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雨, 一场寂静而冷清的葬礼。
天空被阴云笼罩,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雾网。水汽黏黏糊糊地趴在人的身体上, 黑色的衣服吸满了水雾, 显得更加沉重。
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
女人身着一袭黑衣, 静静地站在礼堂中间, 黑色的衣服拽着她往下,仿佛要将整个人生吞活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一丝血色, 像是一朵毫无生命力的纸花。
按程序来说, 应该要家属抱着骨灰盒去下葬,然而死者没有家属, 女人也不愿意死者的生物学家属来参加葬礼, 因此是女人抱着骨灰盒一路往山上去。
身旁的中年女人见她眼底青黑,提议由自己来抱, 她好休息片刻, 女人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抓着骨灰盒, 僵硬的嘴角想勾出一抹笑,以示身体状况良好, 让中年女人不要担心。
然而终究失败了。
嘴角像吊了几千斤重铁, 半点也抬不起来, 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她低着头看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 两行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用力地砸在了黑色的骨灰盒上。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脸上啪啪作响。
骨灰安葬结束, 女人即将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周雪宁见女人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连忙拦住她,先女人一步拉开主驾驶座的车门,“我来开吧。”
女人只是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
车上气氛沉闷,好像仍在墓园似的。黑压压的空气朝车窗压下来,周雪宁有些难受,抬手打开车载广播。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安和新闻直播间……”
“一周前,2029* 年4月22日,在我市的平安路发生了一起汽车冲撞行人事件。此次事件造成1人当场死亡,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6人重伤,10人轻伤。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
周雪宁猛然踩住刹车,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两秒后车辆在停止线内停下来。
抬头,路口的红灯格外刺眼。
新闻播报还在继续。
淋了那么久的雨,周雪宁喉咙有些堵塞,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关掉广播。
“听说,曾家那边家属出具了前几年的就医记录及服用精神类药物的记录,正在申请为他做精神病鉴定,你要做好打算。”
周雪宁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颤抖:“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他确实患有精神疾病,很大可能判不了死刑。”
“嗯。”
过了很久,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才低低应了一声,似一声呜咽。
暮色渐渐压下来,雨雾浓重。
不知前方道路出了什么事,汽车排得长长的,乌龟似的往前挪,刹车灯亮起,构成一片刺眼的红海。
女人让周雪宁把车挺靠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雪宁盯着女人苍白的脸看,面露担忧:“小凝,你……你没事吗?”
女人对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得像一片雪,“没事的,周姨你先回去吧,我随便走走。”
她逆着车流往下走,昏黄的路灯落在身上,彻骨的凉。
雨又下大了。
顾以凝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从头湿到尾,长发盘在脑后,随着雨水打击落下几缕,静悄悄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她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确定这是姜清租的房子。
淋了雨,又多日没睡好,顾以凝的偏头痛又犯了,她头痛得要命,抬手在门上拍了几下。
没人来开门,她恍惚间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下了楼。
物管的小房间还亮着,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猛然瞥见玻璃门外贴了个黑影吓了一跳,仔细确认才发现那是个穿着黑衣黑裙的女人,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似乎是个漂亮的新寡妇。
女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面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来要六栋一单元402的钥匙。
物管阿姨上前看了看,认出她是前几天来替402租客置办丧事的女人,于是从柜子里找出402的钥匙递给她。
其实这女人手里有一把钥匙的,今天可能是雨大,又有点着急来,所以忘记带了。
顾以凝带着钥匙返回四楼。
开了灯,屋里空荡荡的。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今天医院送来的报告单。
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不清白的水渍,顾以凝弯腰换鞋,如往常一样,扯着嘴角看向沙发。
可是沙发那里不再坐着一个朝她轻笑的姜清,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冷冰冰的,像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顾以凝躺进棺材里。
报告单是姜清的,早上医院联系送来,顾以凝已经看过了——姜清有胃癌。
她光知道姜清不爱吃早饭,有胃痛的毛病,不知道已经这么严重了。
她抬手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屋里很冷。
湿哒哒的衣服很快把沙发染出一个印子,顾以凝仰头看着惨白的灯,忍无可忍地想着姜清。
顾以凝想她好看的脸,想她长长的睫毛戳在手心时柔软新奇的触感,她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她浅灰色的眼睛,她抿着唇轻笑的样子。
最后,惨白的灯光不知不觉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顾以凝眨了眨眼,那鲜艳的红色流动起来。
仿佛带着浓重的腥味。
顾以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杯子掀翻在地。玻璃杯砸在地板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四分五裂。
她直直朝厨房走去,翻箱倒柜找东西,终于从柜子深处找到了几瓶酒。
她知道这是姜清为她准备的,因为姜清不怎么喝酒。
顾以凝懒得去找开瓶器,就着茶几的角把酒瓶哐哐砸开,对着嘴巴灌了进去。尖利的瓶口把嘴唇划破,血珠混着酒味滚落在地上。
酒瓶很快见底,顾以凝喝得不畅快,随手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在喝了三瓶酒、砸了三个杯子后,屋门被楼下住户敲响。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
门顺着门轴往里拉开,一股浓浓的酒气溢出来,敲门的居民后退了一步,抬手扇了扇鼻子,“大晚上的就不能小点动静?家里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居民突然顿住了,她看到门里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一看就是参加葬礼穿的,尤其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紧接着,居民想起新闻上当场死去的那个女生好像就住楼上。
这半夜耍酒疯的女人或许是家属。
她正打算好言相劝对方节哀顺变不要扰民,忽然听女人说:“刚才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之后不会再弄出动静了。”
关上门。
满屋狼藉。
顾以凝冷静地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踹开脚边的酒瓶,直直朝卧室走去。
酒气和雨水染在身上,臭烘烘的,要是往日,姜清断然不会准她上床。
她跳上床,卷着被子乱滚。
房间里黑漆漆的,客厅的灯光从房间门透进来,顾以凝闭着眼,期望着下一秒能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直到她头痛得蜷缩在床上,惨白的脸上不断渗出冷汗,也没能如愿听见声音。
那是顾以凝第一次体会到失去一个人的滋味。
此后,这种滋味将会持续十年-
顾以凝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眉毛稍稍蹙起,似乎还沉浸在一段痛苦的回忆里。
空气中弥漫着那熟悉却又令人有些压抑的消毒水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这味道曾经是她最厌恶的,如今却又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断断续续回忆起进医院之前的事:尖锐的耳鸣声,巨大的冲击相撞声,对,车祸,还有车祸……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一直沉寂的耳鸣也逐渐抬头,嘴唇张了又合,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直到顾曦一巴掌拍在她腿上。
一切声音都消失,顾以凝愣愣的,扭头去看坐在床尾的顾曦。
她刚才竟然都没发现这儿坐了个人。
顾曦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顾以凝,要我叫医生吗?”
顾以凝摇了摇头,艰难吐出两个字:“车、祸。”
想起她昏迷前一直叫的名字,顾曦连忙说:“姜清没事,当时姜清和她的朋友一起走上天桥了。而且那辆出租车是停在路边的,车上没有坐人,整件事故受伤的只有那个乱开车的司机,没有别人受伤。”
顾以凝静静地垂着眸。
半晌后又道:“曦曦,那天晚上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陷入回忆里沉睡太久,顾以凝有些分不清时间。
“我昏迷了多久?”
顾曦单手托腮,“就一个晚上啊,你是昨天晚上昏迷的。”
她有些好奇,又不知道能不能问,酝酿了许久,“顾以凝,你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然后……对车祸有心理阴影啊?”
顾以凝的行为很像创伤性心理障碍,昨天送来时顾曦和孙医生描述顾以凝的病情,孙医生是这么说的。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垂下去,顾以凝不说话,算是默认。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顾以凝说:“请进。”
孙倩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小助理。
她看了看趴在床尾的女孩,提醒道:“顾小姐,我们需要对病人做一个全身检查,您需要回避一下。”
顾曦走出门后,孙倩把旁边的一起拉过来,小助理则把帘子拉上。
顾以凝重生前做过非常多次的这种检查,医生同样是孙倩,她配合得轻车熟路,孙倩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孩,惊奇地挑了下眉。
之后的心理测试和检查也很丝滑。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关于耳鸣和头痛的事,医生给开了些药吃,叮嘱按时来复查后,周雪宁开车带着顾曦和顾以凝回家。
今天是除夕。
顾家别墅的年夜饭吃得很早,老老少少围在沙发上唠嗑,顾以凝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想到她的病情,顾老太太建议她累了可以先上楼休息。
顾以凝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楼,却没进自己的房间-
于老板摆了满满一桌菜,挨门挨户地去敲每个房间的门,邀请不回家的客人一起下楼吃年夜饭,姜清也在其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七八个陌生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姜清很快吃饱了。
在座的中年男人还在抽烟喝酒,姜清忍受不了烟味,和于老板悄悄说了一句,“姐你们慢吃,我先回房间里。”
“诶,等一下。”于老板拉住女孩手,不多时,一个红包出现在姜清手掌里。于老板拍了拍她的手心,悄声说:“拿好,小清,新年快乐!”
姜清鼻子一酸,朝于老板露出一个笑:“姐,新年快乐!”
从楼道拐进走廊,光线昏暗。
姜清在墙边摸到了走廊开关,“啪嗒”一声,走廊亮了起来,她抬头往前走去,忽然看到房间门口蹲了一个人。
那人也朝姜清看来,眼神顿了顿,手忙脚乱地扶着墙站起来。
姜清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开门。
钥匙转动门锁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女孩闷闷的声音:“姜清,对不起。”
动作顿了一瞬,姜清推开门。
她走进房间,把手里的红包放在电视机旁的柜子上,回头,女孩正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说:“姜清,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们和好吧。”
顾以凝手指抠着门,十分害怕姜清走过来关门,“姜清,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人的一生不过三万多天,可她却用了五天时间和姜清冷战,对比失去姜清的十年,简直奢侈得过分,也愚蠢得过分。
这件事说到底是谭宝珠挑起来的,千错万错都是谭宝珠的错,她也不该对着姜清发脾气。
她咬着唇看向姜清,脑袋微微歪着,娇声说道:“姜清……你说一说话嘛。”女孩缩了缩肩膀,像是打了个冷战,“走廊好冷。”
姜清抬眼看着她,“进来吧。”
这就是和好的信号了。
顾以凝转身拎上零食,欢天喜地摇着尾巴进房间。一进门就瞧见窗台上的小金桔,她看向姜清,“你把它养活了呀。”
姜清蹲下去换鞋,随口答:“本来也没想死,只是碎了个花盆。”
把零食拎在桌上,顾以凝翻出块小蛋糕,这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都除夕夜了,这家蛋糕店居然还开门。
她划了一半递给姜清:“芒果蛋糕,试一试?”
姜清摇头,她才在楼下吃了饭,现在还很饱,并不想吃东西。她弯腰在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抬头一瞬,忽然发现顾以凝神色有些不对。
她问:“你感冒了吗?”
顾以凝叉出蛋糕里的芒果,闻言愣了愣,“没有。”怕姜清担心,她解释道,“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
姜清歪着头:“熬夜了?”
毕竟顾以凝很少有睡不好的时候。
“不是。”顾以凝低头叉蛋糕,并不想姜清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连忙催促她:“你快进去洗澡吧,洗澡出来吃蛋糕。”
她好像总替姜清惦记着那块蛋糕。
姜清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卫生间。
简单把身上的烟味和酒味冲散后,姜清换上睡裙,走出卫生间。吃完小半块蛋糕的顾以凝趴在椅背上,眼睛弯成一轮初月,笑盈盈地看着姜清。
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双肩,晶莹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流淌,如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将落未落,姜清微微偏头,几缕发丝滑落至脸颊,衬得她面容娇美,肌肤如雪。
顾以凝双手交叠在下巴前,轻声笑着:“姜清,你好漂亮。”
起身在柜子里找到吹风机,顾以凝自告奋勇给姜清吹头发。姜清的头发不长也不短,长度到肩膀下来一点,吹风机一开,带着清香洗发水味道的水珠砸在顾以凝手上。
冰冰凉凉的。
把姜清头发差不多吹干后,顾以凝把吹风机收起来。关上柜门,她看向坐在椅子上吃蛋糕的姜清,问:“姜清,你给我找一件睡衣吧,我想洗个澡。”
在谭宝珠没来之前,顾以凝想穿哪件睡衣几乎不用和姜清说,在行李箱里自己翻就行。可是那天吵架时,姜清明里暗里说她两关系没那么好,要顾以凝注意点分寸,顾以凝不得不先问问姜清的意思。
握住叉子的手一顿,姜清看向她,微微拧眉:“你……今晚上不回家?”
顾以凝差点脱口而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吸取那天吵架的教训,顾以凝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我在顾家已经吃过年夜饭了,我们家没有守夜的习惯,因此回不回家都无所谓的。”
见姜清没有什么反应,顾以凝往窗外看了一眼,“而且现在好晚了,我一个女生打出租车好不安全的。”
姜清把一坨蛋糕送进嘴里,微微眯着眼睛,“怎么不让顾家司机来接你?”
“司机叔叔也要回家过年啊,人家吃着年夜饭,突然被我叫过来,怎么想都觉得太不道德了。”
“所以,”姜清说,“你一开始就是打算来这里过夜的。”
这倒没有,顾以凝忙说:“我就是想和你道歉,想见你。”
顾以凝根本没想过姜清不让她在这过夜这件事,之前她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撒个娇的事,姜清并没这么排斥。
仔细想想,这事儿都怪谭宝珠。
顾以凝心中愤愤不平,脸上却委屈起来,“天好黑的,姜清,你知道的,我很怕黑。”
姜清低下头吃蛋糕,“睡衣在行李箱里,自己找。”
除夕夜很热闹,街上人满为患,宾馆大厅也人来人往,处处洋溢着喜气。
姜清去于老板那里要来一床被子,免得晚上两人盖一床被子后顾以凝往她身上贴。
电视机屏幕亮着,姜清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春晚小品。
顾以凝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没洗头,只是简单冲了个澡。身上的热气被冷空气冲散,顾以凝小跑着跳上床,冰凉的被子又冷得她一哆嗦。
她求助地看向姜清,“姜清,我这边是冷的。”
没人来暖的被子可不就是冷的。
姜清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床边推开电热毯的开关。
没办法,这么便宜的宾馆是不提供空调的,就连床底下的电热毯,也是不久前于老板见她身子单薄,暂时给姜清借用的。
“顾大小姐。”姜清盯着电视屏幕面无表情地说,“我这里庙小,既然要留下来,就麻烦您忍着点吧。”
顾以凝搓了搓手,把枕头垫在床头,往后靠着看屏幕里的春晚小品。
床上很快暖了起来。
姜清再次偏头去看顾以凝时,发现她好像靠着床头睡着了,眼皮轻轻搭在下眼睑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撒下一小块阴影。
相比于往日的唇红齿白,顾以凝今天的唇色似乎有点白。
今天顾以凝来求和,姜清是有些意外的。冷战了那么些天,怎么偏偏今天来求和了?就为了和她过一个除夕?
她默默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
说实话,今年的春晚小品很无聊,她看了也想睡。
春晚主持人浑厚的声音像是催眠曲,姜清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浅浅,放在胸口的手缓缓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似有人靠近。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有点痒,姜清抬手拂开,恍惚中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声音棉花糖似的软绵,自然没能喊醒姜清,“快到新年了,姜清,快醒醒。”
真正叫醒姜清的是窗外绽放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有十几分钟,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各色的烟花在黑夜里瞬间炸开,光亮透过窗户闪进来,像是打雷。
安和市有规划烟花燃放区域,雪梅宾馆正在区域之内。
姜清和顾以凝并肩站在窗台前。
接二连三的烟花在黑夜里绽放。
电视机里的观众跟着主持人开始倒数,顾以凝也跟着大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整个世界瞬间被点燃,一束束烟花呼啸着冲向天际,千万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人们的欢呼与尖叫。
顾以凝偏头看向姜清,姜清仰着头看烟花。闪烁的光芒照亮女孩精致的脸庞,浅灰色的瞳孔折射出绚丽的色彩,姜清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浅浅的酒窝点缀在嘴角。
顾以凝也跟着笑。
“新年快乐,姜清。”
第32章
烟花大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街道慢慢恢复安静。
房间窗帘被拉上,将窗外的灯红酒绿遮挡得严严实实,清新的桔子香气在黑暗中弥漫。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
姜清睁开眼, 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 她听见顾以凝小声问:“姜清, 你睡着了吗?”
姜清没睡着,她也不想说话, 她微微偏着头, 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想知道顾以凝想做什么。
身旁的人等了半分钟,没听见回应, 于是开始挪动身体, 往姜清身边靠。
又没声音了。
姜清以为顾以凝要过来抱她。
从前两人都没分寸的时候,顾以凝喜欢抱着她睡觉。或许是那日的吵架起了作用, 顾以凝今天的所有举动都小心翼翼的, 似是怕把她吓跑。
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天花板。
顾以凝的呼吸靠近了些, 气息平稳,没多久, 姜清似乎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鼓足勇气要做什么事。
姜清支着耳朵静静听着, 小桔子的清香和果汁阳台的清甜萦绕鼻尖, 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垂在被子里的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少的距离, 被子里顾以凝的左手却靠过来, 轻轻贴着姜清的左手手背。她怕惊醒姜清,不敢贴得太紧, 只是触碰着姜清。
黑夜里,顾以凝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一声满意的喟叹。
热气不断从那只手传过来,姜清愣了愣,许久,终究没有把手移开,就那样仍由顾以凝小心翼翼的触碰。
窗帘外,街道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
新春佳节,不知是不是受节日气氛感染,天气似乎变好了。步行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超市入口播放着恭喜发财的喜庆音乐,各类小吃摊前人来人往。
今年春节档的电影百花齐放,票房新高成为几年后不可攀的里程碑,顾以凝虽然都看过,但还是拉着姜清往电影院去,看完出来正好去远近闻名的小吃街逛一逛。
拿着没几根荤腥的串串麻辣烫,顾以凝面无表情地付了一百块钱。姜清低头偷笑,感叹原来小摊串串刺客从此时就初见端倪。
天气回暖,小河边的杨柳逐渐长出了新芽,被风一吹,绿意争先恐后钻了出来。
高中生们套上许久不穿的宽大校服,心如死灰地踏上前往学校的公交车。
经过半个学期和一个寒假的过渡,顾以凝总算慢慢适应了高中生活,学习成绩稳步上涨,从班级倒数上升到班级前几,甚至在新学期第一次月考后考进了年级前一百名。
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正在举行,红色的横幅挂满操场四周,即将高考的高三学子站在烈日下宣誓。
顾以凝趴在窗边往下看。
主席台上,作为高二年级代表的姜清正在发言,她微微抬着下巴,阳光落在脸上,像是发光的蒲公英。
“……在此,预祝各位学姐学长,高考顺利,金榜题名,扶摇直上!”
顾以凝托着腮,不知不觉笑起来。
“姜清真好看啊……”
可惜偏偏有煞风景的人,顾以凝偏头,只见谭宝珠走到窗前,看向操场主席台上站得笔直的女孩。
顾以凝还记恨着寒假谭宝珠做的事,不由得一阵恶心,往旁边移了移。但她并不否认谭宝珠的审美,于是附和了一句:“那是自然。”
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明媚的春光洒在少年人的身上,蓝色的校服像是天空的倒影。
谭宝珠插着兜,视线从主席台移动到后方的女人身上,她吹了声口哨,朝顾以凝道:“简老师也很漂亮,不是吗?”
顾以凝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偏头看了谭宝珠一眼,好言相劝:“简老师是个好老师,你别害她。”
谭宝珠轻轻笑了笑-
春日时光过得很快,眨眼间便进入了五月。
学校计划五四青年节当天,组织高二年级学生参观烈士陵园,以缅怀先烈,铭记历史,重温五四精神。参观活动在早上进行,下午则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各班班级自己准备活动。
开完会,简文心和几个同年级的班主任商量一番,又去班级征集意见和建议,最后决定顺路去爬烈士陵园附近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个小山庄,提供烧烤服务,爬累了正好上山吃烧烤。
学校给的班级活动经费有限,简文心打电话过去咨询,废了好一番口舌才将费用压到活动经费之下。
参加爬山的有四个班级,高二(1)班、高二(2)班、高二(8)班及高二(9)班。
五四当天阳光明媚,好在气温不高,微风吹过,十分凉爽。在烈士陵园的员工食堂吃完东西后,四个班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上大巴车。
某个熟悉的背影直挺挺地往一班的大巴车走,陈依依连忙喊:“以凝!以凝!”
那人应声回头,果然是顾以凝,浅蓝色长裙,两手搭在一旁的姜清臂弯上。陈依依指了指身后的深蓝色大巴,“我们班是这辆车。”
顾以凝问:“只能按班级坐吗?”
她想和姜清一起坐。
“老师说按照班级坐,这样好清点人数。”陈依依简直受不了,扶额笑了下:“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你非得黏姜清身上吗?”
顾以凝努了努嘴:“好嘛。”
她松开姜清,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小片橘子皮递给姜清,“这个,闻着不晕车。”
橘子皮散发着清香味道,上面水分还很足,像是刚剥下来的。
姜清轻轻笑了笑,接过橘子皮闻了闻,“你在哪里拿的?”
“刚才在食堂里,看见一个阿姨在剥橘子吃,我向她要的。”旁边同学在催上车,顾以凝说完连忙跑回去,不忘和姜清招手。
简文心的声音从后面人群传来:“一班的同学赶紧上车啊,上完车后班长清点下人数,同一个宿舍的也看一下室友在没有!”
姜清连忙走上车。
车上座位几乎坐满了,姜清往里走了几步,视线从前扫到后,发觉确实没有落单的女生了,她就近问了一个男生,指了指里侧靠窗的空位,“请问,里面有人坐吗?”
男生摇头,起身让姜清坐进去。
车里空气浑浊,加上汽油的味道有些难闻,姜清迫不及待打开窗户,微凉的风吹进来,她靠在座位上,终于放松了些。
郊区的空气比市区的新鲜,更比大巴车里的新鲜,姜清扒在车窗上,偏头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手心里捏着那块冰冰凉凉的橘子皮,姜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声笑了下。
姜清独自出神,恍惚中车上似起了一圈起哄声,而后迅速平息下来。
直到身旁传来男声:“姜清。”
姜清回头,王杰希不知何时坐到了身旁,而刚才的那个男生不知去了哪里。
王杰希见她目光似在找寻什么,连忙解释道“啊……那个,何立想和孙二一起坐,所以我坐到这边来了。”男生低着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介意吧。”
姜清轻轻摇头。
第一,这车不是她的,她也没有买下这个座位。第二,两个男生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她才刚摇完头,便听到身边一阵尖锐的哄笑声,许多道视线朝她看来。她并不是迟钝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味。
下一秒,后座的一个男生扶着座椅探出头来,声音贱兮兮的:“噢哟……王哥你有戏哦,大学霸不介意你哦。”
姜清直直看向说话的男生,扯着嘴角微笑道:“一个座位而已,我又没有买下来,自然谈不上介不介意。”
男生和姜清平时交流不多,只道她沉默寡言,猝不及防这么被怼,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
但吃瓜看热闹这种事,谁管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呢,于是依旧嬉皮笑脸的:“还得是我们王哥有手段,大学霸和你说话温温柔柔的,哪像我啊……”
又一阵哄笑声起,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后座不知哪个女生喊了一句:“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吧?没完没了的恶不恶心?”
姜清想了想,这好像是张紫汐的声音。
男生们应声回头,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那么认真?”
这句话一说完,又是一阵哄笑声。
张紫汐听完这话,,当即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窜起来,“我认真你爹呢?”
越想她火气越冒,正要走出座位上前理论,手腕忽然被杨蕾死死抓住,张紫汐回头,杨蕾朝她使劲使眼色,小声道:“老师、老师来了。”
杨蕾连忙把张紫汐拉坐下。
“干嘛呢,干嘛呢?吵哄哄的。”简文心一上车就听见一片乌泱泱的声音,一男生笑着接话道:“简老师,张紫汐不想让王杰希坐姜清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客观上来说没毛病,可听上去怪怪的,像是张紫汐对王杰希有意思似的。
杨蕾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要暴起的张紫汐,大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们一直在起姜清的哄,人家不喜欢还一直说。”
“我们也没说什么呀?”
一人跟着说:“对呀,我们说了什么吗?你来说一说,我们起什么哄了,我们怎么不知……”
“好了!别吵了。”简文心大概搞清楚状况了,“坐车就安安静静地坐车,吵吵嚷嚷像什么话,车上还有晕车要休息的同学呢。”
“姜清。”
下一瞬,简文心看见从第四排座椅后方冒出来的小脑袋,“你不是晕车吗?坐前边来。”
最前排的座位是留给老师们的,有时候两个老师会一起上车,但这会儿二班的班主任坐上了二班的大巴,因此正好留出来一个座位。
王杰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起身让姜清出来时,他低低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了姜清没听见,姜清没给任何反应,只是直直朝后方座位走去。
“谢谢你们两个。”见杨蕾在给张紫汐顺毛,姜清轻笑着说:“别生气啦,留个好心情爬山。”
张紫汐嘟着嘴巴,也不怕别人听到:“看见他们就烦,真不要脸。”
杨蕾仰头朝着姜清笑,“没事的,你还不知道她啊,下车之后准把这件事忘了,好啦好啦,快开车了,你快去简老师那里吧。”
姜清点头,往回走到大巴车的第一排。
知道姜清容易晕车,简文心让姜清坐靠窗的里侧。不小心瞥见女孩手里捏着的东西,简文心好奇问道:“手上拿的什么?”
姜清把手心摊开,是一片新鲜橘子皮,“防晕车的。”
强烈的果香带着若有似无的苦味晕开,鲜活的清新驱散车内的浑浊空气。
简文心低头嗅了嗅,扬眉称赞:“好像确实有用。”
大巴车开了二十分钟的车,停在小山下一处公园的停车场里。
真如杨蕾所说,下了车,张紫汐完全把车上不开心的事抛在脑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小花,张紫汐兴致昂扬,像匹发疯的马儿拉着杨蕾在草地上疯跑。
几位老师跟在学生们身后慢悠悠走着,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阳光倾洒在绿意盎然的草坡上,风吹草低,各色的小野花得以冒出头,女生们三两结伴,手挽着手,轻盈的身姿在草地上跃动,不知何时开始忽然较起劲来,带着满满的冲劲和斗志往山顶冲击。
顾曦身体素质差,闻桃也是文文弱弱的,原本落在后面也没什么,但当顾以凝拉着姜清超过自己还露出嘲讽的表情时,顾曦顿时忍不了,大叫一声“顾以凝你等着”,扯着闻桃加快脚步往上爬。
越往山顶视野越开阔,风景也越* 好,天空湛蓝,苍色的山峦连绵起伏。
顾以凝张开双手,仍由风从身体里穿过,连衣裙裙摆鼓起来,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挟带来树叶微苦的味道。
还有姜清特别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她看向在树下坐着的姜清。
今天姜清穿了一件奶黄色的无袖宽松连衣裙,长发编在脑后,清爽好看。走了这么久的路,姜清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趁着顾以凝停下来撒欢的时间,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休息。
天空很澄净,远处传来几声大鸟的叫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斑驳,光落在她脸上,像块温润的玉似的。
顾以凝抿唇轻笑,缓缓垂眸,在脚边摘了个蒲公英,蹑手蹑脚地朝姜清走去。
明媚的阳光从树上落下,靠得越近,顾以凝发现她的睫毛上似挂了光点,像一堆小蜡烛,发着光。顾以凝愣了愣,抬头拍了拍姜清肩膀。
姜清仰着头看天,头也没回:“干什么?”
顾以凝说:“你转过来嘛。”
姜清无奈偏头,视线还没落在前方,皮肤上传来忽然许多密密麻麻的触感,紧接着如雪般的绒毛扑向她的脸,眼睛因为突然被“袭击”而紧闭,几缕绒毛挂在了她的眼睫上。
顾以凝靠得很近,呼吸几乎随着蒲公英绒毛落在她的脸上,姜清看见顾以凝弯弯的眼睛,浓眉下一双亮晶晶的瞳孔。
瞳孔里映着她和天空。
她后知后觉往后缩了一下,抬手作势挡住扑过来的绒毛,下一秒,顾以凝拉着她的手心往下,顾以凝含笑的脸再次出现在眼中。
顾以凝抬手替她弹开头发上和脸上的绒毛,抬唇笑了笑:“姜清,你动作太慢了。”
姜清愣愣的,好半晌才“嗯”了一声,紧接着把左手从顾以凝掌中抽出。
陆陆续续有人走上来。
“顾以凝!”
顾以凝应声回头,顾曦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顾以凝暗道“不好”,紧急撤退但还是晚了一步,蒲公英绒毛粘了她满脸。
见计划得逞,顾曦连忙拉着闻桃往上跑。
顾以凝努了努嘴,把脸上的绒毛吹开,低头见姜清抿着唇偷笑,忽然觉得被顾曦弄这么一下,倒也值得。
她也跟着笑起来,不忘和跑到前面回头做鬼脸的顾曦放狠话:“顾曦,你等着。”
顾曦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姜清,不以为意。
姜清还没打算走,顾以凝不可能追上来,考虑到顾以凝跑得快,她拉着闻桃又往前跑。
树下,姜清仰头看她,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问:“我们要现在走吗?”
“都可以——”顾以凝话还没说完,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向来人。
梅开二度,蒲公英迎面扑来,顾以凝张着嘴,所以嘴里进了不少。
这回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人就跑了,只能靠那魔性的“哈哈哈哈哈”声和奇异的跑姿辨认,应该是室友陈依依和孙竹。
顾以凝抬手抹了把脸,把嘴里的蒲公英种子吐出。
“顾以凝。”
姜清忽然叫她。
“嗯?”顾以凝抬头。
第三次,轻柔的蒲公英绒毛落在她脸上。
头发上黏着的白色绒毛还没摘下,顾以凝整个人都快成为一株真正的蒲公英,仿佛下一瞬就可以带着种子去流浪世界。
浅浅的酒窝嵌在姜清勾起的唇角旁,姜清轻声笑着:“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吃饱了。”
姜清声音很轻,像一只蒲公英绒毛似的降落在顾以凝心上,挠得顾以凝心痒痒的。她揉了揉不舒服的胸口,抬手拍掉头上的绒毛,抬腿去追前面的顾曦和陈依依。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拉着姜清一起追。
少年们奔跑在草地上,风从远处的树林里窜出,把落在草地上的影子吹得猎猎作响,天空明艳得像一片海,而少年在海底探索世界。
视线追随着那几个奔跑的背影。
许久,谭宝珠缓缓垂眸,俯身扯了一朵蒲公英。
今天天气很好,她依旧穿着一身看起来很热的制服长裙,里面是衬衫,外层是一件藏蓝色的制服连衣裙。
身旁的男生也低下头去扯了好几朵。
谭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面无表情地命令:“脸,转过来。”
男生依言看向她,谭宝珠又说:“张嘴。”
她轻笑着靠近男生,靠得很近,她听见男生慌乱的呼吸。手里的蒲公英被风吹掉了一些,不过不要紧,看上去还是一个圆润的半透明小球。
她把蒲公英放在嘴巴前,作势要吹,但终究没有,只是把蒲公英往前凑,凑到了男生张开的嘴巴里。
语气轻柔地哄他:“不许吐出来哦。”
男生很听话,没有一点反抗,直至蒲公英黄绿的茎部一起送进他嘴里,谭宝珠才又重新笑了起来。
她说:“好没意思。”-
山顶有个烧烤营地,店家提供场地和食材,顾客手动烤。爬到山顶时正好是下午四点,也到了学生们饿的时间,正好开始烧烤。
顾以凝从卫生间洗手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男生,“不好意思”的下意识道歉说到一半,顾以凝眯了眯眼,正儿八经地挡在男生面前,“聊一聊吧。”
王杰希后退一步,“我……”
他和顾以凝没什么好聊的。
从上学期以来,王杰希每次见到顾以凝,都能感受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姜清在场的时候还好,姜清不在场,王杰希甚至怀疑顾以凝下一秒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果不其然,两人来到一处人少的树下,顾以凝直直说明来意:“王杰希,你要是个人的话,就不要再骚扰姜清。”
车上的事杨蕾跟顾以凝提了一嘴。
顾以凝原以为过了这么久,王杰希也该知难而退了,更何况姜清不止一次和当事人说过不喜欢他,没想到王杰希脸皮这么厚,居然还抱着这种心思。
掩藏的心思被戳穿,王杰希恼羞成怒,直直盯着顾以凝:“我没有骚扰姜清。”
顾以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的无耻程度超乎想象,“你这人,真的好不要脸。”
谁料不要脸的还在后面。
“骚扰这件事,要当事人觉得骚扰才是骚扰。”男生挺直胸脯,“我不觉得她讨厌我,她也不会觉得这是骚扰,虽然有时候玩笑开得有点过,但总体来说,她并不排斥我的亲近。”
“反倒是你,顾以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阻挠我和姜清,明明——”
顾以凝打断他的话:“明明姜清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她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却跟聋了一样。”
男生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到她对我态度的转变,而且今天下车之后,她玩得很开心。”
“玩得很开心是因为出来玩本来就很开心,你算老几啊往脸上贴金?”顾以凝简直忍不了这样的人,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她有点喜欢你啊?哼,她喜欢你?”
“图你长得丑,图你脸皮厚,还是图你不洗澡,图你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王同学,你身边没有会说真话的朋友吗?就算没有朋友,家里总有镜子吧,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不会撒泡尿照照自己吗?”
顾以凝越说越气:“你什么丑东西,也配追求她”
第33章
男生呛了一下, 咽了咽口水:“你不用这样贬低我,我知道自己不差。我知道她家庭条件很差,但没关系, 我家不看重这个……”
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以凝冷着脸, 垂下的眼皮遮住半只黑瞳, 轻声问:“所以, 你还是会继续骚扰她是吧?”
男生反驳:“我没有骚扰她……”
和猪说话是说不通的,只有送去屠宰场他才会害怕, 顾以凝不再看他, 转身往回走。
绕过花坛, 顾以凝脚步一顿,抬眼看向花坛旁阴森笑着的谭宝珠。她正烦着呢, 也不打算和谭宝珠打招呼, 插着兜往里面走。
“顾以凝。”
谭宝珠忽然叫住她,目光从前方的男生身上移动到顾以凝身上, 看到她不爽的表情, 谭宝珠唇角微微抬起,“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找错对手了。”
谭宝珠说话向来古怪,顾以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没在意这句话-
炭火在烤架下熊熊燃烧, 每一个烧烤桌都有一个自告奋勇负责烤的学生“大厨”, 不管手法娴熟还是生疏, 一串串鲜嫩的肉串、鸡翅和蔬菜经过烤、翻面、刷油及撒调料过程, 结果都不会太失败。
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以凝在姜清身边坐下,夹了块肉串放进嘴里, 忽然听到姜清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滋滋冒油的肉串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顾以凝咬了一口,汁水瞬间在味蕾绽放。
顾以凝说:“哦,我让店家给大家上了点饮料。”
这顿烧烤用的是学校的活动经费,根本没多余的钱给每个同学都提供一瓶饮料。因此商家提着饮料过来时,简文心问:“您好,我们这边没点饮料。”
商家笑了一下,“是一个女同学帮点的,已经付过钱了,还说,烤肉要是不够的话,可以继续续,她买单。”
顿时有人欢呼起来。
姜清拔开饮料瓶口,小声笑道:“顾大小姐真是低调,做好事不留名啊。”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迅速低下头吃肉。
她可不是为了做好事。
另一边,服务员在一一分发饮料,王杰希吃了太多辣椒,口也有点渴了,见立刻到自己了,于是抬手去接饮料。
下一瞬,服务员却越过男生,把饮料递给下一个男生。
王杰希僵在原地,身旁的男生提醒:“服务员,他还没拿……”
服务员面有难色,“这位同学……没有。”
这就是那位请客的同学不愿请他了。
话音刚落,同一烧烤桌上的七八个人都看了过来,王杰希喉咙滚了滚,“没事,我买一瓶就是了。”
本来就没多少钱,只是那人想让他难堪。
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王杰希拔开瓶盖,不屑道:好低级好幼稚的手段。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火红太阳逼近山林,烧起了一圈红云,橘黄色的余晖落下来,洒在静谧的草坡上。
草地上学生围坐成好几堆,有打游戏开黑的,有在玩桌游的,有在聊天八卦的。剩下三三两两零零散散找不到事做的,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东西没有门槛又能调动情绪。
于是以几位老师为中心,迅速围成一个十几人的大圈,一个女生跑去找店家借来一个瓶子和一块板子,铺在草地上。
因为有老师在,学生们一开始还不敢放开玩,提出的大冒险活动略有拘谨,真心话提问也像客气的打招呼似的,趣味性很差。
“大家尽管放开玩,这样才好玩,不要总顾忌着我们几个老师。”简文心说,“放心,真心话我们绝对保密!就算是早恋,也不会告诉教导主任的。”
话音刚落,转动的瓶子在板子上停止,瓶口正好对准简文心。
一个学生率先举手:“简老师有男朋友了吗?”
简文心:“我还没说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你问的这什么问题,消息也太滞后了。”有学生笑道,“简老师早就有男朋友了,你别浪费提问名额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
“那老师您选嘛,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简文心想了想:“还是真心话吧。”
年轻人搞的大冒险可能她真做不来。
女生问:“简老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一阵“咦~”声过后,学生们看向简文心,支起耳朵等待简文心的回答。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笑道:“快说呀,学生们都等着呢。”
“现在还没明确的计划,但总要把你们送上大学再说,放心,到时候一定通知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抓回来吃酒!”
“不用您抓!我们就算逃课也要回来哈哈哈!”
氛围总算调动起来。
回答完问题,简文心转动瓶子。
几轮下来后,瓶口对准一直托腮轻笑、并不发言的姜清,她吓得坐直身体,下意识朝上一轮被点到的同学看去。
按照规则,被瓶口指到的人要接受惩罚,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并转动瓶子选择下一轮的倒霉蛋,并拥有下一轮的优先提问权。
上一轮的人是谭宝珠,谭宝珠也看向她,轻轻点头。
“姜清对王杰希同学感觉怎么样?”有人率先发问,一阵哈哈声响起,谭宝珠不满地咂嘴,“是我来问!是我问!”
顾以凝偏头瞪着那乱提问的男生,听见这话才扭过头来,看向对面的谭宝珠。
谭宝珠盘腿坐在地上,黑直的头发落在脸颊两边,厚厚的刘海压着漂亮的眼睛,她轻轻勾起嘴唇:“姜清,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姜清想了想,答:“真心话。”
谭宝珠笑意更甚,抬手将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想问——”余光瞥见姜清身旁的顾以凝肉眼可见紧张起来,她歪了歪头,“姜清,你喜欢简老师吗?”
话音刚落,有人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声,“就问这个啊……”
“这算什么问题嘛。”一旁的女生说,“简老师这么好,我们班谁都喜欢简老师。”
简文心也笑:“是啊,每一个学生都喜欢我。”
另有学生附和:“那当然了,简老师值得喜欢!”
“安静安静嘛,你们喜欢是你们的事,我就想听姜同学说下。”谭宝珠看向嘴角挂着浅笑的姜清,“姜清,你喜欢简老师吗?”
顾以凝微微蹙着眉。
今天的谭宝珠过于友好,感觉有诈,但一时半会儿她也找不出哪儿不对,于是偏头看向姜清。
夕阳余晖从另一边照过来,顾以凝只能看清姜清的侧面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恍惚中姜清唇角僵硬一瞬,随后顾以凝听见了姜清平稳而舒缓的声音。
“当然,我喜欢简老师,很多人都喜欢简老师。”
平平无奇的提问,平平无奇的回答,不少人催促着开始下一轮。
垂下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姜清弓身往前,抬手拨动瓶子。
太阳终于慢慢沉入山林。
几个老师带领学生下山,坐上大巴车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姜清依旧和简文心坐在第一排。
简文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余光瞥见姜清靠在窗边神色恹恹,“晕车吗?要不把窗户再开大些?”
姜清轻轻摇头,“不用了老师,窗户开大风吹得头疼,我打会儿瞌睡就行。”
回去的大巴车上安静了许多,活动了一天的学生们筋疲力尽地靠在座椅上睡觉。
王希杰抿了抿唇,把视线从第一排座位收回来。
他想起了顾以凝,那人跟疯狗似的追着他乱咬。
等着吧,她不让姜清和他在一起,他就偏要把姜清追到手,不蒸馒头争口气。
在车上的一个半小时,他甚至在脑海里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下定决心按照计划开始对姜清进行猛烈追求。
烈女怕缠郎,姜清也不会例外。
然而这伟大的计划还没几天就夭折了,因为王杰希家里生意似乎出了点问题,每次从学校回家都会听见爸妈在大吵,王杰希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执行计划。
在一次争吵后,他尝试问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父母曾在几年前以低价租下一间商铺,夫妻两一起开了一家餐饮店,没多久商场大火,流进很多消费者,王家父母所在位置正合适,因此这两年生意也不错。
但就在几天前,商场突然说要修什么管道,将店铺前的一块地围了起来,没了人流量,店铺销量暴跌。可一个星期过去了,围起来的地方没见有人施工,夫妻两人去找商场负责人,对方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送了烟又送了酒,负责人才透出一点消息:这是小顾总的意思。
夫妻俩没明白什么时候得罪了个“小顾总”,但都火烧眉毛了也顾不得是什么时候着的火,先灭火才是要紧事,又从负责人那儿得知儿子和小顾总认识,说不定让儿子去说一说,顾念着同学情谊,小顾总会高抬贵手。
夫妻俩原本不想儿子卷入这些事,但店里的生意每况愈下,还是和儿子提了一下。王杰希只觉得奇怪,他哪认识什么小顾总,烦躁了一夜,电光火石间他似想到了什么。
第二天,王杰希找上了顾以凝。
顾以凝显然不想搭理他,姜清还在教室等着自己呢,她抬腿就要走,忽然听王杰希说:“我父母年纪大了,为了开这个店投入了很多,请你放过他们。”
顾以凝歪着头,忽而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明媚的阳光落下来,女孩的笑容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之后不会再纠缠姜清了,我会离她远远的,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请你放过他们……”
王杰希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女孩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顾以凝这算不算答应了,但两天后,父母告诉他,店铺前的围挡被撤掉了-
解决掉一只恶心的鼻涕虫,顾以凝心情大好,上楼的脚步声都轻盈许多。从楼梯拐上走廊,正遇上从卫生间回来的陈依依。
见顾以凝往一班教室走,陈依依问:“你去找姜清?”
顾以凝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轻轻点头:“对啊。”
“她应该不在教室。”陈依依说,“刚才我见她下楼了,不知道是不是去老师办公室了,你等会儿再过去找她吧。”
事实上,姜清半分钟前从另一边楼梯下楼,但并非是去办公室。
学校图书馆的后方,隐匿着一条两米宽的巷子。
巷子两侧竹子挺拔修长,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经丁达尔效应后如金丝般倾泻而下,在长着青苔的陈旧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点。
微风轻轻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姜清停住脚步,看向前方背对着自己蹲下、不知在逗弄什么的女孩。
大小不一的竹叶像是灵动的鳞片,在风中轻盈地翻转,柔和光芒闪烁在姜清眼中,斑驳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身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一片竹叶悄然飘落,在空着打着旋,轻轻落在地上。
吃饱喝足的小猫舔了舔嘴巴,仰着脖子接受投喂者的摸摸,金黄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一条细线。
直到察觉不远处的巨物正朝这边移动,而投喂者已没了多余的猫条,小猫踮起脚,做出一个往投喂者掌心拱的假动作,愉快地竖起尾巴溜走了。
沙沙沙,沙沙沙。
眼前的光点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谭宝珠回头,瞥见穿着一身校服的姜清,眉梢一挑,视线落在姜清手里捏着的一团纸上。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情愉悦地站起来,“姜同学,好久不见。”
尽管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班级位置也在同一层楼,但她确实是好久没见姜清了。
她侧身坐在一旁的花坛上,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姜清朝她慢慢走来。
今天阳光明媚,扎着高马尾的姜清也很好看。马尾晃悠着晃悠着就到了她跟前,姜清抿了抿唇:“谢谢你捡到我的书,现在能还给我了吗?”
十分钟前,姜清走进教室,发现桌箱里被人塞了一张纸。
她抽出一看,上面打印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书,黑色的封面,看得出来那本书有些破旧。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让她来图书馆后的小巷子。
姜清在上学期的某一天发现那本书丢了,书里卡着的照片也随之失踪。她冥思苦想许久,终于记起来运动会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带到操场上,或许就是那会儿丢的。
找是找不回来了,姜清只好希望那本书被某个打扫的阿姨扔进垃圾桶,而不是落入某个学生的手里。
但现在看来,结果是后一个,而且更糟糕,它落入了谭宝珠的手里。
谭宝珠歪了歪头,十分坦诚地纠正姜清的话:“不是我捡的,是我偷的。”
姜清的脸色僵了一瞬,正色道:“不管是偷的还是捡的,那都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目光不经意扫过谭宝珠放在身边的书包,突然一个熟悉的书角映入眼帘,正是姜清丢失的那本书,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姜清毫不犹豫抬手去抢。
谭宝珠察觉姜清动作,迅速出手抓过书包,双手紧紧护住书包。
她原本就坐在花坛上,一番动作后有些坐不稳,姜清抬手推了她一把,谭宝珠身体往后倒去,下意识松了手,抓住姜清手臂。
姜清趁机伸手,一把将那本书从书包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几步,紧紧把书抱在胸前,大口喘着粗气。
她第一时间翻开那本书,里面空荡荡的,就只是一本书。
照片没了。
谭宝珠狼狈地瘫坐在花坛边,不停地咳嗽着,见姜清还要往前走,她连忙抬手止战,“停!停!不抢了。”把书包朝姜清扔过去,她抚着胸口喘息,看姜清慌张地翻找着书包。
书包里一无所获,姜清抬头,谭宝珠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手机,她看着姜清微微一笑,食指在屏幕的播放键点了一下。
“我喜欢简老师。”
手机里传来姜清的声音。
“我喜欢简老师。”
“我喜欢简老师。”
播放了三遍后,谭宝珠按停录音。
姜清认出这是五四活动时候的语音,她眯了眯眼,提着谭宝珠的书包走过去,放在花坛上,“这是你断章取义截出来的音频,许多同学都有目共睹。”
这是实话。
这音频起不了什么作用。
最重要的是那些照片,还有照片后写的字。姜清的答题卡被多次张贴在榜样栏上,她的字迹,学校大半老师和学生都认识。
她重生回来后完全忘了这本书的事,正打算处理时却丢了。
谭宝珠托着腮:“照片呢?上面写的字呢?”
姜清看着她,灰色眼眸暗了暗,“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谭宝珠咯咯咯笑起来,她抬起手,想去触碰姜清的脸,被姜清仰头躲开。谭宝珠收回手,将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只是很羡慕你。”
“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漂亮,还有那么多人对你好,每当你陷入绝境时,总有人朝你伸出手。”
姜清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恭维着谭宝珠,最好能哄着她把照片归还,“谭同学,你很漂亮,也很聪明,还很有钱。”
谭宝珠忽然抬眸看她:“我和顾以凝谁漂亮?”
姜清顿了顿,“你们是不同类型的漂亮,都很漂亮。”
这是实话,听在谭宝珠眼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她笑了笑,仰头看着姜清:“我发现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眯起眼睛:
“你太胆小了,明明要哄着我把照片拿出来,却还是不敢大胆地说谎夸我。明明喜欢简文心,却什么都不做。明明已经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都已经住进她家里了,却还要惶恐地搬出来避嫌。”
“你这么胆小,什么都不敢做。如果是我,我会搅黄她和男友,继续住在她家里,我会赶走她身边所有人,让她只有我依靠。”谭宝珠耸了耸肩膀,“心思被察觉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未成年人,成绩第一,向来乖巧,所有人都会说是老师没有分寸,老师利用职权蓄意引导,到时候她没了工作,就只能依靠我了。”
姜清抿着唇看向谭宝珠。
正因如此,姜清才执意要把照片拿回来销毁,多年前心存的不光彩的心思,决不能成为害了简文心的工具。
谭宝珠这话说得可怕且恶心,姜清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喜欢简老师是从前的事了,我现在对她只有尊重,我搬出来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不想再给简老师添麻烦。”
谭宝珠歪着头看她,轻轻笑了下,显然不信。
姜清抿了抿唇,“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照片还给我?”
金色的光斑在脚边摇晃,几只小蚂蚁在花坛瓷砖上爬。
谭宝珠说:“暑假帮我补习,只要我考进全校前五百,我把东西给你。”
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没想到这么简单且朴素,姜清表示疑惑:“你怎么突然……”
无论在九中还是在二中,“学习”这两个字似乎都和谭宝珠沾不上关系。
“有人答应我,只要我考进全校前五百,她带我出去玩一天。”谭宝珠唇角微微弯起,懒洋洋地站起来,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到姜清身前,“这是定金。”
姜清瞥了一眼,确实是那本书里的照片。她接过那张照片,又听谭宝珠说:“剩下的,我会在成绩有进步时一点点还给你,直到考进全校前五百名。除此之外,工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按照市场价的双倍补给你。”
她往前走一步,身体几乎贴在姜清身上,呼吸喷在姜清颈边,“大学霸,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谭宝珠不知在这里等多久了,身上一股竹叶清香和猫味,姜清皱眉,谭宝珠却先一步退开。
她从姜清身旁走过,心情颇好地朝姜清挥手:“那就暑假见了,姜同学。”
微风吹过,竹叶波光粼粼,地上的光斑晃了又晃。
一转眼期末考试来临,在全力复习的同时,姜清还得分心找暑假居住的宾馆。
学校寒暑假都不能住人,去年姜清是住在简文心家,今年夏天姜清打算去于老板的宾馆住。
她在微信上问于老板还有没有空房间,她想租一个月的。
彼时于老板正抱着大西瓜看电视,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抬手一看,原来是“小金主”又来了。一个人的房间挣三个人的钱,她搞不清姜清是什么来头,但有钱不赚王八蛋,立即回复姜清有空房间。
她乐颠颠地挖了口西瓜吃,跟着综艺里的明星哈哈大笑,没多久姜清回了她消息,又说不租了。
一分钟经历大喜大悲的于老板面无表情地嚼完嘴里的西瓜,电视机里明星嘻嘻哈哈笑,于老板越看越烦,索性关了电视机。
另一边,学校里。
简文心好奇问:“要是这个申请校领导不批,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去我那儿住,自己找个宾馆出去住?”
简文心在年后的某一天发现姜清寒假住宾馆。
那日简文心去超市买东西,坐公交车回来的路上,偶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简文心看了几眼,确认那就是姜清,但本该和同学一起回家的姜清,此刻却踏进了一家宾馆里。
简文心在最近的站台下了车,与前台老板了解一番,才知道原来姜清这个寒假一直住在宾馆里。
或许是之前和男友的吵架被姜清听了去,小女孩懂事,不想让她为难,便找了个借口从她家里搬了出来。
好在还有个顾以凝时常来宾馆陪她,宾馆老板也是个热心的人,简文心这才作罢。
她在微信里询问姜清租房的费用,姜清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爱心人士周女士资助她的。
简文心又向周雪宁询问验证,得到的结果确实如此。
但总住外面总归没有学校安全,要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能第一时间找到姜清,于是在暑假之前的一个月,简文心又再次向校领导提出申请,将姜清的家庭情况和盘托出,希望能让姜清暑假能待在宿舍。
假期学生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里还有家属区,出入校门都有保安记录把关,比在校外安全。
最终申请被校领导批准,姜清暑假可以继续住在学校。
听见简文心的问话,姜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手机上和于老板撤回房间预订,她仰起头,朝简文心轻轻笑:
“谢谢简老师,简老师真好。”
简文心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知道老师好,下次就不要瞒着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会为你想办法的。”
第34章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住校生回宿舍,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见顾以凝行李箱里只塞了几件衣服,书包也是扁扁的, 陈依依提醒:“顾以凝, 你不带暑假作业和书回家啊?”
过了暑假就是高三了, 老师们和家长们紧张得不得了, 具体表现为每一科目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很多,家长还要叮嘱记得带书回家, 闲暇的时候翻翻看。
顾以凝眼神闪烁, 垂着头回答:“哦, 中午的时候带一些回家了。”
其实不然,姜清暑假要住在学校, 顾以凝肯定也要经常回学校, 到时候在宿舍拿书还更方便一些。
拖着行李箱出校门,周雪宁和顾曦等在车里。大约是考得不好, 顾曦的脸色有些难看。
周雪宁为了缓和气氛, 提到暑假顾邵和她打算去法国玩几天,邀请顾曦和顾以凝一起前往。
顾曦恹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朝副驾驶的* 周雪宁道:“周姨,我要去!我好久没出国玩了, 真的要闷坏了。”
周雪宁回头看后座的顾以凝:“小凝, 曦曦要去, 你也一起去吧?”
顾以凝正在打哈欠, “啊?”了一声后, 又道:“周姨, 你和曦曦去吧,我暑假想好好看书, 不想出去玩了。”
主要是那些地方她都去过一遍了,与其再去一次,还不如待在姜清身边。
“去放松一个星期也没事啊,劳逸结合嘛。”周雪宁说,“要是你不去的话,曦曦没有玩伴,怕是玩不好?”
顾曦看了顾以凝一眼,“哼”的一声撇过头,“谁要和她一起玩!”
顾以凝歪着头看向顾曦,“曦曦,我真的没有时间,你要不问问你的那个朋友闻桃,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你们两个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圆润的后脑勺依旧对着顾以凝。
顾曦撅着嘴巴看向窗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发消息问闻桃-
给谭宝珠的补习在放假第一天就开始了,补习地点是谭宝珠租的一间自习室,位置不大,但足够两人活动。
天气很热,谭宝珠难得没有穿那件JK长裙,而是穿了件超短裤,上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吊带和一件浅蓝色的外套。
她把教材一股脑从桌子里拿出来,仰头看姜清:“先补哪一科?”
姜清问:“你哪一科最差?”
谭宝珠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托腮,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说:“都差。”
期末考试的成绩还没出来,姜清随手翻了翻谭宝珠做的笔记,“你前几次月考的成绩单呢?给我看看。”
谭宝珠把成绩单递过来。
姜清看了一会儿,抬手抵着额头,“你要考进前五百,难度有点大啊。”
“我知道啊。”谭宝珠摊手,“所以我才找你。”
姜清抬眸看她,坦诚相告:“我只是会考试,要真教人,效果不一定好。”
好学生不一定是好老师。
谭宝珠眯了眯眼,轻轻笑起来:“你教不好,我就找简文心教呗,反正——”对上姜清递过来的眼刀,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你和我都要好好努力啊,努力让我进前五百,姜清同学。”
姜清垂下眼眸,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我尽量。”
阳光从东面斜斜洒进自习室,又在不知不觉中退出窗外。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道上,已是黄昏时刻,气温却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
从装有空调的公交车上跳下来,闷热的空气直冲姜清脑门,连忙从书包侧面抽出手持小风扇,姜清按动开关,风从浸出汗水的额头上吹过,带来微凉的风。
她边走边回想自习室里谭宝珠的状态,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除去吃午饭的时间,谭宝珠每时每刻都在看书和背书。
有时候姜清累了,趴在旁边的小沙发上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三十分钟之后。谭宝珠抬眸撞见她惺忪的眼,面无表情道:“这几页公式和例题都背熟了,但题目做出来还是错的,过来教我。”
姜清扶着沙发起身,暗自腹诽:要是谭宝珠早把这行动力用在学习上,前五十名都不是问题,哪还用得着考虑前一百名。
然而看了谭宝珠刚做出来的几道题后,姜清默默收回腹诽,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努力就足够的。
太阳斜斜地照在马路上,金色的微尘在宁静的落日里舞蹈。
姜清也累了一整天,回宿舍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也是一样。
谭宝珠比她早到自习室,桌上堆了包子和豆浆,她朝姜清一招手:“吃早餐。”
吃完早餐,姜清给谭宝珠划了一些不用动脑的知识点,只要背熟了就不会丢分。谭宝珠基础太薄弱,要想短时间内提分,最快也是最靠谱的方法就是死记烂背。
趁着她背书的时间,姜清也拿出书包里的暑假作业来写。
又是一个艳阳天,姜清依旧迎着金灿灿的落日余晖回学校。
学生放假后学校里冷清了许多,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篮球和地面的撞击声,一群灰鸽子肆无忌惮地拦在路中间,旁若无人地觅食和排泄。
宿舍楼大门口,铁门生锈,金色的阳光被高高的宿舍楼挡住,一片昏暗。姜清从阳光处踏进被楼遮挡的阴影处,这才看清门口原来蹲着一个人。
女孩扎着低马尾蹲在地上,手里似乎握着一根火腿肠,正在把火腿肠的肉掰细碎,放在地上供胆大包天的鸽子们吃。
听见身旁的脚步声,女孩回头冲姜清一笑:“姜清!你回来啦!”
“顾以凝?”姜清拧着眉,掏出大门钥匙插入钥匙孔,“你回学校干嘛?”
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顾以凝说:“来找你玩——来找你学习啊。”
她解释说:“家里顾曦他们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好无聊,找不到人说话,而且我的暑假作业都忘记带回来了,所以来学校找你呀。”
避免外人进入,两人进宿舍楼的院子后姜清立刻又把门锁上了,她捏了捏酸胀的肩膀,拆穿顾以凝真假参半的话:“忘了?你是根本不打算带回去吧,打算和我一起住宿舍?”
顾以凝见状抬手捏姜清肩膀,手劲拿捏到位,姜清舒适得眉头松开了些。
顾以凝问:“你干嘛去了?这么累?还这么晚才回来?”
半垂的眼皮遮住灰色的瞳孔,姜清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嗯……我其实找了个补习的工作。”
一股凉爽的风从宿舍窜进走廊,姜清鬓边的碎发扬了扬,额上细碎的汗被吹干,姜清走进宿舍,把书包往床铺上一扔,身体软在床上。
顾以凝随后进来,“你很缺钱吗?”
怎么突然找了个补习的工作。
姜清伏在叠好的被子上,鼻腔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嗯”,闭眼说着瞎话:“过了暑假就是高三了,高三过后就是大学了,我得为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做打算。”
顾以凝坐在姜清身边,只觉得姜清的话很奇怪。
“缺钱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可以直接给你,如果你不想要我给的,也可以拿着通知书去教育局贷款,这样学费就不用愁了,至于生活费,且不说大学里有各类奖学金助学金,你也可以等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再兼职家教啊,反正你成绩好,又上了A大,冲A大和理科状元的牌子,家长们给出的家教费用不会低。”
她挺直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清:“姜清,你在撒谎。你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去做补习工作。”
姜清趴在被子上,背对着顾以凝。
“顾以凝,你干脆去做侦探算了。”她轻轻笑着,“是我亲戚的一个小孩,那个亲戚之前帮过我,我还没还人家人情,正好我暑假也没什么事,就去了。”
顾以凝不依不挠:“那你刚才为什么骗我?”
姜清:这不是刚才没编好吗?
她摸了摸头发:“也不算骗你吧,给工资的,我存起来当我大学的生活费。”
顾以凝双手在腰后撑着床单,抬头往后仰:“每一天都去吗?每天补习多久啊?在哪儿地方补习?”
“嗯,每天都去。”姜清闭上眼睛,劳累一天的酸胀冲上眼皮。
半晌后,她睁开眼睛,起身洗漱。
顾以凝今天仍打算住姜清宿舍,姜清闭着眼抹洗面奶,闻言眼皮间露出一条缝,她看了看狭窄的床,“今天很热,回宿舍自己睡。”
尤其顾以凝又是个易发热体质,冬天挨着睡还行,夏天和她睡简直跟睡在火炉上似的。
顾以凝“哦”了一声,洗了个手就离开了。
没多久宿舍门被敲响,靠在床上玩手机的姜清深感不妙。拉开门,顾以凝抱着被子一脸可怜地站在门外。
她问:“那我睡地上行不行?”
姜清抬手扶额,侧身让顾以凝进门,“顾以凝你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才不是找罪受。”顾以凝把两床被子放在姜清床上,“我的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整层楼都只有我一个人,我不要。”
姜清站在一旁,看顾以凝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凉席,“你可以回家睡的。”
铺好凉席,顾以凝跪在凉席上,“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姜清噎了一下,别开视线去看窗台上的果汁阳台。这几日又结了新花苞,再过几天宿舍里又是清香弥漫。
地板很硬,顾以凝在凉席上铺了两床被子,她脱了鞋坐上去,不如家里的床软,但也足够了。天气热,她只用一张小毯子来盖。
铺完床,顾以凝又去把洗漱用品和暑假作业都搬了下来,大有要在姜清宿舍久住的趋势。
姜清看向她,顾以凝解释道:“暑假作业是我明天要带回家,洗漱用品我今晚和早上都要用。”
姜清“嗯”了一声,低头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出。哗啦啦的水流进杯里,姜清又清洗了几遍,把嘴里的异味全部消除后,她才回头朝在地上坐着的顾以凝说:“我不管你怎么打算的,但是宿舍钥匙和大门钥匙我都只有一把,我不可能给你,而且我每天补习回来的时间不定。”
顾以凝说:“我知道的,你正常按照你的时间就行,明早上我会和你一起起床,然后我回家。”
时间逼近晚上十点,学校里静悄悄的。
这两天的脑活动量有点大,姜清困得很快,眼皮半耷拉下来,将抬手放在眼前遮光,“顾以凝,你去把灯关了吧。”
几秒后,一声细微的“吧嗒”,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将睡未睡之际,恍惚听到顾以凝小声说:“清清,我想碰碰你的手。”
困意袭来,姜清意识混沌,小腹前交叉堆叠的双手动了动。片刻后,姜清的左手搭在床沿上。
昏暗里,顾以凝听见她抬手的声音,仰头看向床铺。尽管什么都看不到,抬手却精准地握上那只搭在床边的手。
实际上顾以凝只是“碰”,而不是“握”,她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姜清。
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明显,顾以凝知道姜清睡着了。
她轻轻摸着那只手,细腻冰凉,像一块玉。她轻勾着姜清的小手指,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困意从大脑皮层窜上来,顾以凝放松身体,缓缓闭上眼睛。
勾着姜清手指的手脱力而落,顾以凝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做了个噩梦般,她在黑暗中颤抖地伸出手,循着记忆去找那只熟悉的手,终于再次触碰带了那片冰凉。
屈着食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刮了一下,似在安慰自己,顾以凝轻轻喘气,惶恐慢慢散去,顾以凝终于获得安全感。
她望着手的方向许久,又慢慢坐起来,挪动屁股到床铺前方,像只小狗似的扒在床头看姜清。
昏暗里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模样,姜清的呼吸清晰且平稳,顾以凝几乎可以判断她现在以什么姿势在睡觉,于是脑海循着记忆自动补齐姜清的模样,她睡得很安宁。
顾以凝缓缓贴近那呼吸声,微微的热气从前方传来,她猜测应该离姜清很近了,因为她闻到了姜清身上淡淡的体香,姜清的气息柔柔地触碰她。顾以凝停住动作,就这样看了姜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头缩了回去,悄悄起身穿鞋,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宿舍。
没几分钟又跑回来,昏黑的走廊里突兀地出现白色的光,顾以凝握着手机,手里拿着一根线,脚步声哒哒哒,回声明显。
打开宿舍门又关上,顾以凝像跑回了安全基地,那些恐怖的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勾唇笑了下,关掉手机手电筒,轻声走到姜清床前。
脱鞋坐下,她又摸上姜清的手,好在那只手还在原地,依旧冰冰凉凉的。两只手绕着姜清的手腕捣鼓着什么,没多久,红线的一端结结实实系在姜清手腕上。
而另一端,则是系在顾以凝手腕上。
顾以凝不摸着姜清就没法确定姜清还在不在自己身边,没法确定她就睡不着。可是现在姜清睡在床上,她睡地下,如果一直摸着姜清手臂会酸,也睡不着。
现在有线牵着,她不用一直抬着手,只要轻轻一扯就知道姜清还在。
但顾以凝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安全感,导致一晚上她不知道下意识扯了那红线多少次。
姜清倒是没被她弄醒,只是早上醒来,姜清看了看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和皮肤上深浅不一的红印,“顾以凝,你,你……”
她迎上顾以凝惺忪的睡眼,深吸了一口气:“你昨晚干了什么?”
“啊?”顾以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顺着姜清的视线看向手腕,红色的毛线系在白皙的皮肤上,她抬起手,“你说这个啊,我昨天晚上想勾着你的手睡觉,但是太累了,我就用红线绑在我们的手腕上,这样我就知道你在了。”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姜清手腕不得不跟着抬起来。
带着芳草清香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顾以凝顺着红线看过去,雪白的手腕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纵横,一条艳丽如血的红色毛线松松地系在纤细的手腕上,与那片雪白和红痕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旖旎艳丽。
顾以凝的心忽然狂跳不止,她猛地伏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姜清解开那红绳。
然而昨夜她是摸黑系的,再经过一晚上的拉扯,活结已经成了一个死结。半晌后,她垂着眸,心虚地问姜清:“有剪刀没?”
她不知道自己扯了那么多次红绳,在姜清手腕上留下那么多红痕。用剪刀剪开红绳,她偷摸着看姜清的神色,“疼吗?”
姜清揉着获得自由的手腕,摇头:“疼倒是不疼。”
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确实太奇怪了,容易让不知情的人想多。
因此姜清出门时套了一件长袖外套在外面。
然而给谭宝珠讲题时,袖子一不小心滑到了手腕以下,谭宝珠动作一顿,视线赤裸裸地落在姜清手腕上。
姜清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谭宝珠勾唇笑了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姜老师兴致挺独特啊,是你自己弄的,还是别人弄的?”
姜清抬手压着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胡乱揣测。”
谭宝珠“哦”了一声,低头去看红笔勾画出的错题,隔了半晌,她又抬起头看姜清,“我的手法比她好,姜老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她眯起眼睛,“不收钱。”
姜清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谭宝珠:“你还学不学?”
“学学学,我这就学。”谭宝珠收起笑脸,连忙低头。
天气依旧炎热。
除了周末休息一天,姜清已经给谭宝珠补习两个星期了。
这期间谭宝珠还算配合,虽然由于谭宝珠基础太差,偶尔有几次姜清怎么讲她都听不明白,且固执己见,两人急眼了开始吵架,末了气喘吁吁地各坐一边。
冷静了几分钟,姜清想起还有把柄在谭宝珠手上,谭宝珠也想起自己要考进前五百的目标,于是两人迅速握手言和。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令人绝望的阳光落进街头巷尾,空气里闷热异常。姜清在公交站和顾以凝分道扬镳,坐上了去补习自习室的公交车。
不过十几分钟的公交车时间,姜清下车时却发现天变了。
晴空万里的景象瞬间就被无情撕裂。
天边,那乌云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令人胆寒。转眼间乌云逼近,黑压压的一团朝城市上空压了下来。
浓云翻滚。
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额前发丝被疾风吹得凌乱,姜清低头,匆匆走进高楼里。
不远处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车,车身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后视镜里女孩微微侧头,望向车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司机仰头看了看翻滚下来的浓云,问:“大小姐,顾老夫人刚打电话来催了。”
车内氛围如同凝结的冰霜,寂静而压抑。
顾以凝抿着唇,视线落在高楼上挂在窗外的“天阳自习室”的广告牌子。半晌,才慢悠悠道:“陈叔,走吧。”
车辆缓缓移动,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雨滴落在车身上,顾以凝的视线从高楼上移开,正要收回时,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
高楼前的台阶,一个穿着藏蓝色JK长裙的女孩从出租车里出来,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转身小跑进门里。
谭宝珠。
车辆加速移动,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那栋高楼早已不在顾以凝的视野里。
胳膊微微弯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门边框,顾以凝垂着眸,眉头紧锁。
会是巧合吗?
姜清明明说是帮亲戚家的小孩补习,为什么不去亲戚家,而是来自习室?是帮亲戚补习,还是帮谭宝珠补习?
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顾以凝沉重的呼吸声在车里格外清晰。
第35章
今天谭宝珠迟到了十几分钟, 她推门进来时,姜清正托腮看窗外灰黑色的浓云,听见她的动静, 姜清转头看去, 却见谭宝珠又穿上了她那件黑裙子。
姜清问:“今天怎么迟到了?”
谭宝珠低着头把书包放在桌上, 面无表情地说:“被我爸打了。”
她坐在姜清对面, 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碘伏,抬眼瞥了姜清一眼, 自顾自解开袖口纽扣露出手臂, 青紫相间的手臂让姜清张大了嘴巴, 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谭宝珠“噗嗤”一声笑了,从塑料袋里掏出棉签蘸取碘伏, “吓傻了就躲开点。”
她一手拽着袖口一手拿着棉签, 动作别扭笨拙,姜清看了一眼, 说:“我来吧。”
接过谭宝珠手里的棉签和碘伏, 姜清用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触碰谭宝珠手臂上的青紫处,伤口与棉签接触的一瞬间, 谭宝珠不自觉吸了口气。
姜清抬眸看了一下,喉咙滚了滚, 最终还是抿了抿唇, 继续涂抹碘伏。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报警?”
听见谭宝珠的疑问, 姜清摇了摇头, 上回她已经知道原因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她不会劝谭宝珠。
谭宝珠说:“我是他唯一的小孩,只要忍过这些年, 他的遗产就都是我的。”
姜清下意识问:“你妈妈呢?”
也是劝谭宝珠忍受吗?
谭宝珠努了努嘴:“他们很早就离婚了,离婚的时候我五岁,他们问我要跟谁。我爸有钱,我妈没有钱,选择爸我就没有了母爱,选择妈我就没有钱。”
她虚虚望着前方。
“我那时候好怨恨我妈啊,不就是被打几下,被骂几下吗,为什么要离婚啊?为什么要让我陷入这样的选择,我明明可以全都要的?她又没有钱,却还要争夺我的抚养权。”
手臂猛然被按了几下,谭宝珠“嘶”了一声,连连吸气,她笑了笑:“还好我说我要跟我爸,我不要妈妈,妈妈坏。”
“你看,她就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打官司前口口声声说爱我,等我被判给我爸后,她却再也没有来看我。”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爸越来越有钱,她却越来越穷,找了个废物男人过日子,生了个废物小孩,一家子挤在几十平的小房子里,别提有多好笑了。”
谭宝珠咯咯咯地笑起来,全身也跟着发抖,笑久了,嘴唇两边出现两条印子,她冲姜清挑眉:“你知道她现在住哪个小区吗?”
姜清觉得谭宝珠的精神状态堪忧,于是并不回答。
谭宝珠自问自答:“就是简文心住的那个小区,那个小区才几十平,绝对不超过八十平,一家三口居然住在那里,我上次去看她,她和她女儿居然在小区荡秋千,多脏啊……室外的,那么多人坐过。”
姜清低着头,碘伏的颜色在伤口上渐渐扩散开来。
谭宝珠越说越亢奋:“我赌她一定后悔了,要是当初不和我爸提离婚——”
“那她就会被你爸打死,死后还会被女儿骂无能。”姜清没忍住打断她。
谭宝珠愣了一下,“不会啊,我会保护她。”
姜清起身收拾桌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还在诋毁你母亲,你觉得你的这句‘我会保护她’有几分真?”
抬脚踩住垃圾桶的踏杆,把东西扔进垃圾桶里。
身后谭宝珠忽然说:“你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装得跟三好学生似的,站在道德制高点批评我,你又不是我,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三观不同,不必强融。
姜清点了点头,翻开昨天谭宝珠做的卷子,“好了,开始讲题吧。”
谭宝珠轻笑一声,从书包里抽出笔,“姜清,我去过小阳村,我知道你妈妈出轨跟别的男人跑了,她不要你了。”
她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捏住笔杆,不到一秒钟,那支笔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起来。
姜清脸色僵硬片刻,反驳:“她不是出轨跟男人跑了。”
谭宝珠无所谓地笑着:“管她呢,总之就是不要你了。”
姜清喉咙滚了滚,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线,忽然又听谭宝珠问:“你爱她吗?”
姜清低着头,在红线旁边写下一个公式。
“我爱她。”谭宝珠眨了眨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她那么坏,我却还爱她。”
她又补充说道:“我可真是个菩萨。”
姜清抬起头,无语到嘴角抽了抽。
她不想再和谭宝珠谈论这个话题,但对方明显很兴奋,一时半会儿开始不了学习的,索性转移话题,顺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之前说,你是为了某个承诺好好学习的。”
谭宝珠点头:“嗯嗯。”
姜清:“是谁?亲人朋友师长?”
谭宝珠嗤了一声,看向姜清:“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惦记着师长啊?”
姜清:……
姜清:“这三个词是并列的,我随口一说而已。”
谭宝珠托着腮,手指上的笔仍转个不停:“就她啊……我妈。”
姜清:……?
一边讨厌她恨她贬低她,一边又说爱她甚至为了那个承诺牺牲掉自己的暑假,姜清心理年龄大了,果然理解不了中二少年错综复杂爱恨交织的情感。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来了。
雨滴砸在窗户上,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颗颗分明的暗影。
桌上的卷子被吹得四散,姜清起身关掉窗户。
大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多日晴天带来的炎热被一扫而空。
绿化带上被晒得蔫黄的植物瞬间获得了新生,叶片被雨水洗得碧绿。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了晚上,人们由一开始的欢喜逐渐变成忧心忡忡。街道上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部分低洼地区积水甚至达到了一米五,城市排水系统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雨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预兆。
湿润的空气爬上软绵的衣服,脚边炸开的水珠弹到了脚踝上,凉风穿过雨水送过来,姜清打了个冷战,下一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小小的公交站台下逐渐汇聚了一大群出门没带伞的人,无论是下车的还是坐车的人,纷纷涌向公交站台,原本不算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不堪。
姜清原本站在人群中间,随着人潮涌动,她等的车又还没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推挤着,后背紧紧地贴上冰凉的告示牌。
摩肩接踵的程度还在继续,不断有人往里压,姜清蹙着眉。
“别往里挤了!挤什么呀挤!这么小点位置还往里挤,再挤我打人了啊!”
人群中有人往说话声方向看,一个阴森森的小姑娘靠在告示牌上,一脸“我有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不耐烦表情,湿润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颇有雨夜女鬼的架势。
回头看的人喉咙一滚,不敢再往里挤。
谭宝珠抬手把黏在脸上的黑发勾到耳后去。
这雨没完没了的,附近根本打不到车,还得她纡尊降贵来挤公交车,她越想越烦,勾头发的手猛地在脸上抓了一把。
红痕立竿见影。
姜清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却依旧震惊得张大嘴巴。谭宝珠这个人,是不是过于暴躁,对自己过于狠了。
她偏头朝谭宝珠看过去,实打实地担心这人的心理状况:“你……你不痛吗?”
谭宝珠烦起来对谁都没好脸色,她瞥了姜清一眼,没好气地说:“身上痛的地方那么多,我要都顾得来的话,不得痛死。”
身边不断有人抱怨糟糕的天气。
好在没几分钟姜清等的车就来了,姜清晃了晃头,奋力挤出队伍,冒着雨上了车。
车里人群也拥挤,水渍布满脚下,司机师傅“往里走往里走”的怒吼不绝于耳。姜清十分幸运地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站着,能够扶着旁边的杆子。
她还没站稳,察觉身旁挤过来一个熟悉的人,抬眸一看,是谭宝珠。
姜清侧身给她让了点位置,两人面对面靠窗站着。
窗外雨滴大颗大颗砸在绿化带的叶子上,雨水冲刷窗户,夜幕降临,各色灯光在雨中混沌成色块-
街道被雨水淹没,世界仿佛被一层水帘笼罩着,冷丝丝又雾蒙蒙的。
一位穿着黄色裙子的女孩静静地撑伞站在路边,雾蒙蒙的阴霾雨天里,那黄色就像云端落入的一束阳光,格外吸引眼球。
发丝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精致的面容在雨水的映衬下更显得楚楚动人。顾以凝看了看前方人行道的红绿灯,又低头看着没有新消息的聊天界面。
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姜清是不是被堵在了半路上。
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细细的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顾以凝抬手抹了抹,不料手上也有水,于是越抹越花,索性放弃不管了。
她正要抬起头,视野里忽地闯入一只男人的手,手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
黑伞下,男人轻轻笑着:“又见面了,顾小姐。”
见她似乎没想起来自己,男人轻轻点头,介绍道:“顾小姐,我叫程二,刚才在宴会上见过的。”
隔着雨幕,顾以凝终于认出来,这似乎是十年前和她联姻订婚的程家公子。
前世姜清出事后,顾氏集团以另一种方式度过了难关,顾以凝和他提出了婚约取消的要求。
原本就是商业联姻,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更谈不上感情,顾氏集团给了程家一些补偿,这件婚事得以体面解除。
顾以凝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程先生。”
男人说:“顾小姐在等司机开车出来吗?怎么不在里面等,要在路边等,淋雨了会感冒的。要是司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的话,不如顾小姐坐我的车一起走,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透明雨伞下,顾以凝尴尬僵硬的表情一览无余。
好文绉绉,好中二,好尴尬。
“不用了程先生。”顾以凝说,“我的车一会儿就到。”
磅礴大雨敲打着伞面,清脆的声音融入哗啦啦的雨声里。
男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也不走,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顾以凝身旁。
斑马线的水面上映出红色的光,片刻后又变成绿色,急促的“踢嗒踢嗒”声催促行人过街。
顾以凝仰头看向对面的高楼,一辆公交车忽然闯入她的视野,结结实实地占据住她的全部视线。
前方行人还在过街,车的红灯还剩三十秒。
雨丝纷纷扬扬洒落,公交车缓缓停下。
顾以凝散漫的目光慢慢聚焦,视线穿透那层朦胧的雨幕。
公交车上的女孩迎窗而立,带了几分苍白疲惫的脸庞映在车窗上,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顾以凝欢喜得唇角抬起来。
是姜清。
下一瞬余光捕捉到姜清身旁的人,顾以凝的笑容僵在脸上,黑色的眼珠缓缓移动,聚焦在身旁浅笑的谭宝珠身上。
她和姜清在一块。
没有这么巧的事,顾以凝几乎在一瞬间就断定了,这两个星期以来姜清早出晚归,就是和* 谭宝珠在一块。
一层车窗和浓厚的雨雾把她和姜清隔开,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眸子融入雨雾里,目光缓缓从顾以凝身上移开。
公交车里拥挤潮湿。
姜清全身冰凉,扶着窗户的手微微颤抖。
窗外的男人偏着头,视线落在顾以凝身上,小心翼翼又透露着讨好,而后似是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于是慢慢抬起头,朝公交车车窗看。
姜清重生快一年了。
顾以凝的订婚宴已经过去很久了,姜清也以为自己在慢慢放下,只要时间够长,被顾以凝掏空的心会慢慢长出血肉。
她不一定非得要顾以凝。
可是……
雨滴猛烈地敲打着车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姜清静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横七竖八地从她视野中流过。
顾以凝身边,站的是她的未婚夫。
不,不只是未婚夫,顾以凝曾说她是从2039年回来的,离她订婚已经过了十年了,他们……早就是在一起十年的夫妻了。
姜清缺位了的这十年,被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地补上了。
他们是夫妻。
这个残忍却真实的认知让姜清难受起来,她慌乱地从窗外撤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靠窗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姜清垂着头,雨水顺着脸颊滑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公交车缓缓启动。
车上嘈杂的人声像是汹涌的潮水,叫嚣着,翻涌着。
女孩垂着头,似乎被一场大雨打压得毫无精气神。
“姜清!姜清!”
女孩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朝谭宝珠勾了一个惨白的笑容:“没事,我……”
姜清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点晕车。”
谭宝珠指了指窗外,打量着姜清毫无血色的脸:“刚才……顾以凝好像在外面叫你。”
姜清只是轻轻摇头。
公交车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的绿化快速后退,刚才顾以凝在窗外拼尽全力喊得那声“姜清”,车里人声嘈杂,又隔着雨雾和车窗,姜清没听见,谭宝珠却听见了。
顾以凝状态不正常,这倒是在谭宝珠的意料之中,可是今天的姜清也好奇怪,谭宝珠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感觉姜清似乎……很伤心。
她拉开车窗,雨丝带着风灌进来,谭宝珠朝窗外探出一个头。
蒙蒙的雨雾里,她瞧见顾以凝上了一辆车。之后的十几分钟里,那辆黑车一直跟在公交车屁股后。
即将到达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时,谭宝珠说了一句:“顾以凝好像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虽然不知道她们俩闹了什么矛盾,但谭宝珠看得出来,姜清此刻很疲倦,也并不想和顾以凝交流。
姜清抬起眼眸,眼睛没有刚才红了,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她呆呆地望向窗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咬着下唇笑了一下。
像是个凄惨的笑。
谭宝珠愣了一下,半晌后说:“你要去我家躲一躲吗?我家到学校的公交很方便,而且今早我爸出差去了,下星期天才回来。”
见姜清抬头看她,谭宝珠耸了耸肩:“谢谢你替我上药,回家后还得麻烦你再帮我上一次。”
谭宝珠不是个大善人,报答谢意是假,拱火让顾以凝生气才是真。
她扯了扯嘴角,抬手捏了捏手臂,疼得“嘶”出声来。
姜清垂着眸,表情愣愣的,不知听进去没有。
雨还在不停下,轰隆隆的雷声响彻昏暗的天空。
公交站台积水,司机师傅十分好心地把车停得很靠边,上下行人可以直接从路肩踩上公交车踏板。这一站是市中心,上下车的人很多,人挤着人,伞挨着伞。
一辆黑色紧随公交车停下,门打开,顾以凝撑着一把伞跑到公交站台附近,视线往四周转,依旧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冰凉的雨水砸向伞面,顾以凝探头看了看,没找到想看见的人,思索几秒,小跑着朝学校后门跑去-
闪电刺眼的光芒从落地窗前闪过,一瞬间将客厅照得透亮,又在下一瞬后消失,客厅陷入黑暗,像是一片废墟。
谭宝珠盘腿坐在废墟之间,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咯吱咯吱嚼着。听见浴室里吹风机的动静,谭宝珠偏头看去,莹白的光透过浴室玻璃门照进客厅,跟一盏小夜灯似的。
十几分钟后,姜清推门出来。
从一片昏暗里寻到了谭宝珠的眼睛,姜清正要踩着拖鞋上前,忽然听见谭宝珠说:“客厅灯的开关在你的左手边。”
打开灯后,眼前光线一瞬间明亮。
谭宝珠抬手挡了挡光,片刻后眼睛慢慢适应,她放下手,继续嚼着薯片。
一开始姜清是不愿意跟她上来的,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公交站台前的椅子上,脸逐渐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她虚虚地抬起头,连摇头的动作都十分费力。
谭宝珠看出来她发烧了,也看出来她心情不佳。
此时恰有一辆车快速经过,姜清毫无防备地被洒了一身水,汽车扬长而去,姜清面无表情,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好像发烧了,先上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吃点感冒药。不愿意的话,我就打电话让简文心过来接你了。”谭宝珠不动声色地威胁,“最心爱的学生发烧了,我想简文心一定会冒着大雨赶过来。”
姜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半晌,从座椅上站起来,跟着谭宝珠回了家。
简文心是个责任心过重的人,姜清不愿意再给她添麻烦,尤其是这样的暴雨天。
洗澡后姜清换上了谭宝珠给的一件睡衣,身上没那么黏糊糊了,感受确实好了许多,但是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她直愣愣地坐在谭宝珠对面的沙发上,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缓慢抬起头,问对面打游戏的谭宝珠:“谭宝珠,你家有退烧药吗?”
她脸颊微红,声音也小,谭宝珠一开始没听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谭宝珠放下手机,起身进了一个房间。
没多久,一个箱子放在姜清跟前,谭宝珠指了指:“药都在这里面了,我不知道发烧要吃什么,你自己找找。”
她把箱子打开。
“好,谢谢。”
姜清低着头,把箱子抱到膝盖上,低头在药箱里翻找退烧药。
女孩洗完澡身上冒着一股热气,连带着十分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谭宝珠抬头看了眼身旁乖乖低头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慢慢靠过去,慢慢贴近姜清。
灯光下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谭宝珠偏着头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谭宝珠看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
年级第一确实有几分姿色。
要不是简文心有对象且看起来直得要命,她两还真算得上几分般配。
女人孤身一人冲进大山解救被困的少女,听起来是个勇敢又浪漫的故事,后续少女爱上女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要是简文心救的是谭宝珠,她说什么也要缠上简文心,绝不给自己黯然神伤的机会。
姜清还是太有道德感。
谭宝珠扯着嘴角笑了笑,又朝姜清靠了几分,几乎要亲上姜清的脸颊。
她听见姜清的呼吸,闻见姜清脸上清甜的味道,她临时给姜清的毛巾掉毛,黏了几分白毛在姜清脸上,姜清也未曾察觉。
警惕心这么低,怪不得要简文心去救呢。
谭宝珠抬起手,想要把她脸上的毛拿下来,手还没触碰到微红的脸颊,一阵急促的门铃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姜清闻声抬头,谭宝珠也顺势收回手。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还有谁回来找?
总不能是那死老头出差取消了吧。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谭宝珠走到门边,门框旁的电子屏幕亮起,谭宝珠不耐烦地看过去。
监控画面显示门外状况,敲门的人竟然是顾以凝。
她仍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裙子淋了雨,灿烂的暖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头发盘起,露出美丽的肩颈线,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锁骨上。
女孩抬起一双沉沉的眼,隔着电子屏幕,和门内的谭宝珠对视上。
第36章
那目光带着几分湿冷, 幽黑且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湿冷之中,又藏着深深的执念, 像是一只困兽。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谭宝珠轻笑, 缓慢地叉掉屏幕。
回头, 姜清抱着药箱在找药, 似是挑出了一盒退烧药,被她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门铃又响了。
姜清抬起头,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次的门铃比上次还急促。
谭宝珠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设置门铃静音模式后,她揣着兜朝姜清走过去。
她在姜清身旁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退烧药看, 嘴唇轻动:“是顾以凝。”
姜清动作一顿,喉咙滚了滚。
放下药盒, 谭宝珠偏头看向姜清, 视线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要开门吗?”
一道白光闪过,巨大的雷鸣声在窗边炸开, 湿气自地板往上弥漫。
姜清打了个冷战,眼睫垂着盖住浅色的瞳孔, 许久, 她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不想见, 能不能麻烦你……”
“好的, 包在我身上。”谭宝珠说。
几分钟后, 谭宝珠打开门。
走廊上的冷气随着风灌进来,躲在客厅墙后接热水的姜清冷得一哆嗦。
随着抬眸的动作, 睫毛上的水珠顺着眼角落下,顾以凝目光越过谭宝珠,看向客厅的沙发上。
那里没有人,只是放着一个盒子。
谭宝珠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得双手环抱手臂,她扫了眼顾以凝湿润的衣服,“你找谁?”
这么短时间内,顾以凝能顺利找到她的家庭住址,谭宝珠惊讶的同时又有几分恐惧,背靠顾家,顾以凝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视线悠悠转回来,落在谭宝珠身上,顾以凝冷得嘴唇发白,轻声开口:“我找姜清。”
谭宝珠:“姜清不在这儿。”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我看过监控。”
谭宝珠:“你……”
这什么破物业,居然想看监控就给看监控,而且还不是小区的人,等下她不投诉死他们……谭宝珠忽然想起,这小区的开发商,似乎就是顾氏集团。
谭宝珠慢慢起了一肚子火。
既然拆穿了她的谎言,谭宝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她抬手拦在顾以凝身前,“她不想见你,你何必强人所难。”
“姜清。”顾以凝看向客厅,语气沉缓,“我知道你在,雨下大了,我来接你回去。”
饮水机前,姜清抠出一粒退烧药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进去,对门外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看向地板,光滑的地板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
垂眼见顾以凝被雨水弄脏的小皮鞋,谭宝珠笑了,以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以凝,你有时候真的很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是谁?”
顾以凝没看她,只是对着玄关大声说:“姜清,你当初可是答应简老师会老老实实待在学校的。而现在这样的雷雨天,你要待在一个风评不是很好的同学家里,家里还有个时常家暴的男人,如果简老师知道,我想她会亲自来接你。”
她不知道谭宝珠用了什么方法迷惑了姜清,居然让姜清跟着来了这里。既然姜清不肯跟她回去,那就搬出简文心。
她静静地等在门外,被湿衣服包裹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盯着玄关后的那堵墙,猜测着姜清还有几秒出来。
十秒钟后,穿着蓝色睡衣的姜清从墙后走进玄关。
她笑了笑,好似之前两人的暗暗较劲都不存在,开口轻巧问:“你怎么来了?”
顾以凝也笑:“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大雨不知疲倦地砸在车窗上,道路上行驶的车辆都降下速度,车尾的危险报警闪光灯提醒着后车雨路湿滑、小心驾驶。
车后座里,两个女孩各坐一边,中间似隔了一条银河,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车里蔓延开。
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姜清抬手抹开,触及冰凉的玻璃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体温有多高,退烧药或许还没起作用,她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后脑勺似糊上了一团泥浆。
窗外景色越发陌生,姜清终于忍不住说:“顾以凝,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身后顾以凝目光灼灼,牢牢盯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她僵硬开口:“不回学校,回顾家别墅。”
她听见姜清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下一秒,姜清转头过来,浓墨的眉毛压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我要回学校。”
“你发烧了,不能回学校。”顾以凝面无表情地说,“回我家,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浅色瞳孔里有少见的怒色,姜清咬着牙,“不用,我吃了退烧药,好得很。”
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下一瞬又被新的雨水冲掉。
顾以凝紧抿嘴唇,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她不明白。
明明大半个暑假,姜清偷偷瞒着她和谭宝珠见面,两人动作亲密,甚至姜清都去了谭宝珠的家里……顾以凝视线一垂,落在姜清穿着的睡衣上。
这不是姜清的睡衣,她应该是在谭宝珠家洗了个澡。
该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反倒是姜清似乎更气?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余光瞥见姜清忽然偏了偏头。
半垂的睫毛遮住情绪,慢慢的,连那一点泄露出来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刮器在有节奏地摆动。
半晌,姜清轻轻闭上了眼,身体缓缓贴上后座靠背。
脑子里混沌一片,姜清累极了,连刚才两人争吵回哪儿的问题都不想再思考了,眼前密密麻麻一片,姜清努力什么都不要去想,耳边却一直回荡着顾以凝的那个质问:
她究竟在生什么气?
生什么气。
顾以凝不明白,姜清却无比清楚。
她讨厌那个男人,讨厌顾以凝和他站在一起,即使顾以凝没和他说话,即使她看得出两个人并不熟。
比订婚宴的时候还讨厌,多看一眼都想吐,多看一眼都冒火,连带着看顾以凝也冒火。
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们是夫妻,他们惺惺相惜或举案齐眉的那十年。而姜清的陪在顾以凝身边的十二年,早就一起埋进了姜清的棺材里,不见天日。
姜清的呼吸慢慢融入雨声里。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和顾以凝做朋友。
这半年多来,姜清不断说服自己,已经把对顾以凝的爱放下了,现在只是朋友,普通朋友,问心无愧的好朋友……
骗人的。
没有哪个好朋友是这样的,只是看着她和未婚夫站在一起就气得要死。
姜清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好朋友,上一世不是,重生回来后依旧死性不改,躲在好朋友的躯壳里阴暗地窥伺对方。
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如今顾以凝哄着她,不过是她仗着“好朋友”的这个身份索取着“爱人”的情感价值,说起来卑鄙无耻的人是她。
爱人和朋友终究是不一样的。
大脑又更加沉重了几分。
雨水咚咚咚地敲着车顶,姜清的心脏也跟着富有节奏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厉害,几乎跳到嗓子眼,又沉沉地砸进胸腔,搅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空气浑浊,姜清有点想吐。
但头很沉,眼皮也很沉,困意不合时宜袭来,姜清抵在后背靠椅上。不知何时,她的头轻轻往旁边歪了一下,似是睡过去了。
天空昏暗,车窗透不进半点光亮。
暗黄的裙子隐进昏暗里,形成一团黑影。黑影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抬手,把旁边坠着脖子的脑袋轻轻扶起,靠在肩膀上。
雨声很助眠。
又或者是姜清的确需要睡眠,她睡得很沉。
也很安静。
顾以凝得以近距离靠近她。
平常时候,她都冷得像块冰似的,今天却连呼吸都在发烫。虽然是陷入了睡眠,但眉头依旧紧皱,脸上并没有放松。
自顾以凝问为什么生气后,姜清就闭上眼睛,不再和顾以凝说话。
顾以凝猜测或许有什么秘密,姜清不能告诉她——可却告诉了谭宝珠。
她的呼吸跟着姜清的体温一点点烫起来,指腹慢慢抵上那人眉心,本想报复性地按一按,可最终只是轻轻把那人额头的愁绪抹开。
车很快开到顾家别墅。
顾以凝把人抱下车,动作有些费力。
蒙蒙雨雾中,姜清似睁开了眼,但很快又闭上,双手下意识地环在顾以凝脖子上,脸颊往她胸口上贴,似是汲取热量。
多亏了她这配合的动作,顾以凝抱着人省力许多。
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不清白的水渍,顾家佣人们面面相觑,亲眼看着顾家大小姐把一个陌生女孩抱进了房间。
没多久,家庭医生顶着风雨来到房门外-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客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沙发上抱膝坐着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虚空,紧接着白光消失,周遭陷入一片昏暗。雷声在窗前炸开,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嗡嗡响。
谭宝珠往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爬起来在茶几上捞了个东西。
细微的“啪嗒”声响,火光照亮了谭宝珠嘴上叼着的烟,也映照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橙黄的火光燃烧着烟头,温暖的光亮在潮湿的阴暗里显得格格不入。
谭宝珠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除了雨声和女孩偶尔的咳嗽声,客厅里一片寂静。那支烟在她的手指间渐渐燃尽,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过了很久。
久到嘴里的烟味完完全全消失,她拿起旁边的手机,从联系人里翻出一个人的电话,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先一步开口:“简老师您好,我是姜清的朋友,我叫谭宝珠。”
她猜简文心肯定不记得她。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简文心的声音传出来:“谭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谭宝珠望着对面大楼微微出神:要是打电话的人是姜清而不是她,简文心会这么冷淡而疏离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简老师,我刚才打姜清的电话打不通,她刚才发烧了,吃了颗发烧药就回去了,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发烧?”简文心拿毛巾搓着头发,“她怎么会发烧了呢?”
谭宝珠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可能是淋雨了吧。她被八班的顾以凝带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学校了。”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的趋势,依旧啪啪啪砸着玻璃。
谭宝珠打了个哈欠,抱着抱枕缩进沙发里。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瞬间亮起,映出少女挺翘的鼻子。
她吸了吸鼻子,等待着电话接通。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浓重的鼻音自鼻腔里发出,带了点委屈和撒娇,“妈妈。”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愣了愣,随即问她怎么了。
谭宝珠趴在沙发上,大半张脸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盖住,她听见电话里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黏黏糊糊的:“我好像发烧了。”
她说:“今天去补习,回来的路上被雨淋了,现在头好痛。”
女人问:“你爸呢?”
漆黑的眼眸几乎融入黑暗,谭宝珠勾出一丝冷笑,半晌,又察觉不妥,乖巧回答:“他出差了,短时间回不来了。”
最好死外边,永远回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家里应该有体温计的吧,你把体温计拿出来,夹在腋下测一测体温,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谭宝珠心情愉悦,她在沙发上滚了好一会儿,起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从头淋到脚,谭宝珠冷得牙都在发抖-
雨一直下,花坛上的叶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泥土被雨水浸成暗色,似被人锄过一样松软。
推开卫生间的门,顾以凝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女睡姿很好,脑袋不偏不倚地落在枕头上,摊开的被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小腹微微凸起,顾以凝猜测那是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
房间里并没有开主灯,光线并不算亮。
顾以凝在床边坐下,松软的床立刻陷进去一块。
把还带着点湿润的头发别到耳后,顾以凝微微俯身,抬手想去探一探姜清的额头温度。
想了想又缩回手,默默把手塞进被子里,暖了好一会儿,才又抬手覆向姜清额头。
似乎是退了点烧。
额头上浸了点汗,嘴唇倒是没有刚来时惨白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总体是在好转。
顾以凝去接了盆温水,拿毛巾浸入温水里,拧干,抬手轻轻给她擦掉脸上的汗。
眉头依旧蹙着,两道墨色的眉蹙成好几座远山,深深浅浅,蜿蜒不息。
指腹轻轻抚上一道眉,顾以凝揉了揉,力道很轻,轻到她恍惚是否碰到了姜清。但大约有效果,过了一会儿,两道蹙着的眉缓缓松开了。
顾以凝低头看着姜清。
干净又漂亮,像是个精美的白瓷器,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柔和的光线落下,白皙的皮肤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如今她静静地睡着,眉眼放松,没了醒时自带的清冷拒人,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和,似是勾着人靠近。
顾以凝缓缓俯身。
她其实只是想近距离看一下姜清。
只是似乎太近了,近到鼻尖不小心和姜清的鼻尖相抵,姜清平稳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撑在姜清脑袋两侧。
可是有几缕头发正在缓慢下坠,几乎就要挠到姜清脸颊了,顾以凝眼疾手快,抬手把正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余光注意到那张唇忽然抿了一下,顾以凝抬眸,顺着姜清的鼻子往上看。
在暖黄灯光的照映下,浅灰色的瞳孔变成了极为好看的琉璃色,顾以凝愣了下,勾唇笑道:“你醒了啊。”
说话的气息呼在姜清脸上,又被撞回来落在顾以凝脸上,她这时才察觉似乎离姜清过于近了,忙坐起来。
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姜清眨了眨眼,神色愣愣的,也跟着坐起来,似是还没完全醒来,只一双眼睛跟着顾以凝移动而转动。
目光落在顾以凝脸上,十分温柔又小心,带着几分痴迷,顾以凝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忽地又发现姜清脸上似挂了几根白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顾以凝抬手想捻开,姜清却冷不丁往后缩了一下,她盯着顾以凝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
而后视线顺着顾以凝的胳膊往上,再次对上顾以凝的视线。
姜清眨了眨眼,问:“这是哪儿?”
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只是往前几厘米,固执地把姜清脸上的白毛一一捻下,“我家,我的房间。”
说话声荡起了一阵微风,轻飘飘的白毛从指尖滑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见姜清低着头,似在思考着什么,顾以凝掖了掖被子,“你发烧了,今晚先住这儿吧。”
姜清依旧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两侧脸颊,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顾以凝只当她默认了。
顾以凝往前移了移,“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清从自习室出来后没有吃晚餐,但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姜清原本就晕车,又发烧生病,实在没有胃口。即使是睡了几个小时醒来,胃里空荡荡的,她依旧什么也不想吃。
她刚要摇头就听见顾以凝的声音:“我让人给你煮碗粥。”
姜清只好说:“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顾以凝又靠近了些,双手扶着姜清的肩膀:“还是要吃一点垫垫肚子的,你一个人不想吃,那我陪你吃,我们猜拳,谁输了谁就吃一口好不好。”
她声音温柔,语调舒缓,似在哄小孩。
姜清抿了抿唇,十分自虐地想着:顾以凝会有小孩吗?
会的吧。
十年时间,除非他们躺在床上打麻将,或者男方不行,十之八九会有小孩的。她的小孩会和顾以凝一样活泼,和她一样漂亮,和她一样会哄人。
前世,顾以凝哄人的本事就不错,而现在,她哄人的技巧愈发纯熟。姜清不可自抑地想,是养小孩养出来的吗?
心口一下一下揪着疼,姜清抬手捂着胸口,平复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好,那就喝粥吧。”
顾以凝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床头,扶着姜清靠坐着,欢喜地打开门出去了。没多久,端了碗粥进来,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板。
姜清没和顾以凝猜拳,只是静悄悄的端起碗来喝,甚至都没用勺子,只是一股脑往喉咙里灌。顾以凝的手在后背轻轻拍着,呼吸掠过她的后颈,“慢慢的,别呛到了。”
姜清往前移了一下,默不作声躲开。
“哒”一声,姜清把碗放在小桌板上,她呼吸有些不稳,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顾以凝见她这样的气势,连忙抽出一张纸巾。
手还没碰到她,顾以凝冷不丁听见一句:“你别碰我。”
顾以凝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被抽出。她抿了抿唇,想起车上两人的对话,姜清也是这样充满锋芒,不管不顾地刺向她。
她不明白,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弄明白。
眼下最重要的是姜清的病。
顾以凝答了一个“好”字,默默收回手,又听见姜清问:“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我很不可思议?”
姜清说:“好心带同学回家,她还不给好脸色,刚吃完自己家的东西,还躺在自己床上呢,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我要是有这样的同学,我绝对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起身收了碗筷,顾以凝抬着小桌板到门口,递给佣人后折返回姜清床前。她很认真地看着姜清:“你不是同学,你是清清。”
她在床边坐下,脾气好得不像话:“清清,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要是能让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顾以凝这样坦荡包容,越发衬得姜清卑鄙无耻,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下水道臭虫。她无所适从,只能低着头躲避阳光照射,手忙脚乱地逃向属于自己的阴暗潮湿地带。
“我很早就开始生病了,顾以凝。”她的声音很低,乍一听像虫子一样嗡嗡嗡的。
只要靠近顾以凝,她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顾以凝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紧张起来:“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多久了?等你完全退烧了,我们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
姜清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想到顾以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不由得解释:“嗯,就是发烧,我从早上就发烧了。”
她歪着头,抬眼看向顾以凝,唇角的酒窝越来越深,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刚才说,只要我开心,你怎样都可以?”
顾以凝看着她点头,“只要你开心。”
“怎样都可以啊。”
姜清喃喃道,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似乎是要触碰顾以凝的脸。
顾以凝察觉她的动作和目的,于是低下头顺着姜清的掌心俯身。顾以凝偏着头,脸颊在姜清手指上蹭了一下,末了邀功似的看向姜清。
动作僵硬片刻,姜清别开目光。
她抿了抿唇,又将视线转过来,落在顾以凝脸上。
少女的皮肤很好,像是冬日的初雪,纯净明亮,细腻无暇。姜清张开掌心,那张好看的脸便自发地落在了姜清掌心,轻轻一触,无尽柔滑。
长而卷的睫毛修饰着尾部上扬的眼睛,眼睛里的目光尽数落在姜清身上,姜清忽然颤了一下,而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慢慢靠近那张脸。
准确地说,缓慢地靠近那张殷红的唇。
姜清闻到顾以凝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她知道顾以凝才洗澡出来,脸上没有擦什么东西,嘴上更没有涂什么东西。
可她就是觉得这唇瓣红得不正常,鲜红欲滴,微微开启,似在勾着她前往。
姜清也如愿地靠前* 了。
她看见顾以凝脸上的绒毛,闻到顾以凝脸上清甜的味道,顾以凝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搅在一起,从平稳到急促。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顾以凝说怎样都可以。
姜清听不见雨声,只能听见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第37章
太近了。
近到她不敢靠前, 只是盯着顾以凝鲜红的唇瓣看。不知看了多久,她心口慢慢热起来,视线顺着顾以凝的鼻梁往上。
对上顾以凝坦荡直白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打算亲她吗?
不知道。
或许在顾以凝眼里, 这就是一个闺蜜间的小游戏, 她毫不设防, 完全不担心自己对她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就像某段时间在女中学生间流行的种草莓游戏一样, 对顾以凝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能让姜清开心, 她就做了。
可是姜清问心有愧。
这是在猥亵顾以凝, 顾以凝不知道被性骚扰了,还乐颠颠的。
姜清想, 凭着顾以凝对她的信任,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把顾以凝哄到床上去做、爱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事后也能找理由全身而退。
可是就像谭宝珠所说, 她道德感太高了。
她问心有愧,没法面对顾以凝这样炽热坦诚的目光。就像现在, 顾以凝静静地看着她,而她目光躲闪, 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 猛地偏过了头。
顾以凝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一瞬, 姜清感觉到莫大的放松, 她双手抵在床铺上, 低头闭眼, 扶着床喘气。
雨声又响起了,稀里哗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
那点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 姜清闭着眼,耳边一片嘈杂。
偏偏这时候顾以凝在身后轻笑:“就这样?”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湿冷的雨水和房间里的暖空气被隔绝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清悲戚地想,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姜清这边惊涛骇浪,顾以凝那头平淡无风,姜清感觉到铺天盖地袭来的绝望,她像是沉入海底的人,几欲窒息。
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窗户缝透进来的风渐渐把姜清的心吹冷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身后顾以凝带笑又讨好的声音传来:
“不生气了吧?”
顾以凝歪着头,视线落在姜清低垂的侧脸上,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发觉姜清的手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还难受着?要不我们先测个体温——”
话音未落,姜清转过头来,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几乎是颤抖着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们……到此为止吧。”
声音有些沙哑,颤抖更是明显。
房间里开着空调,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湿冷顺着地板爬上小腿,顾以凝消化了好半天,依旧没能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去牵姜清的手,对方却一缩。
顾以凝愣了愣,问姜清:“什么意思?”
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拼凑成几个短暂的字:“我听不懂。”
姜清垂下头颅,余光落在顾以凝跃跃欲试的手上,她扯着嘴唇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崩开,血珠弹了出来。
舌尖瞬间尝到了腥甜。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尽量以一种平缓的语气和顾以凝交流:“我发现,我真的没办法和你做朋友。”
她缓缓抬眸,浅灰色的眼前润了水色,看起来雾蒙蒙的,好看极了。
顾以凝此时却没心思欣赏这分好看,她无措地抬手揉脸,鼓起勇气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可能让姜清做出这个决定的事。
“是因为今天我去谭宝珠那里带你回来?还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把你带回顾家,是谭宝珠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我这段时间话有点多你很烦?”
她说着说着慌乱起来。
“我其实只是怕你生病没人照顾,而且谭宝珠不是个好人,我不想你和她有什么交往,而且你知道的,我、我上次脑袋受伤就是因为她打的那个电话,她在九中时候还做过很多事,我……”
哽咽的声音把顾以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缓了缓,继续说:“你非要和她做朋友我也不会说什么,我以后也不会阻止,我承认今天我有点生气,可是……可是……”
可是姜清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咬了咬下唇,“我有时候性格很糟糕——”
“不是的。”
姜清平静地打断她,“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很会照顾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合格的朋友。”
顾以凝问:“那为什么还……”
“因为是我不好,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姜清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没办法以朋友身份再靠近顾以凝,没办法以朋友身份看着顾以凝幸福。
单是看见顾以凝和男人并肩就受不了,她不敢想象,等他们在她眼前相爱时,她的面容会多扭曲。
她不想再这样自虐了。
她承认她还爱着顾以凝,她承认之前什么做朋友的想法都是狗屁,她就是见不得顾以凝和别人幸福。
所以,只能远离。
看不见听不见,总比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要幸福得多。
她扯着嘴角对顾以凝笑了一下:“你身边的朋友很多,不缺我一个。”
顾以凝也盯着她:“可我最想要的就是你。”
她的目光定在姜清脸上,试图从表情里找到姜清捉弄她的痕迹。
可是没有,姜清很认真,眼眶的泛红淡去,脸上甚至有几分疲倦。
顾以凝轻吐了一口气,“你今天发烧了,我们不说这个。你是不是有点累,要不要先睡一睡休息会儿?”
她起身,想把姜清背后的靠枕拿开之后扶着姜清躺下,然而才刚站起来,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是姜清的手机铃声。
两人不约而同往另一边的床头柜看去,又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余光偷偷观察着身旁的人。
暑假,雨天,又是晚上,最有可能打电话过来的只有谭宝珠。
姜清不想让顾以凝知道简文心的事,谭宝珠向来唯恐天下不乱,谁知道会从她嘴里说出什么。
顾以凝一直对姜清今天的言行百思不得其解,她猜测其中多半有谭宝珠的功劳,谁知道她和姜清说了什么坏话,导致姜清一门心思和自己撇干净关系。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同时朝着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去。
顾以凝动作敏捷果断,她直接跳在床上,趴在姜清腰后,手指直直朝手机伸去。床被顾以凝震得摇晃,姜清偏头一看,顾以凝的手竟然摸到了手机。
为防姜清做出什么意外之举,顾以凝干脆用一只手搂着姜清,将人搂在自己怀里,桎梏着她,另一只手则划开了接听键。
两人动作瞬间顿住,静静听着手机里的声响。
“喂?姜清?”
电话里传来简文心略沙哑的声音,“姜清?你在吗?”
姜清松了口气,朝电话方向看去:“简老师,我在。”
她拍了拍脖子前的手臂,示意对方松手,顾以凝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注意,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得不扯着嗓子朝电话里喊:“简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你生病了,想问问你的情况,要不要紧?要不要老师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简老师。”
另外一个女声突兀地出现,简文心愣了愣,紧接着又听见电话里的人说:“简老师,我是顾以凝,姜清现在在我家,医生已经来看过来,请您放心。”
另一只手捏了捏姜清的脸颊,顾以凝朝电话里说:“粗略估计应该退烧了,姜清今晚应该会住在我家,也请简老师您放心。”
电话很快挂断。
顾以凝先发制人:“你刚才抢手机做什么?心虚?”
“我的手机我接电话天经地义,这和心虚有什么关系。”她抬起手又在顾以凝的手臂上拍了拍,没好气道,“放开我。”
顾以凝没理她,接电话的那只手也搂了上来,结结实实把姜清搂在怀里,“偏偏在和谭宝珠见了面之后,就说和我绝交,没有一点征兆。”
“姜清。”不自觉收紧手里的力道,顾以凝的呼吸喷在姜清脖子上,“这事和谭宝珠有关系吗?”
姜清歪着脖子躲避,顾以凝的没分寸又让她起了几分火,“没关系!放开我!”
这事确实和谭宝珠没多大关系。
姜清腹诽:和你的未婚夫有关系!
两人在床上侧躺着,顾以凝的双手锁在姜清胸前,她朝姜清靠了靠,感受着从这副身体传来的鲜活的、炽热的温度。
把脸轻轻埋进姜清后颈,顾以凝声音闷闷的:“清清,刚才的话收回去,好不好?”
她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靠近姜清,不是为了和姜清做陌生人。
“我……”
顾以凝才说了一个字,忽然听见身后门打开了。
“顾以凝!去了一趟宴会,程家二少爷就找上你啦!我告诉你,你可别早——”
顾曦的手还拧在门把上,手里拿着的巧克力剥了一半,她张大着嘴巴,被迫把剩下的词念完:“——恋,不然我告诉奶奶。”
她看了看床上相依的两人,回头看了看门框和走廊,确认是自己家没错。
迷茫地揉了揉眼睛,顾曦朝顾以凝看去,“你这……”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瞬间僵硬的身体,顾以凝松开手,从床上爬起来,“姜清生病了,我带她来家里休息。”
顾曦机械性地点头:“哦。”
转身直愣愣走出房间,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姜清发出一声笑,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顾同学还抽空去了一趟宴会,邂逅了某个贵公子呢。”
她笑不出来,只能咬着后槽牙,“我做不来顾同学的朋友,还请您另寻高明。”
她很少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那话里带着冷意,连她从床上爬起的动作也微微颤抖。
顾以凝抬手去扶她,姜清余光瞥见,毫不犹豫一掌推开。
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握成拳状,顾以凝抬眸看她: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就这样无端端被你判了个死刑,人家罪犯还能死个明白,我却连问都不能问?”
她大口呼吸着,似乎有点喘不过气:“这对我不公平。”
姜清真心道:“是我有错,我不配成为你的好朋友,也不想成为你的好朋友。”
她不想再痛苦下去。
顾以凝看着她,“可是她伤害过我,也伤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远离她!为什么非要和她纠缠不清,甚至因为她要放弃我!”
“那你呢!顾以凝!”
姜清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你也在伤害我!你们也在伤害我!”
从她知道顾以凝要订婚开始。
只要顾以凝和那个姓程的站在一起,姜清见一次伤心一次,到了现在,连听见对方的姓都觉得在受剔骨之刑。
她受不了。
她不想听见那个姓程的所有相关信息,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和顾以凝相遇的,不想知道他们两个有多登对。
她看见了会很难过,听见了也会很难过。
可是没有姓程的还会有姓孙的,姓李的,姓赵的,总归会有个男人站在顾以凝身边,而姜清一点也不想知道。
顾以凝扶着她的肩膀,势要问出个所以然:“我怎么伤害你了,你说。”
姜清忽然撇了下嘴。
微红的眼眶里滚下几颗晶莹的泪珠,她偏头看向窗外的雨,微张着嘴唇,似在调整情绪。
可是来不及了,连串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觉得丢脸极了,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脸上刮着,血肉被一点点刮下来,连筋带骨,痛到失声。
她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抬手捂着脸,冰凉的泪水从指缝溢出,她边哭边哀求着眼前愣住的人:
“别问了,顾以凝。”
“顾以凝,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我很难受……”
她像只老鼠一样缩着身体,似是要缩进地板里,缩进无人的洞穴里,她泣不成声,连哀求的话都说不清楚。
“不要看我,不要碰我……”
面前的顾以凝早在姜清痛哭的第一声时就松了手,她不知道姜清为什么就突然情绪失控了,从前世到重生后的这一世,她是第一次看见姜清哭成这个样子。
她手足无措地靠近姜清,“我不问了,清清,我不问了……你别哭。”
顾以凝依靠本能想要拥抱姜清,又听见姜清断断续续地说不要看她,顾以凝别开眼睛不去看她,听见她失声的那一句“不要碰我”。
姜清哭着对她说,不要碰她。
顾以凝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抬起的手定在空中许久,终究没敢落在姜清肩膀上,浅蓝色的被子一点一点被润湿,她听着姜清泣不成声,却毫无办法。
姜清很伤心。
顾以凝依稀分辨出这份伤心来源于自己,却不明白为什么来源于自己。
屋里也似下了一场雨,浓重的雨雾弥漫在两人周围,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却分辨出偶尔露出来的哭肿了的眼皮。
忽然间,她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到床头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姜清。
姜清没拿纸,只是双臂环抱着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大腿里,抽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半晌,顾以凝轻声开口:“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想看见我?”
姜清没回答。
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以凝咽了咽口水,喉咙很酸,眼睛也被酸得出了水。她起身站直,看着姜清近乎自虐般束紧的双臂,“那我先出去了,你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有事喊我。”
门“咚”的一声关上。
顾以凝失魂落魄地出房间门,正对上一旁扒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的顾曦。
顾曦看着她姐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欲言又止:“你们……吵大架了?”
顾以凝“嗯”了一声,萎靡不振地从她身边走过。
顾曦皱着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她看了下顾以凝似被什么狠狠打击了的背影,又扭头看向顾以凝的房间门。
脑海里回忆着她推门进去时两人相拥的画面。
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吵起来了?
顾曦瞟了一眼顾以凝的房间门。
应该不是因为她吵起来的……吧-
雨声没刚才那么大了,潮湿泥土的气息从窗户缝钻进来。
床上的女孩抱着膝盖蜷缩了一会儿,泪逐渐变干,变成两道显而易见的泪痕。喉咙滚了滚,她微微抬起头呼吸,余光落在粉蓝色的床单上。
淋了雨发了烧,姜清觉得自己脑子也跟着坏掉了,连看着顾以凝的床单都会想着:顾以凝曾带着她的丈夫孩子在上面躺过吗?
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姜清觉得这床单碍眼。
头似乎比刚醒来时更沉重了些,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发烫了不少。
她昏昏沉沉地下床,连鞋也没穿。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地板看着也烦。
恨屋及乌,她现在不想看见顾以凝,也不想看见顾以凝接触过的任何东西。
她摇摇晃晃地拉开门,眼前一片黑一片白,唯有中间一小片视野勉勉强强能看见。
姜清抬手在眼前晃了晃。
还好,伸手能见五指。
她顺着那一小片视野往前走,中途似乎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姜清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轻轻摆手,嘴里喃喃:“我要回家。”
但其实她没有家的,她只是想回宿舍。
脚步一下比一下沉重,她的喘息逐渐沉重,她扶着墙,昏昏沉沉地往前走。
前面似又堵了一道墙,直愣愣的,阴影照在姜清身上,冷冰冰的。
明明前面没有光,姜清却下意识的抬手挡脸,她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水味,心里迷迷糊糊感叹:有钱人家竟然还给墙喷香水。
眼皮有些重,坠着睫毛往下。
姜清晃了晃头,抬手扶着那墙——竟然是软的,像个人。
她来不及惊讶,因为她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很漂亮,套在鞋上的脚也很漂亮。
姜清艰难地抬起头,眼前视野忽然变得清明。
不是墙,是个漂亮女人。
漂亮女人扶着她的手臂,歪头看着她,轻轻皱眉。
姜清也跟着皱眉。
下一秒,她撇了撇嘴,干了的泪痕再次被润湿,她又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勾出一个笑给女人看,但最终只是皱皱巴巴地哭了。
姜清瞥见女人张开的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往前扑进女人怀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周雪宁……”
“不要回去……”
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周雪宁漂亮的鞋上,周雪宁瞥了一眼,抬手搂住女孩的腰,轻轻拍着。
围在身旁的佣人上前解释:“周小姐,这是大小姐带回来的人。”
女孩的脸红得可怕,密密麻麻的汗珠从细小的毛孔里冒出来,女孩的体温烫得惊人。
女人弯腰将女孩抱起,淡淡的香水味浸了姜清一身。
周雪宁说:“我知道,我认识。把医生叫来,回头我会和小凝说。”
她踢开高跟鞋,屈腿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臂把女孩抱进了房间。
拐角处。
顾曦扒在墙边,喉咙滚了滚。她仰头看了看房间门,再三确认这不是顾以凝的房间,而是周雪宁的房间。
嗯……
怪怪的。
还是跟顾以凝打个电话好了-
周雪宁房间里。
女人把人放在床边,随手抽了几张纸塞给女孩。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温度很烫,手心又顺着落到脸颊上,顺手在柔软的脸颊上揉了揉。
她低头看着女孩光着的脚,“坐一会儿。”
转身进了卫生间,抬出一盆热水,周雪宁蹲在姜清脚边,仰头看向姜清:“脚,伸进来。”
像在教一个小孩学洗脚。
姜清表情愣愣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服从了周雪宁的命令。
头依旧昏昏沉沉的,比刚才还要重些。
一双好看的手在脚盆里搅动着什么,时不时抚摸过被水热得微红的脚。
女孩表情呆呆的,一直低着头,直到周雪宁给她擦脚时,她才摇摇晃晃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周……周雪宁?”
周雪宁“嗯”了一声,把女孩抱到床头,掀开被子,问:“要躺着还是靠着?”
女孩依旧呆呆地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周雪宁。”
鼻音有了点哭腔,周雪宁抬手摸了摸姜清的头,又“嗯”了一声。
“周雪宁……”姜清又闷闷地叫了一声。
女人闻言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总‘周雪宁’‘周雪宁’的叫,没大没小的。”
女孩愣了好久,这样的长难句似乎对她发烧的大脑来说过载了。感受到来自女人的安抚,姜清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下的泪又从泪腺喷了出来。
她往前一拱,顺势落入周雪宁怀里,额头抵着周雪宁胸口,“周雪宁,我……我好难受……”
她的大脑像一团浆糊,心也被顾以凝搅得像一团浆糊。
周雪宁轻拍着她:“没事啊,医生马上来了。”
女孩在她怀里轻轻颤抖,泪水很快沾湿了周雪宁的衬衫。
大约是几分钟,女孩似乎靠着她睡着了。
肿胀的眼皮将睫毛高高顶起,眼下两道泪痕突兀又显眼,均匀的呼吸落在周雪宁的衣服上。
周雪宁想扶着女孩睡下,还没开始动作,无意间抬头,视线划过门口,和门缝外的一道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冷冷的。
散发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敌意。
周雪宁轻轻笑了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门外。
顾以凝缓缓收回视线,余光却又落在门边的那一双红色高跟鞋上。
顾曦说,姜清是被周雪宁抱着进房间的。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
那种情况下,周雪宁能安抚住生病的姜清,她还得谢谢周雪宁。
她只是突然想起,外婆去世后姜清返校,她在姜清身上闻到的那股很淡的香水味,似乎……和周雪宁身上的一模一样。
第38章
大约是哭累了, 也心累了,姜清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房间里没有人, 她看到放在床头的体温计, 拿起来测了一**温。
三十六点五度, 已经退烧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太久了, 她的头还是有点疼。手上有被针扎过的痕迹,应该是医生来了之后给她打了点滴。
姜清环顾四周。
这应该是周雪宁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缓慢涌入脑海。
发烧的自己胆子还真够大的, 居然敢来找周雪宁, 居然还抱着她哭。
她起身掀开被子, 正好有人推门进来,身体一瞬间绷紧, 她抬头往门口看去。
是周雪宁。
姜清顿时松了口气。
周雪宁把粥放在床头, “先吃点东西吧,刚炖好的银耳粥, 趁热吃可香了。”
腾腾的热气悠悠升起, 萦绕在碗的上方,热气带着丝丝甜香。不算大的白瓷碗里, 银耳蓬松柔软,大片舒展。
姜清扶着碗, 抬眸看向周雪宁:“你炖的?”
热气的熏蒸下, 银耳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粥液浓稠适度, 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还真挺有食欲。
周雪宁摇头。
粥是顾以凝煮的, 也是顾以凝端上来的,在走廊前默不作声交给周雪宁, 请她端进去给姜清。
看向女孩微微破开的嘴皮,周雪宁提醒:“太烫的话先吹一吹。”
女孩“嗯”了一声,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试了下,温度很合适。
吃了小半碗粥,姜清端起旁边的热牛奶喝,末了,看向旁边刚打完电话的周雪宁:“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周雪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今天周六。”
“哦哦。”
姜清几乎每天都给谭宝珠补习,自习室和宿舍两点一线活动,因而对今天是周几体会不太真切。
有人进房间收拾餐具。
姜清握着手机,低头给谭宝珠发了条信息,大致意思是她今天生病了,去不了自习室。
很快就收到了谭宝珠的信息:“好,注意身体。”
意料之外的正常。
放下手机,姜清环顾房间四周,偏头看向周雪宁:“谢谢您昨晚收留我,我已经退烧了,我想回学校,总在外面老师会担心的。”
周雪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扯了个笑:“好,我开车送你。”
昨天下了大雨,不知道外面的路况怎样,要是自己坐公交回去得转几趟车,本来病就没完全好,再吹风感冒就很麻烦。
姜清想了想,没拒绝。
她下床穿鞋,去卫生间洗漱。
余光不小心落在脚上,她忽然意识到脚上穿的是拖鞋,而她的鞋还在顾以凝的房间。
好烦。
从卫生间闷闷不乐出来,周雪宁听见她的脚步声,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动到女孩身上,“跟小凝说一下吧,毕竟是她带你回来的。”
姜清脚步一顿,片刻后点头说:“好”。
她坐在床边,伸手从枕头上摸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姜清一眼看见顾以凝的名字,手指在悬在屏幕上方,她深呼吸一口,食指指腹轻轻按下。
忽地响起一阵铃声,声音不大,姜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顾以凝的来电铃声。
她看了自己的手机一眼,屏幕上的“顾以凝”三个字格外刺眼,随即又抬起头,望向那阵铃声的来处——房间门外。
门关着的。
姜清看不见外面有谁在,但她听见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那阵熟悉的铃声逐渐变小,没多久后完全消失。
而顾以凝的电话接通了。
电话两头都很安静,姜清从默契的沉默里,分辨出顾以凝努力克制的喘息声。
她下意识看向周雪宁,率先开口:“顾以凝,我……我想先回去了,再不回去,简老师会担心的。”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你再等几分钟,我让杨医生过来看一下,烧是退了,但或许需要吃点药。”
姜清也跟着“嗯”一声,“我的鞋好像还在你的房间里……”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顾以凝蹲在墙边,手指扣着墙砖,“路况不是很好,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姜清轻声说着,“周、周……”
她下意识直呼周雪宁的名字,话到嘴边猛地想起周雪宁坐在旁边,于是滚了滚喉咙,在脑海里搜寻着合适称呼,“周姨送我回去。”
余光瞥见周雪宁抿唇笑了一下。
一通电话很快被客气地结束。
周雪宁两腿交叉坐在软椅里,她收起唇角的笑意,认真看向女孩,“吵架了?”
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因为什么触发吵架,但她大约猜得出姜清此时的心境。抬手抵着下巴,她说:“这样也好,迟早要这样的。”
姜清闻言,低头看向交叉的双手。半晌后,闷闷出声:“很明显吗?”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周雪宁总是最先察觉她的心思,最先对她发出远离顾以凝的警告。
从前姜清不喜欢周雪宁,总认为那是周雪宁对她的侮辱,如今看来,确实是坦诚的劝告。
周雪宁眯了眯眼睛:“你和我,很像。”
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也很像,周雪宁看着她就像在照镜子,察觉心思不过是最简单的事。
姜清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这场大雨给安和市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部分河道决堤,河水冲进街道,商铺和停在街边的车遭到了浸泡。
三天后,河水褪去,灾后重建工作正在进行。
这几天姜清也一直去自习室给谭宝珠补习,两人默契地对那天发生的事闭口不提,学习之外的话题交流也更少。
谭宝珠猜得出两人应该是吵架了,这正中她的下怀。有了这件乐事作为调味菜,她学得更加起劲了。
不得不说姜清确实有点东西,当初怎么样都看不懂的题目,如今只扫上一眼,居然也能有个解题思路。
细长的笔在指尖转动,谭宝珠看了看卷子上越来越少的红叉叉,渐渐觉得前五百名触手可及,感到一阵欣慰。
姜清也感到一阵放松,因为她又拿回了两张照片。
从自习室出来,她把照片撕得粉碎,投进垃圾桶里。
今天回来得早,学校后门的那家粉面馆还没关门,姜清买了一碗粉,迎着淡淡的落日,提着粉进了学校。
宿舍楼的大门前蹲着一个人。
姜清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滑过,如同往常一样去开门,身后的人如同往常一样跟在姜清身后,想要一起进入宿舍里。
和往常不一样的事,姜清进门后立马把门推回去,却被一双手抵住了。
她索性松了手,逐渐平复呼吸,掏出手机作出拨打电话的姿势。
顾以凝见她松手,忽地欢喜起来,抵着门往里进,“清清,我就知道你……”
她话还没说话,便听见姜清不近人情的声音:
“您好!是门卫叔叔吗?嗯,对,我是简老师和您说过的留宿的学生。现在有个校外人士想要跟着我进入女生宿舍,我拦不住她,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嗯,嗯,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姜清回退一步,抬手指向门外,客客气气道:“请。”
顾以凝不为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姜清眨了眨眼,缓缓垂眸。
半晌后她似叹了一声,抬头看着顾以凝,“顾以凝,你真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在你身边,我很难受。”
顾以凝的声音里透着固执:“我什么方面让你难受了,我可以改。”
性取向可以改吗?
姜清差点脱口而出,她滚了滚喉咙,“我每跟你说一个字,每看你一眼,我都很难受。”
她语气平静,“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朋友,请你尊重我的感受,尊重我的选择。”姜清扯着嘴角笑了下,“你出去吧,不然门卫就要过来了。”
顾以凝眼神逐渐暗淡。
姜清缓缓移开视线,补充道:“你不要给我添麻烦,我好不容易才申请来的留宿资格。”
地上的影子挪了挪,顾以凝沉默着走到门外。
姜清默不作声锁门,老式铁链的声音叮咚响。她抬起眼看,一眼望进顾以凝带水的视线里,下一瞬惊慌失措移开。
心脏在此时狂跳起来,姜清偏着头看花坛上的大片的枇杷叶子,干涩开口:“你也不要去找谭宝珠询问,这事和她没关系。”
她还是和顾以凝解释了一番:“我和谭宝珠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同学。她让我给她补习,给我很高的时薪,再加上我有求于她……”
顾以凝单手握着铁门,铁锈摩挲着她的掌心,有点痛。她听出姜清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道:“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高大的宿舍楼挡住了全部的落日,阴冷围绕在两人周围。
手里提着的粉冒着腾腾的热气,热气触及姜清冰凉的手,凝固成细小的水珠,凉凉的。
姜清后退了一步,连人也不敢看,只是盯着铁门的门锁处,“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
太阳掩在云层后钻进了地平线。
橘黄色的光线落了下来,顾以凝靠在铁门边上,仰头看着被* 蚊虫团团围住的路灯。
这么久了,也没见有门卫过来赶她,看来姜清的那一通电话是虚张声势,或许根本就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姜清对自己心软的证据。
校园里静得要命,宿舍楼旁的小路无人清扫,落了好多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顾以凝顺着小路走到了宿舍楼背后,隔着浓厚的夜色,某一扇窗户透出微冷的光。
只可惜窗帘是拉着的。
不然她或许能瞧瞧姜清。
半晌后,顾以凝迎着昏黄的路灯往外走,凉风飕飕的,刮得脸有点疼。
自那场大雨后,气温骤降,夜里的虫鸣声也少了许多-
两个星期一晃眼过去了。
安和二中在凉风里拉开了校门,学生们死气沉沉地涌入学校,很快又被同学相聚的欢乐感染,生机勃**来。
杨蕾乐此不疲地和她说着八卦:“姜清!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嗑了一对真人CP吗,她们官宣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杨蕾激动的表情,姜清实在想不起杨蕾说过的那对CP是谁和谁,但这种时候总归要给点反应,于是边点头边扯出一个笑:“恭喜恭喜!”
“我三年前就嗑上了!那时候她们上了一个综艺,所有人都说她们两个不对付,就我一个人嗑上了,谢老天成全!”
杨蕾身体发颤地晃着姜清手臂,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简文心,连忙松了手,规规矩矩坐好,嘴角却依旧压不下去。
姜清被她的样子逗笑,抿着唇勾了勾嘴角。
小蜜蜂扩音器里传出两声咳嗽,教室里沸腾的人声渐渐止了下来。简文心的视线从后往前,见人数基本到齐后,简单交代开学后需要注意的几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接下来的开学摸底考试。
话音刚落,一片哀嚎声在教室炸开。
拍了拍讲台桌子,简文心说:“上学期期末交代过的啊,高三开学有个摸底考试,是你们自己不上心。”
尽管学生们十分不愿意,高三年级的摸底考试还是如期举行。
最后一科的理综考完,姜清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教室,她打了个哈欠,被杨蕾拖着去了食堂。
开学的前两天,学生们对学校食堂的新鲜感和怀旧让食堂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姜清端着餐盘,目光掠过坐满人的座位。身后杨蕾跟了上来,烦躁地吐了口气:“好多人啊。”
食堂里空气并不新鲜,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学生,一时有些闷热。
杨蕾抬手擦着汗,视线从近及远找座位时,忽然有个人朝她抬了抬手。她眯着眼睛看了下,认出那人是顾以凝。
顾以凝旁边正好有两个人快吃完了。
胳膊肘碰了碰姜清,杨蕾说:“姜清,顾以凝那里有位——”
话还没说完,姜清忽然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说:“这边有位置。”
杨蕾跟在姜清身后,在空位上坐下来,抬眸偷偷瞄了姜清一下,姜清正低头夹菜,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又看向姜清身后不远处的顾以凝,顾以凝似是料到她的视线,浅浅朝杨蕾一笑。
杨蕾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白米饭。
她十分确定姜清听见了她的话,要是从前,姜清肯定回去顾以凝那里,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像是和顾以凝冷战似的。
细细想来,其实不止今天。
往常姜清上下课顾以凝都会来门外等,要是九班老师拖堂,则是姜清在九班门外等待,一起去食堂或一起回宿舍。
但开学的这几天以来,她几乎没看见两人一起。
吵架了?
杨蕾对此一点信息也不了解,这当头也不好问姜清,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从食堂出来,金灿灿暖洋洋的落日余晖洒在林荫小道上。
摸底考试的唯一好处,就是早上不用七点半上课,晚上也不用上晚自习,舒缓放松的暑假和紧迫的高三生活有了短暂的缓冲期。
但也真够短暂的,这就结束了,明天开始又要早起了。
“好烦啊,真的不想早起。”杨蕾一边吐槽一边计划着明天的早餐安排,浅浅的树叶沙沙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是手哨声。
学校还有这号流氓?
杨蕾跟着身旁的姜清停下脚步,仰头朝哨声看去。
教学楼的三楼,一个女生正趴在窗边,齐肩短发,虽然顶着厚厚的齐刘海,但远远一看就是个大漂亮。
大漂亮抬唇轻轻一笑,紧接着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张卡片。隔得远,杨蕾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杨蕾后知后觉,她好像是在和姜清交流。
她偏头看向姜清,而姜清微微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女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傍晚的凉风吹进教室。
还没正式上课,黑板上干干净净,未开封的粉笔盒摆放在讲台前端。
橘黄色的夕阳洒进教室里,桌面上空无一物,还没来得及堆上比人高的书,有一种原始简洁的美。
谭宝珠翘着二郎腿坐下,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还没手掌大的照片。
照片里女孩笑得很开心,两个浅浅的酒窝嵌在唇边,好看极了。女孩身后,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抿唇笑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朝镜头比出一个“耶”。
背景是漫天的烟花。
谭宝珠蜷起中指,轻轻弹了下照片里女孩的额头。
没多久,她听见走廊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睫毛携着眼皮往上,厚刘海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露了出来,胳膊抵在课桌上,谭宝珠托着腮看向来人,“我这次考试应该不错,我觉得能进前五百。”
她把照片递给来人,“还剩下最后一张,成绩出来后如果真的进了前五百,我再给你。”
女孩上前,接过谭宝珠手里的照片。
见她低头看着照片,若有所思,谭宝珠笑了一声:“这张照片背后没什么字,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伤害不了她,你可以不用撕的。”
她瞥了一眼照片,“拍得挺好看的,留着吧。”
姜清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揣进校服兜里,又听谭宝珠问:“照片是你拍的,还是她拍的?”
她不想回答,谭宝珠便自问自答:“哦,应该是她拍的,那个时候你只有一个二手老人机,拍不了这么清晰的照片。”
晚霞伴着风倾洒在空荡荡的教室,余晖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难得的静谧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姜清微微抬着头,脸颊染上一抹橘黄色的光,她看向谭宝珠,忽然问道:“你喜欢简老师?”
课桌椅沉默地排列着,教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连风也停止了呼吸。
“噗嗤”一声,谭宝珠笑了起来,“担心我成为你的情敌?”
姜清说:“没有,只是好奇问一下。”
她放下手,抵着身后的座椅靠背大喇喇坐着:“姜大学霸,我呢,作为你短暂的学生,好心劝你一句,尽早对简文心死心。”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姜清身前。
“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女同性恋。她是直女,她要结婚的,要生孩子的,要和男人做、爱的。”
她俯身凑到姜清胸前,又以一种仰望的姿势看着姜清的脸:“你明不明白?”
对简老师的喜欢早就在十多年前消失,如今的姜清对简老师只有敬重和感激,可谭宝珠这番话误打误撞地提及顾以凝,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姜清面前。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
喉咙似堵了一块石头,她有些喘息不过来。
谭宝珠眼角勾了勾,对姜清的反应很满意,于是又靠过去几分,呼吸轻轻掠过姜清脖颈。对方立即察觉了,但只是垂眸看着她,身体并没有躲避。
她柔声开口:“只有我和你是一样的,只有我和你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是一类人。”
“忘掉她吧。”谭宝珠的气息落在姜清脸颊,身上好闻的香水味钻入姜清鼻腔,“和我试一试……我不介意成为你忘掉她的工具,只要你说分手,我绝不纠缠。”
她轻轻笑着:“我这个人,或许算得上个坏人,但唯一的优点就是信守承诺。你考虑下……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浅灰色的瞳孔落入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好看的琉璃色,姜清抿了抿唇,“我……”
谭宝珠的一只手忽然勾住她的腰,穿着日式制服的女孩像条蛇一样靠近她,“涂点润唇膏吧,嘴唇都干裂了。”
她舔了舔唇,闭眼朝姜清亲去。
腰后的手在发烫,灼烧着姜清的皮肤,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那张微红的唇缓缓靠近,微张着嘴唇,似蛇一样吐着信子,灼热的呼吸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和她的呼吸交缠。
在两张唇瓣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姜清猛地别开了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踢开了教室门。
两人一同偏头看向门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门砸在墙上,激起尘土飞扬,顾以凝扶着门喘气,脸颊微红,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姜清,她的脸上还来不及显现什么情绪,便直直朝姜清跑去。
姜清下意识推开谭宝珠,身体往后退了一下,还没抵到身后的课桌,手腕忽地被顾以凝抓住。
她看不清顾以凝的脸色,只是大概知道顾以凝此时不大高兴,姜清咽了咽口水,“顾——”
下一瞬手臂被用力一拉,落日余晖在姜清眼前流动起来,风也变大了许多。
她听见身后谭宝珠发出的一声“嗷~”,还没来及回头看是什么情况,就被顾以凝拉着跑出了教室。
九班的教室门口大开着。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谭宝珠低头捂着手臂,靠在桌子上喘气。
靠!顾以凝使的什么牛劲,打人那么疼!
这狗东西……不是在手里悄悄塞了铁块吧?
第39章
顾以凝的力气很大。
姜清手腕被拽着, 身体被顾以凝拉着走,她一边喘气一边朝顾以凝后脑勺一颠一颠的高马尾喊:“顾以凝?顾以凝!你松开我!放开!你到底要干嘛?”
由于不上晚自习,教学楼里几乎没人, 空荡荡的楼梯里回荡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顾以凝不说话, 脚步却加快了。
“你……”姜清累得喘不上气, 说出口的声音都小了几个分贝, “你要带我去哪里?”
少女心跳如雷,听见身后那人似破旧风箱在拉动的呼吸声, 她放缓了脚步。
手上的力度却加重了几分:“乖乖走就是了, 非要我跑到周扒皮那里举报你们早恋吗?”
她咬着后槽牙, “教室里可是有监控的,到时候你和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姜清不说话了。
拐进楼梯,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面前的台阶上, 顾以凝脚步一顿,缓缓抬眼。随后抬手推开了楼梯间一扇隐蔽的门, 拽着姜清往里走。
砰的一声关上门, 顾以凝松开那只冰凉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把门反锁。
这是一间杂物间, 专门放置保洁阿姨的工具。前段时间她帮保洁阿姨抱东西上来,才发现楼梯里竟然经常藏着这么一个隐蔽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没有监控。
姜清身后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户, 正对着西边, 金灿灿的阳光在顾以凝肩头和身上跳跃, 姜清则完全落进阴影里, 晒不到一点阳光。
她看着顾以凝拧过来没什么表情的脸, 背后无端端起了一股凉意。
随即想起两人现在的关系, 就算是真谈恋爱了也和顾以凝没关系。姜清喉咙滚了滚,语气却还不太理直气壮:“顾、顾以凝, 你把我拉进来干嘛?”
迎着日光,顾以凝的眼睛微微眯着,扯着一边唇角勾出一个冷笑:“你问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她一步一步靠近姜清,缓慢踏入独属于姜清的那片昏暗里。
浓稠的阴影将她紧紧包裹,墨色的眼睛似一滩静谧的湖水,深不见底。
少女停在姜清身前几步,歪了歪头,语气平静:“真和她谈恋爱了?”
“没有。”姜清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被顾以凝逼问,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假的也和你没关系,顾以凝,你越界了。”
她低头揉着微红的手腕,眼皮垂下来遮住半只瞳孔,尽力让每一缕视线都不要落在顾以凝身上。
“没有?”
半只运动鞋闯进姜清低垂的视野,她如临大敌地绷紧肩膀,往后紧紧贴着墙,紧接着又听见顾以凝问:“没有?那你们接吻干什么?”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距离的逼问,尤其对方还是顾以凝,抬起手抵着顾以凝身体,姜清提醒:“靠后点,太近了。”
手心抵着一片柔软,姜清毫无察觉,等到她缓缓抬眸才发现手放在了顾以凝的胸上。
偏偏顾以凝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没什么反应,只是牢牢地盯着她,似是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姜清收回手,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她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斜斜地看向角落处落了灰尘的拖把和扫帚,自暴自弃地回应顾以凝:“普通同学就不可以接吻了吗?”
她和谭宝珠并没真的亲上,或许是错位导致顾以凝认为两人真的接吻了。
但随便吧,她也懒得和顾以凝解释,也没必要。
小房间里忽然安静下去,千千万万的微尘在阳光里跳跃。
姜清没看顾以凝的表情,但猜测出顾以凝大约是在震撼或者无语。
她吸了口气,把视线从角落处移到门锁上,身体越过顾以凝去开门:“我还有事,先走了。”
左手手心落在门锁上,铁质的锁上长了许多血红的铁锈,摸上去涩涩的。
食指和拇指捏住反锁旋钮,还没拧动,手腕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姜清立即缩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顾以凝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比上次还用力些,顾以凝拽着她的手腕往上拉,抵在姜清耳边,“普通同学可以接吻?”
顾以凝阴沉的脸印了上来,另一只手抓住姜清打过来的手,也抵在了姜清身后的门上。
她垂着眸靠近,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的唇瓣,气息瞬间笼了姜清满身:“那好朋友是不是更可以了?”
她的视线近距离锁定姜清微红的唇瓣,上面有些起皮,甚至中间还有血丝,却有一种不经意的脆弱之美。
春夏之际气温变化大,姜清除了总感冒发烧之外,嘴唇也总是起皮。
“顾以凝,你到底想干嘛……”
姜清不知为何身体在发颤,连嘴巴也在微微颤抖,顾以凝看着总觉得心口在痒,于是又贴近了些。
姜清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从音色和步伐节奏判断,应该是回办公室拿东西的老师。察觉姜清音量的变化,顾以凝忽然扯了个笑,继续贴近姜清。
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姜清鼻子上的小小绒毛柔软地戳着她,独属于姜清身上的味道一点点笼过来,很香,很舒适。
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顾以凝也一点点靠近,鼻尖怼着姜清鼻尖。隔得很近,她看到姜清的眼眶有了水色,润着浅灰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很漂亮。
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的,似在挠着顾以凝的心窝。
顾以凝眼神越发深邃起来,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心底蔓延。
她发誓,她一开始真的没想做什么。
她只是想吓一吓姜清,好叫姜清知道谭宝珠行为的恶劣程度,然而她看着那张合了又张、张了又合的唇,心里开始有了微妙的想法。
她想象着自己的唇轻轻覆上去,感受那微微的粗糙与柔软的地方。
那起皮的地方,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她去抚慰,去润泽。
顾以凝没有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她的目光无声无息炽热起来。
姜清的头忽然偏了一下,一张一合的嘴唇里吐出几个无声的字:“顾以凝,放开。”
少女下意识地松手,却又在下一瞬用上了更大的劲,因为她忽然想起,没多久之前,刚才有人亲过眼前的姜清,而姜清没有拒绝。
她们亲过了。
这个认知让顾以凝心口窜起了一把火,那火把她的大脑烧得混沌,以至于没有察觉姜清拒绝的动作和小声的制止。
她盯着那张紧紧抿着的唇,俯身亲了上去。
柔软相触的一瞬间,那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她的心口热乎乎的,竟然还分心想着:她和谭宝珠亲吻时,伸舌头了吗?
不知道。
但她要伸。
握着姜清手腕的双手快速收了回来,她捧着姜清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姜清的嘴唇。
就只是轻轻舔了一下。
她还没尝出什么味,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姜清的膝盖踢在了她的肚子上。
几滴冰凉砸在了顾以凝的手背上,她愣了愣,下一瞬被姜清推开,她撞在身后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
门传来一声弹响,顾以凝捂着肚子抬头,姜清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
顾以凝四肢瘫软地坐在地上。
冰凉的风从楼梯灌进来,女孩低着头,呼吸尚未平复,脸颊泛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似汹涌大海上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缓缓褪去。
顾以凝依旧瘫坐在地上,视线落在眼前虚空的一点,绝望地想着:完蛋,她把姜清亲了。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有来自姜清唇瓣的芬芳和柔软,她摸了好一会,嘴唇被揉得通红。
顾以凝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她没想这样的,这下好了,姜清彻底不理自己了。
说起来都怪谭宝珠。
杂物室里的光线渐渐消失,昏暗笼罩上来。
顾以凝脑中一片混沌,一会儿是姜清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姜清崩溃大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被自己亲时的隐忍表情。
眼睛里泛着泪,泪水沾湿了睫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确实挺不可置信的。
顾以凝摸着自己的唇瓣想。
她居然亲了姜清。
这样的情境下,顾以凝想象的自己应该是后悔的,绝望的,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的,但……
顾以凝不想做一个不诚实的人,后悔是有的,但不多,绝望来自于姜清可能不会再理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异样的欣喜和满足从她心底钻出,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本就不多的后悔情绪。
她没什么可后悔的,要说后悔……她后悔没提早赶到谭宝珠班级门口。
有点喜欢接吻的感觉。
顾以凝摸着自己的唇瓣想。
从地上爬起来,顾以凝余光注意到门边掉了张什么东西。弯腰捡起来,原来是一张照片,应该是姜清刚才掉下的。
打开了杂物室的灯,明亮的白光落下来。顾以凝扫了那照片一眼,认出照片里笑盈盈的女孩是姜清。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姜清身后站了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头抿唇笑。
是简文心。
明明是一张普通不过的照片,顾以凝却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舒服。她原本打算明天把照片还给姜清,但不知为何,那张照片被她放进书包夹层了。
现在她和姜清关系尴尬,东西以后再还吧。
顾以凝这样说服自己。
因那个冲动的吻,顾以凝第二天一直心绪不宁。
这两天姜清一直躲着她,今天轮到她躲着姜清,就连跑操时候视线都紧紧盯着脚下,害怕不小心在人群里对上姜清的视线——尽管一班和八班之间隔着六个班级。
她逐渐陷入一种奇怪的恐慌里,这种恐慌甚至一度超过了姜清不理自己的恐慌。
回家的这天晚上,顾以凝睡得很早。
然而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房间仿佛被一层静谧的纱幕所笼罩,顾以凝从旖旎的梦中骤然醒来,心跳如鼓擂,紊乱的气息在寂静的空气中微微起伏。
她睁着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热度,那股炽热的感觉让她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如同深夜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她找不到出口。
她抬手摸了摸唇瓣,回想着那日的感受。
顾以凝在黑暗里慢慢回神,记忆里那张略带苍白的唇慢慢扭曲,变得红艳艳的,玉白的牙齿镶嵌在两片红唇之中。
唇瓣被揉得通红,顾以凝毫无察觉。
“顾以凝……”
耳边似还残存着梦中姜清的低泣。
顾以凝用力拍了拍脸,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抬手打开了灯。
下床穿鞋,顾以凝拖着尚未尽兴的身体出了房间。
她下楼接了一杯冰水,咕噜咕噜灌进喉咙,身体的燥热仍没有消除,她忍不住去想那个人,一边想一边愧疚,总觉得在亵渎那人。
确实就是在亵渎那人。
可她不愿。
——这是那个吻带来的后遗症,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顾以凝喜欢接吻的感受,随便找个人都行,何必非要亵渎她。
说出口都要遭人唾骂。
她“叮”的一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身后传来女孩的怒骂:“顾以凝你有病啊,吓死我了。”
顾以凝扭头看去。
顾曦正扒在冰箱旁,小心翼翼地从冰箱里扒出一块抹茶蛋糕,她拍了拍胸口缓解刚才的心惊。
偏头瞥了一眼直愣愣看着自己的顾以凝,顾曦低头看向蛋糕,脸色有些为难,“只剩一小块了,我要吃的。”
顾以凝直直走到顾曦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蛋糕,又抬起眼皮:“我不吃。”
听到她说不吃,顾曦松了一口气。
但那人还直愣愣地杵在跟前,挡着自己的路,顾曦不耐烦:“你不吃你站着……”
话音逐渐消失,因为顾曦发现了一件事,她忍着恶心,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盯着我的嘴巴看干什么。”
“哦。”顾以凝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试一试。”
顾曦皱眉,“试什么?”
“嗯?”
这人奇奇怪怪的,不会是又犯病了吧……算了,大晚上的,先吃东西要紧。
顾曦往旁边走,打算绕过木头似的杵在这里的顾以凝,忽然听见顾以凝的一声低喃:“不行,没有感觉。”
“哈?”
顾以凝又说,“不行,对着你没有感觉。”
“神神叨叨的。”顾曦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吃蛋糕。
顾以凝似叹了一口气,抬腿回了楼上房间。
身体里的空虚依旧没有得到填补,她翻出手机,从浏览器里搜索各种嘴唇的照片,身体在被子里紧绷成一张弓,喘出的气息落在手机屏幕上,起了一层白雾。
还是不行。
她抿了抿唇,似在纠结什么。
半晌后,房间灯被打开,顾以凝起身下床。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关了灯,床头的小夜灯依然工作。
她把身体缩进被子里,半跪在床上,床头摆放着那张照片。昏黄灯光下,依旧辨认出背景是学校,两个女孩托腮看向镜头。
顾以凝却只盯着一个女孩看。
浅浅的酒窝微微凹陷,细腻灵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以凝脱力伏在床上,微微发颤。那张拍立得照片被她贴近心口,不久又引起一阵新的涨潮。
浪潮一阵又一阵灌来,顾以凝趴在床上,死去又活来。
一夜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悄然洒进窗台。
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浑身赤裸,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细腻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长发如丝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随意地贴在脸颊上,更增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房间里残留着暧昧的气息。
阳光渐渐移动,床上的人微微动了身体。
顾以凝在双手摸了摸,终于在枕头边上找到了那张照片。把照片贴近心口,顾以凝轻轻闭上眼睛-
又到了顾以凝去医院脑科医院复诊的时间。
今天周雪宁出差去了,顾以凝对复诊流程也比较熟悉,便让司机载着自己前往医院。
一切检查都很正常,孙医生看了一眼女孩疲倦的面色,叮嘱道:“我知道高三学习压力大,但也别报复性熬夜,到时候身体出问题了,得不偿失。”
顾以凝正看着桌上的绿植发呆,闻言“嗯”了一声,反应了一会儿,忽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堵车。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三十分钟。
顾以凝坐在后座,望向车窗外的小山,山顶处有座寺庙,红墙黑瓦,远远地听见了钟声。车内空气不太流通,顾以凝难受起来,忍不住道:“陈叔,你靠边停车吧,我下车走走。”
黑车慢慢挨近路沿。
顾以凝推开车门,“陈叔,你直接回顾家别墅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天空阴沉沉的。
顾以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时偏头看向湖面上的游船,简易码头处排着长队,家长穿上救生衣,又给小孩套上救生衣,船头的安全员挥了挥手,示意上船。
沿着游湖步道走了许久,人慢慢少起来。
这边是待开发区,游船不能过来,爱好热闹的市民也不常过来。
清新的空气钻入鼻腔,岸边的石块上坐着垂钓人,早上起早来,杆子往湖里一甩,一坐就是一整天。
顾以凝看了一会儿钓鱼,没什么鱼上钩。她失去了兴趣,继续朝着游湖步道往前走。
走累了,她就坐在台阶上,弯腰一勾,凉水润过手心。
一停下来就容易想姜清,随即想到那个吻,紧接着想到那个梦,那个昏暗的晚上,以及那张让她呼吸急促的拍立得。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特殊的是上面的人。
她滚了滚喉咙,正打算把这些天繁复的心绪好好整理一下,忽然旁边坐下了个人。
抬眼一看,是个不太想见的人。
她抵了抵太阳穴,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风景,不想让那人进入自己的视线。
只是眼睛可以选择不看谁,耳朵却没办法,她听见身旁的人笑了一声,说:“还生我的气呢?”
语气亲昵,好似她们两个是熟人。
顾以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忙道:“别,跟你不熟。”
谭宝珠看着眼前的湖面,“我前天挨了你的那下打,我都还没说什么。”
顾以凝:“那是你活该,打你一下都算轻的。”
说到这里,她回头扫了一眼谭宝珠,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隔出半米距离。
“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想亲姜清?这不是还没亲上嘛,要是真亲上了,你是不是得拉着我去跳楼?”谭宝珠语气温柔,透露出一种和自身气质不对应的怪异。
顾以凝倒没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谭宝珠的那句“还没亲上”。
哦,原来没亲上。
可是自己亲上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又莫名其妙想到昨晚的事……
没完没了是吗!
顾以凝在心里怒吼,这破脑袋整天都想着这些黄色废料,没点出息!
谭宝珠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只当她还吃着醋:“其实,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的,我威胁不了你什么。”
顾以凝根本没听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敷衍两句:“嗯嗯嗯。”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暑假的时候,姜清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谭宝珠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一阵挫败,不由得使出杀手锏。
奈何顾以凝还在发呆,她猛地冷了脸色,伸出手臂往顾以凝肩膀上戳了戳。
顾以凝不耐烦地回头:“谭宝珠你烦不烦,别打扰我想事情!”
“顾以凝!”谭宝珠被她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搞烦躁了,猛地站起来提高音量,“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暑假姜清会和我在一起?”
“姜清和我又没交情,也不是同班同学,她为什么要帮我补习?你就不好奇吗?”
顾以凝仰头看着谭宝珠。
她可没忘记和姜清的这一次吵架,是由于谭宝珠。
顾以凝冷下面色:“说。”
“哼。”谭宝珠笑了一声,手朝湖里一指,“你跳下去,游到湖对面,再游回来,我就告诉你。”
顾以凝也笑了一声:“谭宝珠,你脑子有病,爱说不说。”
她明白这人就是* 过来找茬的,索性站了起来,踩着台阶往外走。
即将走到步道上,顾以凝从兜里掏出耳机,正要戴上去,忽然听到身后声嘶力竭的呐喊:
“简文心!是因为简文心!”
脚步猛然顿住。
第40章
天空阴沉沉的, 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城市仿佛被一层灰暗的纱幔覆盖,昏暗无声无息落下来。
风吹动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以凝垂眸, 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张姜清和简文心的合照。抬手摘掉耳机, 她侧身看向谭宝珠, 插在兜里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要说就说, 别打哑谜, 我没多少兴趣。”
自然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免得谭宝珠这神经病看拿捏住了她,要她游到湖对面再游回来才肯说。
谭宝珠顺着台阶走上来, 双手搭在斜挎包的带子上, 面色颇为得意,低头一瞬勾唇笑了一下, 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缓缓走到顾以凝跟前。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 坐也思君。”
小皮鞋蹬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宝珠停在那人身前, 歪着头,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出顾以凝略带疑惑的脸。
她挑眉:“知道这句诗吗?”
顾以凝嘴角抽了抽, 表示无语。
她就不该停下来听谭宝珠放屁, 放的还是个酸屁, 她要听诗句赏析另有人选,用不着谭宝珠。
她叹了口气, 正打算埋头就走,忽地又听谭宝珠说:“姜清肯定会知道。”
瞧见一瞬间僵硬的身体,谭宝珠笑了笑:“毕竟这是她抄写给简文心的,可惜没送出去,枉费了我们大学霸的一番单相思。”
这话有点难懂。
顾以凝拧着眉,面色不大好地看着谭宝珠。
可算是上道了……
谭宝珠内心狂喜,却还是遵从保护自己的原则,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从包里抽出那张仅存的照片,直直地立在顾以凝眼前。
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万家灯火,在黑夜里显得璀璨而温暖。照片中的女人笑容爽朗,眼里满是自信与从容,那望向尽头的眼神里存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温柔。
离镜头稍远处,则是一个少女。
少女挂着浅浅的笑,唇角的酒窝被万家灯火酝酿出一股醉意,披散着长发,脖子上围了条格子围巾,和身上浅黄色的羽绒服一点也不搭。
少女并没有看向镜头,白皙的小脸被风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红的,像个糯米团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目光却紧紧锁在女人身上,神情温柔,目光专注。
有些刺眼。
顾以凝的视线散开,垂头一瞬,她猜出这照片大约是前年的除夕拍的。
前世姜清曾和顾以凝说过,高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她的酒鬼父亲要把她卖给一个男人,姜清打电话给简文心求助,简文心把她带回了家。
那一年的除夕,姜清是和简文心一起过的。
顾以凝轻声笑,“一张照片而已。”
谭宝珠想用它来证明什么呢。
这样的照片她和姜清多的是。
低头一瞬,勉强扯出来的嘴角瞬间下坠,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拿照片。
手刚刚触碰到照片的边缘,谭宝珠却突然松开了手,顾以凝下意识伸手去抓,却终究没来得及。
照片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瞥了一眼谭宝珠,缓缓蹲下身子捡起照片,手指若有似无地轻轻拂过照片里女孩苍白的唇。
也就是在这一瞬,顾以凝察觉照片平面不太顺滑,似有大大小小的凸起,摸上去微微硌着指腹,不太舒服。
顾以凝捏着照片站起,翻转去看照片背后。
照片背后有字。
“简文心……”她下意识跟着读出来,“简老师,简文心,简文心……简文心。”
顾以凝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呼吸一滞,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节奏强烈,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
风有些大,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视线顺着往下,姜清漂亮的字蛮横地在她视野里乱撞。
重复又用力写下的几个“简文心”之后,是一句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寂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远处游船的引擎声遥遥传来。
谭宝珠的视线从顾以凝发颤的手上移开,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想笑,又小心提醒她:“别捏坏了,这东西对姜清很重要的。”
“重要到她不惜给我补了一个暑假的课,也要把这东西拿回去。我答应她,只要我进了前五百名,我就把照片还给她。”
“昨天打电话问了下老师,她们说成绩已经出来了,我是四百多名,所以……照片就麻烦你还给她了,毕竟你们是好朋友嘛。”说到这里,她佯装惊讶一声,夸张地捂着嘴巴,“你应该知道她喜欢简老师的吧,毕竟你们是好朋友嘛。”
说完朝顾以凝一挥手,谭宝珠身心舒畅,哼着小调往外走去。
乌云一点点压下来,抵着城市远处的高楼。
顾以凝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揣进兜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
快要下雨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下雨天,从前不喜欢,现在更讨厌。
闷热的空气四面八方涌来,顾以凝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堵又闷。
姜清喜欢简文心。
顾以凝绝望地想,原来她喜欢简文心-
下雨了。
姜清才走出宿舍楼,便有两三滴雨水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她抖了抖。
退回屋檐下,姜清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从屋檐下伸出手。
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手心,细细密密的触感让姜清收回手,她背着包走回宿舍。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宿舍门吱嘎一声打开。
从床头的架子上翻出雨伞,姜清换了一件厚外套裹上,背着书包往外走,余光忽地注意到窗台上盛开的果汁阳台。
窗外阴森森、灰扑扑的,厚厚的云层压着大雨落下,几滴雨水被风吹进了窗台,留下了几粒不清白的水痕。
姜清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关好,扣上锁扣,细微的雨声被隔绝在玻璃外。
果汁阳台又开花了,一朵花高立枝头,橘粉色的花瓣如丝柔软,层层叠叠地舒展着,淡雅的芬芳触及姜清鼻腔,姜清看着那花,莫名其妙出了神。
回神时指腹轻轻触碰着下唇,她慌张的放下手,稍显急促的气息扑在柔软的花瓣上。
蹲下在旁边的桌子下寻找什么,半晌后姜清掏出一把剪刀,握着剪刀斜斜靠近那过于出挑的枝条,“咔嚓”一声,枝条带着花朵落下。
这类盆栽需要时常修剪,尤其是开花后,更是要把长得最好的枝条连带着花朵一起剪下来,侧枝才能继续生长,才能长出一盆旺盛的花。
从前她总顾念着那花香,不肯动手,导致这果汁阳台长成这样的畸形模样。
姜清把剪掉的花拿起来,凑到跟前闻了下,的确很香。
收好剪刀,她把那朵花扔进垃圾桶。
电话铃声响了。
是简文心打来的。
简文心似乎在厨房里煮着什么东西,嗡嗡嗡的声音特别明显,姜清叫了一声“简老师”,电话里头咣当一声:“姜清,你来了没呀?”
姜清出了门,抬手拔下钥匙,“嗯嗯,老师,好像要下雨了,我带把伞,马上出门了。”
嗡嗡声小了许多。
简文心看向刚刚搭上锅的锅盖,一片白雾缭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抬手在眼前挥开雾气,忍不住咳了一声,“你快点来,老师煮的这个汤好像失败了,你来看下能不能拯救。”
手机里传来姜清的一声浅笑,“嗯,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简文心捂着鼻子想了一会儿,在某个瞬间恍然大悟,上前打开油烟机-
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声响清脆而急促,水珠绽放成一朵微小的水花,而后迅速朝四周飞溅开来。
随着雨水不断地砸落,伞面微微颤动着,伞面下一双玉白的手也在微微颤动。
姜清站在小区大门等了两分钟,简文心从雨幕里走来。
女人一边掏出卡刷门禁,一边朝女孩笑道:“都说了有两张卡我们一人一张,你偏不要,现在好了,老师还得冒着大雨下来接你。”
黑色的伞面向后倾斜,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又是校园卡又是餐卡又是银行卡,再加上一张门禁卡就太多了。哪天我把老师的门禁卡弄丢了,都不知道去哪里补办。”
铁门打开,简文心拔下卡:“不管怎么说,我冒着大雨来接你是事实,为了补偿我,一会儿给我做顿大餐。”
抬手抹掉女孩衣服上的水珠,两人并肩朝雨里走去。
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水,水流湍急地流淌着,泛起层层涟漪。
小区大门外,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脸色苍白的少女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她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小团,头发被雨水淋成一绺一绺的,像泡发了的条形码。
直到远处的两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顾以凝才慢慢垂下眼皮,迟钝地收回视线。
她原本打算来学校找姜清,才走到半路,忽然就下起了大雨。好不容易跑到了学校后门,雨越下越大,她不得已躲在屋檐下避雨。
不得不说顾以凝运气实在好,才在屋檐下站了没多久,视野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人,瞬间牵动她千丝万缕的思绪。
姜清撑着伞等在小区门外,目光浅浅扫过眼前的雨雾,又低下头看着手机。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雨雾,顾以凝连动也不敢动。
因为那个吻,她本来就对姜清心存愧疚,现在又知道了姜清对简文心的心思,更显得顾以凝像个趁火打劫的混蛋。
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姜清身上,冰凉的雨珠砸在顾以凝脚边,她怀着一种侥幸的希望:如果姜清能发现她就更好了。
希望很快破灭,简文心来了。
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小区,背影成双。
身上淋了雨,凉风一吹,冷得顾以凝瑟瑟发抖,她蹲在贴着“旺铺转让”的门面前,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像一只流浪小狗。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顾以凝望着小区大门出神。
顾以凝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寒假前,她盛情邀请姜清回家住,但姜清以不适应拒绝,她提起姜清之前也在简文心家里住,为什么不可以去顾家……那时的姜清是这么回答的,她说,那不一样。
顾以凝那时没明白有什么不一样,她觉得朋友关系似乎比师生还要来得亲密。
原来,是这种不一样。
再比如,五四运动时姜清被选中真心话,谭宝珠问姜清喜不喜欢简老师。那时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表情,只记得姜清似乎顿了一下,半晌后才说,她喜欢简老师。
她想起吵架的那个晚上,简文心打过来的电话,姜清瞬间的紧张,挂了电话后她抱着姜清,姜清忽然间崩溃大哭……她说不想看见自己。
她记得去谭宝珠家里找姜清,一开始姜清并不愿意跟她走,是她搬出了简文心,姜清才沉默着从墙后走出来。
后来在车上,姜清很生气。
……
太多事情有迹可循,而顾以凝像个傻瓜似的,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上一世的十二年,这一世的一年,将近十三年的相伴,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顾以凝嘴角微微牵动,发出闷闷的一声笑,那笑声散入雨里,被雨滴打得稀碎,转眼间连响也听不见。
身体渐渐随着大雨落下而缓缓变冷,顾以凝深吸了一口气,指腹抚上了柔软的嘴唇。
那个吻……
她轻轻笑了起来,眼眶里下一瞬盈满了水色,鼻尖酸涩,喉咙似堵了一团棉花。眼皮只往下靠了一点,滚烫的泪珠瞬间弹出眼眶,掉在冰凉的膝盖上。
她后知后觉,那个吻给自己带来了巨大影响。
那个冲动的吻像是一根导火索,噼里啪啦炸开藏在友情外衣下的奇怪心思,满地狼藉,她被惊得失了魂,恍恍惚惚发现,在这份长达十二年的友情里,她或许并不光风霁月。
前世的自己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姜清性格内敛,身上又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因而朋友也不多,她没有家人、爱人,几乎所有的情感都系在顾以凝一个人身上。
顾以凝感受得到,也享受着。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简文心,被姜清早早地珍藏进心底。
她不爽,并且,嫉妒。
姜清心里的位置应该全部都是她的,当她知道那块柔软的地方悄悄放着一个简文心的时候,那份被友情掩藏着的卑劣心思再也止不住,随着雨滴落下疯狂生长。
从前她不愿意去想,不过是因为姜清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爱情友情都无所谓,反正只有她一个,姜清怎么着都是她的。
现在……
顾以凝也不愿意细想。
她只知道,姜清合该是她的。
雨似乎小了些。
身上一处比一处凉,女孩蹲在台阶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那扇小区大门。
时间接近晚上九点钟。
姜清拉开小区门,转身朝简文心笑:“简老师,您回去吧,就一百米的距离,我自己回去就行。”
简文心把伞递给她:“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嗯。”姜清接过雨伞,朝门里挥手,“简老师再见。”
雨后的夜晚,街道静谧异常,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水汽,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微弱的灯光,低处的水洼倒映着街边破旧的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夜晚有些凉,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串串小小的水花。
姜清背着包往学校走,没多久,她察觉来自身后的视线和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夜晚街道上人不多,姜清不敢回头看,只得加快了脚步,没几分钟就跑进了学校里。
因为是周末,后门的大铁门没开,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姜清从门卫室出来,进了铁门里面。
偏头看向街道外,想看看到底是她直觉错了还是确有其事。她咽了咽喉咙,目光紧紧盯着铁门外的昏暗街道。
没人走过。
她眨了眨眼,往铁门上靠,视线扫过门外的街道。
难道是看她跑进了学校,直接掉头了?
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滴雨,落进姜清脖子里,她冷得一哆嗦,低头看去。
“在找我吗?”
温热的呼吸冷不丁触及姜清耳朵,她下意识叫了一声,身体发软地扶着铁门往后缩。
视线第一时间抬起,浅灰色的瞳孔里落入一个昏暗的影子。
门卫室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
姜清扶着心口,呼吸还未平息,她眨了眨眼,看向眼前歪头轻笑的人,说话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顾以凝?”
顾以凝盯着对面生动的表情看,忽地想起那天亲她时,她的眼神也是这样,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恼怒。
“嗯,是我,清清。”顾以凝温柔地叫她,舌尖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逆着光,姜清看不清顾以凝的表情,她掐了掐手心,身体缓慢移开。她仰头看了看昏黄的路灯,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冷淡:“你跟着我干什么?”
顾以凝跟着她挪了几步,赤裸裸的视线落在姜清纤细的脖子里,顺着往下,是锁骨,然后……
她想,那滴水不应该落进去,她的手才应该落进去。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猝不及防往前靠近姜清,温热的手准确地触碰脖子冰凉的皮肤。
姜清没想到她突然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后退着拍开她的手臂,声音微微颤抖:“顾以凝!……你还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有点多,现在还不能和清清说。
被拍开的双臂乖巧地垂在身体两侧,顾以凝十分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距离。
头微微低着,柔软的音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对不起……”
她说:“刚才有雨掉进去了,我只是想给你擦擦。”
“不用了。”被她碰过的地方发着烫,姜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我有事,先回宿舍了。”
不等顾以凝反应,她转身朝宿舍走去。
顾以凝大半夜找来,百分百是找她,但姜清已经打算不再和顾以凝有来往,因此也没必要管顾以凝到底是来学校干什么的。
她走了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又响起,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不缓不急。
姜清装作没听到,抬腿拐进了宿舍楼。
顾以凝跟在身后几米的位置。
爬上楼梯,又拐进走廊。加快脚步的同时,她稍稍偏头看向后方,顾以凝没跟上来,她松了口气,小跑到宿舍门口,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
不知为何,握着钥匙的手不停地发抖。
姜清眉头紧紧皱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法遏制的焦灼与烦躁。
钥匙插进钥匙孔时,后颈忽然缠上一股熟悉的呼吸。
姜清几乎是一瞬间跳起来转了个身,后背紧紧贴在门上,朝一直阴魂不散的顾以凝大喊:“顾以凝,你有完没完啊!”
声音惊亮了走廊的声控灯。
光线一瞬间明亮,顾以凝在她面前站着,静静地垂眸,视线落在姜清腰侧的门锁上。
顾以凝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乱糟糟地扑在脸上,似是淋了雨后又干了。她抿着唇,并未抬头看向姜清,只是忽然伸出手。
姜清身体一颤,却见顾以凝勾唇笑了下,下一瞬,那只手落在门锁的钥匙上,轻轻旋转。
啪嗒一声,门忽然往里开了。
靠在门上的姜清始料未及,往后跌了一下——
没有摔倒。
一是因为她有一定的身体平衡能力,二是因为,顾以凝的手勾了一下她的腰,顺便还打开了寝室的灯。
姜清站直身体后往宿舍里进,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被顾以凝捉弄了。
她有些生气,抬手捂着脸。既气顾以凝,更气自己。
屋内的花香平复了她的一点点怒气,她垂眼看向垃圾桶里依旧新鲜的果汁阳台,心口的起伏慢慢缓了下来。
转身,不出意料地看见顾以凝在洗漱台前自来熟地洗手。
“顾以凝,这不是你的宿……”
尾音渐渐消失,姜清垂着眸,看着地板上顾以凝站着的地方流下了一小滩水,视线顺着湿润的裤子往上,她这才发现顾以凝几乎全身都是湿的。
顾以凝把脸上的头发勾到脑后,偏头看姜清:“嗯……怎么了?”
姜清:“你衣服怎么全湿了?”
“哦哦,衣服啊。”她扭头看着镜子里脏兮兮的自己,勾唇笑了笑,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张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照片。
“谭宝珠说,我只要游泳横渡仙女湖,她就把你最重要的东西还给你。”
“最重要的东西”几个字带了重音,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惜姜清没发现,她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张照片,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然后你就做了?”
顾以凝摸了摸鼻子,低头道:“嗯,毕竟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姜清也没什么反应。
不应该啊。
她狐疑地朝姜清看去,视线正好对上姜清波澜不惊的眼。
姜清抿着唇,半晌后,忍不住道:“一直没告诉你,你撒谎的时候会习惯性摸鼻子,很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