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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低绿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简文心扶着女孩起来, 看向一脸疑惑的姜清:“你认识?”


    “应、应该认识。”察觉那人低垂着头,姜清走过去扶另一边,一开口又吓得那人一抖, “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低着头, 自己状况窘迫, 她尴尬难言, 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根,“来、来同学家。”


    简文心把人扶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吱哇作响, 是男人在做菜。她拍了拍姜清, “看着她,我去拿碘伏。”


    姜清轻轻点头, 看向顾以凝, 轻声说:“来同学家?”


    顾以凝低着头不敢看她,“嗯。”


    “正好摔在简老师家门口?”女孩咬着牙轻笑一声, 忽而靠近那低着头的人, 呼吸喷在顾以凝颈间,“跟踪我?”


    难怪她久违地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话里话外探问她身体问题,姜清听得烦了, 索性直接问她:“周女士, 你到底要问什么?”


    电话里顿了顿, “你买验孕棒干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妇产科医院门口。”


    姜清没有义务对她报备, 只说了句“不是给我用的”就挂了电话。


    结合顾以凝在门外鬼鬼祟祟, 此刻又十分心虚的表现, 她猜出了个大概。


    顾以凝低着头,算是默认。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客厅, 她抬头看向厨房玻璃透出的人影,偏头问姜清:“那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吗?”


    姜清点头,抬手摸上顾以凝的膝盖,“疼吗?”


    顾以凝动作一顿,一股酸涩冲上鼻尖,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长,妩媚含情:“姜清,好疼的。”


    姜清接过简文心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简老师,我来吧。”


    顾以凝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抬手撩到膝盖上,白嫩的膝盖皮肤处出现淡红色的血痕,擦伤并不严重。


    “简老师您好,我是高二(8)班的顾以凝。”顾以凝冲简文心笑,瞥见她身旁茶几上放了一束花,正是姜清抱的那一束,花的旁边还有一个蛋糕,“简老师,今天是您的生日?”


    简文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姜清擦药的动作,“对啊,正要出门倒垃圾呢,一开门就看见你跪在门前,可把我吓得。”


    顾以凝不* 好意思地笑了笑。


    冰凉的触感从膝盖上传来,姜清认真给自己擦药的神态落在眼中,那只纤长的手拿着棉签来回移动,雪白的皮肤上登时抹上了一层暗黄色。


    屋里客厅不大,加上卧室和厨房大约有五十来平,小区虽然是老小区,屋内布置却很好。


    顾以凝轻轻吸了口气,仰头朝简文心笑:“祝简老师生日快乐!”


    宽大的运动裤顺着膝盖滑下去,顾以凝站起来:“我有事先走啦,就不打扰您过生日啦。”


    过生日有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场,大约是不舒服的,尤其房间里只有简文心的男朋友和她最亲近的学生。


    简文心:“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顾以凝连忙摆手:“谢谢简老师,我家人来接我,我得赶紧走啦,你们玩得愉快。”


    简文心低头看向她的伤:“那我送……”


    话还没说完,顾以凝的另一边胳膊被人抓住,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简老师,我扶她下去。”


    涂了药,又坐在沙发上缓了会,顾以凝此刻也没那么疼了。姜清搀扶着她到楼下,顾以凝笑:“姜清,你快上去吧,这里离小区门口没多少距离,我自己走就行。”


    薄薄的眼皮逆着灯光抬起来,浅灰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因此也没有平时学霸模样的呆板,空长出几分韵味来。


    姜清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那笑容很是好看,顾以凝放松下来,坦言:“昨天看见你进了药店,今天又看见你从医院出来,我有点好奇,正好从学校出来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姜清:“今天周末,你回学校干什么?”


    来找你。


    顾以凝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嗯……拿作业本。”


    姜清偏着头,很轻地笑出声,视线无声无息扫过女孩颈下的小痣,又若无其事移开:“不仅看见我进了药店,还知道我买了验孕棒?”


    “瞎猜的哈哈。”顾以凝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姜清怎么知道?


    “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女士和顾同学一样,都是很热心的人。”


    周雪宁?


    顾以凝眨了眨眼,心里泛起疑惑。


    之前她以为周雪宁和姜清私交很好,所以才会帮她处理那些照片和视频,可顾以凝回顾家之后,时常和周雪宁相处,提起姜清,女人也总是一副“不熟”“不感兴趣”的态度。


    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问呢?


    而且当时她只是问了一下,并未点名主人公,周雪宁就确定是姜清,还打电话问,听起来周雪宁很关心姜清。


    难道和姜清说的一样,单纯是“初阳基金”爱心人士对学生的关心?


    “那……那个东西?”顾以凝问,“是给谁用的。”


    “一个朋友,”姜清收起笑,“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快回去吧,待在外面太晚,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顾以凝:“那你吃完蛋糕早点回去。”她看向身后昏暗的楼道,声控灯早已熄灭,“你先上去吧,我慢慢走。”


    姜清点头:“好。”


    转身走进楼道里,拍手声响起的同时,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回到客厅时,餐桌上摆上了慢慢一桌菜。


    简文心正在布筷子,朝姜清轻轻抬手:“快去洗手,要开饭啦!”-


    夜里很凉,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把手机拿出来,光亮一瞬间刺痛顾以凝的眼。


    她看了看屏幕上备注的“顾曦”二字,拇指划过接通键。


    恶狠狠的语气瞬间冲出屏幕,“顾以凝,你死哪儿去了?大晚上不回家!”


    凉风嗖嗖刮过,膝盖上只有微弱痛感。快要入冬了,夜里并没有什么蚊虫,裸露的小腿被风吹得冰凉。


    抬头是远处的高楼,万家灯火。


    近处人家的炒菜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杂这温情热闹的声音。


    顾以凝低着头“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开口道:“我要死外边了。”


    她旺盛的精力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失而复得的家人也没了往日的耐心,剥去装点漂亮的外皮,她倒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从前她被找回顾家之后,她总是对十几年来缺失的亲情格外渴求,即便对上没有好脸色的顾曦,她依旧能给自己加油打气,用热情外向的外皮包裹着一颗自卑敏感的心。


    此刻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哄别人了。


    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风声擦过耳畔,远处的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话打闹洋溢在灯光下。


    顾以凝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手电筒,灰黄的台阶上只有一个颓败的影子。


    身体有点冷。


    抬手摸了摸外套衣摆,顾以凝发现衣服有点润。她想起傍晚的那场雨,或许是那会儿弄湿的。


    顾以凝在楼下不知坐了多久,当听到身后楼顶里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仰起来。


    声控灯暖黄的光也遗落在顾以凝周围,她蹲在楼梯前的台阶上,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努力回头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道昏黑的影子,落在起伏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那影子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定住了。


    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影子到那双老旧的帆布鞋上,往上移,是雪白的裙子,再往上移,是女孩僵硬的四肢。


    再再上移,则是姜清如乌云密布的黑脸。


    是物理意义的黑脸,光从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但她依稀能从沉甸甸的氛围里分辨出,姜清应该是不大高兴。


    下一刻,脚步声咚咚咚响起,姜清气冲冲的走到她身前,语气有些生气:“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仰着脖子看姜清,觉得她生气的模样很生动,比不搭理自己时的冷漠表情好看多了,于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等你一起回家。”


    姜清表情僵了一瞬,察觉到眼前人的反常,伸手去拉顾以凝。顾以凝握着姜清的手,借姜清身体支撑,这才顶着昏黄的光站起来。


    脸有点红,身上热喷喷的气往姜清身上涌。


    掌心放在顾以凝额头上探温度,顾以凝确实发烧了,姜清一只手扶着顾以凝,一只手翻出周雪宁的电话。


    动作被顾以凝察觉,顾以凝伸手去抢手机,姜清的手往后藏,顾以凝则顺势环抱住姜清的腰,笑嘻嘻的:“你干嘛?”


    姜清扫了一眼缠在腰上的手,扶着顾以凝往小区外走,“你发烧了,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


    城市夜晚车马嘈杂,噪音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细碎,密密麻麻地降临在小区里。


    顾以凝柔弱无骨地贴在姜清肩膀上,呼吸声格外明显:“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纵是有血缘关系,顾以凝已走丢了十多年,亲情维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更多时候,是两方的相互试探,相互讨好,稍有差错,那十几年的时间就会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顾以凝知道,她和顾曦是不一样的。


    今晚的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去讨好他们,但也不想借此伤害他们,干脆直接不见。


    更别说还有个看不上自己的顾曦。


    街道上商店灯牌还亮着,恍恍惚惚映入眼中,顾以凝察觉她动作的停顿,再次重复:“我今天有点累,不要回去。”


    她疲倦迷茫的时候,喜欢待在姜清身边。


    姜清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不需要姜清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姜清身边,平静地听着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像此刻,她几乎是趴在姜清胸口上,感受姜清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过来,借口是个发烧的病人,她紧紧地抱着得之不易的人,感觉到一股缓缓流淌的安全感。


    她说:“我要回学校。”


    姜清:“可是你发烧了。”


    顾以凝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了一声,拍着胸脯和姜清保证:“我身体很好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支起头颅看姜清,一副可怜模样,“你如果不带我回学校,我今晚就会露宿街头,发烧会更严重,我膝盖上还有擦伤,我又是个学生,指不定会遇上坏人。”


    姜清缓缓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指出她演技很差的事实。


    宿舍里备有感冒发烧的日常药,两人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姜清又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


    她扶着顾以凝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三面相连的宿舍楼一片漆黑,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姜清问:“住哪个房间?”


    一路上嘴没停过的顾以凝此刻却抿着唇不说话,姜清胳膊碰了她一下,“宿舍号,我好带你上去。”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很快想好了托词:“先去你那里,我还没吃退烧药。”


    也对,免得姜清还得再跑一趟。


    于是搀扶着顾以凝往自己寝室走。


    这周末照例只有姜清一个人留宿,啪嗒一声打开灯,姜清把顾以凝扶坐在床上,起身拿了一个水杯,往里倒热水,“没有多余的水杯,你将就用着。”


    把水杯递给顾以凝,她蹲下去,从床底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生活常备药。


    姜清是个爱生病的人,每到换季容易感冒发烧,遵医嘱定时吃药,可病情缠缠绵绵总不肯好。


    找到了退烧药,姜清仔细确认没有过期,这才抠出一粒递给顾以凝,让她就着热水喝下。


    学校里静悄悄的,楼下宿管阿姨的小房子熄灯了。


    姜清关上窗户,把退烧药和碘伏装进小袋子里。顾以凝正坐在床上喝药,灯光下,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


    顾以凝喝完药,一根体温计递在身前,姜清接过水杯,“是在楼下等我吹感冒的吧?”


    把外套脱下,顾以凝把体温计从衣服里塞进腋下,“我之前淋了小会儿的雨,估计是因为那个。”


    轻轻的一声“噔”,水杯立窗边木桌上,姜清回头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睫毛倒映在浅灰色的瞳孔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为避免体温计摔下来,顾以凝紧紧夹着肩膀,闻言愣了一下。


    她轻轻开口:“没,就是发烧了,走不动。”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膝盖上,“还疼吗?”


    顾以凝皮糙肉厚,那一跤摔得不严重,就是擦破了点皮,加上擦了药坐在楼下那么久,那点痛觉早就微不可察了。


    只是姜清要这么问,顾以凝也只能这么答:“疼。”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真疼得受不了,抬眸看向姜清时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噙满泪珠:“姜清,好疼的。”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覆盖在眼眶里的液体把顾以凝的眼球润得莹亮,姜清的剪影在里头微微摇晃,黑色的瞳孔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姜清站在岸上,无法控制地被潭水深处蛰伏的怪物吸引。


    顾以凝眨了眨眼,那潭水就起了波纹,再一晃神,顾以凝的模样出现在姜清眼前。


    五分钟后顾以凝取出体温计,迎着宿舍天花板上的大灯看,体温计上的红线到达三十八度,还好不严重。


    姜清接过体温计看了一遍,抬头望向顾以凝:“回寝室早点休息,按时擦药和吃药。”


    顾以凝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到她腿上的伤,姜清弯腰扶她的手臂,稍稍用力,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用一点力,甚至姜清感觉顾以凝努力推拒着自己。


    姜清:?


    落在顾以凝左臂上的手被温热的弧度罩住,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某个巨大的决定:“姜清,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她握着姜清的手,将那手从手臂上剥离出来,不轻不重地捏着姜清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势在必得:“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微微偏着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姜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在跳动变化。半晌,她抽出被顾以凝双手捧着的左手,严肃地摇头:“不行。”


    为避免伤到顾以凝脆弱的小心脏,她还找了说辞:“学校里规定不许串寝留宿,被阿姨抓到很麻烦的,而且这张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哪里小了,她们又不是没在这里睡过,顾以凝暗自腹诽,也知道这是姜清找的借口,大周末的,阿姨不会闲得无聊来查寝。


    “可是我的腿伤了。”虽然只是擦破皮,“我还发着烧,头现在好疼啊,回寝室我就是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这倒是真的,顾以凝害怕孤独。


    从前在养父母家时,养父母一家出门走亲戚,家里只有顾以凝一个人,她总要找个朋友一起回家住,有时找不到人,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邻居家那条狗带进家。


    即使如今活了快四十年,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她依旧害怕孤独,对被抛弃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见姜清不为所动,顾以凝垂着眼,仿照领居家那条狗雨天被关在门外的落魄样子:“姜清,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姜清:……


    顾以凝的演技称得上拙劣,弓着肩膀垂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时往上抬一抬,黑色眸子转了又转,伺机观察姜清表情。


    打量的目光正对上姜清冷淡的神色,顾以凝慌乱移开,语气带了几分心虚:“我前不久伤了脑子,刚才又淋了雨,现在有一点点疼。”


    抬手在后脑勺摸了一下,顾以凝看向姜清:“可不可以不走,姜清,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交情上。”


    她朝姜清靠去,手指捏着姜清裙子,用很轻的幅度摇晃,“我很瘦的,只占一点点床。睡相也很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姜清……”顾以凝拖长尾音,以一种撒娇的姿势看向姜清。


    时间似乎是过了很久。


    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又开始吚吚呜呜地叫,姜清起身到洗漱台前,光洁的镜子映出穿着白裙的女孩,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狼狈和心虚。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洗着黏着的手心。再关上,水龙头的叫声依旧在,姜清根据经验拍了拍水龙头,凄厉的一声“呜哇”过后,水龙头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顾以凝最终以厚颜无耻的撒娇获得了姜清床铺的一日合租权。


    她发了烧,又吃了退烧药,困意来得很快,姜清洗漱后从卫生间出来,顾以凝已经裹上被子,被子结结实实地抱住整个身体,只从枕头中间露出一张洁白小脸。


    见她轻轻皱眉,姜清上前拉住床帘的拉环,一点点从两边合起来,灯光被挡去十之八九。时间还早,姜清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搬一张凳子在桌子前看书。


    每个宿舍都有一张公用的桌子,用来吃饭或者摆放一些盆栽。桌子是从课堂里退下来的老式木桌,长长的一条,用来看书也很合适。


    城市的夜晚总是有密密麻麻的噪音,即使关了窗,也有一二十贝的噪音挤进来,从前姜清没觉得这声音吵闹,今晚却忽然发觉这声音如此刺耳,她无法集中精力去看书。


    除了城市噪音之外,还有某个人的呼吸声。


    深深浅浅,轻柔而均匀,一丝不落地被姜清耳朵捕捉。


    她在书桌前坐了许久,腰背挺得很直,头发披在身后,如墨一般,灯光落在发丝上,那墨也有了光泽,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显得流光溢彩。


    桌面上摆放的书许久没有翻页。


    许久,车马噪音如潮水褪去,床帘被人轻轻撩开,又合上。


    灯在下一瞬灭了。


    姜清慢慢爬上床,靠着那副温热的身体躺下。她的腿无意中触碰到旁边人的皮肤,似被烫伤一般反射性弹开,姜清往床边挪动身体,一时不察险些摔了下去。


    幸而她及时抓住了被子,借力往里面挪了挪,这才从失控的惊恐里脱身。


    因她的这一扯,床铺里面的人动了动,呼吸乱了一瞬,她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哼叫。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姜清屏住呼吸,半晌,不再有任何动静发出。


    姜清双手搭在腹部,以一种标准安睡的姿势,看着床板上的微弱光亮发呆。


    她想起从前,两人第一次睡在宿舍的床上时,顾以凝十分惊奇地感叹她睡觉姿势的标准。


    女孩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并拢的双腿,老老实实搭在腹部的双手,不偏不倚靠着枕头的头部,半晌后趴在姜清身上,又朝她的脸颊靠过去:“用这个姿势睡觉,很适合被吻醒。”


    “童话故事里,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公主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不急不慢地说着,语调和平时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旖旎。


    偏偏姜清的心在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朝着那个毫无知觉的女孩撞过去。


    心跳声太大,她害怕顾以凝发现异常,抬手把人推开,“你要压死我。”


    那个晚上就像现在一样。


    顾以凝精力散尽后很快入睡,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姜清望着黑漆漆的床板,心跳许久仍未平复。


    窗外风声变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姜清起身扣上窗户的月牙锁,玻璃振动声消失。小树林里一片昏暗,沥青路旁的路灯尽职尽责地落下暖黄的光。


    再次躺回床上,姜清察觉了不对劲。


    均匀柔和的呼吸声消失,黑暗里,姜清察觉一道视线正赤裸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姜清,”许久,身旁一道声音传来,“思来想去,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姜清仍盯着头顶的木板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


    “能先打开台灯吗?”顾以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看着你说。”


    静了片刻,姜清抬手在头顶的摸了摸,终于找到夹在床头铁杆上的台灯,啪嗒一声,光线从头顶上方落下。


    姜清清晰柔和的侧脸映入顾以凝眸中。


    绷直的身体顿时松了下去,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女孩睫毛上晕着的光点,轻声开口:“姜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一个不是很熟的人,突然就黏上了你,还这么不知羞耻。”


    姜清嘴唇动了动:“……倒也没有。”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姜清侧脸的曲线移动,从眼睫毛朝高挺的鼻梁缓慢移动,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之所以要靠近你,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比现在你所有的朋友都要好。”


    姜清抿着唇,似是不信,顾以凝往床外侧挪了挪,再次开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顾以凝也不着急,她知道姜清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很久。


    姜清的表情淡淡的:“哦。”


    甚至还轻轻闭上了眼。


    顾以凝噌的一声坐起来,带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我说的是真的。”


    赤裸的双臂凉飕飕的,姜清睁眼,偏头看向坐起来的顾以凝,轻拍被子:“躺下说,冷。”


    “哦哦,不好意思。”顾以凝抓着被子躺下,顺便往姜清的方向拱了拱,“我没在说梦话,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是好朋友。”


    “只不过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晚一点,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考上了A大,我考上了和你一个城市的大学,之后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经常待在一起,周末一起出去吃吃喝喝。”


    头顶的台灯有些刺眼,姜清垂着眼,下眼睑不自觉跳动:“后来呢?”


    顾以凝说:“后来毕业了,我们也在一起。”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莹润的嘴唇上,“再后来……我就重生了。”


    嘴唇微微拉开,姜清似乎在笑:“脑洞不错,故事性太差了,不具备可读性。”


    “你……”顾以凝把双手压在胸前的被子上,“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终究会是最好的朋友,你要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不容易说出真相,对方却不信,顾以凝有些郁闷,也学着姜清的样子,盯着头顶的木板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大声,她感觉到姜清吓了一跳,于是抬手轻轻拍着姜清身体安抚:“姜清,你知道XX集团的股票吗?这支股票会在三年内大涨,我借钱给你,你先买着,等它涨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温热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姜清手臂,等了一会儿,顾以凝才听到姜清的声音:“你是顾氏集团的千金,知道这些内幕也不奇怪。”


    “我也不用你借钱给我。”之前周雪宁给她的五十万,她抽出一部分用来买了几只股票,其中一支,就是会大涨的XX集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想背上债务。”


    顾以凝又说:“我不用你还的。”


    “顾以凝,”姜清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好像杀猪盘。”


    顾以凝:……


    “我不是!你不买也可以,我只是想和你说明,我真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越说越感觉像骗子,顾以凝干脆放弃,“你不信也行,总之我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一片温热覆盖额头,她听到姜清似叹气的声音:“还没退烧,难怪。”


    言外之意,现在顾以凝说的所有话都是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可信度为零。


    顾以凝抓住姜清手腕,往心口一搭:“我出过一身汗,早退烧了,你别胡说。”


    顾以凝借了姜清的一条睡裙穿,隔着薄薄的布料,姜清的手指触碰到顾以凝柔软的胸,反射性地抽回手,顾以凝抬手扣住台灯开关,“很晚了,睡觉吧。”


    一阵震动声恰时响起,吸引了顾以凝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有看见姜清红透的耳朵,她起身坐了起来,把电话递给姜清,“你有电话。”


    她心中腹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打电话给姜清。


    姜清低头朝老人机屏幕看了一眼,摁了接听键:“您好,周女士。”


    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


    “姜清,”镇定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急促,“你有看到顾以凝吗?她有没有去找你?”


    姜清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抠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当时接到顾曦的电话时顾以凝在气头上,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了,顾家人看她晚上还没回家,估计急坏了,要不然电话也不会打到姜清这里来。


    周雪宁听出电话里的另一道声音:“小凝?你在旁边吗?小凝。”


    “周姨,是我。”顾以凝靠近电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住在学校,和姜清一起,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小曦惹你生气了吗?”周雪宁问。


    “不是不是!”顾以凝弓着腰,手托着腮看向姜清,“我和姜清一起在学校学习呢,您不用担心,学校很安全的。”顾以凝想了想,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次月考我考得不好,所以拜托姜清帮我补习,我是转校生,要是拖班级后腿,对同学和对我自己都不好。”


    姜清歪着头看她。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总之您放心好了,也请奶奶和舅舅他们放心,周姨,晚安。”


    快速挂了电话。


    顾以凝灭了灯,在姜清身旁躺下。


    姜清的头发有股清香,越靠近越想闻,尤其在一片黑暗中,人的嗅觉越发敏感,于是顾以凝又往床边挤了挤,还没结束,姜清柔柔的声音传来:“别挤了,再挤我要摔下床了。”


    与姜清十分标准安静的睡姿不同,顾以凝的睡相并不好,具体体现在会不知不觉挤姜清。姜清睡在里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必定一起挤在墙边,学校的墙总是掉粉,因而两人的衣服手臂上也必定沾满白色的墙灰。


    万分抱歉的顾以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往墙边挤,便提议下次换姜清睡外边,结果半夜两人一起摔下床,裹着厚厚的被子砸在冰凉的地上,姜清人垫在下面,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的顾以凝有意控制身体,再没出现两人往地上滚的状况,却还是不自觉往姜清身上贴。


    不光睡觉,就连走路也是,两人挽着手臂并肩走,必定是走不了直线的,要么姜清出言提醒,要么两人狼狈地摔进花坛里。


    姜清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挤人?”


    “不是故意的。”顾以凝往床里面缩了缩,招呼姜清也往里进点,顺便勾起姜清胸前一缕头发,“就是感觉你的头发好香,想多闻一闻。”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


    姜清也深吸一口气,“顾以凝。”


    顾以凝笑起来:“嗯”


    姜清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轻浮了?”


    “啊?”从没想过“轻浮”一词会和自己联系上的顾以凝懵了,“我哪里轻浮了?”


    她努力回想和班上男同学的交往,并没有逾矩之处,又觉得姜清这话像是在怪自己,不由得生气:“谁和你说我的坏话了?”


    她捏着那缕头发:“你信了?”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浓浓的夜色灌进来,小小的床铺透进来凉凉的风。


    从顾以凝手里抽出头发,姜清在心里叹了气,只一句话她就知道顾以凝想到哪里去了,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垂着眸,心中冷冷一片,连刚才蠢蠢欲动的心动都消失不见。


    但又觉得必须让顾以凝知道些什么,总不能每次都是顾以凝坦荡荡,她独自一人长戚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说,你刚才闻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浮。”


    不出所料,顾以凝问:“为什么?”


    女孩子间闻一闻头发,搂一搂腰,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若说彼此间不熟,这个动作可能会冒犯到人,可现在姜清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为什么闻一闻头发都不可以?


    黑暗里,姜清咬着嘴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被子下的手掌蜷缩,指甲陷入皮肉里。半晌后,姜清的声音缓缓透过昏暗:“因为我不喜欢,我觉得很轻浮。”


    察觉她情绪失落,顾以凝隐隐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根源,只是感觉悲伤无声无息地弥漫开,顾以凝心口似堵了块石头。她闻了闻抚摸过头发的手指,“好,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做。”


    心中却想,原来她不喜欢别人闻她的头发。


    重活一回,顾以凝发现姜清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姜清,不喜欢被叫“清清”,不喜欢被闻头发,可明明前世她很喜欢,顾以凝每次叫“清清”,每次靠近嗅她的头发时,顾以凝都感觉姜清很开心。


    顾以凝有些恍惚了。


    究竟是现在的姜清和从前的姜清不一样,还是她从没了解过从前的姜清。


    脑中也蒙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又像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她觉得很闷,很不舒服,脑海里疯狂闪过记忆碎片,她在某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惊喜,那片记忆就灰飞烟灭了。


    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手脚僵硬,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伤心。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姜清吓了一大跳:“你……”


    “……你不会在哭吧?”巨大的问号挂在姜清心中。


    只是不让顾以凝摸她头发而已,她的语气也不重啊,怎么就这么伤心了?


    她还没伤心哭呢,怎么顾以凝先哭了?


    她伸出手,试图在黑暗里找顾以凝的身体,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说有一点点轻浮而已,没有指责你人品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清……姜清,”抽泣声停了,哭过之后的顾以凝嗓子黏糊糊的,“我其实脑子不太好。”


    姜清的手僵在半空。


    第24章


    “怎……怎么呢?”僵了半晌的手轻轻落下, 姜清被顾以凝这话唬得一愣,语气故作轻松,“你脑子很好啊, 又那么聪明。”


    姜清担忧是不是那句话打击到了顾以凝, 转念一想, 顾以凝怎么会被“轻浮”两个字打击, 她那时的语气也并不严厉,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姜清。”听见顾以凝叫她,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你知道的, 我之前后脑勺受过伤。”顾以凝说, “在我还没重生,也就是上一世, 我同样也受过伤, 和这一世不同,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 那天晚上也没人来救我, 我受伤很严重,血流了一地。”


    出手的那伙人慌忙逃走, 她晕倒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树林里,呼吸几乎停止。之后又在疼痛中醒来, 身下的泥土湿了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气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头重得要死, 身体稍稍动作便有粘稠的血从额头落下, 她费劲力气朝疼痛的小腿看去, 发现是一条* 狗在舔自己的小腿。


    小狗的舌头是温热的, 舔在顾以凝腿上却很痛,她在痛苦里保持清醒, 支撑着脱力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爬,在晕倒之前顺利抓住一个路人的腿。


    顾以凝因此得救。


    “医生说我脑部永久性创伤,具体有什么症状还没显露出来,我一开始很担心,我会不会变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题,我就以为我没有问题了。”顾以凝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甚至一度忘了姜清。


    姜清问:“忘了什么?”


    顾以凝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只是偶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就像刚才一样。”


    姜清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因为我说你轻浮难过。”她收回安抚的手,“既然记忆选择遗忘,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那就让它遗忘吧。”


    她屈着手指在顾以凝脸上刮了一下,轻声说:“我暂且相信你是重生的,既然重生了,那就把前程往事都忘了,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她微笑着,似乎也在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下一瞬手腕被抓住,顾以凝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对方趁热打铁:“姜清,你这一次月考发挥应该很好吧?”


    姜清点头,又轻笑:“问这个干嘛?”


    顾以凝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之前你说,你成绩下滑了,不想分心交朋友。”


    那不过是姜清逃避的借口,某个人却深信不疑。


    “你这次应该考回去了。”顾以凝下意识捏着姜清掌心,忽然有些紧张,“所以,我们能做朋友了吗?”


    前一刻姜清还在劝她忘却前程往事,顾以凝是丝毫没有听进去,趁着姜清心软时候,又将执念定在她身上。


    姜清手指微微动了动。


    或许,是她自己太过执着,只是做朋友而已,为什么她总是如临大敌。


    她心中有愧。


    这愧说到底不是源于顾以凝,而是源于自己。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境,既然决定要将她忘了,那将顾以凝当成普通朋友才是正理。


    被顾以凝捏着的掌心微微发热,姜清在此刻做了某个决定,她轻轻笑起来,将顾以凝的手反握:“好啊,做朋友。”-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


    顾以凝这一觉睡得很充实,被子里的温度包裹着全身皮肤,床上满是姜清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又挤到床边来了。


    姜清没在身旁。


    顾以凝起身换衣服,到洗漱台前捧水洗脸,天气凉,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也很凉,冰凉瞬间驱散剩余的睡意,顾以凝被冰得吸了一口凉气。


    洗漱台旁的门有声响。


    顾以凝抬头看去,宿舍门被打开,姜清提着几个包子和豆浆进来,包子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溢出来的香气勾着顾以凝的味蕾,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姜清提着包子往里走,把豆浆放桌上:“先过来吃早餐吧。”


    甩干手上的水,顾以凝接过包子:“谢谢姜清!”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入口松软,顾以凝轻轻咬开,汁水从切口流进口腔里,香气四溢。


    姜清吃了早餐,把被子叠好,回头看正在喝豆浆的顾以凝:“我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回家还是回你自己的宿舍都行,记得看看膝盖上的伤口,擦点碘伏。”


    “我也要去图书馆!”见姜清微微偏着头,顾以凝吞下嘴里的豆浆,“我现在跟不上班级的学习进度,我也要学习。”


    周末图书馆只有一楼的书店开门,好在人不多,沙发上都有空位。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姜清从书包里掏出练习题刷,顾以凝则双眼瞪着教科书,试图背诵一些知识点。


    还没看多久,眼前就开始晕了,顾以凝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几个小灯,灯光罩在周围,好像棉花糖,她越看越困,干脆坐起来,到书店茶吧处买了两杯奶茶。


    红豆奶茶给姜清,柠檬茶则给自己提神。


    几分钟又过去了,神是提了,教科书照样看不进去,整整齐齐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恍惚中她的膝盖开始麻了,顾以凝不得不站起来,佯装找书,在不同的书架间绕来绕去。


    结果就是,顾以凝最终拿着几本杂志返回沙发处。


    瞥见姜清抬眸的动作,顾以凝不知怎的心虚起来,“看书累了,娱乐一下哈哈。”


    杂志名为《桃夭》和《汝南》,是这年头在中小学生中颇有名气的短篇小说杂志,几年后网络文学兴起,实体杂志慢慢销声匿迹。如今顾以凝再摸到这熟悉的纸质和封面,中间已隔了二十年。


    顾以凝恍然片刻,很快便陷入小说里波澜起伏的爱恨情仇。


    墙壁上的指针无声转动,翻书声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合成富有节奏的白噪音,陪着时间一点点流动。


    笔尖在纸上划过,簌簌的声响轻微又急促。


    姜清松了口气,把练习册移向桌子角落,抬眸对上那双凝视自己许久的黑色瞳孔:“看我这么久,饿了?想去吃饭了?”


    拉开的杂志遮住顾以凝的下半张脸,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压着眼眶成月牙状,“我发现这张图很像你。”


    顾以凝把杂志摆在姜清面前,指尖指向小说插画图。


    图是黑白色的,画风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画中美人发髻高高盘起,上面点缀着几朵珠花,清丽典雅,美人面容精致生动,眉如远黛,眼如明星,眼波流转。


    顾以凝邀功似的催姜清:“是不是很像?”


    姜清又把插画看了看,“看不出来。”


    “眼睛很像!”顾以凝又指了指她的嘴巴,“气质也很像,我形容不出来,但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你。”


    姜清单独的五官说不上多么浓墨重彩,结合在一起却莫名和谐好看,羊脂玉般的肌肤温润细腻,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来。


    顾以凝默默把那一页折起来。


    时针接近十二点,两人收拾书包往外走。路过收银台时,姜清见顾以凝买了其中一本杂志,有些疑问:“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怎么还要买它?”


    顾以凝可没有收集杂志的习惯。


    校园卡“滴~”的一声扣费成功,顾以凝把杂志装进书包里,“我觉得那张图很像你,我很喜欢。”


    说完顾以凝想起昨天姜清说的“轻浮”,她愣了愣,又补充说:“里面收录的几篇小说我都很喜欢,买回去多看几遍。”


    姜清倒是没有在意这个,两人正走下台阶,刺眼的阳光落在太阳穴上,姜清眼前一黑,太阳穴刺痛。


    她扶着顾以凝往后缩了缩,几秒后视力恢复正常,这才慢慢走下楼梯。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石板路前十几只鸽子低头在地上觅食玩耍,随着人声渐进而振翅起飞。


    手机震动声响起,顾以凝划开屏幕,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喂,周姨。”


    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姜清自觉走开,脚下踩上一篇干枯的树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树叶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姜清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电话结束,顾以凝走过来挽她的手,姜清轻轻笑着,说了一句:“周女士很关心你。”


    顾以凝说:“那当然,周姨人很好的。你之前不是也说,周姨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是吗?”姜清不太记得了,只是听着那声音对着顾以凝嘘寒问暖,姜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大约不喜欢听。


    姜清知道,其实不止顾以凝,还有顾家的一个顾曦,周雪宁也是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周雪宁一心想要嫁入顾家,没家世没背景的,可不得尽力讨好顾家人。


    这一世是周雪宁找到的顾以凝,她以后的路应该会比上一世好走得多。


    姜清静静地出神,直到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姜清回神:“嗯?你刚才说的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


    “我说,你午饭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你想吃什么?我都行。”


    “我想吃冒菜!”


    “好,那就吃冒菜。”


    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学楼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神色冷淡,脸色苍白。她看着并肩离去的背影,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嘴里苦得慌,迫切需要叼点什么,谭宝珠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转过身,双手在嘴巴前拢着什么,细微的“啪嗒”声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片刻后,少女叼着一根烟,淡蓝色的烟雾从莹润的唇间溢出,又缓缓上升。


    天色昏暗,学生们来来往往,影子在石砖上留下恍惚的影子,片刻后又消散。


    小树林里的石桌冰凉,男生把校服脱下来垫在石凳上,谭宝珠瞥了那校服一眼,还算干净,于是弯腰坐了下去。


    男生在对面坐下,这么冷的天,他校服里面竟然只穿了件半袖,此刻瑟瑟发抖,又装作身体很好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和谭宝珠聊天,她抿唇轻轻笑了一声,嗓音甜媚如丝:“你冷不冷啊?”


    男生原本抱着手臂取暖,一听她这话,立即挺直腰背,“我身体好,不冷。”


    谭宝珠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低下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谭宝珠又说:“我不想上晚自习。”


    男生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那就不上吧,你又不是住宿生,今天的自习可以不上的。”他问女生,“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谭宝珠托着腮,眼波流转,“我可以回你家吗”


    男生噌的一下站起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家吗?”眼睛里露出的欣喜若狂还没维持片刻,便又被担忧缓缓压下,“不、不行的,我爸妈在家。”


    谭宝珠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脚边不远处啄食的灰鸽子扭头看着颤动的巨物,隐隐觉得风雨欲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女生停了笑,视线追随着飞走的鸽子,“迟早把你烤了吃。”


    末了,她微微偏着头,眸子又黑又亮,表情十分无辜:“我刚才开玩笑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男生的脸瞬间涨红。


    反应好无趣,谭宝珠咂了下嘴巴,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叼在嘴里,朝男生点了点头:“有打火机吗?”


    男生看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才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双手给谭宝珠奉上火。


    火苗瞬间蹿起,映照出女孩白皙的皮肤。殷红的嘴唇抿着细细的烟,轻轻一吸,女孩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两指夹着细烟,蓝灰色的烟圈从嘴唇里吐出,谭宝珠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轻轻张开,身侧忽然传来呵斥声:“哪个班的学生在抽烟?”


    这熟悉的语气,多管闲事的做派,不用想就知道是学校里那帮老师。


    她轻轻把手里的烟弹到地下,抬脚把橘黄色的火心碾灭,抬眼见男生一副慌张样,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才偏头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谭宝珠视线落在女人扭动的胯部上,极轻地挑了下眉头。


    身材不错,打扮很土。


    走进了,迎着一旁路灯的光,谭宝珠认出那是高二(1)班的班主任,简文心。


    女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烟,“这是谁抽的?”


    谭宝珠瞥了一眼眼珠乱转的男生,只想骂一句没出息,她满不在乎地吸了口气,眼神也并未看向简文心,“不知道啊,谁抽的?”


    她咯咯笑了两声,仰头看着女人:“老师,你还有事吗?”


    天快要黑了,即使简文心真看见她抽烟了,又能怎么样呢,这里监控又拍不到,完全有可能是老师污蔑她。


    她缓缓抚平脸上的笑纹,察觉眼前女人沉沉不发的情绪。


    末了,女人低头捡起烟头,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学校里是不许抽烟的,请两位同学牢记。”


    灯光下,挺直的背影越来越远,汇入正在前往教室等待上晚自习的人群里。


    谭宝珠轻轻哼了一声,骂了句脏话。


    男生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小声提醒:“你别这样说。”


    谭宝珠回头看他,嘲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简老师人很好的。”男生说,“要是刚才是别的老师抓到你,可是要被叫家长的,简老师只是警告我们,已经很好了。”


    谭宝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兜里揣着打火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在学校里抽过烟,装什么。”


    她骂骂咧咧的,忽而眉梢一跳,意味深长地说:“我看简文心也是风韵犹存。”


    “你……”男生吃惊的站起来,“那可是老师,你别动歪心思。”


    “哦。”谭宝珠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明白男生为什么看起来很气愤。


    不过到了星期一晚上,气愤的人变成了谭宝珠。


    响亮的耳光落在谭宝珠脸颊上,她的耳朵嗡嗡响。接着是噼里啪啦啤酒瓶被砸碎,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后退一步坐在沙发上。


    舌尖舔过牙齿上的血,谭宝珠的半边脸迅速红起来,火辣的疼痛贴着脸颊在烧,她噙着泪狠狠白了男人一眼,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男人的咒骂接踵而至,谭宝珠把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过滤掉,大概知道了一些事。


    有人给她爹告状,说她根本没变好,在学校里谈恋爱、抽烟、怼老师。


    谭宝珠第一时间想到简文心。


    虽然有可能不是简文心告的状,但是谁让她这会儿就只想起来简文心了呢,于是理所应当地恨上了这个年轻的女老师。


    细细密密的血珠从皮肤渗出,谭宝珠叹了口气,余光瞧见茶几上的水果刀。


    捅死他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自己被打死的概率还挺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谭宝珠以受伤为由请了假,在房间里柔软的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星期六,她终于有了想晒太阳的冲动,于是久违地洗了个澡,换衣服出门。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蹭着前一个人的门禁卡,谭宝珠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进了小区。


    今天是周末,那个女人应该在家。


    不出所料,谭宝珠没走多久就在小区的儿童设施区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微微弓着腰,抱着小女孩坐上秋千,一个男人则在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一家三口的和谐场面。


    她的视线落在女人环抱着女孩的手上,无比恶毒地想: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


    实际上,在这之前,她曾把想法付诸行动,小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赶来的女人甩了她一个耳光,抱着小孩往医院赶。


    她躲在绿化丛中,听见小女孩咯咯咯的笑声,恨不得世界立刻就炸了,女孩视线犹如一条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阴冷而黏腻。


    不知看了多久,那一家三口牵着手离开,谭宝珠蹲在角落,只觉得这一趟是专门来找罪受的。


    她撑着麻了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忽然看到了有趣的人,于是停了脚步,贴近绿化带里,垫脚往另一边看。


    绿化带的另一边,简文心和姜清正提着菜往里走,简文心手上的鱼在袋子里蹦了一下,朝两人弹了一身水。


    姜清抬手去接简文心另一只手拿的菜,“简老师,我来拿这个吧,您拿着鱼就行。”


    两人走进一栋楼里。


    谭宝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也跟着进了楼。


    她知道姜清成绩好,老师们对成绩好的同学多多少少有点偏爱,没想到简文心竟然都把人往家里领,动作还这么亲密,跟女儿似的。


    谭宝珠很烦。


    简文心真没有师德。


    她很生气。


    为什么只有她没有人爱?-


    冬天来得很快,学校后门的几棵树终于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只剩光溜溜的枝干挺立在寒风里,像几尊门神似的,看护着从食堂进出的学生们。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冷风迎面吹来,她缩着肩膀靠向姜清:“姜清,你有没有报名运动会项目?”


    过几天就是冬季运动会了,因顾以凝前不久脑部受过伤,她并不想报名参加任何项目,奈何班上报名的人太少了,体育委员不知从哪里得知她运动不错,女孩哭唧唧地求她报名。


    女生前几天帮她带过早餐,顾以凝不方便拒绝,被人连哄带骗地填上了名字。


    反正到时候量力而行。


    姜清校服外裹了一层灰色棉衣,脖子上围了一条鲜艳的树莓色围巾,尖尖的下巴藏入围巾里,她轻轻摇头,鼻腔呼出一团白气:“就只参加了班级的开幕式表演。”


    简文心要求每个人都要参加开幕式表演,这两天正加紧时间练,连数学课都不上了,让体育委员带着学生上操场练舞。


    一说不上数学课,刚刚还苟延残喘的学生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庆祝。


    “我报名参加了八百米长跑。”顾以凝的手揣在姜清兜里,轻轻贴在姜清微凉的手背上,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她偏头看着姜清笑,“你到时候在终点接我。”


    教学楼下,宣传栏上已经换上了最新一次的排名,姜清位列第一,照片被贴在最前面。


    顾以凝看了看宣传栏,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捏了捏她的指尖:“所以你上次考差真的是因为我。”


    顾以凝的手和她的人一样,总是热乎乎的,姜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拉着人往台阶上走:“倒也不是。”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轻笑着问顾以凝:“你这次呢?考这么差?班级倒数,那天我看见顾曦笑你了。”


    顾以凝贴近她,抽出手掩唇,低声说:“我是重生回来的,高中的知识点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没倒数第一算我运气好。”


    顾以凝努了努嘴,“至于顾曦,谁管她,爱嘲笑就笑呗。”


    从楼梯进入走廊时,顾以凝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男生个子很高,脱口而出抱歉,视线往旁边一移,“姜清,我正好要找你。”


    “嗯?怎么了?”


    男生是姜清同学,名为王杰希,因声音条件较好,他和姜清被语文老师选中参加市里面的“双人朗诵比赛”,前几天才参加了决赛。


    顾以凝挽着姜清,笑嘻嘻看着男生:“王同学,比赛不是都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找我们家姜清呀?”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惹得对面男生不快。


    哼,顾以凝腹诽,她还没不高兴呢,轮得到他先不高兴了。


    要知道上个星期为了诗朗诵排练一事,王杰希可没少拉着姜清练习,大冷天的拉着姜清在林荫道里开嗓子,害得顾以凝也要跟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发癫。


    那癫公还试图邀请姜清一起去食堂吃饭,那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的是去食堂,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米其林餐厅呢。


    还好顾以凝在身边,姜清得以“不好意思,我朋友等我一起”的理由拒绝掉。


    她看出着男生大约有几分喜欢姜清,正因如此,顾以凝看他更不爽。


    长得贼眉鼠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现在还是高中呢,想引诱姜清早恋,门都没有。


    如今比赛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那男生又要找什么理由和姜清搭话。


    王杰希深知这个八班的顾同学对自己敌意颇深,干脆忽视她,只是淡笑着看向姜清:“姜清,王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应该是比赛结果出来了。”


    姜清问:“现在吗?”


    男生点头:“嗯嗯。”


    目光看向挽着姜清手臂的手。


    顾以凝慢吞吞地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从教学楼到老师办公室一段距离,王杰希放慢脚步等姜清,状似不经意地说:“你和那位顾同学关系很好,每次在教室之外见你,好像都是和她一起的。”


    不止,那位姓顾的同学几乎每天下课都要来班级门口等她,要么一起去吃饭,要么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宿舍,好像姜清是她的下酒菜或指南针,不和姜清一起就吃不了饭,找不到回宿舍的路。


    要不是顾以凝是个女生,他绝对怀疑顾以凝在追姜清。


    姜清边走边整理脖子上的围巾,“就,朋友嘛。”-


    运动会逼近,天气却连着好几天都是小雨,如丝小雨飘下来,逐渐扑灭学生们的热情,纷纷担忧这运动会能不能如期举行。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都还下着蒙蒙小雨。


    下半节晚自习学生们根本待不住,说话讨论声此起彼伏。姜清托着腮看向窗外,雨滴拖着尾巴落在玻璃上,抬手一碰,凉凉的。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学生们朝教室外冲去。姜清收拾好东西来到八班门口,教室里,几个同学正在兴冲冲地试玩偶服。


    在开幕式表演之前,每个班级要走方阵入场,有些班级安排部分人穿玩偶服,有些班级不愿意多折腾,如姜清所在的班级,大多是穿校服入场,自己有服装的可以穿上,到时候走在前排。


    有女生看见门口站着的姜清,回头看了一圈,朝姜清道:“顾以凝她应该是上厕所去了,你等一会儿。”


    女生话音刚落,有人轻拍了姜清肩膀一下。


    扭头,只见一个巨大的灰棕色熊头迎面贴来,小熊眼睛很大,嘴角向下,透着一股大胆的窝囊,姜清虽然刷手机不多,也知道这是前不久爆火的网红小熊。


    熊头之下,是穿着校服的清瘦身体。


    姜清勾唇笑了笑,盯着小熊的嘴巴看:“走不走啊?”


    玩偶的头套被掀开,顾以凝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姜清眼前,额头上还挂着几颗因为闷热而渗出的汗珠。


    “稍等,马上走。”顾以凝一溜烟跑进教室,把头套放好之后背着书包出来找姜清。


    雨润湿了地面就停了,夜晚的风还是有点凉,顾以凝习惯性挽上姜清手臂,又听见姜清问:“明天你们是一直带着这个头套吗?会不会很热?”


    顾以凝下意识顺着手臂牵姜清的手,“就入场走队列的时候穿,在室外的话应该还好,这个天气感觉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


    前面的学生也在谈论明天运动会的事,说出全校学生共同的期望:“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学生们的愿望,运动会这天,数日来的小雨淅淅居然真的停了。姜清起身往窗户外看,地上没有雨的痕迹,云层里透出一束明亮的光,似乎是要出太阳了。


    运动会入场九点半开始,简文心要求全部同学九点钟在教室里集合,眼看现在才七点十几分,姜清干脆先去食堂吃早饭。


    平日里的食堂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今天却没有多少人,姜清到窗口处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就着最近的位置坐下吃早餐。


    九点钟。


    班级集合,简文心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运动会期间不许偷摸着出学校,在划定的位置上不许乱扔垃圾等等。


    九点半,五十多个班级在体育场外排好队,随着主持人的安排进场。


    姜清被安排在第二排,第一排则是穿着礼服、汉服以及COS装的同学。


    “姜清!姜清!”


    姜清听见有人叫自己,立即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来,她看向身前拿着一小束花、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王杰希:“怎么了?”


    王杰希朝她勾了勾下巴,轻轻笑:“帮我拿下花,我去一趟卫生间。”


    “哦哦。”


    姜清接过花,男生则转身脱离队伍。姜清低头看着粉黄色的花瓣,又捧着花嗅了嗅,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学校场地很大,话筒设施又不怎么好,等在体育场外的同学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和炸耳的噪音,还有好几个班级才到高二年纪,姜清无聊得数捧花上有多少多花。


    不知数了多久,姜清感觉身体一凉,一个沉沉的影子罩在了脚边。


    一只巨大的不开心的布朗熊站在姜清面前,嘴角耷拉着向下,和昨天晚上见到的布朗熊相比,姜清感觉它变得更不开心了。


    它不说话,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姜清面前,许久,布朗熊抬起手,指了指姜清手里的花束。


    女生们见有个玩偶熊,纷纷围过来。


    张紫汐见它生气地指着姜清手里的花,还以为它想要,不由得笑起来:“不行哦,这个是别人送给姜清的,不能给你。”


    姜清拍了下张紫汐,纠正道:“不是送给我的,是他去卫生间,让我帮他拿一下。”


    话音刚落,那熊忽然走上去,双手摊开紧紧抱住了姜清。


    姜清轻声笑着,任由布朗熊巨大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粗糙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真不是我的,不能给你。”


    她把花举起来凑到熊脑袋面前,“不过可以给你闻一闻,很香的。”


    隔着很近的距离,顾以凝闷闷的声音从头套里传来。


    “不香。”


    第25章


    即将到高二(1)班入场, 王杰希才匆匆回到队列,但他似乎忘了花还在姜清手上这件事,只顾着和旁边的人聊天, 直到队伍开始进场, 他也没听见身后姜清小声的呼叫。


    姜清不得已, 冒着踩人脚跟的风险, 快步上前戳了戳王杰希的后背。


    王杰希回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又缓缓滑落到她手里抱着的花,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和她比了个嘴型:“你先帮我拿着,谢谢。”


    已经进入了操场, 左侧足球场里坐满了入场的高一学生, 姜清不敢再做动作,只能抱着花跟随队伍绕着跑道走了一圈。


    “意气风发, 精神抖擞,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1)班的同学。他们步伐坚定,笑容灿烂, 士气高昂,满怀自信, 此刻迎着朝阳, 沐浴阳光……


    体育场外围的观众席上坐了不少来观礼的家长,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 湛蓝的天空挂了几片绵白的云, 不似冬日, 像是风和日丽的春天。


    简文心等在划定的位置上,没多久就见一群学生走了过来, 前排的是穿着礼服的男生女生,本来就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小孩,稍稍打扮,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孩子们围在简文心身旁拍照,简文心不会时兴的拍照姿势,只会比剪刀手,跟着一个女生捣鼓半天,终于学会了和身旁的人一起比爱心。


    “各个班级老师请注意,班级入场还没结束,请学生们不要离开座位嬉戏打闹。”


    听见主持台上的教导主任发话,简文心朝学生们招手,示意先坐好,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低声笑说:“别吵别吵,一会儿你们简老师挨批评了。”


    学生们慢慢安静下来,简文心一一清点班级人数,忽然瞥到角落处的姜清。


    女孩穿着一身校服,头发扎着高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抱着一束花,正和身前的男生说话。


    没多久,男生接过那束花,似是说了一声谢谢,低着头看向地面红色的漆。


    拿花的男生叫王杰希,昨天简文心遇到语文老师,得知两人参加的朗诵比赛拿了市二等奖。今早简文心到教室时,小男生正低头抱着花,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脸上是少年特有的春心萌动表情。


    难怪今天穿了一身孔雀开屏的服装。


    好在姜清似乎对眼前那只花孔雀不感兴趣,还花之后没有注意男生纠结的小动作,低头和身边的女生说着话,简文心松了口气。


    校运会教职工群里又发新通知了,简文心简单叮嘱学生别乱跑,撑着一把伞往主席台走。


    她偏头看向主席台前经过的班级队伍,一时不察,脚边忽然伸出一只腿,简文心眼疾手快地止住脚步才避免摔倒,她低头看向在前排小凳子上撑着遮阳伞的人,提醒她:“同学,麻烦收一下腿。”


    闻声,黑色的伞往后歪,女生抬起一张白皙的脸,过于白皙,搭配上过于黝黑的发,甚至体现出几丝病态。女生朝她勾唇一笑,眼睛迎着日光微微眯起来:“不好意思,老师。”


    无端端地生了几分阴冷。


    挡路的腿被收起来,简文心撑着伞走过。


    身后,那道幽深的目光像蛇一样黏附在简文心后背,谭宝珠托着腮,“啧”了一声,回头看向隔壁的八班。


    谭宝珠所在的九班位置挨着顾以凝所在的八班,八班旁边又是姜清所在的一班,谭宝珠朝顾以凝看去,果不其然,那人像块望妻石一样,穿戴着厚重的玩偶服,一动不动地看向一班的* 位置。


    “哇!”


    身边同学跟着一起“哇”,陈依依激动地拍着身旁的布朗熊,“顾以凝顾以凝!居然有人踩高跷!”


    顾以凝偏头看向主席台正前方的队列,不知是哪个班的,这么厉害,前排的几个同学踩着一米多高的高跷走路,走得稳稳当当,气势逼人。


    十点半,班级入场全部结束,校领导开始发言。


    这是整个每年校运会最无聊的阶段,领导滔滔不绝,学生昏昏欲睡。顾以凝听得烦,加上天气有点热,她便把头套摘下来垫在膝盖前,当成是睡觉的枕头。


    陈依依看见她脸上的汗,疑惑道:“班级表演在下午呢,你怎么不先把玩偶服脱下来?”


    顾以凝摇头:先穿着吧,说不定还有用处呢。


    果不其然,她才趴在熊脑袋上休息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起哄的声音,声音不大,还没主席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大,也没身旁大喇喇聊明星八卦的陈依依音量大,但顾以凝准确无误地捕捉了。


    她反射性地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看向另一边。


    王杰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缓慢走向女孩。


    班级角落处,女孩低着头托腮和同桌说话,左耳扣着一只耳机,耳机线的另一端,则是另一个同桌杨蕾的右耳。


    两人似乎陷入分享音乐的喜悦里,眉眼间尽是放松,没过多久,杨蕾率先发现氛围不对,抬眼瞥见站到跟前的男生,慌忙戳了戳姜清的手臂。


    姜清“嗯?”了一声看向杨蕾,杨蕾摘下耳机,眼神示意姜清往前看。


    左手扣住耳机,姜清缓缓抬眼,顺着落在脚边的影子往上看,王杰希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抱着一束花,眼神躲闪地站在她跟前。


    男生说:“姜清。”男生似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你、你和这束花很配,而且我刚才看你很喜欢它,送……送给你。”


    姜清眨了眨眼,嘴角勾着礼貌的笑容:“谢谢,但不用了。”


    女生的音量却不大,却很清晰。


    在坐着的人群里,站着的男生实在显眼,王杰希听出话里拒绝的意思,察觉到周围人同情的目光,抱着花的手捏了捏花柄,他干脆在姜清身旁空着的小凳子上坐下,低声说:“对不起。”


    姜清:“没关系。”


    眼见姜清即将重新戴上耳机,男生一时慌乱,干脆把话挑明,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姜清,其实……其实我不只是想把花送给你。从高一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漂亮,也很安静,我那会儿没想到你是以全市第一名进的二中……”


    杨蕾自觉地偏过头,不充当电灯泡。


    另一头。


    九班班级位置上,顾曦怀里抱着一束玫瑰,正举着拍立得和好友拍照。咔嚓一声响,相机嗡嗡嗡工作,不多时从底部吐出一张照片。


    “红玫瑰和蓝天很出片。”顾曦和好友凑在一起看照片,抬手将花放在脚边,忽然脚边一阵窸窸窣窣,下一秒,顾曦抓出偷花贼的手腕,面露疑惑:“顾以凝,你要干嘛?”


    顾以凝手里握着从花束里抽出的一支玫瑰,朝顾曦嘻嘻笑道:“借我一支。”


    顾曦扫了眼她身上的服装,又看了看顾以凝另一只手提着的巨大熊头,“你这穿得什么乱七八的,你要干嘛去?”


    边说边松开顾以凝的手腕,顾曦恍然大悟:“你不会要去追男生吧?”她捂住嘴巴,借势掩住唇角得意忘形的笑,“你早恋,我要告诉奶奶!”


    “花借我就行,奶奶那里随你告。”顾以凝抱着熊头往回走,顺便举起手臂,裸露的手臂被花刺勾出几抹红色-


    蓝色的天空映着体育场绿色的草坪,高一年级的学生代表正在主席台上发言。


    天气变热,听着广播里不清晰的音质和身旁男生长篇累赘的真心话,姜清光坐着也感觉累极了。她曾在中途试图阻止王杰希,并对他的心意表示拒绝,对方像是陷入了什么诅咒,不管姜清愿不愿意,依旧一厢情愿地朝着姜清输出。


    好烦,她想听歌。


    她求助地朝杨蕾看去,杨蕾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无可奈何,而后忽然又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了一样,表情丰富多彩地看向姜清前面。


    姜清回头,一抹鲜艳骚气的红色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朵红色玫瑰花。


    身旁男生的喋喋不休也停止了,他皱着眉瞪大双眼,顺着拿花的那只灰棕色的手往上看,突然出现的“程咬金”居然是一只玩偶熊。


    布朗熊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捏着花递到姜清跟前,微微弓着身,十足的绅士摸样。它歪着头,握着花又晃了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来捣乱的,王杰希清了清嗓子:“同学,麻烦你先稍等一下。”


    他先来的。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反应的姜清却忽然抬起手,接过小熊手里的花。


    小熊叉了叉腰,对着一旁的王杰希神气,末了,见王杰希还要说话,于是上前直接拉起姜清往外走。


    姜清竟也不反抗,乖乖跟在布朗熊身后,往体育场外走。


    林荫道里,阳光穿过树干洒下来,在石砖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斑驳影子。


    顾以凝摘下头套,脸上大汗淋漓,依旧不忘骂人:“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狗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还想追你,他也配!”


    一想到姜清抱着那束花走了大半圈操场,顾以凝更加生气:“什么烂人,被周扒皮抓到就老实了!”


    周扒皮,全校学生闻之丧胆的狠角色,日常挺着一个大啤酒肚,白天叉着腰等在校门口,专抓上课踩点迟到以及不穿校服的人,晚上则蹲守在小树林,为掐灭一切恋爱源头而努力。


    唾沫和汗水齐飞,“哼,我看他是故意的,课下不说,周末不说,偏偏运动会上说,偏偏周围那么多人,就是故意道德绑架你!”


    姜清拉着顾以凝坐下,轻笑一声,“你气性也太大了。”


    顾以凝抚着胸口顺气,“你脾气也太好了!”话音刚落,姜清递了包纸巾到跟前,“先擦擦汗。”


    顾以凝抽出纸巾在脸上一抹,冷不丁提要求:“你不许和他说话。”


    姜清抽出一张新的纸给顾以凝:“哦。”


    姜清低着头嗅手里的花,手肘贴在冰凉的石桌上,抬眸看向顾以凝:“花很香,你哪里薅来的?”


    顾以凝擦汗的动作一顿,忽然探身问姜清:“他的花香还是我的花香?”


    “嗯嗯你的香。”姜清随口敷衍,继续问,“花从哪里薅来的?”


    她记得今天去办公室帮简文心拿小蜜蜂的时候,见简文心办公室里的盆栽开花了,正是红色的玫瑰花,开得很漂亮,路过的老师们都忍不住夸赞简文心会养花。


    眼前这一朵花,姜清是越看越眼熟。


    “从顾曦手上薅来的。”


    顾以凝热得慌,干脆让姜清一起帮忙把玩偶服脱下来。这笨重的东西,穿上去倒是可爱,甚至可以凭借这可爱的外表为所欲为,但就是太难穿,也太难脱,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费解九牛二虎之力才脱下来。


    抬手一摸,顾以凝后背全是汗。


    两人坐在树下休息了好一会儿,顾以凝似乎说累了,侧脸趴在石桌上,借冰凉的石桌降温。双手自然搭在桌上,没几分钟,手指轻轻碰上姜清的手臂。


    托腮发呆的姜清一下回神,没移开贴着顾以凝手背的手肘,只是问:“干什么?”


    顾以凝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想碰一碰你。”


    即使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顾以凝也总想和她有些身体接触,勾勾手也好,碰碰手腕也行,实在不行捏着姜清的头发也可以,总之一定要触碰到姜清。


    她这毛病由来已久。


    一开始是不分人的,只是单纯怕黑、怕孤独,身体触碰能让她知道身边有人在,会更有安全感。后来逐渐长大,顾以凝也不再那么怕黑,孤独还是怕的,但也能忍受。


    唯有躺在姜清身旁,即使姜清在和顾以凝说话,即使她的呼吸可闻,顾以凝也必须贴着她,姜清说热,她就离远一点,没多久躲在被子里的手就悄悄贴上了姜清的手腕,有时候顾以凝自己甚至都没察觉。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许久之前的事,姜清最先回神,面无表情移开视线躲避对面恍惚又柔软的目光,手肘动了动,到底没挪开。


    太阳逐渐升到头顶,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步声逐渐靠近,姜清敲了敲石桌,朝顾以凝道:“你妹妹来了。”


    顾以凝收回手,撑着桌子把脑袋支起来,回头看,顾曦脖子上挂着拍立得,拉着同学闻桃正走过来。


    一张石桌配有四个石凳子,正好坐四个人。


    顾曦看了看姜清手上的玫瑰,又看了眼顾以凝,深感对方没出息,“我还以为你去追求谁呢?没想到你去断人姻缘,心真狠毒啊,顾以凝。”


    顾曦不认识那个男生,就是单纯想怼一下顾以凝。


    顾以凝发出一声哂笑,“你这么可怜那个男生,你去把他的花收了吧,省得人家花钱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扫了一眼穿公主裙、小皮鞋的顾曦,“正好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又带了相机,走走走,现在就去,我帮你们拍照纪念!”说完作势去拉顾曦。


    “你!”顾曦往后仰躲开她的拉扯,一旁的闻桃也抬手护住顾曦。


    顾以凝收回手,咧嘴偷笑,视线自然落在闻桃身前的花上,看了一会儿,她问:“你这花……外面花店订的?”


    顾曦十分做作地晃了晃脑袋,“周阿姨送给我的。”


    你看,你没有吧?


    姜清笑容僵在嘴角,她看向穿着白色公主裙,头上绑着蝴蝶结的女孩。


    真像个小公主啊。不对,这位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姜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顾以凝捂嘴笑了笑,指了指中间的两朵花:“怎么感觉,颜色不太均匀,还有点丑,像是从哪里的绿化带薅来的。”她越说越起劲,干脆站起来扒拉那束花,“你看,这两朵颜色都不一样,一个深一个浅的。”


    “你懂什么!”顾曦拍开顾以凝的手,“这是我跟人家换的。”她指了指颜色较深的一朵,“这是我在学校后门的花店老板娘换的。”又指了指姜清跟前的花,“这是我和办公室老师换的。”


    “我开心,老板娘开心,老师开心,这是带有祝福意义的花,你懂不懂啊?”


    顾以凝托腮:“好吧。”


    姜清、闻桃两个i人默默流汗。


    顾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社牛。


    顾曦颇为得意,朝顾以凝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求一下我呢,我可以把我带有祝福的花分你一支。”


    顾以凝:“我求求你。”


    顾曦:……


    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默默从花束里抽出一支递给顾以凝。顾以凝低头嗅了嗅,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拍立得上,“给我们拍张照吧?好曦曦~”


    在场三个人都被着尾音拖长的“曦曦”二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顾曦脸上浮现出一丝嫌恶:“拍就拍,你别这样叫我。”


    顾曦把拍立得递给闻桃,偏身靠向顾以凝,在脸颊边比了个“V”字,她抬手捋了捋碎发,右脸颊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顾以凝很快收回手:“我是说,你,给我和姜清拍。”


    “什……”顾曦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你又不说清楚!谁知道你要和谁拍!”


    顾以凝站到姜清身边,不忘哄顾曦:“别生气,我和姜清拍完跟你拍。”


    顾曦回:“谁稀罕!”


    顾以凝把姜清拉站起来,两人并肩站着,闻桃看了看两人僵硬的身体,再次确认:“就这样?”


    顾以凝偏头朝姜清笑:“就这样。”


    闻桃看向取景框里站得挺直的两人,忽然有种给别人拍结婚证件照的错觉,她勾手叫一旁生气的顾曦:“曦曦,按哪个键是拍照?”


    顾曦气鼓鼓走过去,指了指相机上方的小按钮,抬眼扫了一眼站得板正的两人,“这么严肃干什么,你们拍结婚照啊。”


    顾以凝被这句话逗笑,偏头看向姜清,恰在此时一声“咔嚓”,闻桃按下了按钮。


    十几秒后拍立得吐出照片,顾以凝抽出来在空中晃了晃,一张白白的照片立刻有了色彩。


    照片里只拍到顾以凝的侧脸,她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则看着摄像头,唇角微微勾着。


    闻桃:“没拍好,再来一张,坐着的。”


    第二张照片洗出来,十分不错,两人靠在一起,托腮看向镜头。


    听见咚咚远去的脚步声,顾以凝抬起头冲道路另一端:“不和我一起拍了吗?顾曦?”


    “本来就没想和你拍!”声音依旧是气呼呼的。


    顾以凝托着下巴叹:“年轻人气性真大。”


    俨然忘了十几分钟前气性更大的自己-


    运动会第一天是班级入场和开幕式。下午四点半,开幕式结束,学生们自由活动,走读生可以直接回家,住校生晚上需要按时上晚自习。


    晒了一天太阳,姜清头发油乎乎的,因此决定先回宿舍洗个头再去食堂。


    顾以凝听了她的打算,自发地挽上姜清的手臂:“我也要回宿舍洗头,一会儿我下来找你,一起去吃饭。”


    金黄的阳光从宿舍楼顶洒下,楼下花坛上的枇杷树宽大的叶子镀上了一层暖黄的绒毛,一只黑白奶牛猫跳了上来,在花坛瓷砖上蜷缩着身体晒太阳。


    把头发吹干后,姜清走进宿舍里。


    床帘卷起一半,干净的床单上放着一张照片,正是她和顾以凝早上照的其中一张,姜清要了第一张。


    抬手将头发梳顺,姜清打开衣柜,从衣柜伸出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封面是黑色的,划痕格外明显,书脊和书页之间的胶水快要脱落,姜清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将它捧放在床铺上。


    翻开书本,甚至能闻到潮湿发霉的味道。


    许多张照片卡在书页中,大的几张和手掌差不多尺寸,小的则和一寸照片差不多。姜清靠近了闻,甚至能闻到大头贴上的劣质香味。


    要不是今天需要找个地方放照片,她几乎忘了这本书和书里面这些照片的存在。


    破旧的书本,劣质的大头贴,这是她过去的记忆,真真切切在深夜里暖过她,如今却在衣柜里发霉了。


    姜清把和顾以凝的照片也放进去。


    这张照片也会像这本书、这些大头贴一样,有朝一日,会完完全全成为过去的记忆。或许在某日她不经意间翻出来,再也想不起当初珍藏的心情,也没有当时波澜起伏的心动。


    姜清站在床前,将书本合上,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划痕。


    “姜清!”


    身后传来开门声和顾以凝的声音,姜清手一慌,“啪嗒”一声,书砸在地板上。


    姜清慌忙捡起,听见身后顾以凝问:“姜清?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了你?”


    背对着顾以凝,姜清摇头:“没。”


    慌忙把书塞进书包,姜清转头冲顾以凝轻笑:“你下次敲一下门,万一我的室友在里面呢?”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半干的头发别到耳后:“知道了,我刚才有点激动,就忘了。”


    第26章


    第二天的比赛项目有跳远、跳绳、铅球和班级200米接力赛。


    跳远、跳绳和铅球项目都是个人比赛, 姜清也不太感兴趣,简文心要求班级接力赛所有没有项目的同学必须在场外加油,这是班级荣誉。于是姜清背了本课外书来看, 无聊的时候就坐在角落悄悄看书, 需要加油就起身喊加油。


    顾以凝明显对比赛感兴趣得多, 而且她虽然是转校生, 和班上同学关系却很好,需要辗转各个场地看比赛和为同学加油。


    今天天气没有昨天好, 好在只是有风, 没有下雨。


    姜清抽出耳机, 耳机线插入手机里,姜清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 挑选一首比较喜欢的歌。


    手机是不久前买的。


    周雪宁给她的那五十万, 姜清存了一半进银行,剩下三分之一买了一些即将会大涨的股票, 剩下的则留在身边备用。


    那个二手老人机已经用了一年多, 只能进行简单的接打电话和发送信息,然而班级的有些通知会发在**群里, 为了方便,姜清买了一个智能手机。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有一半没看, 今天应该能看完, 明天还书, 再重新找一本看。


    姜清从书包里抽出书, 把书包放在凳子脚边, 捧着脸颊开始看书。


    直到杨蕾跑到后面来催姜清:“姜清, 别看了,快到我们班的接力赛了, 我们去前面加油!”


    姜清摘下耳机,腿有些发麻,她仰面朝杨蕾点头:“嗯嗯,我马上就来!”


    她猛地站起来,迎着白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往下倒去。恍惚间似踢翻了什么,下一秒,有人扶住了她。


    “你没吃早餐吗?”


    视力渐渐恢复,姜清察觉到一股茶香,她晃了晃头朝扶着自己的人看去,简文心的脸逐渐清晰。


    意识完全恢复。


    姜清说:“吃了,估计是起太猛了,大脑血液供应暂时中断……”


    简文心还没听完就笑了一声:“生物老师要听了你这话,得感动死。”她拍了拍姜清的背,再次确认情况,“真没事?不舒服的话就坐着休息一会儿。”


    姜清摇头,跟着简文心来到接力赛赛场外,挤进本班级的啦啦队队伍。


    猛地想起刚才踢翻了什么东西,姜清回头看,原来是踢翻了小凳子,靠着小凳子的书包掉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姜清刚才看的那本书。


    算了,比赛结束再回去捡吧-


    开心放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五天时间的运动会一晃眼就过去了。


    黑板上的粉笔字又写得满满当当的,每个老师都在提醒学生们收心,毕竟第三次月考快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的鸽子和小猫都不出来活动了,学生们在校服外面塞了一层羽绒服,遇见周扒皮在校门口检查时,荡气回肠地把拉链往下一拉,露出里面的校服。颇有退隐江湖的大侠拔刀的气魄,然后嘴巴一撅,下巴一扬,潇洒地走进学校。


    由于天气原因,学校后面的小摊贩都少了许多,学生们也懒得走到外面吃饭,学校食堂再次迎来旺季。


    太阳直射南半球,夜晚变得越来越差,姜清跟着日升日落的生物钟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具体表现为,她早上起不来,就算勉强在早读开始前的十分钟跑进食堂,看着乌泱泱的早餐人群,姜清确定这一顿早餐自己是吃不上的。


    这样早上饿肚子的事只持续了两天,因为第二天顾以凝发现姜清没吃早餐,她不知为何异常愤怒,还莫名其妙地跟姜清就早餐问题的重要性吵了一架。


    当然,是顾以凝单方面吵,又单方面摔门而去。


    第三天早上,姜清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


    她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带的,没往顾以凝身上想,于是也不敢吃,只是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以此表示自己对那个追求者没有丝毫意思。


    顾以凝路过一班门口时往姜清的座位上瞄了一眼,发现窗台上没开封过的牛奶和冷掉的包子时,怒气上头的她忘了这是别班,气冲冲跑了进去质问姜清:“姜清,你……为什么不吃?”


    “啊?”姜清从课间浅睡眠中醒来,看了看顾以凝,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是察觉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似隐隐担忧。


    张紫汐站到姜清座位前,静静凝视着气势汹汹的人:“顾以凝,有话好好说。”


    要不是平日里姜清和顾以凝走得比较近,班上人也对顾以凝有些眼熟,早就把这个冲进自己班教室的人赶出去了。


    顾以凝这才察觉周围投来的有敌意的目光,也发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了姜清一次:“你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带的早餐?”


    挡在两人之间的张紫汐:……?


    就这?


    姜清揉了揉眼睛,看了下顾以凝,又扭头看了看窗台上冷掉的早餐,“我不知道是你带的,我不敢吃。”


    毕竟前一天才和顾以凝吵架,谁能想到对方今早就给自己带早餐。


    “哦。”顾以凝低声说着,全身炸开的毛瞬间就被这句话顺毛了,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又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给张紫汐,“紫汐,误会误会。”


    随即半蹲下来,下巴搭在姜清桌上,教室的灯光在顾以凝的黑瞳里映出一个白点,她轻声说:“以后早餐都是我带的,你放心吃。”


    见姜清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顾以凝解释:“我每天都起来跑步的,给你带早餐是顺便。”


    “哦。”姜清面无表情,“那能不能给我同桌室友们都带一份,她们也起不来。”


    顾以凝:“你……”


    我又不是很闲的人,说“顺便”你还真信啦,是特意特意特意给你带的!


    很轻的一声嗤笑,姜清抬手轻轻点了一下顾以凝额头,“骗你的,我室友们不需要你带,不用担心成为校园外卖员。”


    她又说:“谢谢你的早餐。”


    虽然不知道顾以凝在这方面的异常偏执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姜清还是很感谢顾以凝,毕竟她真的起不来,不吃早餐也真的会很难受。


    有了顾以凝的早餐包接送服务后,姜清顺理成章地起得更晚了,从一开始地提前几分钟踏进教学楼,到踩点踏进教学楼,再到成功迟到半分钟,被教导主任抓住,拍照挂在班主任群里示众。


    还没等她想明白,简文心却先来找她了。


    平时有事简文心都会把人叫到走廊外说,今天却不同。姜清跟着出了教室门,又下了楼,走上台阶,走到人少的一处角落,简文心才停下脚步。


    察觉事情或许有些严重,姜清小心翼翼问:“简老师,怎……怎么了?”


    女人怜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轻轻张开:“今天早上我接到你爸爸的电话,他说……”她看着姜清故作轻松的表情,“你外婆去世了。”


    女孩的眼神轻轻从简文心身上落下,又虚无缥缈地散开,风把耳朵吹得发响。半晌,简文心才听见女孩轻轻说了一声:“嗯。”


    简文心上前轻轻抱住女孩,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抬手轻拍女孩的后背。


    简文心去年从小阳村把姜清带出来时,对她的家庭情况基本有个了解,母亲出逃,父亲酗酒家暴,唯一对女孩施舍过爱意的,也就只有年迈的外婆。


    她开着车出小阳村时,鬓发花白的老人拦在门口,简文心以为又是一个来阻止的人,身后的警察也打算下车,没想到老人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车窗。


    车窗摇下来,老人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女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师好。”


    目光越过女人,小心翼翼地落在副驾驶的女孩身上,女孩脸上挂着泪痕,不久前才被吓哭过。


    老人笑了一下,被层层眼皮挤压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她说:“小清,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小阳村不是个好地方,更不是个适合女人生存的地方。


    她年纪大了,又是个女人,小时候护不住自己,之后护不住女儿,老了护不住外孙女。她希望这个年轻的女老师能带着外孙女走出大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后来的姜清也如老人所愿,没有再回来-


    浓烈的汽油味道在车内弥漫,姜清拉开窗户,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想吐的冲动得以短暂抑制。


    外婆家住在南阳村,离小阳村几公里。


    姜清辗转好几趟车后,终于来到了南阳村。


    算上重生前的时间,她已有十八年没有来过南阳村。除了被简文心带出去的那一次,和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姜清十一岁的时候。


    姜清记忆犹新。


    那时她被喝酒的姜进宝打,晚上委屈地走了几公里来到南阳村。她营养不良,个子也小,小小的人拍着沉重的门,边拍边哭着喊外婆。


    外婆开门把女孩带进屋里,屋里还坐着舅舅舅妈,他们的小儿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客人来喽。”


    穷苦人家的小孩最懂得察言观色,小姜清立即察觉里面的人好像不是很欢迎她。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舅妈吵了一架,长久积累的恶意正好借此发泄出来,到最后变成了声音的较量。


    姜清从小耳朵比较敏感,在吵闹声里她的耳膜嗡嗡一阵,她悄悄推开门到屋外透气,紧接着听到有人叫她:“小野种!”


    女孩应声回头,门缝里露出男孩吐舌头的脸。


    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清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心想着等他们吵累了,外婆会给她开门的。


    可是没有,吵架声平息之后,门外的姜清听见哭声,那是个小男孩的哭声,舅舅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她听到外婆跑过去哄他,“幺儿”“宝宝”“乖孙”地轻柔哄着,最后是“乖孙,奶奶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姜清被遗忘了。


    她仰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几颗星星,她好像一个流浪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她没有家,无处可去。


    上一世听见外婆去世的消息时,姜清哭得很伤心,那些外婆对她的好和爱历历在目,可是恨也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


    如同曾经怨恨世界为什么不是黑白分明,那时的姜清怨恨为什么对一个人有爱的同时恨也存在,为什么人会痛苦。


    重生回来的姜清循着记忆里的路进入南阳村,哀乐高声传来,姜清轻轻抬头,看见远处的二层小洋楼上高高挂着的白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开的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哭丧,拿着一个话筒,像唱山歌一样,边唱边哭,富有节奏。


    姜清往前走,被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她扫了一眼姜清的校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清指了指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外婆。”


    “外婆?”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姜进宝闺女啊?”


    “姜清?”


    刚走进堂屋的舅妈瞧见姜清,有些意外,她上前抱住姜清,嘴里说着:“多可怜的闺女诶,从今天起就没有外婆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问:“着急从学校回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吃,但姜清也不太有胃口,“不用了,舅妈,你忙你的去吧。”


    她在堂屋找了个凳子坐下,身体斜靠着灰白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那副棺材。没多久就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把棺材前头的蜡烛烛光险些震灭。


    热热闹闹的葬礼,女孩静悄悄地靠在角落,像一只没有人注意的小狗。


    到了下午吃席的时候,吹唢呐的师傅们去院子里吃饭,跪拜哭丧的亲戚也都走出去。姜清慢慢站起来,挪步到棺材前。


    棺材是打开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老人身上穿了一套新衣服,花白的头发也被好好的梳起来,脸上化过妆,虽有些怪异,却也有几分像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棺材前面放了一张木桌子,桌子上点着大蜡烛和长明灯。天色暗了,有风吹进厅堂,烛火明灭,烛光落在姜清侧脸,忽明忽暗。


    她勾唇轻轻笑着,声如耳语:“晚安,外婆。”


    院子里摆放着**张桌子,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见姜清无措地站着,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闺女,先坐下吃饭,老人家这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一顿饭还没吃几口,麻烦就来了。


    一瓶酒忽然砸在姜清面前的桌上,酒瓶是开口的,白酒荡出来洒在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木桌上,姜清坐在低位,她还没反应过来,酒就顺着桌边流到了她的校服上。


    姜清回头,酒气迎面扑来,她忙站起身,离男人远一点。


    男人抬手抹了抹胡渣上的酒沫水,朝女孩嘿嘿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变好看了。”


    见女孩脸上警惕又陌生的表情,男人在女孩原本的位置坐下,“小姜清,不记得我了?”


    中年女人把姜清拉到身旁,嫌恶地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往下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婶子,这关你什么什么事啊?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老子都收* 了我的彩礼了,老子现在要带她回去!”


    他摇摇晃晃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想要起身去拉女孩。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既然上次警察劝你的话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报一次警。”


    姜清把手机面对着男人,通讯界面上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拇指靠在拨打键的旁边。


    浑浊的目光清澈一瞬,男人后退一步,一甩手把酒瓶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妹妹。”


    男人吹着口哨离开,时不时举起酒瓶对嘴喝上一口。顺着乡村小路往前走,夜色漫漫,昏黑的小路偶尔有几辆车路过,光亮一闪而过,又是一片昏暗。


    从南阳村回小阳村有两公里,男人也不着急,酒精麻痹着他的大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女孩,继而想起姜进宝还没还他的彩礼钱。


    这老不死的,一问就说没钱,一问就说找他闺女去。他闺女在学校,他要进去找人不得进局子。


    他一遍走路一遍咒骂姜进宝,酒气上头,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家拿把砍刀去吓一吓姜进宝,他好几万的彩礼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加快了些。天又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这会儿喝了酒的坏处就来了,他身子软,头也重,爬不起来,就那样横在马路中间。


    恍惚中见车灯靠近,男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喊,那车似是加速了,毫不犹豫从他伸长的胳膊上碾过,男人抱着手臂痛呼,汽车疾驰而去。


    寒冷的冬日,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那辆压了他的车是一辆奔驰,车灯照过来时他看见了车标,只可惜记不得车牌号。男人一边骂人一边抱着手臂站起来。


    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男人咬着牙扒进路旁的草丛里寻找,身体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顺着草丛往下滚。


    这竟然是块斜坡。


    男人身体不停地往下滚,脸上身上被划出血痕,最终只听“扑通”一声,他滚进了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静悄悄地死了-


    另一头,吃完晚饭后又开始哭丧了。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外,数天上的星星,天很黑,星星不多,却依旧很亮。在学校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是看不见星星的,只有一大片红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红光。


    她静悄悄地仰着头,对那些不断落在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知道那些频频瞄她的老太太在讨论什么,又在指点什么。


    外婆还要过几天才下葬,姜清决定等明天天亮了就会学校,她待在这里越久,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越多。舅舅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晚上只能靠在厅堂打会儿瞌睡。


    院子里都是酒味和烟味,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谈天谈地,浓郁的汗臭口臭味和酒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决定出院子透透气。


    借着村里路灯的光,姜清低头看围着灯光飞的小蚊虫,都到冬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小虫子。


    手机铃声响了,姜清翻出手机看,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点开接听,姜清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还有呼呼的风声:“姜清,你还好吗?”


    姜清挥手驱散虫子,“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外婆的丧礼。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是十三年前了,时过境迁,她不再和上一世丧礼上一样痛彻心扉。


    顾以凝:“你在你外婆家吗?”


    姜清:“嗯。”


    耳边是沙沙沙的声音,姜清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轻声一笑,“跑到小树林里和你打电话。”


    “不怕被老师逮到?”


    “悄悄的,我屏幕亮度调最低,很小声,不会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问:“你外婆哪一天下葬?”


    姜清:“三天后。”


    顾以凝:“那你三天后才回学校了。”


    “没有。”姜清摇头,“我明天就回来。”


    顾以凝缩了缩脖子,将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上脖颈:“好。”


    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姜清蹲在地上,无聊地捡碎石头玩:“我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被年级主任抓到了要被骂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别被人欺负了。”


    “我很容易被人欺负吗?”姜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知道了,拜拜。”


    挂断电话,姜清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黑车,立起来的奔驰车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后座车窗落下,露出女人优雅美丽的侧脸,墨镜遮住眼睛。姜清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这才抬腿走过去。


    周雪宁摘下眼镜,看了看姜清,“回去把书包背上。”


    “好。”


    姜清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女人,“不进去看看吗?棺材还没盖上。”


    女人抬手顶着太阳穴,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对着姜清缓缓摇头。


    第27章


    姜清抱着书包上车, 奔驰在路口掉头,平稳驶入夜色里。


    没多久车就开进了安和市区,陌生的景色从车窗外迅速后退, 姜清开口打破沉默, “您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周雪宁偏头看向女孩:“太晚了, 学校进不去, 先带你回我那儿休息。”


    汽车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面前。姜清跟在周雪宁身后上了电梯, 又进了房间。


    换好拖鞋的姜清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多时, 周雪宁从卧室里拿出一件睡衣递给姜清, “时间不早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你睡这边的房间, 明天早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姜清接过睡衣,轻轻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


    浓密湿润的白雾遮住视线, 姜清裹着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站到镜子前。经过了一番努力寻找,终于在洗漱台下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按动吹风机按钮, 飞扬的水滴落在洗漱台前。


    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用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一杯水,姜清朝镜子泼去, 雾面被水四分五裂地划开, 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唇,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姜清从卫生间推门出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周雪宁斜斜靠在沙发上, 抬手将酒瓶放在茶几上, 许是累了有些拿不动,敦实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故意砸的。


    后知后觉客厅里进了一个人,周雪宁扭头去看。


    女孩穿着宽大的睡衣,看起来比平时还瘦,领口处露出锁骨下的大片皮肤。周雪宁盯着女孩的五官看,忽而眸光颤动,缓慢低下头,视线焦点缓缓散开,她抵了抵额头,神色有些疲倦:“回去睡吧。”


    姜清说:“好。”


    推开卧室门时,姜清听见身后人又举起酒瓶,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


    握着门把的手僵硬一瞬,姜清眨了眨眼,下一瞬,推开门进卧室。


    夜半梦醒,抬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黑暗的空间里屏幕忽然亮起,光线霎那间减退困意。


    一点半了。


    息屏,姜清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里,余光忽然落在门上。


    门和地板间开了一条缝,此刻是凌晨一点半,那条不大的门缝里却还透出黄白色的光。


    客厅里开着灯,周雪宁还没睡。


    她趴着躺在沙发上,雪白的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小臂悬在半空,几个酒瓶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姜清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险些被绊倒。


    被踩中的瓶子在地上“哗啦”滚动,滚进沙发地缝里,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沙发上趴着的女人哼了一声,把左手抬了上来,贴在脸颊上。


    女人右脸埋进沙发里,茂密的头发胡乱遮挡着左脸,像是墓碑前野蛮生长的野草。


    姜清慢慢蹲下,浓烈的酒气游过来。她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抬手轻轻扒开周雪宁脸上的发丝。


    卸了妆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很白净,像白开水在手心滑落,冰冰凉凉的。


    “周女士?”姜清叫她。


    周雪宁哼唧一声,随即皱眉,抬手挡着左脸。


    姜清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扶着周雪宁去卧室。


    周雪宁到底是一个比她大的成年人,姜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带进主卧,过程中还多次撞到墙、沙发、门。


    才刚靠近卧室,周雪宁上半身忽然动了一下,姜清没扶稳,周雪宁猛地砸在了床上,上半身趴在床上,腿还搭在床边,以一种鞠躬的姿势。


    大约是摔得有点疼了,醉酒的女人吐出一声带母亲的脏话。


    姜清:……


    她捏了捏酸麻的手腕,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醉鬼,似是笃定她不会醒,“周雪宁,你最好改掉这个不良口癖。”


    上前把周雪宁身体翻过来,又帮她脱鞋,把腿抬到床上去,摊开被子盖住周雪宁身体。一系列动作结束,姜清摸了摸脸上的汗,正要去卫生间洗洗脸,去掉身上的酒味,转身之际却听见女人嘟哝了句什么。


    姜清回头,神色晦暗地看向床上的女人。


    她朝女人俯身,几分相似的五官缓慢放大,房间里很安静,酒气随着周雪宁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姜清脸上。


    酒味实在太难闻,姜清抬手扇了扇,随后,以一种强势的语气缓慢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妈……”周雪宁微微张唇,吐出的字并不清晰,她忽然抽了一下,好看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根根分明的睫毛此刻被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女人小声的哭诉还在继续,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卷着被子不断颤抖。


    “你也这样对我的。”姜清深吸一口气,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声如蚊呐,“周雪宁。”


    轻拍的安抚作用缓慢起效,十几分钟后,床上的女人陷入沉睡-


    或许因为半夜醒来过一次,姜清早上睡得比较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窗边。


    姜清起身开了窗户,冷风飕飕刮进来,吹得姜清一哆嗦,立马又把窗户关上了。


    太阳虽好,天气却依旧很冷,明媚的阳光只是为了迷惑人。


    客厅里已经被打扫过了,乱七八糟的酒瓶不见了,沙发套也被换过,茶几上点着香薰,稍稍浓郁的香薰味道掩盖住残余的酒气。


    主卧的大门开着,姜清在门边往里瞄了一眼,房间里没有人,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在床头。


    手机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显示“周雪宁”三个字。


    姜清托腮想了许久,食指指腹轻轻点了通过键。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手机消息提示音也响了两声。


    是周雪宁发来的消息。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饿了可以放进微波炉加热吃。】


    【会用微波炉吗?】


    十六岁的农村少女姜清或许不会,但从二十九岁重生回来的姜清会,她才打开冰箱门找到面包,周雪宁就发来了一份微波炉使用方法的图文。


    姜清回:【谢谢。】


    几分钟后姜清取出加热好的牛奶和切片面包,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得不说,精致的都市丽人不是谁都能做的,这面包吃起来像吃糠一样,是她活了两辈子都吃不来的东西。


    大大的落地窗透进发白的阳光,地砖反射的光正好落在姜清身上,她起身挪了挪位置,手机电话却忽然响了。


    是顾以凝打来的。


    “姜清?”


    姜清咬了一口面包,“嗯,我是姜清。”


    “你现在在村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啊?”顾以凝问。


    其实昨天姜清已经说了今天回来,但顾以凝总忧心,尤其姜清之前在小阳村还发生过那样的事,顾以凝听着她的声音才能安心一会儿。


    姜清偏头看向落地窗,“嗯,在回来的路上了,下午上课前能回到学校。”


    她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逃课给我打电话吧?”


    顾以凝蹲在小树林里,手机被她放在胸口靠着脖子的地方,校服一拢,手机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才来给你打的。”


    她晃了晃头,邀功似的:“没有逃课哦。”


    她听见电话里咀嚼的声音,又问:“你在吃早饭吗?”


    姜清把嘴里的东西嚼嚼吞下去,对着手机说:“嗯,起晚了,现在才吃东西。”


    顾以凝:“今天太阳很好。”


    姜清点头,不自觉笑起来:“嗯,我看到了。”


    顾以凝抬手对着天空,阳光透过树林洒下,覆在骨头的血肉几乎要冲出皮肤,透出橘红色的光。沙沙的树叶声和风声互相呼应,顾以凝眨了眨眼:“你那边好安静。”


    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


    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姜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半露的小腿被阳光映得白皙如雪,“嗯,现在在客运站等车。晕车,不想闻汽油味道,走到最里面的候车厅,没什么人。”


    “嗯。”顾以凝说,“注意安全。”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一片干枯叶子,“咔嚓”一声,揉碎成灰,粉末缓缓从指缝滑落。


    顾以凝在下午一点钟左右见到了姜清。


    她今天没有睡午觉,带了本书坐在女生宿舍前面的小亭子上。小亭子所处位置比较高,可以完完全全看到进出女生宿舍的人。


    她坐在这里不是专门为了等姜清,只是今天不怎么舒服,隐隐有月经到来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在闻到姜清身上的香水味时达到了巅峰。


    那是一种味道很浅的香水,不算难闻,有点涩。


    顾以凝借着安慰她的名义拥抱她,大肆去嗅不属于姜清的味道,然后悲愤地发现,她似乎闻过这股味道,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拥抱很快被姜清挣扎开,她低头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书,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实体化:“你不睡午觉,跑到这里来看书?”


    她觉得顾以凝脑子坏了。


    顾以凝大言不惭地点头。


    “哦哦。”姜清往后退了一步,往宿舍楼大门看了一眼,“那你先看着,我回宿舍了。”


    冷风呼呼吹过,摆放在石桌上的书本终于翻页。


    顾以凝看着姜清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子。


    姜清走下石阶,扎高的马尾一跳一跳的,顾以凝抱着桌上的书往前跑,成功挡在了姜清前面。


    只不过是短短几步,顾以凝的喘息却很强烈,她拿起姜清的手,在姜清手心塞了颗糖,“吃了糖会开心一点,生死有命,更何况外婆是喜丧,你要是难过的话,她在天上也会不开心的。”


    塑料糖纸在手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沙的声音。姜清轻轻笑了下,“我没有难……”


    未尽的话被突然掉落的泪珠打断,姜清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脸,冰凉的液体触碰皮肤,姜清确认了这是自己的眼泪。


    她愣了一下,再次开口:“我……”


    意料之外,语不成调。


    哭泣声像断断续续的琴声,她抬手捂住脸,下一瞬被顾以凝拥入怀里。


    在回去的路上,在安放外婆棺材的厅堂里,在周雪宁的家里,姜清都没有感觉这么悲伤,偏偏在顾以凝说了几句话之后,悲伤的情绪似被诱发,一股脑倾泻出来。


    姜清手心还握着那块糖,塑料糖纸硌着掌心,微微发痒。


    冷冷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脚边落下一团圆润的影子。


    姜清只请了一天和一个早上的假,书桌里却已经堆了好几张卷子。


    “这张今天早上已经讲过了,不用做了。”杨蕾肩膀抵着姜清肩膀,抽出最上面的那张,“数学的简老师说过不交,可以不做;这张物理的王老师晚上要讲,最好写一下……”


    姜清愣愣点头,随即朝同桌一笑:“谢谢。”


    杨蕾摇着头说不客气,忽而又神秘兮兮地弓着腰,从书包里抽出个什么东西,她朝姜清招手,要她靠过来挡着些。


    不多时,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盒子出现在姜清手里,姜清一愣,抬头看向杨蕾。


    杨蕾单手掩着唇,附到姜清耳边说:“今天是平安夜。”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漂亮的苹果。为遏制西方节日的渗透,学校禁止过平安夜和圣诞节,因此杨蕾只能悄悄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漂亮的盒子,抬唇笑道:“谢谢小杨同学。”


    今年是学校禁过洋节的第一年,禁止力度很大,简文心在班内三令五申,不许在校内进行圣诞节相关活动。


    因此这是姜清这么多年来体验过的最冷清的圣诞节。


    往年班级圣诞节都有活动,热热闹闹的一起,今年没有活动,又是周五,晚上就只有姜清一个人待在宿舍。倒不是姜清多么喜欢圣诞节,只是觉得,今天应该要热闹一点。


    热闹一些,她就不会分心去想,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顾以凝也回家了,和顾曦并肩走出学校时,姜清就在楼上看着。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姜清不住地想,来接她们的会不会是周雪宁。


    与大多数孩子在父母的期盼和爱意中降生不同,姜清觉得自己应该是恨意和**交织的产物。恨意来自女人,**来自那个男人,毕竟当时她年龄那么小,又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姜进宝。


    村里人总说是她不检点,连刚出生的女儿也不要,跟着外面的男人跑了,姜清从前是信这话的,因而对她存了满满的怨恨。


    可是在姜清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她被关在房间里,听着生物学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交易,交易内容是她,她忽然就明白周雪宁为什么要跑了。


    她尚且可以求助简文心、求助警察,可是依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十多年前周雪宁没上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理,周雪宁没有一丁点办法。


    或许生下女儿后姜进宝放松了警惕,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逃了。


    “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的说法没有一分可信度,毕竟那会儿简文心开车去小阳村抢人,身后跟着警车,依旧有谣言说那是姜清勾搭上了社会男人,有权有势,所以才能叫得动警察。


    如今姜清理解了周雪宁,却依旧恨着周雪宁。


    恨她那时没有能力自保,恨她生下自己,恨她那时候那么决绝,没想过带自己一起离开。


    冬季天黑得很早,姜清收拾东西下楼,教学楼前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站在灯下,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遥遥看去,像是吐出的烟圈。


    女孩静静地站在灯下,似成了一幅画。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画面。


    看到屏幕上的“顾以凝”三个字时,姜清愣了愣,铃声响了七八秒,她才如梦初醒地接通电话。


    顾以凝有个快递刚到学校,拜托她一会儿去前门的快递站拿一下,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事。


    姜清挂断电话,怅然若失。


    许久,她深吸一口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把书抱去宿舍之后,姜清去学校前门的快递站拿了顾以凝的快递,抱着快递出快递站时,手机低电量关机了。姜清把手机放进兜里,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了。


    “姐姐。”小女孩晃了晃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一张传单递给她,“姐姐,这是我妈妈的蛋糕店的开业活动,姐姐你要不要来看看?”


    姜清接过传单,小孩却一溜烟跑了。


    她低头正要看看,忽然被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吓了一跳。路旁停了一辆黑车,车窗落下,周雪宁偏头看她,“上车。”


    姜清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后方有人按喇叭催促,姜清“哦”了一声,连忙爬上副驾驶。


    周雪宁问:“晚上没有事吧?”


    姜清摇头,又想到对方在开车,并未看她,于是说:“没有。”-


    绿化带后,顾以凝气得脑门冒烟。


    她没想到会被人截胡。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姜清的生日。她刻意给姜清准备了生日惊喜,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惊喜效果更好,她放学时还装模作样地跟顾曦上了车。


    准备好一切后,给姜清打电话,姜清出来拿外卖,小女孩给她发蛋糕店的活动传单,并拉着姜清去往她曾经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


    第一个失误点,她专门花了大价钱找来的小孩忘词了,拿着传单往姜清身上一扔就跑了。顾以凝低着头,看向身旁蹲着吃巧克力的小孩。


    第二个失误点,姜清忽然上了一辆车。


    她蹲在绿化带后观察情况,没看清车牌号和车上的人,一眨眼姜清就上了车。


    第三次“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提示音播放中,夜色中顾以凝掐断电话,努力回想姜清的人际网,怎么也猜不出谁有可能接走姜清。


    她忽然想起前天,她和姜清打电话时安静的背景,以及从姜清身上闻到的香水味。


    对方是个女人,而且顾以凝感觉出来,姜清不太乐意她知道这件事。


    那天的人和今天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顾以凝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走上去在小女孩身旁蹲下,小女孩偏头瞥了她一眼,惊恐地抱住怀里的巧克力:“说好给我的。”


    顾以凝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腿开始麻了,于是换了个姿势,干脆在台阶上坐着。


    她又给姜清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托腮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开始下雨了。


    夜幕笼罩着繁华的城市,霓虹灯在朦胧的水汽中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雨滴轻轻敲打车窗,后来,雨滴渐渐变得密集起来,争前恐后地砸在车窗上。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姜清扒在车窗上往外看,“下雨了。”


    她的呼吸扑在玻璃上,一片朦胧的雾立即挡住了视线。


    车开上了山顶,停在一处断崖边上。


    雨停了。


    这里是安和市视野最好的一座山,整个城市的繁华灯火都能收入眼中,断崖周围停了五六辆车,似乎也都是来看夜景的。


    “不止。”周雪宁解开安全带下车,“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天空一片昏暗,依稀能辨认出几颗星星。山顶的风迎面吹来,周雪宁黄色的裙摆高高扬起,偶尔触碰到姜清的校服裤。


    “你不冷吗?”姜清发自内心问。


    周雪宁打开后备箱,车内忽然亮了起来,她将一块软垫子放下又坐上去,朝姜清招手,“上来。”


    两人难得如此温馨,姜清浑身不自在,却还是顺从她的话坐上去,腿悬空在车外,“你到底……”


    周雪宁到底想干嘛?


    话还没说完,姜清瞥见周雪宁掏出一个小蛋糕,她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开始飘忽躲闪。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和周雪宁都说不上是亲人。上一世,她恨周雪宁的抛弃,周雪宁惊恐她的出现,两人戴着面具相互试探,却又默契地守着秘密。


    周雪宁笑了一声,“圣诞节,吃个蛋糕。”


    蛋糕的甜味已经溢出来,混着雨后土地的潮湿味道,一起进入姜清鼻腔。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头观察那个小巧可爱的蛋糕。


    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周雪宁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低头给蜡烛点火。山顶风有点大,咔嚓好几声后,打火机旁拢上了一双白皙的手。


    周雪宁仰头看着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第28章


    姜清许了愿望, 睁开眼,周雪宁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吹蜡烛啊。”


    蜡烛吹灭, 两人开始瓜分小蛋糕。


    身后忽然有个脆生生的稚嫩童声, 姜清和周雪宁回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了下妈妈, 又看向后备箱上坐着的漂亮姐姐, “姐姐, 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似是有点害羞,转脸埋进妈妈的胸口。


    姜清抿着唇, 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是她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祝福。


    她把自己的那份蛋糕递给小孩, “谢谢小可爱的祝福,姐姐听到了, 这是给你吃的蛋糕。”


    小孩听到有蛋糕吃, 又抬起头,得到妈妈的准许后, 她欢喜地鼓掌:“姐姐漂亮!”


    女孩妈妈抱着小女孩离开,姜清重新切了一块蛋糕。


    蛋糕很甜, 却不腻, 很好吃。


    她低头用叉子刮着奶油, 冷不丁听见一声:“生日快乐。”


    四周静谧无声, 只有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的触感, 几颗微弱的星星挂在漆黑的夜空里, 若隐若现。


    “嗯。”姜清喉咙滚了滚,把嘴里的蛋糕压下去, “谢谢。”


    姜清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和周雪宁说,倾诉也好质问也罢,千言万语在喉咙下翻涌着。周雪宁低头吃着蛋糕,灯光照映下漂亮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画,姜清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流星雨预计在晚上九点钟到达。


    和预计时间差不多,九点零一分,一颗流星如闪电般地划过天际,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沸腾。


    越来越多的流星接踵而至。


    有人说看见流星时要许愿,愿望容易成真。姜清不愿意闭上眼睛许愿,那样会错过很多流星,她站在风声呼啸的山崖前,看向黑暗中一道道耀眼的痕迹。


    夜幕很快恢复宁静。


    周雪宁趴在断崖前的围栏上,风肆意吹过,裙摆和发丝高高扬起,丝丝凉意穿透身躯。俯瞰下方,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密集的灯光连接成线,宛如流动的银河。


    她忽然偏过头看身旁的姜清。


    不巧,姜清也在看她,和周雪宁的泰然自若不同,姜清神色有些慌乱,还没扭过头佯装看风景,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姜清瞪眼看她,周雪宁却不放手,只是细细打量着她,末了勾起浅浅的笑,“不像他。”


    像我。


    挺好。


    姜清一把拍开她的手,气冲冲返回车旁,后备箱里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蛋糕,姜清手机关机,又找不到别的事做,只好开始吃剩下的蛋糕。


    停在周围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最后整个停车区域只剩下周雪宁的车。


    周雪宁迎着昏暗的夜色走到车后,看见姜清似在后备箱里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女孩回头看她,嘴巴附近挂了点奶油,周雪宁了然,递给她一张纸。


    把车上的垃圾整理成袋,周雪宁四处寻找垃圾桶,突然听女孩问:“圣诞节你不陪顾邵也没事吗?”


    周雪宁:“他去外地出差了。”


    “哦。”姜清说。


    难怪,难怪会来找她-


    回到二中时已是晚上十点。


    周末留宿的学生少,走廊上静悄悄的,连灯都是关着的。一片昏暗中,姜清远远瞧见宿舍门口有个黑影。


    “啪嗒”一声,光线瞬间亮起,蹲在门口的人抬手遮光,漂亮立体的侧脸暴露在姜清视野中。


    竟然是顾以凝。


    她心脏一跳,迎着发白的光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见顾以凝睡眼惺忪,姜清忍不住问,“等多久了?”


    顾以凝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姜清猜测她腿麻了,于是一只手抓着快递去扶她,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随手把快递盒扔在洗漱台上,姜清两只手扶着顾以凝,把人扶坐在床上。


    顾以凝看着她,“我来拿快递的,没等多久。”


    下一秒快递盒被塞手里,顾以凝说了句谢谢,视线转移到地板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动了动鼻尖,闻到了一股奶油的味道。


    姜清在洗漱台前洗手,闻言顿了一瞬,继而说:“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我就去市图书馆了。”


    “哦。”顾以凝缩着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忽然听见顾以凝问:“你能陪我出去逛一逛吗?”


    充满气泡的凉水穿过手心,姜清问:“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顾以凝斜斜靠在爬向上铺的杆子上,抬眼看向姜清,睫毛把眼睛压弯一个弧度,“没有,就想你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从前门出发,门* 卫室里的叔叔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下,见是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孩,随口叮嘱一句:“早点回啊。”


    顾以凝兴致高昂,“知道了,谢谢叔!”


    姜清闻言笑出声,“你怎么……又突然这么开心了?”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往校外走,和姜清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姜清尬笑两声作为回应,手心忽然摸到了她的衣服,过于冰凉,姜清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湿了。


    顾以凝耸了耸肩,“晚上下雨,不小心淋了一会儿,没事,我身体好。”


    “身体好的你上次可是淋了一点雨就发烧了。”


    顾以凝辩解:“那次不算!”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问姜清道:“我要是病了,今天能跟你睡吗?”


    姜清偏头看顾以凝,“不能。”


    忽然,垂在一侧的手被某个柔软的东西捏住,摇了一下,姜清低头看去,是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女孩。


    有点眼熟。


    小女孩把一个传单递给姜清,“姐姐,我们蛋糕店今天晚上搞活动,进店看一看吧,看一看不要钱,还可以试吃的。”


    姜清把手从顾以凝臂弯里抽出,蹲在下来和小孩平视,小孩被她盯得有些害怕,不由得瞄了身旁站着的顾以凝。


    姜清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笑了笑,接过传单,顺便抬手在小团子头上揉了一把,“好呀,你们蛋糕店在哪里呀?我们去看看吧。”


    小女孩走在前面,两个女生跟在后面,大约走了一百米,突然有个戴口罩的女生走上去,往姜清手里塞了一枝花,还没等姜清反应过来就跑开了。


    没走几步又一个人走上来。


    走到蛋糕店门口时,姜清手里已经拿了十一支花,每支花下面都绑了一颗糖。姜清抱着花走进店里,顾以凝静悄悄跟在身后。


    突然,灯光骤然熄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姜清唇角浅浅勾起,眉心淡淡舒展开。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顾以凝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缓缓从玻璃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蛋糕上插着蜡烛,上面有个十六的数字,温暖而柔和的的光映在顾以凝脸上。脚步轻盈而坚定,顾以凝捧着蛋糕走到姜清跟前。


    店内周围的人也悄悄靠了过来,跟着顾以凝轻轻哼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顾以凝注视着姜清,跳跃的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颤动的眸光,姜清柔和生动的脸就这样近距离地出现,顾以凝深吸一口气,总觉得不切实际。


    短暂的生日歌很快唱完,隔着火光,她听见姜清的呼吸。


    女孩闭着眼睛,明灭的火光映出她立体好看的轮廓,眼睫在下眼睑落下一道阴影,她轻轻抿着唇,脸上神色宁静。


    顾以凝喃喃:“你可以许十一个愿望。”


    女孩抬起一只眼睛,笑得欢喜,“最多只能许三个,你不要太贪心。”末了又想到了什么,朝顾以凝靠了靠,“难道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许一个。”


    想要姜清长命百岁。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顾以凝笑,下巴指了指蜡烛,“你许你的,快一点,蜡烛要烧完了。”


    火光跳跃,光线昏暗,姜清歪着头看顾以凝,某一瞬间觉得她在哭,仔细一看,那人又确确实实在笑。


    她闭上眼,继续许愿。


    十一点钟回到了宿舍。


    顾以凝抱了一盆花来到姜清宿舍,说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名为果汁阳台,特别好养,开花的时候很清香。


    姜清把花抱在窗台上,正打算转身洗手,身后忽然撞上一具身体。顾以凝从后抱着她,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姜清本来就瘦,被顾以凝这小尖下巴一戳,实在有点痛。


    她拍了拍顾以凝,示意她放手。


    顾以凝却收紧手臂,低沉的声音在姜清耳边响起:“姜清,你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有我。”


    姜清轻声笑着:“好好好。”


    窗外风声如马啸,宿舍楼前的路灯孤零零地点着-


    期末考转眼就到,天气也越来越冷,每个学生都裹得跟个小企鹅似的,尤其今天早上有凝冻,地上滑,守在门口抓迟到的教导主任也多了几分仁慈,并不抓住拍照,只是催促着学生往里进。


    早上考完语文,姜清走出教室,顾以凝等在走廊外,她顿了顿,朝顾以凝说:“你先去食堂吧,简老师找我。”


    顾以凝挽着她的手下楼,“不用啊,那我就等你呗。”


    摸到姜清冰凉的手,顾以凝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手放进兜里一起暖着,“你这么冰的手是怎么考出那么好的成绩的?”


    下一瞬,姜清的手就像泥鳅一样从顾以凝手里滑出,姜清说:“没有很冰,倒是你,热得跟个火炉似的。”


    狂放的风刮在两人脸上,似刀子在割,又疼又冷,顾以凝噗嗤一笑:“这是不是传说中‘刀削般的面孔’?”


    姜清回:“正宗刀削面。”


    没几分钟就来到了办公室外,姜清敲门,听见回应后推门进去。


    温暖的空气迎面扑上来,姜清的眼镜立竿见影地起了一层雾,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走向简文心的办公桌。


    简文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姜清坐下。


    “你宿舍里的东西多不多?多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搬了,不多的话我后天和你一起搬?”简文心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先给你,我今明两天都不回小区。”


    姜清垂眸看着那串钥匙,半晌,她抬起头,很认真地朝简文心:“简老师,您真是个大好人。”


    去年年底,简文心把她从小阳村带出来。姜清无处可去,简文心便把她接回家里住,那时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面积只有五十平,平时都是简文心一个人住。


    姜清在那里度过了寒假和暑假。


    “简老师,我很感激您,我已经麻烦您太久了,不能再麻烦您了。”


    姜清知道,为了她的事,简文心没少和家里人以及男朋友吵架。


    如今她有了周雪宁给的五十万,不能再给简文心添麻烦了。


    简文心想也没想就反问:“你不去我那儿,你能去哪儿?你难道要回小阳村吗?”


    她是真怕这小孩脑子一热跑回去,就这孤零零又瘦弱的模样,不得被她那不靠谱的爹宰吃了。


    “我不会回小阳村的。”姜清说,“我去我一个朋友家,她父母今年回老家过年了,她一个人待在家有点无聊还有点怕,所以邀请我一起住。”


    简文心不太相信:“真的?”


    她懂这个年龄的小孩的自尊心,更明白姜清是个过分早熟的小孩,事实都总为别人考虑。


    姜清吐了一口气,神色认真,“简老师,我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和她做题一样,姜清为人谨慎认真,简文心摸了摸她的头,“好吧,但两个小女孩也要小心,出门什么的尽量一起,有什么事打简老师电话。”


    女孩笑起来,圆而短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嗯嗯。”


    把眼镜重新戴上,姜清走出办公室,拉开门,门外的顾以凝似吓了一跳,反射性地靠在墙上。


    下了楼,顾以凝自顾自地说着:“我们的东西得明天中午收拾好,下午司机一起来接我们,行李就放后备箱。”


    姜清偏头看她:“你们?”


    顾以凝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姜清:“我——们——”


    姜清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你要和一个朋友一起过年,不就是我吗?”顾以凝歪了下头,“难道还有别人?”


    “我自己在外面租宾馆住,反正假期也就一个月。没有这个朋友,那样说只是为了简老师放心。”而且姜清没办法解释给简文心解释那笔钱的来源。


    顾以凝问:“你哪儿来的钱?”


    “你周阿姨给的。”走进食堂,镜片上又起了一层雾,“之前我帮了你,周阿姨为了感谢我,也是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点钱。”


    食堂里的学生大多吃完了往外走,姜清避开人群,往人少的窗口走。点了份青椒炒肉盖饭后,姜清刷卡,坐在一旁的空桌子上等。


    没多久顾以凝端着一碗豌豆尖鸭血粉丝汤,在姜清对面坐下。


    顾以凝歪着身子,从热气腾腾的白雾中探出头:“你不能住酒店,一是不安全,二是未成年,前台也不会让你住的。”


    晶莹剔透的粉丝浸泡在浓汤里,鸭血切成均匀的小块,暗红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翠绿的豌豆尖点缀其中。


    浓郁鲜香的味道隔着桌子飘进姜清鼻子里。


    好烦,刚才不应该点青椒炒肉盖饭的。


    姜清移开视线,看向窗口奋力翻炒的阿姨,“超过十六岁的未成年,持有本人合法有效的身份证,是可以入住酒店的。”


    顾以凝:……


    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顾以凝说:“姜清,你跟我回家吧?”


    “不。”姜清斩钉截铁,“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在别人家待不惯,不舒服。你之前在养父母家的时候,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顾以凝不说话了。


    窗口处传来阿姨的声音:“青椒肉丝盖饭好了!”


    姜清起身去窗口,端着热乎乎的盘子回到桌子旁,又听顾以凝嘟囔着:“可是你之前也是在简老师家过年的。”


    姜清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那会儿姜清没办法,要不是简文心收留姜清,姜清就要流落街头了。顾以凝明白这道理,只是这话听起来总不太舒服。


    顾以凝目前还没想清楚这不舒服来源于哪里-


    寒假开始,姜清在市图书馆附近的宾馆租了一间房,800块钱一个月,房间不大,一室一卫,附近治安不错,摄像头覆盖面广。


    宾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于,周围人都称她为于老板,一头浓密的黑卷发,脸颊旁的两缕头发是漂染的红色,低头想着什么东西时,那两缕红发总在食指上绕着,风情万种。


    一开始姜清说要租一个月时,于老板是不肯的。女人放下Switch,浓妆艳抹的脸从黑发里浮出,视线落在姜清的校服上,挑眉笑了一声:“正经的学生?”


    女孩把校园卡放在桌上,女人转了下椅子,把卡抽过去看,“过年不回家,来租宾馆?”


    姜清问:“所以租不租?”


    “租。”于老板把卡往桌上一放,领着女孩去看房间。


    她估摸着这小孩和家里闹矛盾了,一气之下跑出来住,或者是早恋了,瞒着家里人跑出来见小男友,小男友也不能把人带回家,于是出钱让女孩在附近租个宾馆。


    后一种猜测在帮女孩拖着行李箱上楼时被推翻,于老板提着重重的行李箱,忍不住问女孩:“你往里面塞石头了?”


    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告诉于老板里面除了衣服之外还有书。


    嗯?书?


    没有哪个女生出来见男友还带书的。


    但于老板还是好奇,加上对方是未成年确实得多加注意,于老板对女孩留了点心,发现她每天很早背着书包出门,晚上背着书包回宾馆,生活规律得可怕。


    刚熬了一个大夜的于老板感叹,好强大自律的小孩。


    第一个来找姜清的人既不是女孩家长,也不是什么黄毛,而是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监控画面里,姜清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女孩跟着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米。没多久姜清到达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女孩上前,抱着膝盖蹲在房间门口。


    没多久,门被打开,女孩被一只手拖进房间。


    之后那女孩也经常来找姜清,一来二去的,于老板知道女孩叫顾以凝。女孩性子开朗,总是乐呵呵笑着,进店也不忘朝沙发上打游戏的于老板甜甜叫一声“姐姐”,于老板听得心花怒放,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几天之后,顾以凝前脚才上楼,后脚就有个女孩贼头贼脑地窜进前厅。女孩转了一圈,将视线锁定在前台看剧的于老板身上。


    “刚才那个女孩,她是住这里吗?”


    没礼貌的小孩,于老板暗自腹诽,面上仍客客气气的:“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下一刻,女孩往桌上扔了一叠红票子,保守估计不少于十张。


    于老板眼一眯。


    “她没有住在这里,应该是来找朋友玩。”甚至还很贴心地把走廊上的监控调给女孩看,确实是两个女孩一起。


    顾曦问:“没有男生?”


    她这几天看顾以凝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晚上甚至还不回家,今天找到机会跟到宾馆来,顾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以为顾以凝早恋了。


    于老板摇头:“没有。”


    看出监控里的人是姜清,把顾以凝早恋一事告状给奶奶的计划泡汤,顾曦失望地走出宾馆,不忘回头叮嘱女人:“不许告诉她我来过!”


    于老板低头数钱,敷衍地回了一声“嗯。”


    年关将近,寒气渐浓,街道两排的树挂满彩灯,红色灯笼高高挂起,人群来来往往,浓浓的年味布满了大街小巷。


    顾以凝买了对联和窗花,征得于老板同意后,拉着姜清欢欢喜喜地贴在房间门口和窗户。某天又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盆小金桔,和果汁阳台一起放在窗台上,小金桔矮小的树枝上挂满了橘黄色的果子,姜清摘了一个尝,很甜。


    这天出了冷太阳,姜清晚上忘记拉窗帘,因而很早就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清香和一股浓郁花香,姜清抬头看去,窗台上的果汁阳台开花了,浓烈的橙黄色染上娇柔的花瓣。


    姜清起床洗漱,打算去附近公园逛逛,呼吸点新鲜空气。


    广场的大妈早早提着音响,排好队列,迎着寒风做起早操。姜清从广场边缘经过,看着活力四射的老年人们,不由感叹她们惊人的身体素质。


    随着时间流逝,气温逐渐升高。


    姜清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处竹林,旁边的水流叮咚作响。视线忽然一顿,姜清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从一张公共竹椅旁穿过。


    竹椅上的女孩嗤笑一声,冰凉的目光盯着地上新刷的漆看,姜清影子经过她的脚边时,她冷不丁叫了一声:“姜清。”


    姜清不得不停下来,偏头露出营业性笑容:“早上好啊,谭同学。”


    今天天气依旧很冷,姜清穿着一件齐膝盖长的黑色羽绒服,从脖子上窜进来的风依旧冷得她发抖,眼前的谭宝珠却穿着日式制服,下半身是齐小腿的黑色褶裙,上半身则是一件衬衫,外面搭着一件西装制服。


    看得姜清忍不住抖了一抖,她揣着兜看向四周,“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清。”谭宝珠双腿交叉叠着,左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弯腰托着腮,表情忽然有些感伤,“你……很讨厌我吗?”


    整齐的厚刘海下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女孩涂了很厚的妆,粉底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加上她整个人气质阴郁,遥遥一看像只女鬼。


    女鬼此刻眸光闪动,颇有几分可怜样,姜清顿了顿,说:“之前在小树林里的那个电话,是你故意打的吧。”


    谭宝珠托着腮,看着她摇头,“我当时只是担心你,那边坏人很多,我想让你回来。”


    姜清静静看着她。


    谭宝珠抬起右手把头发别到而后,“我不知道会导致顾以凝受伤。”


    随着抬手的动作,制服外套的袖子往下缩,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布满青青紫紫,姜清愣了一下,“你……你的手?”


    谭宝珠垂眼,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我爸打的。”她十分欢快地笑了一声,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早上还想打我呢,还好我跑得快。”


    明媚的阳光洒在姜清身上,姜清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里,她深呼吸一口,“要我帮你报警吗?”


    女孩闻言抬头看她,似是对这句话理解困难。过了一会儿,她连忙摇头,“不要不要,你可不要害我。”


    “报警他会更变本加厉打你?”


    “这倒不会。”谭宝珠耸了耸肩,似是在回忆,“他会不给我零花钱的,上次我报警了,他就把我零花钱停了,好几万呢,害得我那个星期只能在学校吃食堂。”


    姜清疑惑:“宁愿被打也不想被停零花钱,你干什么了这么缺钱?”


    而且在学校吃食堂也不算什么糟糕事。


    谭宝珠双手托腮,回答得大义凛然:“吃喝玩乐啊。”


    姜清:……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第29章


    三观收到冲击的姜清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有事先走了。”不等谭宝珠回答,脚步快速往前走。


    没走几步, 她还是不放心, 余光回头瞄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谭宝珠不知何时从椅子上起来,站到了河边的石头上, 似是察觉到姜清的目光, 女孩偏过头来, 朝着姜清凄然一笑。


    不好!


    姜清瞪大眼睛,拔腿朝谭宝珠的方向跑去。


    没得姜清跑到跟前, 那黑色的背影轻轻一跃, 往河里栽去。


    姜清扑在河边石头上,大喊:“救命!救命!有人落水了!”


    她还没喊两声, 涌动的水流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惨白得像鬼,嘴唇红艳艳的, 像河里刚打捞出来的艳尸。


    紧接着,谭宝珠在水里站了起来。


    河里水草茂密, 姜清从来没发现也没注意, 水深只到成年人的膝盖往上一点, 也淹不死人。谭宝珠头上顶了几株绿色的水草, 抬起的手抓着一串手链, 疑惑地看向姜清:“你刚才叫什么?”


    姜清看不惯她恶人先告状, “你跳河干什么?”


    “拉我上去。”谭宝珠把手搭在姜清手心,“我捡我妈留给我的手链。”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嗤笑一声,“你刚才不会以为我跳河自杀吧?”


    姜清很想问:你不自杀你回头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谭宝珠全身湿透,止不住哆嗦:“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后面拉我一下,我试试用手捞出来。”


    姜清:“那你后来往河里跳的架势呢?”


    谭宝珠:“脚滑了。”


    姜清:……


    水珠从湿透的衣服滑落,逐渐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以谭宝珠为中心的一滩水,她脱掉湿润的外套,瑟瑟发抖:“我现在还不能回家,所以……能不能去你家换身衣服?”


    说话时都能听出牙齿在打颤。


    水珠顺着光滑的轮廓滑下,万年不变的齐刘海狼狈地贴在脸上,谭宝珠脸色发青,低声恳求:“我就换一身衣服,不会赖在你家的。”


    十分钟后。


    姜清推开宾馆房间的门。


    谭宝珠跟在身后四处张望:“你居然住宾馆?我以为你……”


    视线一下子被窗台的两盒盆栽吸引,她抿着嘴唇,身体依旧在发抖。


    姜清把一件干净睡裙递给谭宝珠,“以为我什么?”


    谭宝珠看向那盆金灿灿的小金桔,“没什么。”


    姜清说:“我没多余衣服给你穿回家的。楼下有服装店,你洗澡换了睡裙后,下楼买一件将就穿着。”


    女孩抱着睡裙进入卫生间,一声“哦”后,浴室的玻璃门“砰”一声关上。


    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热水从淋浴头喷出,冰凉的皮肤触碰温暖猛然收缩,细碎的水滴模糊了视线,谭宝珠抱着胸口,终于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终于在角落处找到洗发水,谭宝珠凑近辨别上面的文字,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杂牌洗发水,挤在手心上涩涩的,还有一股廉价洗发水味道。


    她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把洗发水往头上抹。


    沐浴露也很劣质,属于是她在超市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不知道这东西时宾馆提供的还是姜清自己买的——她猜是姜清自己买的,这种便宜宾馆,只会给那种更加劣质的一次性用品。


    她洗澡时喜欢蹲着,有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蹲在浴室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滑滑的沐浴露挤在手心,她忽然心跳加速,抬手慢慢抚上身体,像抚摸爱人一样抚摸自己。


    实际上她没有爱人,而她的抚摸也很粗糙,她几乎是拍打着自己的肉,偶尔遇到淤青,她会停下来,手指轻轻靠上去,然后慢慢掐下去。


    那是一种带着酸的痛,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叫出声,有点痛,又有点爽。尤其当她关了淋浴头,宾馆的隔音并不好,她能听到姜清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掐自己。


    谭宝珠总觉得不尽兴。


    她打开淋浴头,把身上的沐浴露全部冲干净。最后,她拿旁边干燥的毛巾擦干身体,慢慢蹲在装湿衣服的盆前。


    头发上滴着水。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从下巴落入胸前的肌肤里,凉凉的。谭宝珠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在衣服堆里寻找着什么。


    大约过了几十秒,她终于找到那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她猛地皱起眉头,不多时又散开,她扶着冰凉的墙砖站起来,拿开毛巾,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妙的身体。


    偏头看向旁边印着幼稚花纹的睡裙,谭宝珠一边嫌弃廉价劣质,一边抬手把睡裙换上。


    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在床上趴着看书的姜清抬起头,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吹风机在里面。”


    吹风机的声音巨大,像是年久失修的老式电风扇,呼呼呼个没完,谭宝珠没忍住吐槽一嘴。


    姜清头也没抬,抬手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压到耳后:“你可以不用的。”


    把她带回来换衣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挑三拣四的大小姐她可不伺候。


    谭宝珠把头发吹个半干,跟姜清借了件羽绒服裹在外面,下楼买了套临时穿的衣服。服装店门面不大,衣服又贵又丑,谭宝珠发誓她穿回家就立马把这破烂扔了。


    姜清坐在床上,托腮看向谭宝珠千变万化的脸色,“你到底换不换呢?”


    重要的是换完衣服赶紧走。


    谭宝珠闭上眼,有些绝望:“好丑。”


    姜清穿鞋下床:“那我先上个厕所。”


    花香和小金桔的清香萦绕在房间里,谭宝珠吸了吸鼻子,将视线从刚买回来的丑衣服上移开,她姿势有些别扭地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贴了红色的窗花,搭配满满一盆的小金桔,格外喜庆。


    谭宝珠勾起一丝讥笑,心道姜清不会把宾馆当家了吧,这么精心布置。想到这里不是简文心家,她又有些气馁。


    姜清答应带她回来时,她还以为能看看简文心的家呢。


    可惜。


    她俯身嗅了嗅那橙粉色的花,清甜得不像话,仍不住抬手捏了捏花瓣,软软的,像捏着一只小白鼠似的。


    她松开花瓣,直起身体,正要回到床边纠结那堆丑衣服,余光自然而然刮过窗外街景,脚步猛然顿住。


    高高的路灯下挂着一只大红灯笼,红灯笼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旁,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下,而后抬头朝司机师傅笑了一下,顺着人行道往宾馆这边走。


    距离不远,谭宝珠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好久不见的顾以凝。


    她抬手捏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窗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趟,来得有点值。


    转身朝门口走去,谭宝珠扣着门锁轻轻一滑,加固在门上的反锁被解开,她偏头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听到了里面冲水的声音-


    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在桌上抽了张纸擦手,抬眼瞥见谭宝珠双腿并拢坐在床边,于是催促道:“你进去换衣服吧。”


    她想起卫生间里的湿衣服,“你的衣服还要的话,拿那边那个袋子装好,不要的话,也拿袋子装好,下楼的时候记得扔。”


    她走到窗边,将窗台上落下的几片叶子扔回花盆里,回头见谭宝珠还直愣愣坐在床上,“你怎么……”


    女孩先她一步开口:“姜清,我不舒服。”


    姜清走到她跟前,“哪里不舒服?”


    刚才浑身湿透走了那么久,发烧是很可能的事。


    她偏头看了看谭宝珠的脸,卸了妆之后的脸没有那么白,透露着粉红色,姜清问:“旁边有家医院,你去看看?”


    谭宝珠忽然抬手拉姜清的手腕,她的声音低低的,不太正常:“我好像发烧了,你摸摸看。”


    生病没有姜清不知道,不过谭宝珠手劲够大的,带着姜清的手掌朝她额头上贴。


    女孩双眼盈盈,“怎么样?是不是有点烫?”


    掌心下是厚厚的刘海,姜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说:“我没碰到你,要不你先把刘海撩开?”


    女孩噗嗤笑了一声,肩膀也跟着耸了一下,手腕上的力度猛然增大,姜清身体失衡,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砸在了床上。


    谭宝珠翻身骑在姜清腰上,一手按着她的脖子,一手牵着她的手腕,迎上姜清怒不可遏的目光,柔声哄道:“姜清,我有点难受,等一会儿就好。”


    女孩此刻的脸比刚才红了一度,望着姜清的眼睛几乎有几分……媚眼如丝?


    姜清不是迟钝的人,抬手用力推开谭宝珠,女孩脱力摔在床上,忽然“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姜清的目光循着那声音看去,触碰到那个柔软娇小的东西时,猛地瞥开视线,不可思议地看向谭宝珠:“你在……”


    纵然是活了二十九年,姜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遇到谭宝珠这么神经的人。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谭宝珠吸引,完全没发觉有人开了房间门,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谭宝珠从床上爬起来,余光追随着掉出来的小东西,她有些不爽,看到捡起小球的纤长手指,又觉得爽快了起来。于是抬头看向姜清,又移向姜清身后阴沉面色的人,“顾以凝,你怎么来了?”


    姜清身体一僵,忽然感觉身后吹来一股凉风。


    她忽然有些心虚。


    回头,看见顾以凝手里拿着那个小东西时,姜清眼前一黑,深吸一口气,“手里那个东西,扔掉。”


    顾以凝顺着姜清的视线看向掌心,手指用力捏了捏,语气很平淡,“你用的?”


    这东西甚至还在动,密密麻麻地震着顾以凝手心。


    姜清:“不是。”


    下一瞬,小玩具从顾以凝手中抛出,经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入一旁的垃圾桶里。


    顾以凝抬眸,视线落在姜清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语气温柔得姜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至还勾唇对姜清笑了下:“头发乱了。”


    姜清抬手摸了摸,把碎发乱发压下去了一点,回头看谭宝珠:“你换衣服赶紧走吧。”


    谭宝珠:“我……”


    视线越过姜清,落在勾着冷笑的顾以凝脸上。


    顾以凝瞥了她一眼,偏头看向姜清:“她怎么来这儿了?”


    谭宝珠先一步开口:“你别怪姜清,是我衣服湿了,她好心带我回来换……”


    姜清看着顾以凝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桔子清香和花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姜清看了看混乱的床单和三人奇怪的氛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回头催促着谭宝珠:“你快去换衣服吧。”


    谭宝珠和顾以凝在九中时候就不对付,一同转校进二中,少有的交谈也是见面就掐,姜清今夜带她回来换衣服也只是看到她手上的伤,有了几分同情,即便如此,她也只让谭宝珠洗完澡就赶紧走。


    没想到就这么小会儿时间,还真就出了问题。


    一是没想到顾以凝来得这么早,二是没想到谭宝珠有这么神经,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顾以凝忽然歪头,视线落在谭宝珠穿的睡衣上……有些眼熟。


    抬头看了一眼不要脸的谭宝珠,顾以凝压下去的怒气又升了上来,她大步上前,直直越过姜清走到床头,面无表情地去拉扯谭宝珠。


    “不用换衣服了,现在就滚。”


    谭宝珠吓得哇哇大叫,往床靠窗的一边爬去,散乱的头发滑落,遮住大半脸颊,她忽然抬起一双沉沉的眼前,以一种姜清看不到的独特姿势,朝顾以凝嘲讽一笑。


    “谭宝珠……”


    察觉到事态逐渐严重,姜清连忙挡在顾以凝跟前,“顾以凝你冷静点,她……”


    余光看向满脸惊吓又有几分可怜的谭宝珠,她抓着顾以凝的肩膀,忽然发现顾以凝身体竟然在发颤,“她只是来换衣服的,并没* 有怎样。”


    “对着你自、慰算‘没有怎样’?”


    顾以凝声音冷冷的,她不想把脾气往姜清身上发,也明白这事多半是谭宝珠的设计,不为什么,就为了能恶心顾以凝和姜清,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也怕姜清生气,顾以凝拍了拍她的肩膀,“睡裙不要了,让她现在就走,我不喜欢她在我们的房间里。”


    这虽然是宾馆,但小房间里的布置是她和姜清一点点添置的,对联和窗花是她一起贴的,小金桔和果汁阳台是她和姜清一起养的,房间被套是她和姜清一起换上的,甚至是房间里的香氛是她和姜清一起在超市选的。


    这是她和姜清的房间,这是她们的一个小家。


    但刚刚,这里被一个外人闯入了,并且,还在这里做这种事。


    她进门时只听到姜清把人推开,那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姜清闭上眼睛:“谭宝珠,麻烦你现在出去。”


    谭宝珠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床,语气淡淡的:“至少等我换下衣服吧,不然我穿着睡裙光脚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小三,给人捉奸在床了。”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有什么区别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姜清看向谭宝珠:“楼下大厅有卫生间,你可以去那里换,至于鞋,下楼左转有一家鞋店。”


    余光瞥到床尾放着的那一袋衣服,顾以凝站起来,提着衣服扔到门外。随后打开卫生间,盆里泡着一堆湿衣服,一看就不是姜清的。


    顾以凝连盆一起端到门外,回头见谭宝珠还木头似的杵在窗边,她咬着后槽牙,耐心售罄:“要我拖你出去?”


    顾以凝做得这么难看,谭宝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求助地看向姜清。姜清低头捏着太阳穴,感觉脑瓜子嗡嗡响,发觉谭宝珠求助的目光,她掌心朝门的方向,轻轻挥动。


    意思是让谭宝珠快点走。


    冷风从走廊窜进来,只穿了一件薄睡裙的谭宝珠打着冷颤,她似有些站不稳,连忙抬手扶着窗台,身体倾在窗台上,肩膀不知怎地就抵开了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


    “啪嗒”一声,花盆在地板上碎开,细碎的泥土朝四面八方散开,金灿灿的橘子滚进床底,叶子落了满地,颤巍巍的树根落在泥土上。


    顾以凝震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么?”


    谭宝珠尴尬一笑:“哈哈,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


    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的回应是抓着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人扔到门外,谭宝珠还想说些什么,“砰”一声巨响,门挤着脸关上了。


    谭宝珠骂骂咧咧捡起地上的丑衣服,抬头瞥见门牌号两边贴的崭新的对联,鲜红得像有病似的。


    有病,谁住宾馆把房间布置得跟家一样-


    房间里,顾以凝进卫生间洗手,想到刚才拿过那个小球,不由得犯了恶心,迎着冰冷的水流把手心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心被搓红,顾以凝才走出卫生间。


    姜清背对着顾以凝蹲在窗边,收拾满地狼藉。她把掉下来的小桔子捡起来装进小袋子里,又把那棵还算有活力的小桔子树捡起来,根部黏着一些土,姜清用小塑料袋把土和根部包在一起,放在靠窗的墙边。


    余光瞥见顾以凝的影子,姜清说:“拿扫把和簸箕过来。”


    姜清起身,还没完全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顺从地心引力落下,她无意识地抓住床沿,下一瞬有人扶住了她,一双手从腰后环住姜清。


    两秒钟后眼前场景逐渐清晰,姜清仰头,顾以凝好看的脸在眼前放大,呼吸靠近,她拍了拍腰后扣着的手,“我没事了,放开吧。”


    顾以凝松开手,视线掠过姜清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只有我在生气?


    为什么她放任另一个人闯入她们的私人空间,放任谭宝珠做那样的事,甚至谭宝珠打碎了她们的小金桔,她也一点也不生气。


    好像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事,好像只有自己在乎。


    姜清甚至连这句质问都不在乎,只是抬手拿过她旁边的扫把,若无其事地说:“先打扫地板吧。”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顾以凝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她的愤怒就那样沉入海底,无人回应。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伙同姜清把地板清扫干净,花盆碎片被扔进垃圾桶里,土壤则是被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啦啦响,顾以凝坐在床尾,抬手剥开一个小金桔,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汁水在舌尖炸开,酸涩味道呛入顾以凝喉咙,她拍着胸口咳了几声,忍着酸涩把果肉全部吞下去。


    抬眸,她看向从卫生间出来的姜清。


    “在我进门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和她为什么坐在床上,为什么会掉出那种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试图不引起姜清反感。


    姜清扯了张纸巾擦手,“没什么,就是我从卫生间出来,她说她发烧了,让我过去看看,然后她忽然推倒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姜清隐去了谭宝珠跨坐在她腰上的内容,“后来我推开她,东西就掉出来了。”


    她站在顾以凝跟前,“我也很震惊,紧接着你就进来了。”


    顾以凝抬眸看姜清,稍显凌乱的头发被梳得很顺滑,几缕碎发挂在鬓边,修饰着小巧精致的脸型,顾以凝视线慢慢下滑,“谭宝珠交过女朋友。”


    姜清一愣。


    顾以凝视线也一顿。


    她眯了眯眼睛,歪了歪头让视野更好,沉沉的目光落在姜清的脖子上……雪白纤长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红印,顾以凝想了想,觉得那印子像是指甲留下的印子,又有点像吻痕。


    她抿了抿唇,视线不禁落在那红印子上。


    姜清察觉她的视线,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东西?”


    “姜清。”


    顾以凝轻声叫她,那刻意缓和的语气此刻慢慢淡下来,显得有些冷。她的视线落在姜清的左手手腕上,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姜清手腕上也有个红印子。


    姜清垂下左手,中途却被顾以凝握住,她往回缩了下手,“你怎么——”


    话音未落,姜清梅开二度摔在床上,顾以凝翻身覆了上去,散落的发丝垂在姜清耳畔,温热的呼吸迎面落在姜清脸上,“她这样推倒你的?”


    姜清别开脸,近距离感受到顾以凝身体传来的热气,她的身体紧贴着顾以凝的身体,顾以凝的膝盖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压得她大腿根部有点疼。


    顾以凝抓着她的左手,姜清只能用右手抵着顾以凝下巴,咬着牙道:“起开!”


    顾以凝被她推着,不得不仰着下巴,看着灯光疑惑起来:姜清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继而想到刚才谭宝珠是不是也这样压着她,而她肯定没有这会儿生气,顾以凝才平息下去的火又噌噌噌起来,大声道:“不起。”


    她控诉起姜清的双标:“明明这是我们的房间,你还让她进来,还让她洗澡,让她穿你的睡衣,让她对着你那样,你都不生气,现在我不过是离你近一点,你却对我大吼大叫的……”


    余光瞥见窗台上开得正好的果汁阳台,“她还打碎了我们的小金桔,你知不知道这么漂亮的小金桔是我花了多大功夫弄来的,你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顾以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姜清没怎么听进去,因为随着她语气的抑扬顿挫,顾以凝覆在姜清身上的身体也在不断摩擦。


    体温不断上升,姜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那根崩得紧紧的线几乎要失控了。


    姜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闭嘴,顾以凝。”


    第30章


    姜清很少说重话, 更别说对顾以凝,这句神色严肃的“闭嘴”还真镇住了顾以凝,她愣了愣, 看向姜清, 发现对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 脸白里透红的, 还透着热气,像颗剥了皮的荔枝。


    有点可爱……嗯, 还有点——


    还没把后边的形容词想完, 姜清忽然睁了眼, 不同于刚才的不在意,顾以凝觉得, 姜清这下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对谭宝珠, 而是对她。


    姜清:“你起来。”


    “哦。”


    顾以凝直起上半身,跨坐在姜清身上, 左手仍抓着姜清手腕, 现在落在姜清脖子上的红痕处,还没等姜清喘一口气, 忽然用右手掐住了姜清脖子。


    实际没有“掐”,她只是把手放在了姜清脖子上, 拇指指腹正好落在那块红印上。她愣了愣, 低头问姜清:“你脖子上的印子是这么来的吗?”


    “什么印子?”


    姜清想了想, 应该是那会儿谭宝珠掐她时留下的印子。


    未被束缚的左手忽然掐住顾以凝的腰, 她吃痛又怕痒, 身体顿时蜷缩起来, 姜清趁机支起腿,结结实实地把顾以凝踹翻在床上。


    姜清噌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警惕性地后退一步贴着墙,她抬手捂着脖子,脸上的红晕仍没有褪去。


    错开顾以凝的视线,走到墙边打开窗户。


    冰凉的风带着水雾窜了进来,柔软的花枝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姜清周围的热气被冲散,连带着顾以凝身上的味道也慢慢消失。


    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逐渐消失,凉风从衣领处钻进身体,姜清身体缓缓冷下来。


    冷风在屋里乱窜,姜清听见身后顾以凝爬下床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只是冷声说:“顾以凝,谭宝珠走了,你也该走了。”


    顾以凝起身的动作顿住,她愣了好一会儿,“你赶我走?”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


    姜清低着头。


    这段时间自己太放松警惕了,不知不觉她和顾以凝的关系大有越界的趋势,她吸了一口冷气,纠正顾以凝的认知:“顾以凝,你刚才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宾馆钱是我付的,身份证登记是我的,你只是偶尔来一起学习的同学……”姜清愣了愣,“以及朋友。”


    “小金桔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很感谢,但东西送我了,处置权就在我手里。我的房间进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生气和质问,尤其用刚才那样的……”姜清咬牙,“姿势,很侮辱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出,姜清回头。


    红色的窗花印在姜清身后,顾以凝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你知不知道,谭宝珠刚才是在猥亵你?”


    “我知道。”姜清脸色僵了一瞬,缓缓抬眸,“你也是。”


    顾以凝皱眉,脸色有些绷不住:“啊?”


    “我怎么就……”对着好朋友,“猥亵”这两个字顾以凝实在说不出,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烦躁得脱口而出:“姜清,你真是够奇怪的。”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姜清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对,我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指了指房间门,“你滚吧。”


    冷空气围在顾以凝周围,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姜清实在莫名其妙,“她刚刚都那样你了,你都没对着她说滚,现在我没对你做什么呢,你却让我滚?”


    顾以凝气笑了:“她可以我不可以?”


    姜清咬着后槽牙,鸡同鸭讲的巨大绝望感翻涌而来,她冷声开口:“对,你不可以。”-


    明媚的冷阳光很快被乌云遮住,天阴沉沉的,倒是很符合顾以凝此刻的心境。


    她不明白姜清为什么对谭宝珠那么维护,对自己却这么苛刻。从宾馆滚出来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街头走到巷尾,跟着一辆笨拙的垃圾车走了一路,听了一路的生日快乐歌。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身旁穿过,顾以凝仰着头看向惨白的天空。


    低头一瞬,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她偏过头,看向一家空荡荡的奶茶店。


    奶茶店门头很新,融了几家著名的奶茶品牌名字,虽然装修高档,但却没有什么人进去。玻璃门里是空荡荡的桌椅,只有最靠门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导致顾以凝此刻流浪街头的罪魁祸首,谭宝珠。


    谭宝珠正咬着吸管玩手机,忽然察觉一道杀意腾腾的目光,缓缓抬眸,对上门外冷笑的顾以凝。


    顾以凝揣兜走进奶茶店,以一种气焰嚣张的姿势走到谭宝珠面前。


    见她面色阴郁,谭宝珠忍不住笑出了声,幸灾乐祸说:“被赶出来了吧?”


    本来她的目的也就是恶心一下顾以凝,眼下顾以凝独自走在街头,看来是两人吵架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谭宝珠喜上眉梢,张嘴吸了几颗珍珠,滑溜溜地落在嘴里,谭宝珠用舌头卷起来,贴着牙齿咬开。余光见顾以凝上前,还以为她要动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顾以凝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谭宝珠,“又挨打了?”


    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顺嘴问了一下,并不关心事实如何,谭宝珠却听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从前两人有过摩擦,也动过手,顾以凝却从不会说这样恶意满满的话。


    笑容僵在嘴角,浓密漆黑的睫毛带着眼皮往上拉,乌溜溜的眼睛瞳孔露出来,谭宝珠一动不动看着顾以凝,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大量恶意,猛然感觉到一种新奇的快感,从脊柱电流般窜过,直达大脑皮层。


    所以啊,本质上顾以凝和她是同一类人。


    像是一只狼察觉狼群里的一只小绵羊很奇怪,小绵羊伪装得很好,比羊还像羊,它被羊群簇拥着,夸赞它的善良与乖顺,而在今天,狼发现了小绵羊露出的尾巴。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


    谭宝珠很少有感兴趣的事,破坏算一个,比如宾馆里的那场闹剧;挖掘同类也算一个,比如现在。


    僵住的嘴角继续往上,扩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脸部关节失控的木偶人。谭宝珠抬手抵着嘴角,心情颇好,“喝点什么吗?我请你。”


    顾以凝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离她远一点。”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她和你不是一种人,别对着她发骚。要实在痒,拿钢丝球搓一搓。”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冷漠的神色,谭宝珠歪了歪头,忽然狂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电锯锯木头似的,笑声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像是在庆祝某种天大的喜事。


    一旁送餐的服务员被这笑声吓得一颤,愣了几秒才走上前,将顾客点的食物端在桌上,“您、您好,您点的餐好了,祝您用餐愉快。”


    一杯可乐,一份薯条,一份鸡块。


    谭宝珠捏着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上去,脆脆的。她抬眸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艹你爹。”


    顾以凝起身,“随你。”


    谭宝珠笑了笑,“这就要走了啊。”她指了指桌上的薯条,“吃点东西再走啊。”


    顾以凝回头看她,半垂的眼眸里依旧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谭宝珠抬手擦了擦唇边的番茄汁,“好了好了,我答应不去骚扰她了,行不行?”


    猩红的舌头舔掉指尖上的番茄酱,甜甜的,软软的。


    瞧见顾以凝放松的表情,谭宝珠垂下眼眸,“顾以凝,我有时候觉得,你还真挺可怜的。”


    她想起那本书里面的照片。


    谭宝珠盯着顾以凝看,想象着某一天顾以凝知道了真相,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会有多么丰富多彩的表情。


    看着顾以凝离开的背影,谭宝珠十分期待,甚至有推动那一天到来的冲动。


    加了冰块的可乐很快喝完,谭宝珠抬头,看向玻璃门外热闹的街景。


    红绿灯旁的人们大包小包提着年货,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喧闹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谭宝珠“啧”了一声,往嘴里倒入一颗冰块,吱嘎吱嘎嚼起来。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


    雪梅宾馆大厅外贴上了鲜红的对联,翘出去的屋檐下还挂了两只醒目的灯笼。于老板今天去批发市场进了好几箱饮料,此刻正拆开箱子,把饮料往展示柜里摆放。


    没摆几瓶,手机提示音响了,于老板拿起手机一看,忽然往周围瞟了一眼,摘下手套,给女人回了个信息,和对方报告今天姜清的行程。


    这女人十多天前加上于老板的微信,说是要向她打听一个人。于老板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只能简单给女人备注“富婆”二字,不怪她眼界狭窄,要怪就怪女人发过来的红包太诱人了。


    “富婆”联系人的对话框下面,还有个“富婆二号”,就是之前时常来找姜清玩的女孩,顾以凝。


    那天姜清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后面顾以凝也来了,两人不知道怎么就吵了起来,顾以凝离开的时候气冲冲的,这几天也没再来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顾以凝搞到了于老板的微信号,诉求基本和“富婆”一致,给的钱稍微少点,也是要求于老板保密,不能对姜清说。


    一个客人挣三份钱,于老板乐得牙都合不上,逢人就笑,面色瞧着也更加健康红润。


    她才和顾以凝发完消息,抬手随意绕着挑染的一缕红发,余光瞥见女孩从外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


    这可是现成的财神,于老板连忙迎上去:“小清,买的什么大包小包的?来,姐帮你提上去。”


    “谢谢姐,就是一些吃的和生活用品,我怕过年那几天附近小店不开门,就去超市买了一些。”


    东西有些重,姜清手心被塑料袋勒出一条红痕,于老板看了下,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这……都在超市买了,怎么不用个小推车推回来,那不是省去了很多力气,不用你这么累。”


    雪梅宾馆楼梯是步梯,于老板和姜清各提着塑料袋的一只耳朵,姜清说:“人太多了,回来的路上也有很多台阶,推着不好走,提着要方便一点。”


    有客人顺着楼梯下来,于老板侧身让开,问姜清:“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嘛,外面小店开不了,你于姐的厨房能开啊,反正我就守在这儿过年,你下楼来陪我这个中老年人吃吃饭呗!”


    姜清轻轻笑着,提着袋子往走廊里走。到房间门口,姜清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人合力把一袋子东西提进房间。


    东西不算太重,就是塑料袋勒手。


    于老板掐了掐微红的手心,抬眼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盆栽,“之前不是弄碎了吗?我以为你给扔了。”


    她上前看了看,小金桔换了个花盆,果子是掉了不少,没有顾以凝带来时浑身挂满金灿灿的感觉,叶子倒长得还行。


    “长得挺好的,扔了多可惜,重新来买个花盆来栽就行。”


    姜清弯腰捣鼓着什么,不多时,她用小塑料袋装了一串提子递给于老板,“姐,谢谢你帮我提上来。这是我早上刚买的提子,你试试甜不甜?”


    “你这孩子,顺手的事。”架不住女孩的固执,于老板接过那串提子,又想到因姜清带来的另外两份额外收入,不免有些心虚,于是道:“晚上我亲自烧菜,你别去外面吃了,下来吃啊,尝尝于老板的手艺!”


    姜清点头称好。


    送走了于老板,姜清返回桌前收拾物品。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宾馆能放的地方又很小,姜清不得不规划好每个东西的位置。


    整理完时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台。


    果汁阳台的花瓣已经还是褪色,从橙黄色变成了粉色,估计过了几天就会凋谢。一旁的小金桔**的时间倒是更长些,至少挂在上面的小桔子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


    她看着那个新换上的花盆,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顾以凝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也好,彼此都冷静冷静,退回原来的安全距离。


    姜清不想过度去想顾以凝这个人,但每次只要有点想的念头,接下来的思绪总会围着顾以凝没完没了,姜清用力晃了晃头,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不能放任自己,于是选择进卫生间洗个澡。


    洗澡出来果然好多了,顾以凝一事被抛至脑后,姜清蹲在小凳子上,以一种古代大户人家门口石狮子的同款姿势,边吃薯片边和杨蕾聊天。


    杨蕾:【姜清你不知道,今天我和我姐打扫了一天的卫生,从早上到晚上,真的累死了(哭哭表情包)】


    紧跟着一张清扫工具的图。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动,姜清回复:【摸摸,辛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天南海北,不知不觉移动到某个明星上,杨蕾忽然问姜清想不想看电影。


    姜清其实对电影没多大兴趣,只不过这两天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太久了,她也想出去走走,和人说说话。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约定好在某一家电影院门口会面。


    电影是杨蕾选的,是个好口碑的悬疑片,一百五十分钟。


    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来看电影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杨蕾选的这部电影叫好不叫座,因此两个人就承包了整个影厅。


    没有咯吱咯吱吃爆米花的声音,没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没有情侣腻歪的声音,更没有来N刷的观众剧透讨论,因此这场电影观看体验极好,可称酣畅淋漓。


    两个半小时后,时间接近九点钟,两人从影厅出来,又在外面的夹娃娃机器上玩了一会儿。今晚杨蕾运气爆棚,一共夹出了两个娃娃,一只粉红豹和一只软软的兔子玩偶。


    杨蕾蹲下拿兔子玩偶,一只手举着粉红豹,仰头看着姜清笑:“你想要哪个?”


    姜清歪了歪头,轻声笑了下:“要不……再夹一个,这样回去你姐姐也有一个。”


    杨蕾抱着玩偶起身,偏头看向透明柜子里的玩偶们,“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觉得幼稚,我也不想给她。”


    话虽如此,女孩还是乖乖往投币口塞进去两个硬币,音乐响起,她握着手柄,左右移动。


    试了好几遍都失败,杨蕾偏头看向姜清:“要不你再试试?”


    之前姜清试过几次,那爪子松松软软的,玩偶一动不动。这一次姜清再次握上手柄,学着杨蕾的样子左右晃动,把爪子晃起来,对准要抓的小鸭子,迅速按下按钮。


    爪子落,爪子起,还真抓上了,在爪子即将松开的前一秒,小鸭子从爪子上掉落,以抛物线的路径掉进了出口。


    杨蕾比她还激动,手脚并用地跳起来抱姜清。


    一触即分,杨蕾蹲下去拿鸭子玩偶。


    姜清的视线却轻轻停住。


    杨蕾身后不远处,电影院的出口,一个女孩揣着兜站着,似在等某个人,或许是太无聊了,女孩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上的瓷砖,最后轻轻抬头,对上姜清的视线。


    顾曦愣了愣,看见姜清朝自己轻笑点头,她眨了眨眼,也朝姜清点头表示问好。


    片刻后,姜清拉着身旁的女生离开了电影院。


    顾曦低头看了下手表,不耐烦地回头,内心大喊:顾以凝拉的什么屎要这么久!


    本该从公共卫生间走出来的顾以凝早已来到顾曦身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躲在树干后,接着巨大的树干遮挡身体,似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露出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往商场出口走的两个女生。


    顾曦捂住脸,深感和此人同一个姓好丢人,她上前小声道:“顾以凝你有病啊,搞得跟遇见前任似的。”


    顾以凝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在体育馆遇见闻桃也是这样的。”


    顾曦反驳:“我才没有你那么猥琐!”


    “你有,你当时更猥琐,我还拍了照片,等我翻出来给你看。”


    “顾以凝你怎么这样!给我删了!删了!你删不删?你删不删?”


    “不删。”


    “你……顾以凝我求求你,你删了吧,偷偷拍照真的很不道德的……”


    “顾以凝?”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姐,求你删了啦……”


    ……


    两姐妹吵吵闹闹地下了楼,从商场的出口走出,在路边等王叔开车从停车场上来。风呼啸而过,路灯上挂着的红色灯笼汇聚成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


    顾曦背对着顾以凝,刚被占了便宜的大小姐沉默地留给顾以凝一个后脑勺,像只傲气的鸵鸟似的。


    顾以凝自然有办法治她,幽幽开口:“曦曦,我刚才骗你的,我没有拍照片。”


    小鸵鸟立马就转过头来,脸上怒气冲冲,一分钟之前还“姐姐”“姐姐”叫着的人此刻咬着牙,牙缝里蹦出情绪满满的字:“顾!以!凝!”


    顾以凝后退一步,面带微笑地耸了下肩膀:“叫姐姐。”


    顾曦张牙舞爪跑过来要掐顾以凝,虽然体力方面对上顾以凝毫无胜算,往往是被压着打,但被戏耍这么久,就算被压着打也要捶顾以凝一捶。


    手还没碰到顾以凝,忽然一声巨响,顾曦被吓得一哆嗦,气势全无。


    她顺着声音看去,前方是商场的另一处出口,正是姜清和女生去往的出口。


    浓浓黑烟滚动,一辆黑车撞翻了一辆出租车,直直撞进了绿化带。隔得远,顾曦看得并不清晰,只是依稀瞧见变了形的出租车。


    顾曦有些怕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顾以凝——


    却吓了一跳。


    顾以凝脸色惨白,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从额头上涌出,她抬手捂着耳朵,像是痛苦极了。


    察觉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顾曦忙上前扶住顾以凝。顾以凝站都站不稳,却还固执地往前走,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盯着那辆变形的出租车。


    顾曦察觉她脸上的汗越来越大,脸色白得不正常,面色痛苦,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说话,顾曦靠近了听,发现顾以凝在叫姜清的名字。


    她拖不住顾以凝的身体,也扶不住顾以凝,往前踉跄了几步,视线往四周扫了扫,忽然捕捉到天桥上走动的熟悉身影。


    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顾曦实在拉不住顾以凝,两人一起往前倒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之后,顾曦额头砸在了地板上。


    她狼狈又仓促地去看顾以凝,顾以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顾以凝似乎是晕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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