑着:
“好久不见,姜清。”
她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有些颤抖,音量被抖落了不少,她担心对面的人没听见,因为那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似乎是过了一瞬间,又似乎是过了很久。
女孩荡开一个清澈灵动的笑,酒窝镶嵌在嘴角,她仰头看着台阶之上的那人,眉眼的冷硬冰凉慢慢被融化,露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朝气。
她轻声笑道:“好久不见,顾以凝。”
阴沉的云好似一瞬间散开了,浅浅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楼梯间,映照着雪白的地板,以及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那段距离-
在高考前的第五天,那场连绵多日的小雨终于彻底结束。
考试前两天学校时不允许上课的,一天时间用来给学校布置考场,一天时间用来给考生看考场。
仅剩的三天上课时间,高三学生们依旧正常到校。只是到这个时候了,老师们没什么要教给即将要上考场的学生们,只是让他们自习,老师则坐在后排的空位上,有问题可以来问。
学生比高一高二时候省心了许多,即便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不在走廊响起,班上依旧不会吵闹,只是偶尔有讨论交流的声音,也不大,每个人的素质都高得惊人。
学校后门的流动摊贩被清空,学校被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图书馆后的那条鲜为人知的小巷子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三天时间似乎过得很快,眼睛一闭一睁,昏暗的天色透过窗户落进来,姜清托着腮往外看,忽然察觉明天就要考试了。
今晚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其实昨天晚上也是。
安和二中是一个考点,住宿的学生可以直接住在学校里,吃住也方便。但大部分家长对孩子一生只有一次的高考还是很重视,即便学校附近的酒店宾馆价格一度被炒到了高价格,家长依旧订下了房间,和孩子同吃同住。
宿舍里几个人家长都来陪考,因此她们也全都出去住。
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高三的学生又出去了大半,一层楼几乎只有五六个宿舍亮着灯,都是家长没有来陪考的。
也是,要是能回家,没有几个人愿意住在宿舍里。
姜清趴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周雪宁先是预祝她高考顺利,随后问她高考完要不要去自己那儿住,这段时间周雪宁住在顾家,不常回小区。
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
姜清说:“不用了,我已经买了回去的机票,考完试过几天我就回去,那几天住宾馆就行。”
她提前联系了于老板,订了高考结束后的房间。
“回去那么早吗?”电话那头传来周雪宁温柔的嗓音,“好不容易回来安和一趟,不打算先玩玩再回去?”
姜清拿起水杯,推开门,“安和没什么好玩的,早点回去比较好。”
走廊上黑灯瞎火一片,姜清跺了下脚,昏黄的灯光亮起,映得昏暗的走廊一片破败,像是个废弃大楼似的。
这废弃大楼被每一届学生吐槽了很久,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名声日益壮大,这废弃大楼依旧如初。
拐角处的水房传来嗡嗡嗡的烧水声,周雪宁听出环境的空旷,问她是不是没在宿舍。
“嗯嗯,刚从宿舍出来,去水房接点热水。”
“感冒了?”
“没,”姜清嘟哝着,“就单纯地接点热水喝。”
一路走过去都没多少宿舍亮灯,就连水房的灯也是关着的。
姜清“啪嗒”一声打开灯,拧着水杯进了水房。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先挂电话了,我接瓶水。”
于是“叮”一声,电话挂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姜清静静地站在热水机前,杯子怼在出水口下方,另一只手在饮水机上面操作,热水机发出“嗡嗡嗡”的低沉声响,热水慢慢注入杯子里。
水房常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的瓷砖墙壁显出几分怪异的清冷。
姜清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杯子。
随着热水缓缓流出,热气腾腾地升腾而起,姜清往后仰了下,避免热气熏入眼睛。
热水注入杯子的声音清脆而悦耳。起初是细微的“滴答”声,渐渐地,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直至水满,发出“咕嘟”一声。
姜清连忙将按了结束键。
热气袅袅上升,她低头拧着杯盖,手心沾了点温热的湿润。
湿润从掌心落到指尖,润泽着干枯的皮肤,姜清甩了甩手,正好拧上最后一下,她察觉水房里进了人,于是往旁边移了一下,空出接水的位置。
杯子有点烫,姜清把水杯挂绳勾在掌心上,提着水杯转身。
余光不可避免地擦过身旁那人。
昏黄灯光下,女生低着头,头发从脑后滑落到脸颊两侧,将原本就小的脸挡去了大半,只露出高挺的鼻子和半只微垂的眼睛。
有些眼熟,姜清还没认出是谁,脚步已然停下,她不得不抬眸细看了一眼。
随即姜清喉咙一紧。
原来是个旧人。
要是她脚步没停下,就算认出来那人是谁,也可以当没认出来扭头就走。
偏偏脚步已经停下,再装作不认识就走,未免有些刻薄。水杯勒着掌心晃了晃,姜清僵硬地开口:“顾以凝,你也来接水啊?”
饮水机“嗡嗡嗡”响着,顾以凝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完整清晰的侧脸映入姜清眸中,她微微偏头,动作似是一顿,才慢慢把视线转到姜清身上。
“嗯。”
她应了一声,姜清肉眼可见的尴尬落入眼中,顾以凝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她手掌下挂着的水杯,“你感冒还没好?”
“好了。”姜清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又扫了一眼顾以凝放在饮水机下的杯子。
随着水位的上升,水流变得更加流畅,发出悦耳的 “哗哗” 声。热气袅袅升起,眼见水杯即将被完全注满,水面微微晃动,姜清忙伸手在饮水机上点了一下。
“水满了。”热水停了,但还是从杯子里溢出来一点,她提醒顾以凝:“先斜着倒一点出来,不然拧盖子的时候容易烫伤。”
透过朦胧的水汽,顾以凝看到热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水面如同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出几缕昏黄的光。
她轻声开口:“谢谢。”
倾倒杯身,滚烫的热水顺着杯壁滑落下来,余光注视着那双鞋,她在猜姜清什么时候会默不作声走掉。
杯子里终于空出来一点位置。
而那人居然没走。
不仅没走,还在她拧好盖子后冲她轻轻一笑,唇角的酒窝在一瞬间显现,姜清的声音在小小的水房里显出几分空灵:“顾以凝,祝你高考顺利,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顾以凝想,姜清知道自己在心想些什么吗,要是知道了,未必能对着她说这句话。
但无妨,总归姜清是这么说了,于是顾以凝也在心底祝自己心想事成,毕竟两个人的愿望总比一个人的愿望容易被神听到。
她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笑声清脆悦耳,“那……我也祝清清考出理想的成绩,金榜题名,从此无灾无病,无忧无虑。”
风吹进走廊,尽头那处的声控灯发疯似的一闪一闪的,原本就微弱的黄光在闪动中慢慢减弱,直到光芒完全消失。
姜清提着水杯进了宿舍,隐隐感觉少了点什么。直到坐在床上总感觉无聊,她猛然想起:手机还在水房。
穿鞋下床,姜清猛地拉开门。
顾以凝站在门外。
“哦。我在水房看到了个手机。”她把手机递到姜清跟前,“应该是你的* 。”
还了手机后人就走了。
姜清仰头看着走廊上不再有一点反应的声控灯,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她和顾以凝的宿舍根本不在一层楼,顾以凝怎么到来这一层楼的水房接水?
随即又想,说不定是她那一层楼的饮水机坏了-
两天的高考时间比寒暑假的两天还过得快,姜清还没怎么有感受,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姜清呼出一口气,跟着考完的学生走出教学楼。
天气很好,几朵白云浮在碧蓝的天空上。
阳光落下来暖暖的,有风,并不热。
学校外面满是抱着鲜花的家长,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满心欢喜地迎接走出来的孩子,眼泪纵横,又喜气洋洋。
姜清肚子饿了,门外又被家长们堵得水泄不通,干脆进食堂点了一碗粉吃。
食堂仅开了一个窗口,估计没想到今天还会有人在食堂吃饭,阿姨正坐在窗口里低头玩手机,听见她的声音时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学生,忙站起来问她要吃什么。
慢悠悠吃完东西,学生和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
几个女生在食堂门口闲聊,提到刚才有人在校门口打架,似乎是因为有复读机构给家长们发名片和传单,被怒气上头的家长们群殴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大肚子带着几个瘦猴子,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接,强制塞进家长和学生手里。人家长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复读的广告和传单,气得家长七窍生烟。”
“那妈妈立刻就吼起来:‘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给刚考完试的孩子发复读传单,你安的什么心!’,随后一呼百应,男女双打混合双打一顿配合默契,那大肚子一开始还很嚣张,被打后就老实了。”
“那人也太缺德太晦气了吧,真心希望他家机构早点黄。”
……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叙述绘声绘色,姜清听得笑了起来,抿着唇默默从几个女生身后走过。
夕阳缓缓落进学校里,给整个校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温暖而柔和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那些光影也随之摇曳,庆贺着一批学生即将去看更广阔的天空。
太阳落下地平线,一层红光笼罩在学校上方,天上没有云,却依旧看不见星空。
今晚是宿舍聚餐。
七点钟,换了衣服的姜清和刚化了个妆的杨蕾一起匆匆忙忙走出宿舍大门。杨蕾一边拉着姜清走,一边抿唇,上下嘴唇碰撞发出“啪啪啪”的低音。
走了几步,她偏头看向姜清,问:“涂好了吗?”
“嗯……”天黑了,学校的路灯又不太给力,姜清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应该好了。”
两人快步往后门走,杨蕾的来电铃声忽然响了,她从小包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来了来了,我们快到了,嗯嗯……”
路灯照出两人模糊的影子,杨蕾的声音还在继续:“……没骗你,真的快到了。要下公交车了,不说了啊。”
挂了电话,姜清在身旁笑出声。
迎着夜色,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七点半的时候到达了一家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腾腾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姜清的视线扫过前方,看到了不远处朝她招手的张紫汐。
几个女生围坐在火锅旁,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喜悦。脱去了宽大朴素的校服,穿上漂亮的裙子或衣服,再稍稍打扮一番,隐隐有了几分成熟模样。
火锅里的汤底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各种食材在锅中上下翻腾,色泽鲜艳,让人垂涎欲滴。女生们一边夹着食物,一边欢快地聊天。
“这个牛肉好嫩啊!”赵娟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满意地称赞。
“虾滑也很不错!”杨蕾回应道,“牛肉和虾滑都一起下完吧,腾点位置放别的菜。”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美食带来的快乐,话题从学校的趣事到未来的梦想,无所不包。
火锅店的灯光温暖而明亮,话题百转千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拐到了恋爱身上。
杨蕾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畅想:“我的理想型,一定要高,要有礼貌,温柔最好,希望他对我温柔,嗯……偶尔的占有欲是很好的,但是别太过,我不喜欢太小气的男人。”
她点到为止地描绘着,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被火锅辣出了两片微红。
“让你描绘个理想型,又不是问你你喜欢谁,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张紫汐笑了笑,逗她:“不会真有喜欢的人了吧……嗯,让我们来做一下排除法,班上谁最温柔——”
“张紫汐你别!”杨蕾急得站起来,站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反应似自爆了什么,又忙坐下,“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才是正常的吧,有什么可笑的。”
张紫汐托腮,嘴里咬着一根吸管,“6月8日,张紫汐被杨蕾主任医师确诊不正常。”
胳膊肘碰了一下身旁一直低头吃丸子的姜清,她嘻嘻笑着:“姜清,该你啦,你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终究还是没能靠吃东西躲过。
姜清轻轻抬眸,喉咙滚了滚,“应该……不正常吧。”
“不管嘛,你说一下理想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姜清喝了一杯水,认真想了想,“没什么理想型吧,非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我爱的和爱我的同时兼备。”
“看似越没有条件,实则条件越苛刻。”杨蕾往前靠了靠,眯着眼睛问姜清:“姜清,我猜你是不是智性恋?就是那种只会喜欢智商特别高的人。”
杨蕾话音刚落,姜清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她下意识反驳:“也……也没有智性恋。”
顾家别墅里。
正在参加家庭聚餐的顾以凝忽然打了个喷嚏。
第49章
火锅从七点半吃到了九点半, 打车回到学校时已经接近十点钟。
时候还早,也没人觉得累,加上每个人身上的火锅味有点重, 有人提议去操场上走走, 散步的同时还能散散身上的味道。
轻盈的风刮过脸颊, 吹动柔软细腻的碎发, 发圈松松地拢着头发,被风一带, 直直滑落到肩膀后。
姜清干脆拿开发圈, 把头发散开,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把头发往任意一个方向吹动,扬起来的发丝柔和地拍打着脸颊, 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酥痒感。
操场上的人并不算少, 还有人绕着足球场跑步,这昂扬的意志力让体育差生姜清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拉着落在身后的杨蕾快速穿过跑道, 走到里侧的足球场里。
塑料草皮被太阳晒了一天,人踩上去时会听到沙沙沙的响声。
因为是高考完的第一个晚上, 学生们也到了放松的时候,操场正是学校里学生放松的最合适的场地, 学校竟然难得地打开了操场大灯, 白色的光落在足球场上, 塑料草坪泛起丝丝光芒。
挺好的, 今晚人这么多, 足球场上有人坐着有人躺着, 这明亮的光线落下来,有效避免了不必要的踩踏事件。
不远处有人在唱歌。
走近了, 发现是个女生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姜清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是高二年级时候校园十佳歌手的冠军,嗓音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任何歌从她嘴里唱出都觉得格外好听。
有个女孩在身旁给她举着话筒,手拉式移动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增添了几分厚重质感,路过的学生被这天赐的嗓音吸引,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自发地盘腿坐着,以女生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
宿舍几人也跟着坐在后面。
杨蕾仰头看向中间闪闪发光的女生,偏头对姜清小声道:“姜清,我想去前面坐,这里有点看不到。”
于是两人拉上张紫汐,弓着腰挪到前排去。
女生身旁放了几朵向日葵,花瓣金黄灿烂,饱满而富有生机,应该是刚摘下来没多久。在灯光的映照下,花瓣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成为唱歌女生身旁最好的点缀。
这一幕很漂亮,不少人掏出手机来拍照。
女生怀抱着吉他,那古朴的木质纹理泛着古朴的光泽。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一首民谣唱完,掌声雷动,有个女孩上前给唱歌的女生递了一支向日葵。
那白皙的侧脸有些熟悉,女孩转过脸来时姜清方看得清楚——竟然是谭宝珠。
她看向地上的那几支向日葵,难道都是谭宝珠送的?
谭宝珠显然也发现了她,小跑到观众位坐下。抬起头,忽地冲姜清挑了一下眉,下巴指了一下中间的花,又扫向旁边的女生。
姜清跟着谭宝珠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旁边的女生也拿着一支向日葵,随即环顾四周,在场的女生大半都拿着向日葵。寂静的灯光洒下来,金黄的花瓣有种和夜晚不适配的生机与美丽。
“感觉……”张紫汐也发现了不对劲,托着腮思考,“是不是有人要表白?”
杨蕾在一旁说:“姜清你刚才不是想买一支向日葵吗?”
火锅店旁正好有一家花店,几人出来时姜清说了句要不要去花店里看看,她想买一支向日葵。只是时候很晚了,店里仅剩的向日葵都很蔫败,姜清摇了摇头,到底没买。
杨蕾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坐在前排,离那女生比较近,女生顿了一下,似是听到了,朝姜清看来。
女生低眉轻轻笑着,抽出单独摆在琴盒里的那支向日葵,抬手朝女孩抛去。
鲜艳的金黄色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曲线,准确无误地抛进了姜清怀里,混合着阳光、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味道在她胸口炸开,昏暗发黑的视野里,这一抹金黄色最为显眼。
嘘声和掌声交织响起,女生握着话筒,看着还在发愣的女孩笑:“送给你。”
姜清受宠若惊,呆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朝女生笑:“谢、谢谢。”
风从四面八方呼过来,四面八方的视线也聚集在姜清脸上,那张冷淡漂亮的脸挂着浅浅的笑,耳根悄然浮上一抹红,并迅速蔓延到脖子。
张紫汐歪头凑了过来,“真浪漫呀,你想要向日葵,就有人在高中的最后一天送了你一朵向日葵。”
杨蕾也靠了过来,鼻尖凑到向日葵花瓣附近,深深吸了一口气,花朵独特的、带了点微苦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
她仰头冲姜清笑:“这可比店里面的新鲜多了,好像也比店里的大很多。”
凉爽的风穿过足球场。
女生又弹唱了几首歌,长短错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围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少年们盘腿坐在地上,高举着开了手电筒的闪光灯,跟着节奏一起摇晃和跟唱。
最后一个词唱完,女生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一个躬。直起身体,目光越过围坐着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上。
转身把话筒递给一旁的男生,她蹲下把吉他装进琴盒里:“到你了,抓住机会,这么好的场合。”
男生接过话筒,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
随着那个影子走近,男生越发紧张起来,轻拍了话筒,音响里传出细微的“啪”声,所有人的目光朝中间看去。
音乐缓缓响起-
宿舍里,顾以凝正站在洗漱台前洗手。
手掌沾了青绿的汁水,顾以凝都搓了好久了,手心还是绿绿的。她想了想,忽然叫了一声:“孙竹,你是不是有洗洁精?借我用一下。”
上铺的女生“啊”了一声,翻身探出一个头,“我想想……你拉出我床底的那个小纸箱,看看在不在里面。”
“好。”顾以凝走到床边,低头把纸箱拉了出来。
纸箱里放着各种杂物,顾以凝抽出洗洁精,返回到洗漱台前。抹了洗洁精后又搓了好久,掌心终于干净了。
她正打算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上铺的孙竹探出脑袋,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顾以凝。
四目相对,孙竹眯着眼睛笑了笑:“你想不想去操场走一走?”
“……”顾以凝当机立断摇头,“我今天把整栋楼都走了一遍了,现在不想走。”
孙竹不肯放弃:“那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半个小时后去走一走?”
见她又要拒绝,孙竹嘟起嘴唇,夹着声音道:“可是人家刚才也帮你搬东西了,虽然就走了两个宿舍,但不还是帮了嘛……”
顾以凝:……
到底是自己理亏,顾以凝抬起手臂遮住灯光,“行行行,半个小时后走,我休息一会儿。”
孙竹笑了笑,目光从顾以凝身上移动到床铺旁边的纸箱上,十几只硕大又鲜艳的向日葵靠着纸箱一角,明亮绚丽的色彩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十分钟后。
两人刚走进足球场,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一下就把困意吹散了。顾以凝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女生,那抹金黄色瞬间勾住了顾以凝的视线。
挺漂亮的。
她应该会很喜欢。
“顾以凝!”
听见身旁有人叫自己,顾以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孙竹,“怎么了?”
孙竹指了指不远处围坐的人群,不由分说地拉着顾以凝的手腕往前走,“那边有人唱歌,我们去看看嘛。”
随着距离的缩短,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坐的人群前方有个男生在唱歌,唱的是《那些年》……唱得还算可以,但怎么会吸引这么多观众?
顾以凝原本想,坐在最后排听听得了,没想到孙竹一门心思往前冲,甚至不太礼貌地挡在了第一排的前面,靠唱歌的男生很近。
她不解地朝孙竹看去,女孩察觉她的视线,忽然低着头眨眼,似有点心虚和不好意思。
顾以凝看着孙竹红透了的脖子想了想,小声问:“你暗恋他?”
孙竹猛地抬起头:“当然不是!”
“哦。”顾以凝直起腰,目光虚无地看向前方,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不暗恋他就好,要是真暗恋他,我就得笑话你半年了。”
孙竹脸上表情一时千变万化:“……顾以凝,你别这么说,他是我朋友。”
她支支吾吾的:“而且,而且……”
“而且”后面的话顾以凝没听着,涣散的视线随着抬眼的动作轻轻往上移,随即停了一下。眼神逐渐聚焦,黑色的瞳孔里顿时起了一抹亮色,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看向对面抱着一支向日葵的女孩。
是姜清。
她已经回宿舍把花拿来了。
金黄色的向日葵果然很衬她。
微红的光线笼罩在校园上空,围坐的观众举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摇摆。从上往下看,夜幕里,少年们似举起了一颗颗闪动的星星。
姜清仰头看着天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忽然有人戳了戳胳膊,姜清偏头看去,张紫汐指了指对面,轻快地说:“我就说要告白吧。”
她顺着张紫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串巨大的粉色气球从对面人群身后浮出来,一点点往前排移动。
后排的同学举着巨大的气球,拍了拍前排的人,“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
一声声“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之后,起哄声和嬉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音响里的唱歌声音。
顾以凝回头看见那气球,也跟着笑。下一瞬气球递到她眼前,后一排的男生朝她轻笑:“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
“哦,好。”顾以凝接过那串气球,感受到气球往上升的浮力。
等扭头回去后,她才发觉前排没人了,于是偏头问那男生:“同学,前面没人了,传给谁啊?”
那男生没应她,回应她的是更加热烈的起哄声。身旁孙竹拍了拍她,顾以凝这才回头看向前方——刚才那唱歌的男生正朝着自己走来。
她直觉不好,下意识想看看对面的姜清,只是那男生体积略大,竟然把姜清遮得严严实实的。
顾以凝努力歪了下头,终于看见姜清不算好看甚至有些阴沉的脸色。
于此同时,男生也走到了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他双手握着话筒,音响里传出来的歌声带着诡异的颤抖,顾以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音乐停了,歌声也停了,音响里传出尖锐刺耳的啸叫。
男生拍了拍话筒,半蹲下来,平视着眼前的女生,“顾同学,《那些年》是我唱得很好的一首歌,我一直想把它唱给你听,今天终于做到了。可是顾同学……”
后面叭叭叭什么顾以凝没听,她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孙竹,僵硬的语气冷得像块冰碴子:“你早知道?”
所以才千方百计拉她来足球场。
孙竹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以凝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手里握着的气球也跟着飘起来,粉白色的气球落在发白的灯光里,那点粉色可忽略不计。
男生也站了起来,表情跟着周围人起哄的声音也逐渐自信,他挺直了胸膛,鼓足勇气对着话筒大声道:“答应我吧!”
操场上的“在一起”“答应他”的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顾以凝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还能看到不少女生举着手里的向日葵为男生加油。
她很想一把抢过话筒,对着人群发疯大叫:把我的花还给我!
想到现场还有姜清在,她放弃了发疯的想法。只是一把抢过话筒,面无表情,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字:
“滚。”
简短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现场的起哄声如潮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
手一松,那串气球拖着绳子往天上飞。
一直装聋作哑的孙竹此刻站起来,开口想要说句什么,下一瞬一道目光冷冷打来,她吓得僵直了身体,瞬间忘了要说什么。
顾以凝偏头看孙竹,唇角扯出一个小弧度的冷笑:
“你也滚。”
她扔了话筒,越过男生,直直走到对面抱着向日葵的女孩身前,手往姜清面前一伸,还没说什么,女孩已经握上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猛地站起来头有点晕,姜清扶着那只手缓了几秒钟。
向日葵被她抱在臂弯里,灿烂的金黄色映照着她的脸。
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里,姜清看向冷着脸色的顾以凝,拇指在顾以凝的虎口摩擦着,不自觉地安抚着眼前人。
随后轻声开口:“干嘛?”
那束气球在飞到某个高度后完全散开,像一场绚丽的魔法,数百个气球轻盈飘动,反射着足球场的灯光微微闪动,暂时可以充当夜空里的星星。
冰凉的气息顺着掌心爬上来,顾以凝心口带的火气一瞬间被浇灭,她紧握着那只梦寐以求的手,捏了捏确认是否真实。
触感真实,她抬眸朝姜清笑了一下:
“私奔。”
话音刚落,顾以凝紧握着姜清的手,转身就跑。
她有点后悔刚才把话筒扔掉,她应该把这句话说完再扔,这样所有人就都能听见了,她会迎着所有人惊讶且好奇的目光,正大光明地牵着姜清从混乱中逃离。
但现在也不差。
人群里自动让开一条路,顾以凝拉着女孩顺着路往外跑,无暇看他们的表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见身后的音响发出“滋滋——”的声音,以及人群里重新响起的为她喝彩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她们在风中狂奔,长发随风飞舞。
顾以凝紧紧握着那只手,也在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她们穿越人群,穿过塑料草地,越过跑道,奔向无人的地方。
只是没有无人的地方,她们最终在林荫小道停下了脚步。
路灯落下来微弱的光,又被茂密的树枝过滤掉大半,仅剩的一点光芒落在向日葵花瓣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隔着浓重的昏暗,她们松开了手,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
昏暗中两人视线对上,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同时笑了起来。
两旁树木静静伫立着,不时有几片叶子悄然落下,当树叶触碰到地面时,发出几声轻微的“沙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剧烈的声响如雷鸣般在耳边回响。
顾以凝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把几乎挣扎出胸腔的心脏压下去,她期盼着风能再大些,不要让她的心跳声泄露。
过了一会儿。
这场私奔带来的情绪悄悄褪去,手腕上的那分冰凉彻底消失。似是忽然从梦境返回现实,顾以凝捏着手心怅然若失,随即听到了姜清的声音。
“你为什么,”姜清身体比她差,这会儿还在喘,换了口气后断断续续说,“为什么,要拉着我,跑?”
姜清微微弓着腰,扶着凸出来的树干。手心压在胸口上大口喘气,喉咙还是干涩得厉害。
为什么?
顾以凝想了想。
那个时候太吵闹,她忘了两人已不是从前亲密的关系,只是想拉着姜清一起逃离——看起来很像私奔,很浪漫。
“因为,拉着你跑的话,会有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不然我很难出来。”这话有几分道理,确实有人给她们让出了一条路。
她上前扶着姜清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姜清肩膀,顺便悄悄将隐秘的心思藏入昏暗里。
“你室友,不是,在旁边吗?”姜清咽了咽喉咙,干涩程度似乎有所缓解。
“别提她了,就是她诓我到足球场去的。”顾以凝没好气道,“大晚上的真晦气,后悔给她送花。”
“送花?”姜清仰起头,手里的向日葵跟着仰头,“什么送花?”
林子里漏下微弱的白光。
女孩的肌肤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浅淡的五官在明暗交替里呈现几分恰到好处的深邃,浅灰色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叫顾以凝看不清她的神色。
顾以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姜清手里拿着的向日葵上,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未减半分灿烂。
下巴朝花朵点了一下,顾以凝说:“喏,就是这个,你都拿到手了啊。”她弯起眼睛,笑了一声:“喜欢吗?”
“嗯?”
姜清听得有些发懵,抖了一下手里的花,“这是人家送我的。”
上扬的眼尾顿时掉落下来,顾以凝问:“什么人家送你的?”
“嗯,就是……”隐隐察觉她顿时摔下来的情绪,姜清喉咙滚了滚,小心翼翼道,“在你被告白之前,其实有个女生在弹吉他,可能我给她鼓掌比较卖力吧,她就把这束花抛给我了?”
顾以凝顿时阴阳怪气起来,“哟,还是抛给你的,好浪漫啊~”
说完感觉有些难堪,毕竟如今的她没有在姜清面前吃醋的资格,于是又恶狠狠地说:“什么她送给你的,这是我送的!拿着我送的东西转手借花送佛,她可真会打算!”
抬手从头到尾摸了那支花,又拽了拽底部绑着的那小根绳子,示意姜清:“这就是我的花,你看,底下还绑了一根粉色的绳。”
“而且你没注意到在场好多女生都拿着向日葵吗?如果是她送的,难道她给全场女生都送了?”顾以凝气的要命,说话声音都在抖。
姜清:……
顾以凝喘气声比自己都大。
姜清想了一会儿,斟酌开口:“我以为,那些花是表白的男生一起准备的,为了营造氛围。”
“什么!”顾以凝两眼一黑,在姜清的眼里事情居然是这样,“那是我辛辛苦苦准备的!拿着我送的花,起哄我,还转手送给你,我真是……”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掌心被洗洁精用力搓过的地方隐隐发痛,那是她抱着那些花上上下下的时候,被花茎汁水染得青绿的地方。
微风在林荫小道上乱窜,鬓边的碎发擦过脸颊,微微发痒。
“那……我还给她?”她把花往前一推,抬眸心虚地看顾以凝,试图从一片昏暗里观察顾以凝的表情,“还是说,还给你?”
“不用。”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好像把自己哄好了,抬手贴在姜清手背上,好让她把花拿得更稳一些,紧接着把花往姜清怀里推:“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也算殊途同归。
只是她真的好奇那女生是谁:“给你送花的那个女生,叫什么?”
“不认识。”姜清摇头,随即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笑,她连忙又说,“真不认识,我和她都没说过话,当时她就是随手抛的,正好被我接到了。”
“你是随手接的,人家不一定是随手抛的。”
顾以凝以己度人,语气不紧不慢,透出以一股经验丰富的老道。
姜清下意识觉得不能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于是问:“你给全校女生都送了花?”
“没,走读的没送,住宿的全部女生都送了。”顾以凝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毕竟高考完了,算是一个小小的祝福,每个女生收到花之后也会很开心。”
姜清抱着向日葵,勾唇笑了笑:“你挺善良。”
顾以凝:“那是自然。”-
姜清推开宿舍门,半只脚才踏进去,此起彼伏的“哇~”声和“咦~”声迎面冲过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姜清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的青涩味道。
杨蕾趴在下铺不知道谁的床上,朝门口仰着头,表情夸张地朝来人笑:“姜~同~学~私~奔~回~来~啦!”
当时她挨着姜清坐,自然听见了顾以凝的那句话,于是一传二,二传五,宿舍里所有人都知道顾以凝拉着姜清“私奔”了。
姜清硬着头皮走进去,抬手在杨蕾额头拍了一下,“别开玩笑了,不过是给顾以凝解围而已。”
“知道的。”杨蕾嘻嘻笑着,微微仰着头,声音里满是憧憬,“可是真的好浪漫!漫天的气球,围观群众抱着金灿灿的向日葵,两个少女牵手狂奔,一起逃出喧嚣与嘈杂交织的混乱……”
她撇了撇嘴,“要不是知道是你和顾以凝,我们可就开嗑了!……现在嗑是不能嗑了,但或许可以代一下我家cp——”
话还没说完,脑袋又被人拍了一下,她偏头看向打人的张紫汐,那人先一步开口:“别代了,你家cp be了。”
张紫汐笑盈盈的,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冰凉。
杨蕾不服气,爬起来嘴硬道:“哪里be了,只是不在人前营业而已,隐婚了谢谢!在媒体面前吵架只是为了给隐婚打掩护!”
扭头看向姜清,她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花:“姜清,是顾以凝送的花,我们都拿了,那个是你的。”
赵娟说:“我们回来的时候摆放在门口,还以为是谁暂时放在这儿的,还好对面宿舍有人出来,我们问了一下,她说是有人给整栋楼的女生都送了。”
“去水房接水的时候,我和朋友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顾以凝送的……又有钱又有心,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好,我都不敢想象她对象以后有多幸福。”
无人在意处,姜清拿着向日葵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还好顾以凝拉着姜清跑了,不然在那样的环境下,可能会被逼迫着答应那个男生。还好美女不喜欢猪,不然我得心塞死。”
“那男生长得倒也不算丑,就是心真的脏,看起来顾以凝都不认识她,居然还搞这样大张旗鼓的表白。而且当时我看女生们都拿着向日葵,我以为是男生给的呢,结果是蹭的顾以凝的花……”
“就连围观群众都是蹭的前面弹吉他的女生,要是一开始是男生唱,根本没几个人坐下来听。”
“……”
宿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讨论。
过了一会儿,姜清忽然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她顺着声音来处仰头。
张紫汐趴在床上,双手搭在上铺护栏上,下巴抵着手背:“姜清,顾以凝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或者有没有什么理想型?我挺好奇她这样的大美女,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清愣了一下,随后浅灰色的瞳孔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来。
“喜欢的人,应该没有。”姜清嘴唇有点干,说话时脸上肌肉扯着嘴皮,有些不大舒服,“理想型……”
舌尖不经意间舔过嘴唇,试图缓解那难耐的干燥,“我也不知道。”
其实大概是知道的,毕竟她上辈子都订婚了,那人* 应该多少和她的理想型有点沾边。而姜清不乐意去想,干脆答个“不知道”。
即便没去想,她的心依旧短暂起伏了一会儿。
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床头的两支向日葵上,夺目的金黄色映入眼帘,似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奔放,不经意间却容易灼伤眼睛。
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那花瓣-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是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十点钟开始,宿舍里七点半就开始有动静了,姜清睡眼朦胧地掀开帘子时,杨蕾正坐在桌前,坑坑洼洼的木桌上摆放了着一个镜子,张紫汐站在身后,拿着刷子在她脸上扫着什么。
姜清问:“紫汐,怎么就你们两个,赵娟她们呢?”
“她们起了老早了。”张紫汐回头冲姜清笑了一下,“她们要去外面的店化妆和做造型,七点的时候带着礼服出去的。”
眼影刷在眼皮上扫过,杨蕾闭着眼睛道:“姜清,你也快点起来,让张紫汐给你化个妆,简老师说到时候有摄像头拍照的,化妆上镜些。”
张紫汐:“是的,趁现在我还有心给你俩化,过时不候哦!”
姜清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手后,她走到杨蕾身旁歪头看了一下,看着那发黑的眼皮和粗壮的眼线,开始怀疑起来:“紫汐,你这妆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上镜妆本来就是要浓一点的,更何况现在还没画完,一会儿画完之后会好看的。”张紫汐抬眼看了看姜清,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罐罐,“你先擦一下水和乳,一会儿给你化。”
姜清点了点头,又说:“你们两个吃早饭没?”
杨蕾睁眼看她,“还没呢,小清~”
张紫汐夹着嗓子学杨蕾说话:“还没呢,小清~”
一般这么叫她,就是有事相求,姜清笑了一下,了然点头:“吃什么,我去买。”
两人快速点餐,姜清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换鞋出门。
八点钟不到,已经有家长在足球场观众席入座了。主席台上站着七八个穿着正装的人,隔着远看不清,但姜清猜测应该是负责布置现场的老师。
微凉的风穿过校园,金色的阳光洒下来。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姜清提着早餐回到宿舍,杨蕾的妆也画好了。确实如张紫汐所说,画完全部之后很好看,微微的烟熏妆,配上杨蕾的大裙摆公主裙,颇为好看。
九点钟,三个人从宿舍出发前往操场。
阳光热烈地洒在地面上,整个操场人挤人,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最吸引人眼球的无疑是操场靠南门摆放的成人门,门顶装饰华丽而庄重,金色的线条与红色的底色相互映衬,雕花精美细腻。在阳光的照耀下,金色部分熠熠生辉,仿佛是镶嵌在红色天幕上的星辰。
人头攒动,鲜花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操场四周的彩带和气球随风飘动。
三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走,等稍微靠近了足球场,姜清看见有人举着牌子,仔细一看,牌子是班名,上面显示:高三(12)班。
一班还得往前走。
杨蕾裙子拖地,张紫汐和姜清不得不帮她提着,以免被人踩到。好不容易找到了班级的牌子,杨蕾热得起了一身汗,有些绝望地张着嘴:“公主真不是好当的。”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今天的天气过于好了。
没多久,穿着正装的简文心走了过来,还没走到地方就有学生抢着过去合照。
拍了几张照后,简文心看着混乱的现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个喇叭,对着大喊:“同学们!同学们!咱们典礼结束再拍照好不好?家长先离开足球场,先离开足球场啊……到后面的观众席去,按照上面贴的标识入座,到了走成人门的时候,你们的孩子会过去叫你们。”
“一班同学,排成四列,先不要拍照,排成四列!”
好一通指挥,好歹成了个像样的队形。
杨蕾从妈妈那里拿来了把小风扇,对着脖子吹,“紫汐,你家是爸爸来还是妈妈来?我刚怎么没看见你爸妈。”
张紫汐贴近她蹭风,抬手把一旁的姜清也捞过来,“我爸妈先去后面坐了,一会儿过成人门应该是我和我妈一起。”
察觉到姜清没怎么说话,张紫汐问:“姜清,你家长来吗?”
小风扇的风吹过脖颈,有几分凉爽,姜清摇了摇头。
杨蕾说:“没事,家长不来的有简老师带着走的,不用担心!”
“我看班上家长没来的也挺多的。”抢过风扇往自己和姜清脸上吹,张紫汐笑了笑,“简老师有得忙了。”-
离典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校门外的景象却已是热闹非凡。原本还算宽阔的道路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一辆辆汽车紧紧挨在一起,如同紧密排列的积木,无奈地停滞不前。
还好这段路禁止鸣笛,不然会出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顾曦已经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了,她不耐烦地抬头看向前方,长长的堵车队伍,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烦。
刚做好的长美甲敲打在车门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顾曦皱着眉,车窗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车窗落下,露出顾以凝微微歪着的漂亮脸蛋:“大小姐,你还要在车里坐多久,就这么几步路,不能直接走吗?”
前排的司机解释:“大小姐,二小姐第一次穿高跟鞋,还不太会走。”
顾以凝:……
顾曦补充:“而且我的鞋是新的,不能踩路上这些脏东西。”
“我提醒你啊,学校门口堵死了,而且学校不许家长开车进去,你在车里就算坐上两个小时,车也开不到大门前。”
顾曦的表情有些委屈:“所以我才打电话叫你来嘛……”
顾以凝眉头一皱:“我又不是交警,堵车我也管不了。”
女孩圆圆的脸蛋忽然凑上来,眼睛一弯,朝着顾以凝嘻嘻一笑:“你背我。”
“呵。”顾以凝直起上半身,十分后悔接了顾曦的电话后匆匆赶来这里,“我看起来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顾以凝……”顾曦从车窗里伸手拽她,晃着她的手撒娇,“你我好歹也是亲如姐妹——”
“亲如姐妹不是这么用的。”顾以凝打断她的话,“我们本来就是亲姐妹。”
“对啊,我们可是亲姐妹诶,你连背我都不愿意,我可听宋姐说了,上次你带姜清回家的时候,可是抱了她一路。”顾曦控诉着顾以凝的双标,试图引起她的怜爱。
怜爱倒是没被引起,尴尬被勾了个正着,顾以凝抬手摸了摸脸,试图转移话题,“周姨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公司还有点事,周姨先去处理,一会儿再过来。我看群里老师发的流程,要到十一点才开始走成人门,放心吧,她赶得过来的。”
顾曦不忘初心,继续摇着顾以凝的手臂,“你知道的,我从小没了妈妈,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到现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似乎能拿捏住顾以凝,“你还记得前年除夕前一天晚上吗?我可是在医院里陪着昏迷的你一晚上,觉都没睡好,而你一起来就问姜清……”
“行行行,别说了。”顾以凝实在受不了顾曦翻旧账,“先说好,只背你到足球场外边。”
顾曦推开车门,雪白的公主裙占据了后座大半位置,裙摆下露出银色的高跟鞋鞋尖,她张开双手,抬腿一蹬,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顾以凝背上。
顾以凝抬着顾曦的腿,把人往上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细细的高跟鞋鞋跟,“你就不能换一双鞋吗?就算背你到足球场,在操场上走一圈也够你痛的了。”
“啊……”顾曦双手交叠环住顾以凝的脖子,“其实我会穿高跟鞋,而且这双鞋很软,不磨脚。”
顾以凝想翻白眼,“就是懒得走,加上怕弄脏你的鞋呗。”
顾曦伏在她肩上,小声道:“答、对、了。”
“顾曦,”顾以凝笑了一声,“再用这种欠扁的语气和我说话,我立马把你扔到地上去。”
背上的人立马闭嘴,双腿双手缠上顾以凝身体,以保证自己真的不会被扔到地上。
一进学校就听到了从足球场传来的音乐声,随处可见抱着鲜花的学生,穿着黑色正装的老师,以及拍照和问路的家长。
这不,前方就有个中年男人点了一根烟,探身去问一旁盛装的女生,女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男人“哎”了两声,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他的口中盘旋片刻,然后悠悠地吐出,带着中年男人的口臭味朝四周散去。
女生抿了抿唇,指了指墙上的标识,提醒道:“叔叔,学校里不允许抽烟的。”
“哎,好。”男人讪笑着,嘴里的烟却没拔下,只是仰头看了看旁边的宿舍楼,似乎在确认位置。
顾以凝背着顾曦从男人身后走过,男人把烟拔出来抬手捏着,忽然一个转身,险些撞上了两人。
眼见那发着亮的烟头靠过来,顾曦吓得尖叫了一声,缩在顾以凝背上,顾以凝则往旁边躲了一下,这才没被那烟头烫到。
顾以凝冷冷地抬眼,待看清男人的五官后,视线却忽然顿住,连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也被止在了喉咙下。
那是一张皱纹很多,不算好看,甚至算得上丑陋的脸,皮肤很黑,却没有光泽,看着有几分病殃殃的,酒气和烟味迎面扑来,顾以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又轻轻扫了一下男人的脸,顾以凝眼神暗下去。
她认识这个男人。
姜清死后不知道第几年,这男人来闹过,问她把他闺女藏哪里了,下葬为什么不经过家属同意……总之,他要顾以凝付一笔赔偿金。
顾以凝不缺这个钱,但实打实地恶心这个人,于是一分钱没给,让保安把他拖出去了。
后来……后来听说他死在了工地上,原因是醉酒后和人争吵,对方脾气爆,提着刀冲了上来对着人砍。
四十几的男人和五十几岁的男人没什么变化,都是一副见老的样子。
肩膀被人拍了拍,顾曦担心地问她:“怎么了顾以凝?你被烫到了?”
顾以凝轻轻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一个把十几岁的女儿卖给老头子、十多年都没有联系女儿、死后还来要赔偿金的中年男人,此刻突然出现在女儿的毕业典礼上,会有什么意图?
顾以凝深呼吸一口气。
意图太多了。
她把背上的顾曦往腰上掂了掂,缓缓垂眸。再次抬眼时阴冷的情绪消失不见,她十分礼貌地上前,友善地问那男人:
“叔叔,你找人吗?”
男人扫了一眼她的脸,痴痴笑了下:“嗯……对,我来参加我女儿的毕业典礼,我联系不上她。那个,你认识姜清吗?她,她成绩很好的,你们应该知道。”
见女孩没有反应,男人又补充道:“她很漂亮的,比你要瘦一点,很白……”
“认识。”顾以凝扯出一个笑,“我可以带叔叔您去见她,但得麻烦您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我妹妹背到足球场上,我再回来给您去见她。”
嘴唇微微往上勾着,露出上排的几颗牙齿,顾以凝眯着眼睛:“您等我一下就好。”
等两人和男人距离远些了,顾曦低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感觉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你真要带他去见姜清啊?”
她想了想,又说:“哪个父亲把闺女逼得过年回不了家,只能住宾馆,我总感觉事情不对,你就别……”
多管闲事了。
“我不会带他去见姜清的,不用担心。”顾以凝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顾曦一点也不慌:“那会儿不是看你早出晚归的嘛,还以为你早恋了,谁知道是去找姜清。”
足球入口堵了很多人,顾以凝把顾曦放在离入口几十米远的地方,和她说了两句话后往回走。
好不容易挤进足球场,顾曦身上起了一层汗,黏黏糊糊的。
又花了十几分钟,可算找到了班级。她扶着班牌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一班跟姜清说一下。
毕竟她那个父亲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和姜清说了这件事之后,顾曦深感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于是松了口气,踩着高跟鞋回班级。
太阳直直照下来,姜清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盯着地面的塑料草皮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她吸了一口气,跑到队伍后面人少的地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呼其名:“周雪宁,你来参加毕业典礼了吗?”
应该是要来的,毕竟这是顾曦和顾以凝的毕业典礼。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称呼自己,随后轻声笑了笑:“公司有点事,还没来,一会儿来。”
姜清微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别来了。”
即使活了两世,她想到那个人的时候,骨骼依然会下意识打颤。
太阳很大,却有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来。”
“嗯?”周雪宁察觉她情绪不对,柔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许久后挤出三个字:“他来了。”
烈日烘烤着姜清,脖子上的汗水滴入胸口,心脏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跳动,她颤抖着开口:
“姜进宝来了。”
第50章
“姜进宝来了。”
姜清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雪宁带笑的声音传出来:“知道了。”
她似吐出一口气,声音蓦然变大,带着一股凉凉的风穿透屏幕, 吹到姜清布满汗珠的额头上, “别害怕。”
那声音很轻, 却有一种不容小觑的安抚力度, 姜清微微颤抖的身体也在这声音的润泽下慢慢平静下来。
太阳直射头顶,乌黑的头发拼尽全力地吸收所有热度, 姜清捏了捏手心, 提醒她:“别叫他看见你。”
其实这提醒纯属多余, 完全是把姜清内心的害怕照出来。凭周雪宁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即便姜进宝看见了, 认出来了, 也对她做不了什么危险的事。
但有可能会大闹一场,随后顾家知道她的身份, 她多年的豪门梦功亏一篑。
挂了电话, 她默默祈祷着那人尽快离开学校。
心神不宁地走回队伍里。
没多久,简文心撑着伞到姜清身边, 递了张纸给她擦汗,顺便提醒她接下来的安排:“一会儿副校长讲完话之后你就到主席台后面候着, 等年级主任讲话结束, 就是你的毕业生代表发言了。”
姜清点头:“嗯, 老师, 我记得的。”
简文心看着她笑:“你自己化的妆啊?”
姜清摇头:“张紫汐给我化的。”察觉到简文心在笑什么, 姜清补充:“一开始化完后可好看了, 现在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我出了太多汗, 妆就花了。”
她抬手擦汗,又听简文心问:“刚才怎么了?见你脸色沉重地打电话。”
垂下眼眸,浅灰色的瞳孔落入阴影里,姜清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简文心笑:“没什么,简老师,就是一些小事而已。”
她仰头看向铺了红毯的主席台,扯出一个笑。
毕业典礼在十点钟正式开始。
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依次发言结束,终于到了姜清上台发言。高中三年,她无数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因此这一次的发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读最后一段稿子的时候读错了一个音。
好在台下的同学都被热天气折磨得不成样子,并未注意她这一个小小错误。
从后台往班级走,姜清视线粗略扫过一旁的观众席。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她不知是该提起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队伍后排的同学站不住,老师又看不到,干脆坐下来打着伞休息,因此也挡住了后面的路。
姜清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提醒:“借过一下,同学……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在拐过某个角落时,身前忽然挡了个人,眼前光线被遮住,姜清下意识道:“同学,借过一下。”
天气很热,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
“姜清。”
某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姜清抬起头,果然见顾以凝直愣愣地挡在她身前,结结实实地挡住她回班级的路。
顾以凝看着她脖子上滴出来的汗水,抽出一张纸巾,下意识抬手给她擦,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缩,捂着脖子道:“顾以凝,有什么事吗?”
顾以凝动作顿住。
手僵在半空,一种挫败感覆在那张纸巾上,坠着顾以凝的手往下。
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她和姜清的关系并没有变好,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姜进宝来学校的事,顾曦和你说了。”
顾曦真是个大嘴巴,这种事和姜清说只会让她烦恼。话说回来,顾曦没把她后来又去找姜进宝的事和姜清说,还算有点做妹妹的良心。
“你别害怕,这个时间来学校,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兴许就是路过学校,见里面热闹就进来看一看。”顾以凝安慰她,“他还不一定知道你读高三呢。”
这笑话实在有点地狱,听得姜清后背凉凉的。
她轻轻点头,拐弯抹角地问周雪宁来了没:“一会儿的成人门,谁陪你和顾曦走?”
“顾曦的话,周姨来。我的话嘛……”顾以凝抬眸看着眼前人,“我自己走。”
嘴巴张了又合,顾以凝试探着问:“要不我们两个一起?”
“不用。”姜清吐出一口气,“我和简老师一起,你和顾曦班级靠近,就让周姨带你们一起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点头笑道:“借过一下,我回去了。”
“哦,好。”顾以凝侧身让路。
太阳晒得人晕乎乎的,顾以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情也晕乎乎的。
和简文心一起走成人门啊……没什么的,就是一个成人门而已,又不是婚礼拱门。
可是一个成人门而已,她也不愿意和自己走。
顾以凝低着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或许真如顾以凝所说,姜进宝都不一定知道她高三了,也肯定不会知道她在哪个班级。因而直到毕业典礼完全结束,礼炮冲上天空,各色彩带落下来,姜清也没有看见姜进宝。
热了大半个早上,姜清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甚至都来不及吃午饭就先跑回宿舍洗澡了。
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微微弥漫,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姜清褪去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洗了澡后她穿着睡衣出来,趴在床上给周雪宁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遇到姜进宝。
电话里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的声线里带着丝丝的冷淡:“没有。”
很快挂断了电话。
天气热,姜清不想出门,也不想去食堂吃饭,还好书包里还剩了一个面包。吃面包垫肚子后,姜清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头顶的黄白木板。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闭上眼睛,靠着枕头陷入沉睡-
傍晚的学校被一层温柔的暮色所笼罩。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敛,天空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从绚丽的橙红色逐渐过渡到宁静的深蓝色。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中矗立着,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学生高中生活最后的时刻。
校园的小径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学生匆匆走来,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又很快消失。
小径的尽头树林阴翳,枝叶茂密,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隐匿在其中。若是跟随着傍晚觅食的灰鸽子往里走些,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呼救声。
那声音似卡了一口浓痰,并不怎么好听。实际上那人也卡了口浓痰,呼救怒骂的同时不忘往铺满尘土的地上吐一口。
直到天越来越黑,收拾完操场和教室的阿姨才拖着工具靠近,听见了那微弱的求救声。
男人得以从杂物间里放出来。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女孩的模样,虽然那会儿他没看到是谁锁的门,但他猜测就是那女生锁的,害他不吃不喝在这小破屋子里待了一天。
活到这么大岁数,居然被个小女孩耍了——其实这也不算是第一次,第一次耍他的小女孩,正是他的女儿,带着那个女人基因的女儿。
他越想越气,于是从兜里掏出烟,打算点一根冷静一下,还没点着了,一旁的女人朝他喊了一句:“学校里不许抽烟。”
拿着个鸡毛当令箭。
他白了放他出来的女人一眼,不管不顾地点了烟,大摇大摆地往可以看见的楼里进——他找不着今天耍他的那个女生,还找不着姜清吗?
一路问一路走,终于走到了女生宿舍门口。
隔着大门,里头传来女孩儿们的欢笑声,嘻嘻哈哈的,听着就让人生厌。他抬头想要走进去,又被个女人拦住了。
“这是女生宿舍,你干嘛呢?”
他咬着烟吸了一口,蓝色的烟雾从鼻腔冲出,他不屑地笑了下:“老子找闺女。”
女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她,随即拨通了身旁的座机:“保安,有校外人士擅闯女生宿舍。”
被保安扔出学校的时候,他大叫着:“姜清真是老子闺女!老子是她老子!”
那女人说:“不好意思,宿舍登记册上,姜清家长这一栏填的不是你的名字,而且,刚才我们也和本人核对了一下,确认您并非家长。”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男人听不懂,只知道姜清竟然不认她老子了,吃里爬外的东西,早知道那会儿就快点把她嫁了,非得和那小子杀价,结果等来了警察和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等她回家再收拾她。
男人这么想着,她总归是要回家的,她是个女人,总归是要回家的。
他抵着地面起身,不小心摸到了一口痰,当即破口大骂谁这么没素质,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个遍。
昏黄的路灯落下来,男人摸了摸空落落的兜,终于想起来学校找他那不成器的闺女,到底是为什么了。
不久前,他晚上喝多了,被个女人仙人跳了,对方提出给一笔钱私了。男人平时的钱全都用来喝酒了,哪有钱赔。
恰好村里也有人在二中读书,和人家家长一打听,原来他闺女都去当一年什么交换生了,难怪逢年过节也不回家,寒暑假也不回家。
于是男人思考起来,姜清身上应该有些钱,没有钱她早回家了,至于那些钱,估计是那个女老师给的,或者是学校的补助——总之,她应该有钱。
今天没讨到钱,男人并不气馁。
计划着明天上校门口蹲着,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看,她总要出来,他还不信逮不了一个小姑娘。
男人顺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思考着今天要去哪儿休息——还好手机上还有几十块钱,能住个差一点的宾馆。
往前没走多久,他看见了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的两个大字:宾馆,下面是用红漆画出来的一个箭头。
嗯,这种看着就便宜。
他顺着箭头拐进小巷子里。
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城市上方云层反射下来的微弱的光,吝啬地勾勒出几缕模糊的轮廓。
巷子狭窄而悠长,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在夜里看着像是许多小虫子趴在墙上,白天出了这么大的太阳,路面却依旧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花溅起的轻微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让人感到压抑。
身后传来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男人没注意这些细节,他忙着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边点了火。只是嘴里似乎还有痰,于是他咳了一声,随口往旁边吐去。
吐完之后才发觉不对,四周有黑影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鞋尖,“给个说法。”
给个屁的说法,这口痰就是赏给你的。
男人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讪笑着,“哥,对不住啊,路太黑没注意——”
话还没说完一拳就砸在了男人的脸上,口腔里瞬间尝到了腥甜的滋味,男人举起手作投降状,下意识咳了几声:“哥,真没注意……”
一个拳头又砸了下来。
像是一个信号,男人看不清到底是有多少人,无数的拳头如雨滴般砸下来……
不远处。
小巷子连接的那条光线稍明亮的马路上,顾以凝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双腿交叉地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她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巷子深处。
很黑,不注意的话什么都看不见。
小巷子里隔音很好,她似乎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奶茶,奶茶喝完了,红豆吸不上来——于是干脆撕开盖子,仰着头把杯子往嘴里倒。
果然吃到了满满的红豆。
身旁靠过来一个影子:“我以为大小姐都是喝的咖啡,不会喝红豆奶茶呢。”
顾以凝抬眼看去,谭宝珠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视线正往小巷子里探。
她笑了一声,“早上在学校的时候动作迅速敏捷,胆大心细,怎么到了晚上,出了学校,都不敢走进里面看看。”
顾以凝垂眸,看着谭宝珠手上从管子边缘溢出来的奶茶。
谭宝珠含着吸管吸了一下,溢出来的奶茶瞬间又缩回杯子里去了。她慢慢嚼着嘴里的珍珠,低声笑着:“好歹进去看看死活,真摊上人命,管你是未成年还是大小姐,会很麻烦的。”
过了好久,身旁的人才慢慢开口:
“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谭宝珠笑了起来,吸奶茶速度过快,一颗珍珠卡在了她的喉咙。拍着胸口咳了好几下,她边喘气边道:“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做的动机?”
“咔嚓”一声,顾以凝把喝完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她偏头看向那幽深的小巷子,轻声开口:
“我也想知道,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做的动机。”
夜晚,气温降了下来。
凉爽的风在街头乱窜,带出几丝血腥气息-
姜清在第二天早上搬离宿舍,是寝室里最晚离开的人。
经过宿管阿姨的值班室时,她想起昨晚宿管进来问她,外面有个叫姜进宝的人,是不是她父亲。
或许是看出她害怕,又或者是简文心和宿管阿姨说过什么,阿姨暗示她,如果不是,她们就让保卫处的人把那男人带出学校了。
最终姜进宝确实被带出了学校。
可姜清还是有点余悸未消。姜进宝突然来学校找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完成三年前没完成的事。
如今她高中毕业,简文心和学校再不好插手,确实是把她卖了的好时机。
她长了腿,身上也有钱,可以随时跑,但就怕姜进宝蹲在校门口守着她。为此,姜清还特意选择了人多的时候出学校。
出校门后打了一辆车,姜清提着行李箱前往于老板的雪梅宾馆。
飞机票是后天的,她还需要在宾馆里待两天。
在宾馆里待了一天后,姜清始终觉得不安,直觉哪里不对,于是给好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打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嘈杂的声音,随即电话里传来一声尖叫:“胡了!”
原来是在打麻将。
两人简单地寒暄了一番后,姜清状似无意地问起姜进宝的现状。
孙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你说姜叔啊……哦哦,我昨天听我妈讲过,他好像给人打了,喝醉酒打架还是怎么的,反正被打得有点惨,住进医院了,对方好像也被拘留了。”
“诶我跟你说,”孙宁抽出几张牌放上去,“你现在可别上赶着去见姜叔,他好像欠债了,你要现在去,绝对被他吃血喝肉,一点骨头都不剩。”
姜清叹了一口气,“好,谢谢你。”
电话里女孩笑了一声,“考完试了,感觉怎么样,大学霸?”
她激动得笑了一声:“能拿省状元不?”
姜清勾唇浅浅笑着:“省状元不敢想,市状元可以冲一冲。”
“哎哟喂,”孙宁说,“我居然有个市状元朋友,太有面了……诶诶,不说了啊,人家怨我打牌不专心,有空再聊啊。”
挂断电话,姜清* 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早晨的太阳照进房间,晒得被子暖烘烘的。
她起身换了件衣服,带上口罩,背了个小包出门。
顺着孙宁说的地址,姜清来到了姜进宝所住的医院,询问了护士姜进宝的病房后,她把口罩拉好,坐电梯上楼。
浓厚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走廊上,姜清边皱眉边往里走,医院床位不够,就连走廊上也摆了几张。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忐忑地来到姜进宝所住的病房门前。
门是开着的,从门口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姜进宝住在靠走廊的床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护士喊“姜进宝”,侧着耳朵去听里面的对话。
听了一会儿,姜清捕捉了几个关键信息。
在学校附近被打了,黑灯瞎火地,人跑了,没看见打他的人;姜进宝腿打断了,身上受的伤也不轻;他念念不忘有个女儿,说女儿会过来付钱。
门外的姜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起身下楼。
从医院出来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姜清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雪宁问:“你在医院?”
姜清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的,但还是坦诚相告:“嗯,刚从医院出来。”
“去医院干什么?”
“看下姜进宝的情况。”
“你在可怜他吗?”周雪宁问。
如果说前几句质问还算平和,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是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了,她听出周雪宁的生气,也知道周雪宁现在对她有什么样的猜测。
她说:“没有可怜他,只是担心会对你有威胁,来确认一下。我没有和他见面,只是在外面偷听护士的话。”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他不会对我有威胁。”电话那头的周雪宁似吐了一口气,僵硬的语气柔软下来,“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姜清乖乖点头,“嗯。”-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阳光把地面照的发亮,每个人都是眯着眼睛走路。
气温依旧很高,姜清坐公交车回到雪梅宾馆时,后背湿了一大片。
宾馆大厅的大风扇在呼呼转着,于老板岔开腿坐在沙发少,手里捧着大半个西瓜,余光瞥见进来个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小姑娘。
她招了招手,冲女孩喊道:“小清,过来吃西瓜。”
于老板指了指茶几上剩的半个西瓜,“快过来帮我一起吃掉,天气太热了,一会儿坏掉了。”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了根一次性塑料勺子,抬手递给姜清,“用这个将就一下吧,没有钢勺了,这个也不错。”
风源源不断从前方吹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
平板上正播着综艺节目,于老板边吃边哈哈大笑,激动之时还会拍身旁的姜清,笑着给她指屏幕。
一集综艺结束,等广告的时间,于老板问起姜清之后的打算,顺便问问她需不需要家教工作,她有个亲戚的孩子想要请家教。
姜清从西瓜里抬头,“姐,我明天就要上飞机了。”
“这么快!”于老板有些吃惊,“不是才刚高考完吗?你不等到时候一起填志愿,通知书也还没拿呢。”
女孩摇头,“我的家不在安和,在安和我只能一直住酒店。志愿的话,我在哪里都能填的,通知书会直接寄到我家去。”
她松开叉子,抽取纸巾擦干净手,转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盒子,“姐,谢谢这段时间、前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我以后不会回安和了。”
姜清把盒子往于老板身前一推,“这个礼物你收下,就当做谢礼,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不……姐,你打开看看?”
半个小时过去。
风扇仍在不知疲倦呼呼吹,于老板问:“以后也不打算回安和看看?这里挺漂亮的。”
姜清仍是摇头,似是叹了一声:“不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