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燕绥带走了许沅安, 从头到尾没让小姑娘的目光往屋内角落看去半分。
许无月浑身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没有支撑和禁锢后,她后背摩擦着墙壁, 腿软地不断向下滑落。
她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屋外突然传出一道高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陆昭的声音。
许无月脸色一变, 还来不及反应更多, 随即瓷器碎裂声和别的激烈闷响一齐传出。
许无月拉上衣襟, 踉跄着冲出厢房。
只见院子里陆昭死死揪着燕绥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青筋暴起, 燕绥不知是否有还手, 陆昭把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院中的石榴树,震落几片嫩叶。
地上是碎成几瓣的茶盏, 茶水四溅, 沾湿了两人的袍角。
许沅安站在三步开外, 小脸煞白,两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像是想哭又拼命憋着。
五年前两人便是如此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了一起,还惊动了官府, 眼下又一次剑拔弩张。
许无月当即惊呼:“住手!”
她冲上前去,拉扯燕绥的衣服将他推开,把陆昭也拦在了自己身后。
燕绥后退了两步很快站定,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许无月。
她护着陆昭,却推开了他。
许无月被燕绥这眼神看得心情复杂,她也清晰看见了他脸上刚被她打出的巴掌印,不由别过头去。
陆昭急切询问:“无月姐你没事吧, 别怕,我不会让他
伤害你的。”
话落,许无月还未回答,就听燕绥在几步外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一哼,陆昭像个炮仗似的又要炸。
许无月抬手拦住他:“我没事……”
她没有说完,许沅安已是憋不住地发出呜咽:“娘亲……”
燕绥心口一紧,下意识要向许沅安的方向上前。
许沅安看见他的动作往后缩了缩。
燕绥脚步顿住,表情有一瞬空白。
就此片刻迟疑,许无月已经朝女儿奔了去,一把抱住她:“抱歉,阿沅,吓到你了,我们进屋去好吗?”
许沅安没有哭出来,只委屈地窝在许无月怀里点点头。
许无月抱起她,余光扫了燕绥一眼,是怕他有什么动作,但开口是唤:“陆昭,你也进来。”
她余光只扫到燕绥丝毫未动的脚尖,便没看见他张了张嘴,脸上无措又迷茫的神情。
陆昭狠狠瞪了燕绥一眼,浑身戒备地跟上,高大的身形把许无月和许沅安挡得严严实实。
只留燕绥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中,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
那是她打的,方才她还护着陆昭,把他推开,力气比打他那一下还重。
燕绥抬起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院门开着,巷口的方向暮色渐沉。
主屋的房门也开着,里面隐隐传来响动。
他没有被驱赶,却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自从和许无月重逢后,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恨意,怒意,还有想要报复她的各种阴暗想法,他想看她后悔,惊慌,想让她也尝尝这五年来他尝过的滋味。
但刚才偶然在路边捡到走丢的许沅安时,这些压抑的心情好似就要被就此抚平了。
可许无月很快就轻而易举将这些打碎了去。
许无月她真的很行。
他从小到大,从没有遭到过如此玩弄。
她让他变得像个傻子,像个可笑的笑话,让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办。
好像觉得就连报复她,让她千百万倍地承受他所受的,他也不能真正感到痛快。
那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屋内隐隐传出了说话声,压得很低,他听不清,也不想刻意去听清。
他现在大可以走进去,吓到许沅安又如何,许无月不是说那不是他的女儿,别人的孩子与他何干,
他也大可以再和陆昭打一架,陆昭不是他的对手,他不用顾虑任何。
可这些举动仿佛都像他恼羞成怒后做出的供人耻笑的笑话。
为了多年前短暂的一段情,扭扭捏捏纠缠不休。
他何故要让自己置于如此可笑又卑微之地,他难道一定要非她不可吗。
院中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燕绥静默良久,最终还是迈动了脚步。
屋内,许无月匆匆把许沅安抱到软垫上坐下,许沅安却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娘亲,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许无月摇头:“没有的事,娘亲很好。”
她知自己此时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也并不全是被燕绥折腾出来的,在寻找许沅安的过程中她就已是哭花了脸。
一日间像是所有的糟糕事都堆在了一起,饶是不想让许沅安担心,她也很难做出轻松的表情。
陆昭愤然:“无月姐,你别怕他,他若敢做什么荒唐事,我定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尽管……”
陆昭还没说完,就遭许无月一记眼刀止了话语。
他随即意识到在孩子面前不便说这些,许沅安小脸都吓白了。
看见许沅安可怜兮兮的模样,陆昭心里愤意又增几分。
许沅安怯生生地攥着许无月的衣角,小声地问:“娘亲,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说,他认识阿月和我的爹爹。”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陆昭脸色也变了变。
许无月微张着唇答不出话,下意识往门前的方向扫去一眼。
方才她脑子里太乱了,她除了许沅安再顾不上别的,就此将人带进屋,压根没想到燕绥是否会追进来。
一想到他方才闯入厢房做的那些疯事,许无月抿住嘴唇,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担忧。
但视线中却并不见院中身影。
陆昭也转头看去,他愣了一下,大步走向门前,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回过头来道:“无月姐,他好像离开了。”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有再探头多看,收回目光低声道:“走了便走了吧。”
其实也不算意外。
许无月相信,此次再遇燕绥只是偶然,即便以往她不清楚燕绥真正的身份地位,她也不难感觉到他如天之骄子般的傲气。
到底是她做了亏心事,她也没法完全的理直气壮,燕绥受了那样的蒙骗,记恨她是应该的,但怎也是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
今日又起这样的冲突,他再过多纠缠下去只会折损自己的脸面。
她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可陆昭没有这样想,他担忧道:“无月姐,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许无月沉吟,此时思绪太乱,她没办法思绪更多。
许沅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声问:“娘亲,我们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许无月一愣:“阿沅怎么这么问。”
她知道许沅安很喜欢新洲,她生在青禾村,对天水镇没什么实感,但来到新州却是很快就被新洲的宽广繁华吸引了。
今日她原本很是开心,一面期盼着将要上学堂,一面也更欣喜她将要在这个漂亮的州府继续长大了,连以往总惦记着再长大些要去看父亲的坟墓这事都不怎着急了。
但许沅安此时一点也不开心。
她低敛眉目,委屈道:“那个人会来找娘亲麻烦,他不是娘亲的朋友,都是阿沅不好,如果阿沅……”
许无月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胡说。”
她望着许沅安的眼睛,是对她说,也是对陆昭说:“我们为何要离开,我没有打算要离开,阿沅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无月姐……”
许无月道:“那个人的确不是娘亲的朋友,但娘亲认识他,他今日送你回了家,阿沅没事别的便都没事了。”
她不知燕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新州,但今日这一遭后,他应是不会再拉下脸面出现了。
即使出现又能如何,口说无凭,只要她咬死许沅安和他没有关系……
许无月脑海中突然闪过燕绥咬牙切齿的话语。
她眉眼像他,鼻子像他,就连笑起来时的唇角也像他。
许无月微微皱眉,摇了下头挥走这些思绪。
当初她生下许沅安不是为了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女儿,她们会过上寻常安宁的生活的。
会的。
*
在这之后,又是好几日的风平浪静,燕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麻烦事找上许无月。
许无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也期盼,最好是燕绥的耐心耗尽,或者没有时间继续在新州和她纠缠,已经启程回他的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刚过,许无月带着许沅安在城东的醉仙楼用饭。
这家酒楼是新州老字号,生意极好,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三日才订到的。
许沅安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小脸上满是新奇。
“娘亲,那个人在卖什么?”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捏面人的。”
许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剔去小刺,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我们去下面,你喜欢什么,选一种,娘亲给你买。”
许沅安开心地收回目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娘亲,舅舅今天怎么不来?”
许沅安倒是把这个称呼唤得顺口极了。
许无月顿了一下,道:“他今日谈生意,下午再来和我们汇合。”
“舅舅好厉害啊,阿沅长大也要谈生意。”
“那你先长大再说。”
许无月笑着应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前几日他
们去到两所书院为许沅安打听入学之事并不顺利。
其中一所今年起忽然改了规矩不再收女学生,唯另一所明德书院仍招女学生,但需有官身或功名者举荐才可入学。
许无月没有这个门路,陆昭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奔波,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筹莫展之际,陆昭甚至提出要回一趟家乡去求他爹娘帮忙。
许无月更是不可答应,怎能麻烦他两地来回奔波数日,还牵扯上陆家长辈,欠下这么一个大人情。
新州也不是没有次一些的书院,但许沅安很喜欢明德书院,小孩不知其中困难,还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那所书院的学生了,看她期待的样子,许无月怎也说不出也许不行这样的话来。
好在前两日陆昭打听到新州有位年轻的大人,近来在帮明德书院物色好苗子,想亲自举荐进去给自己攒些贤名。
据说那位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不拘门第,只看孩子是否聪慧。
陆昭托人递了话,对方应了说今日午后会在书院那边,让他们过去见一见。
许无月不知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此事能有几分把握,但总归是一条路,去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陆昭此时正是去打点此事了,待会儿用过饭,他们便要往去书院了。
明德书院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巷弄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马车停在巷口,陆昭领着许无月和许沅安下了车往里走去。
书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艳。
许沅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一眼看见,就兴奋地扯了扯许无月的袖子:“娘亲,花,就是那个花!”
门口早有一个小童候着,见了他们,迎上来行了个礼。
陆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劳烦小兄弟通传。”
小童道:“松风轩那边地方不大,大人谈事时素来不喜人多,这位公子且先带着小娘子去前堂吃茶等候,这位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无月微微颔首,给陆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这便跟着小童往里走了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松风轩三个字。
小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身道:“娘子,大人就在里面,您自去便是。”
许无月道过谢,抬手叩了叩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无月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话语简短,不及她多想。
许无月推开门,一步跨进去,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竟看见就燕绥坐于窗边的桌案前,面庞刚毅冷峻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燕绥抬眼也同样愣住,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为明显地划过一丝愕然,面上神情不似作假,是当真讶异于突如其来的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半晌没动。
直到许无月率先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沉,心里却是又慌又乱,垂下眼就胡乱说了句:“抱歉,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许无月。”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带起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茶盏被撞翻,茶水倾泻而下,连带着案上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许无月在杂乱声中怔然回头,就看见燕绥身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墨汁还是茶水,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方才起得太急撞到了桌角。
就这一瞬怔愣,燕绥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不会有人胡乱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没有走错。”
许无月有些被他吓到,又有些疑惑,还有更多的是慌乱。
她来找的是陆昭打听到的想积攒贤名的年轻大人,却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绥。
所以,燕绥是那位大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在为明德书院物色学生吗?”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是。
今日他不过是因为沈端说要来书院看看那几个被举荐的孩子,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闲得无趣了,又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而沈端方才被山长请去喝茶,让他在这间厢房稍坐,随后许无月便敲门走了进来。
燕绥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凝滞。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日决绝离开后,他压抑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给自己建立极强的心理防线,像是要将许无月从自己心里脑海里彻底剔除一般。
越想她,他就越显得可笑。
报复也一样,挽留更是不可能。
但这么多日看似牢固的坚墙,在又见她出现眼前的一瞬间就轰然倒塌了。
许无月是为女儿进学之事而来。
她的女儿若只有三岁,她此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燕绥心跳恢复,但彻底乱了节拍。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绥回答她:“对,是我。”——
作者有话说:[摊手]自认为报复的追妻即将开始~
第32章
许无月站在门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州那么大,为何偏偏又是他。
许无月垂下眼, 心慌意乱。
燕绥仿佛胜券在握,不再说话, 也不再向前。
想来也是, 她今日来此便是来求人的, 却没想到求到了燕绥头上。
求旁人是成败不定, 求燕绥那只能是毫无可能。
许无月定了定心神往后退了半步,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
“既是这样, 那今日是民女冒昧了, 民女这就告退。”
她说完,转身就要拉门。
燕绥脸色一变:“站住。”
许无月顿住,低垂着眼没有看他。
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是有所求而来, 你所求之事不是还没说吗。”
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无月不得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明白燕绥是何用意, 也看不出他态度如何。
燕绥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他衣袍上还洇着方才打翻的水渍, 和他此时居高临下般的气势显得有些违和,但他目光依旧威严, 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许无月被他这般眼神看得心烦,她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因为知晓所求难得,便不想浪费时间了,大人就当民女走错了门,民女可否告退了?”
燕绥眉梢微动了一下,面上浮现几分烦躁,开口倒是仍然沉稳:“你还未说, 又怎知所求一定不得。”
许无月来前陆昭就已是递过消息了,他们是得他应允才来此处,燕绥自然知晓她来此的意图。
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知晓了求进学一事的人是她后,还真会愿意帮她。
许无月觉得这种可能性趋近于无,她还是道:“不必了,大人放我离开可好?”
离开离开,她对他就没别的话吗。
燕绥有些恼了,语气加重道:“许无月,我让你说。”
许无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闷得人心慌。
没过多久,燕绥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来是为给你女儿进学一事。”
许无月闷着声应答:“是,大人。”
“我的确在为明德书院物色适合的学生。”
燕绥转身走回那张狼藉的桌案边,取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被弄脏的衣袍。
他缓声问:“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许无月:“我想大人或许在看见我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了,大人既然不会帮我,何需留我在此耽搁大人时间。”
燕绥皱了下眉,像是在不满许无月说中了他一半的心思,也不满她胡说八道另一半心思。
他轻嗤一声,放
下手帕:“原本我不知今日求见之人是你,但眼下既是知晓了,你觉得你离了这里,你女儿在新州可还有别的书院可读吗?”
许无月呼吸一滞,愕然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燕绥像是在这场没有火光的拉锯战中终于占到了上风,唇角愉悦地勾起浅淡的弧度。
许无月看着这抹笑意,只觉心底凉了大半。
她感到愤怒,也感到惊慌。
这笔她欠下的债算她当初估量失误,他是官,而她是民,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她根本就没办法与之抗衡。
她压着心底的情绪,极力冷静道:“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当初的事是我做错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能高抬贵手,我自是感激不尽,若你心中不快,我给你道歉赔罪,便是你想让我如何偿还这笔债,也请你能否不要牵连……别的人。”
“大人,我女儿是无辜的。”
燕绥笑意陡然破碎,僵在唇角,显得脸色顿时有些失控难看。
果然还是如此。
他挫了她的锐气,强压着将她置于仿佛失败者罪过者的位置,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心里反倒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冷静不在,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好,许无月,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向我赔罪,要偿还这笔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燕绥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加不痛快了。
可他只是冷眼看着,语气疏淡道:“你女儿要入学,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些事,两个月,你带着她住进我的府邸,帮我做完那些事,我给她写举荐信,往后你我之间就一笔勾销。”
许无月愣住了,她没想到燕绥会答应给阿沅写推荐信,也没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一笔勾销四个字。
她张了张嘴,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为何还要住进你的府邸”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因他这话生出任何神情变化:“大人请有话直说。”
燕绥像是嘲弄地扯了下嘴角:“我府上有间藏书楼,堆了前几任官员留下的书,从未整理过,两个月后我将接待几位京城来的官员,届时需开放藏书楼供他们查阅,那些书需要人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该晒的晒,该修的修,你识字,又开过店,藏书楼里还有些历年的账目你也可一并帮我理了去。”
许无月越听越控制不住表情,终于还是如燕绥所愿,露出了甚是艰难的退缩之色。
整理藏书,核对账目。
他分明知晓她根本就不擅于此,倒是五年前还顺带让他替她理过一次账。
如此听来,的确像是他专程为她量身定制的惩罚。
燕绥在外很少有这样表情变幻多端的时候,但这时却是又从烦闷变得愉快了起来。
他说:“这两个月你就带着孩子住进来,帮我做完这些事,我观察她是否聪慧,是否值得举荐,当然,这是场面话。”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
“你知道的,我其实只看你。”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垂下眼避开了他含笑的眉目。
燕绥说完便放松地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无月,似乎很有耐心等待的样子。
许无月沉默着,心中千回百转。
她能感觉这是燕绥怨她而故意给她找的苦差事,却也不能明白,他既然如此计较当年之事,又怎会就此轻易地放过她。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燕绥官职压人,若他真要断绝阿沅读书的路,她除了离开新州也别无它法,甚至她都担心在新州之外也难逃一劫。
更何况,这的确本就是她欠他的。
若完成燕绥所说之事真的能将此一笔勾销,女儿也能因此入学,于她而言已是之前完全想不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无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大人说话可算话?”
燕绥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这般满口谎言之人吗?”
许无月噎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大人说的我会照做。”
燕绥好似满意地颔首,而后道:“那你现在去将你女儿带过来吧。”
许无月怔然:“还需带阿沅过来作甚?”
“原本今日我在此不也是为见想要入学的孩子,你我虽是谈好了,但该走的过场也自然要走全,不是吗。”
好像说得在理。
许无月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燕绥似乎有些着急地又开口:“嗯,你现在就去吧。”
她不知他在急什么,也有可能是她听错了。
许无月转身欲要推门,被燕绥唤住:“许无月。”
她回头。
看见燕绥嘴唇翕动,神情好像有些严肃:“女儿叫什么名字?”
许无月瞳孔缩张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背对着他道:“许沅安。”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燕绥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边来回碾磨着这个名字。
许沅安。
沅安。
“阿沅。”
他念出了声,无意识地轻笑了一下。
随后愉快地出声唤来外面书童:“去寻我的随从,让他找个由头先留沈大人片刻,就说我这里有事还未处理完。”
书童不解,毕竟不是燕绥身边亲近的人,但都总管大人的吩咐自然不可怠慢,他领了命就匆匆离去了。
许无月之后很快找来许沅安,带着女儿又回到那间屋子里。
正如燕绥所说,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许沅安又见燕绥,一眼就认出了他。
起初她还有些害怕和抗拒,但听许无月温声解释了一番,便还是乖乖地唤了燕绥一声大人,只是态度怎也不如上一次初见时亲近了。
今日来书院这一趟仿佛十分顺利,但燕绥反复又古怪的态度令许无月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
若燕绥多留一些时间让她思考,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反悔应下的这桩事。
但燕绥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翌日巳时,许无月的院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凌策为首,恭谨敲开门后,就道明了来意。
“大人派属下前来接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前去府邸,二位乘前面这辆马车,后两辆是供二位装载行李所用。”
许无月怔在门前:“现、现在吗,可我什么都还未准备。”
她哪能想到应下的第二日就要赴约,别说两辆马车,眼下她连半个包袱都没收拾。
凌策却是淡然道:“无妨,大人吩咐了,我们只管候着便是,待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准备妥当再启程即可。”
十多个人和三辆马车在门前候着,许无月并没能拖延着让他们久候。
她在心里暗骂燕绥,却也只能动作麻溜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尚且毫不知情的女儿解释此事。
许沅安对此有一点抗拒,和更多不解:“娘亲,我们为何要去那位大人家里,我们自己有家啊。”
“娘亲,那位大人的家在哪里,远吗,院子里有桂花吗?”
“娘亲,舅舅会和我们一起吗,往后我们就四个人生活在一起了吗?”
许沅安的问题很多,而许无月有大半都答不上来。
时间紧迫,她没法一一和许沅安解释清楚,总之此事已然逃不掉,只能待安顿下来后,再慢慢和许沅安解释,以及她也没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昭。
许无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兵荒马乱地收拾了行李,脑子里更是有诸多杂乱思绪在牵扰着她。
她想,这大概就已经算是开始还债了吧——
作者有话说:阿月:开始还债。
燕绥:开始同居[星星眼]
第33章
临行前, 许无月洋洋洒洒写下三页纸的信件,托燕绥的人给陆昭住的客栈送了去。
信上,许无月尽力将言语平缓, 事态放轻,生怕她匆忙决定下的
这事引得陆昭再次和燕绥起冲突。
陆昭年轻不怕事, 可燕绥是官, 官职压人, 她不能连累陆昭。
思绪才刚到这里, 许沅安突然一声惊呼:“娘亲, 是大老虎的家!”
许无月一愣, 转头看见原本只是趴在窗边看街景的女儿, 此时大半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赶紧伸手把人抱回来些,抬眸便看见了此前她和许沅安一起到过的都总管府。
许无月心惊,心下已有猜测, 却仍不敢确定。
马车就在她们怔然的片刻间停在了官邸门前, 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正对着许沅安的小脸, 令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而后小声道:“娘亲,我们要住进大老虎的肚子里吗?”
没由来的, 许无月耳畔突然回响起昨日燕绥戏谑的话语。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下意识咽了咽嗓子, 随即回过神来,抱住许沅安安抚道:“纸老虎不可怕,石狮子也一样,吃不了人的。”
哄小孩的话本就不论真假,但这些可不可叫马车外的人听见了,许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马车外突然传来凌策清晰的嗓音,竟是把认真听母亲说话的许沅安给吓了一跳。
“许姑娘, 小许姑娘,我们到了。”
许沅安一声惊呼,引得凌策关切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这就下车。”
下了马车,她们便已是站到了官邸正门的门槛前。
上一次来可不曾离得这样近,此时身处门前更觉这处官邸庄严巍峨,气势慑人。
燕绥竟然就是那位她和女儿在旁人口中听过数次的,前来新州就任的都总管大人。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令许无月意想不到之事,但此时得知的又一个事实,还是令她久久平息不下思绪,脑海中一时想了很多。
想他不只是路过新州,也不只是新州的一个小官员,那他会在新州就任多久,这两个月之后她真的能和他一笔勾销吗。
也想传闻中说起都总管大人前几年带兵出征的战绩,他们相识时,他才不过十九岁,还未及冠的年纪就上了战场,那些受人称颂的丰功伟绩成了风沙战场上的艰苦与血汗。
走进府邸后,凌策并未继续为她们引路,来接她们的是个年轻的嬷嬷,面容和善,态度恭敬,一路引她们向府邸深处去,一路介绍着府邸各处院落。
行了一段路后,许无月问:“请问藏书楼在什么地方?”
因为这一路,这位嬷嬷似乎将所有院落都说了个遍,却是半句没提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地。
嬷嬷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许无月解释自己来此的缘由。
嬷嬷的神情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嬷嬷?”
嬷嬷闻声,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藏书楼在府上最南边,这里看不见,待会绕过前面的回廊,便可远远看见楼尖。”
最南边?
若许无月分辨无误,此时她们可是一直在往北边走。
像是看出许无月心中疑虑,嬷嬷道:“不瞒姑娘,大人为姑娘安排的院落正是在北边,若是姑娘平日要往藏书楼去,得穿过整个府邸,路途的确有些远。”
她很快又道:“不过那处院落光照充足,景色甚好,院子坐北朝南,正午时分满院都是太阳,最是适合带着孩子居住,姑娘且去看过就知道了。”
“但姑娘若仍觉路途远,也可同大人说一声,换一处南边离藏书楼近些的院子。”
许无月抿了抿唇,将一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无妨,照大人的安排即可,我只是随意问问。”
燕绥做此安排,除了惩罚不作他想,她又哪会提这样绝不会被允许的请求。
嬷嬷收回目光继续在前引路,但心下不由多想了些。
起初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缘由被请到府上暂住,只听大人吩咐要安排最好的院落,想来定是极为重要的客人。
谁知刚才一听,才知这姑娘是来府上做藏书整理的。
藏书楼修建之初因风水命格而定在了府上最南的位置,后来又因府邸不断扩建,那处越发偏远,也越发不便前去。
自府上重新修建规模较小且适用的藏书阁后,那里就几乎荒废,数年都无人再使用过了。
也正因如此,府上较好的院落自然都是远离藏书楼的,不知是否是大人疏忽了这一点,莫名请人来整理荒废的藏书楼,只顾着让人好吃好住着,却令人每日要往返穿梭于整座府邸。
思绪一顿,嬷嬷余光忽的瞥见因好奇而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侧的小女孩。
小孩生得白嫩水灵,才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就已是可见美人底色,眉眼间更是一眼看出熟悉之相。
她不敢揣摩更多,但还是想起从北边的院落去往南边的藏书楼,是必然会经过府上主院和办公书斋,那是大人平日最常待的两个地方。
许无月本是已经坦然接受了燕绥对她刻意安排的惩罚,但当她随嬷嬷到达北边的院子时,还是惊愣住了。
院中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风过时落英如雨,树下架着一副秋千,绳索光洁坐板崭新,像是刚装上去的,角落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
靠墙的花圃里,矮矮的各色春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迎春的黄,海棠的粉,还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紫,热热闹闹铺了一地。
许沅安像是一只闯进花园里的花蝴蝶似的,好不兴奋:“娘亲,有鱼,有好多鱼!”
“这些是什么花啊,比书院里开的还要好,阿沅都没有见过。”
她又跑向秋千,小手摸着绳索,回头喊:“娘亲,阿沅可以坐这个吗,我想玩!”
许无月在怔然中听见嬷嬷低声道了一句姑娘请便,再回头就见嬷嬷已经退下了。
方才她心里还无甚感想,此时才当真对嬷嬷所说的漂亮院落有了实质感。
她让许沅安自己在院里玩会,她则迈步往里走去。
正屋三间,宽敞明亮,东侧辟作卧房,床帐是新挂的轻纱,被褥松软,叠得整整齐齐,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带露的梨花。
西侧书房靠墙一排书架,虽空着但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临窗设着一张矮几,炉上坐着铜壶,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梨树,满树雪白尽收眼底。
整间屋子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迹象,给人一种真像是来此小住的贵客一般的错觉。
但忽而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眼前梨花飘零,许无月霎时又清醒了过来。
仅此两个月,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一切就能安好了。
饶是许无月如此想着,也觉得自己都已经落入燕绥的地盘了,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在等着对她报复。
对此许无月多有警惕,甚至担心他趁她不在时,转而从许沅安下手。
于是,在住进官邸的第二日,也是许无月头一次去藏书楼的这日,她一早便将睡眼惺忪的许沅安唤醒,带着她一同去往最南边的藏书楼。
然而,真踏上这段路才知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遥远。
从北院到藏书楼要绕过三进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再经过一座小花园,她一个人快步走都要一炷香时间,带着阿沅走走停停,硬是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头一日便来迟了,门前的老管家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令她十分过意不去,也担心燕绥借题发挥。
不过燕绥倒是没因此找她麻烦,她甚至从进到府邸后就没再见过他。
但藏书楼中除了桌椅便是书架书册,连她都在里头待得沉闷无趣,许沅安便更是呆不住,才不过半日情绪就几近崩溃,少见地闹了脾气,还掉了眼泪。
这一日下来,许无月因许沅安在身边也几乎没能做多少正事。
若照这样下去,不论燕绥究竟是否真的需要整理藏书,两个月之后她什么也没能完成,还能与燕绥谈什么一笔勾销。
翌日,许无月清晨用过早饭就与许沅安万般交代,最后在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独自向南边的藏书楼走了去。
许无月自然没法完全放心,她在那之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谎称许沅安三岁的说辞,已经在她出现在书院那一刻不攻自破了。
可燕绥
并未质问她此事,她也打定主意即便他质问她也绝不会承认。
但所谓做贼心虚,她担心燕绥趁她不在单独去见许沅安。
然而一日结束后,她回到院落,许沅安甜蜜蜜地唤她,说想她,问过后也得知燕绥并没有来过。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依旧如此。
燕绥就像是忘记了他之前放下的狠话,以此威胁逼迫她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也可能是她本就已经在做他要求之事,没有出任何差错,他也就没有要再出现的必要。
所以,燕绥原本就真的只是打算让她来做这件事,就能将当初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如此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情绪都很激动,话语刻薄冷厉,咄咄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但许无月整理书册几日下来,除了觉得枯燥无味以外,再无别的难处。
当然,每日行半炷香时间路程不算在内。
*
日照从东边升起,转眼已至辰时。
燕绥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身后,沈端歪在坐榻上,一脸不满:“我说,我大清早就来了,连顿早饭都不招待,光是喝茶,能填饱肚子吗?”
燕绥没应声。
沈端看着他站在窗边那副岿然不动的背影,更烦了:“你都在那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了,站着干什么呢?”
燕绥的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不请自来,有茶喝就已是不曾怠慢了。”
沈端一噎,瞪了那道背影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吗?”
燕绥侧过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沈端被他那副与我何干的眼神看得更来气:“那日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举荐民间学生的贤人,消息又怎会传出去,现在可好,一个个都想着法子要拉拢你,找不到你就来烦我,这才几日,光是喝茶的邀请我就拒了三个。”
燕绥不理他,目光也已经重新投向窗外。
沈端自己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今日这场宴席是我娘那边的,她娘家表妹的婆家的侄女年满四岁生辰宴,我拒不掉,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出席一趟,不然我可就交代不了。”
燕绥道:“我说过,我只举荐一名学生,没心思往别处做善事,也不需要积攒什么贤名。”
沈端翻了个白眼。
那日在书院,他正准备折返回松风轩,就被赶来的凌策莫名其妙拦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约见的学生被燕绥给半路拦截了。
燕绥算是请求了他,把这事让给他去做,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对燕绥来说已是破天荒了。
他也终是趁此从燕绥嘴里撬出了点关于他当年在天水镇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大致知道了这位爷五年前那点破事。
可他心里和凌策想得差不多。
都五年过去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那一定就是他女儿。
人家孩子不认识他,姑娘见了他就跑,除了那一夜露水姻缘,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按照沈端的想法,若那孩子真是燕绥的,以燕绥的身份,谁不想借此攀附关系,那姑娘没有这么做,一来是难得的不攀附权贵,二来定然是压根就不喜欢他。
至于孩子,他不觉得不觉得谁人会给不喜欢且断绝了交集的男子莫名生个孩子,还独自养大。
种种缘由,只能说明那孩子不是燕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燕绥开口:“若还想让我去参加今日宴席,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
沈端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燕绥面无表情地依旧望着窗外,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沈端不由腹诽,到底是谁更可笑啊。
可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凑过去道:“这么说你愿意去了?”
燕绥不置可否,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沈端见事情有着落了,也不枉他一大早就过来,此时心情甚好地絮叨起来:“你若想身边有个人什么人找不到,满京城的名门闺秀,新州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前赴后继想留在你身边,但你若真觉得非她不可,用点法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绥冷嗤一声:“你懂什么。”
沈端:“……”
他虽还没有喜欢过女子,但怎也比燕绥开窍得多。
别人不知,他是知晓的,这人骨子里古板得很,还毫无经验。
不说真的冷心冷情,但各种忙碌加之后来上战场好几年,同女子说过的话只怕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再怎么也比燕绥厉害一点吧。
不过这话沈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傻子现在自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好友,他不拆穿他。
沈端只问:“所以,你站在这儿到底做什么,不请我吃饭也动起来收整一下,咱们就去赴宴如何?”
燕绥:“等会。”
沈端皱眉:“等什么,眼下时辰不是正刚好吗。”
燕绥不说话了。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窗外是寻常的庭院景致,假山回廊,花木扶疏。
很快,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衣裙飘飘,乌发松松挽起,正沿着回廊缓缓走过。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很享受这一路幽静的景致。
沈端愣了一下,讶异地转过头看向燕绥。
便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女子绕过回廊的转角,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燕绥垂下眼。
窗外的日光依旧,廊下空空荡荡。
沈端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燕景舒,你别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工夫把人弄到府上来,就为了每日看她经过你窗前?”——
作者有话说:燕绥:你懂什么,这叫冷暴力,我在报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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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饶是许无月再怎么觉得不合情理, 但燕绥真的再未出现,也没给她找任何麻烦,不带许沅安在身边的这几日, 她整理起藏书和旧账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但许无月自己有了另外的麻烦。
若她只有一人来此,本也不是来享受的, 即便是毫无自由地埋头苦干两个月她也没有怨言。
可她还有许沅安。
来都总管府已有七日, 白日她天蒙蒙亮就起身往藏书楼去, 傍晚天擦黑她才回到院落。
女儿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虽无人身危险, 却是孤独又寂寞, 更一连七日只能困在院落里, 像只被绑住翅膀的小鸟。
自许沅安出生后,是从未过过这样沉闷的生活的。
许无月想,或许这才是燕绥对她真正的惩罚。
可她不想接受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 她从没答应过要牵扯到她的女儿。
这日许无月一早到了藏书楼, 依旧在门前看见了等候她的老管家。
然而当她向老管家提出求见都总管大人的请求时。
老管家道:“这不巧,刚有消息, 大人一盏茶前与沈大人一同外出了,说是今日将要参加一场宴席, 想必是要夜里才能回府了。”
这也没办法,许无月原本就不知燕绥是否会愿意见她,更何况他此时不在。
许无月还是拜托老管家待燕绥回府后帮她通报一声,这便进了藏书楼做今日的事。
这一日许无月格外卖力,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多吃几口,甚至午后的小憩也免了去,只想尽可能能多做一些, 待到明日若有机会见到
燕绥,她提出想带女儿出府一趟的要求也能说得更有力度些。
夜色已深,藏书楼内烛火摇曳。
案上的书一摞摞减少,又换成新的摞上来,好几排原本杂乱无章的书架如今已是整整齐齐,烛光映在那些书脊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藏书楼的门无声地被推开。
有人踏入屋内,脚步缓慢,朝着烛光的方向走来。
燕绥今夜饮了酒。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向来不喜却也因为没有缘由的愁闷多饮了几杯。
酒意渐深,思绪比平日更散漫了些,而后他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来。
燕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前。
许无月侧头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的手边还摊着半本未登记完的账册,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低垂,呼吸轻浅而均匀。
燕绥缓缓看向她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他一架一架看过去,藏书楼中变化的进度快得令人讶异。
这才不过七日而已,按他原本的估量,那些堆积多年的藏书和旧账没有一个月根本理不出头绪,更遑论着手开始整理。
燕绥眸光渐沉。
他迈步向她走去,脚步不再放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楼里格外清晰,可许无月或许实在疲乏,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沉的。
燕绥来到她身旁垂下眼眸,她的睡颜在眼中变得清晰。
柔软,白皙,毫无防备。
长睫微动,唇瓣轻抿,呼吸间脸颊轻微起伏,将她压着手背的半边脸颊挤出一团软肉。
酒劲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情绪,他莫名感到焦躁,也感到气恼。
她这么拼命,难道是想早日做完这些事,就能早日离开?
离开,她就只想这个。
燕绥眸光变得冰冷,可那股冷意很快被更复杂的东西淹没。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在她脸颊上逡巡,有如实质,好似轻抚。
烛火摇曳,影子一点点笼罩了下来,将她的身影完全覆盖。
酒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热意在两人之间狭窄的间隙里升腾。
燕绥屏息,回神时他的已经碰到了她的唇。
很轻,很浅,偷来了一个吻。
下一瞬,许无月眼睫颤动就要转醒。
燕绥一惊,猝然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无月睁开眼,看见突然出现眼前的人影,大声惊叫:“啊!”
随即她才看清燕绥的脸庞:“你、你怎么在这里?”
燕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嘴唇上。
烛火下,那双唇瓣上似乎沾了一层水光,是他方才弄上去的。
她感觉到了吗?
他亲她的时候,她是否有醒过来?
“大人?”许无月皱着眉头又唤了一声。
燕绥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掩饰不自然,语气冷淡道:“自然是来抽查的,难道你以为我把藏书楼交给你就不闻不问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酒味。
她抬眼看向燕绥,他面颊旁透着一层浅淡的红晕,知晓他这是饮酒了。
他言语还有些错乱,难道是喝醉了?
许无月心念一转,立刻忍不住想,若是趁他醉意,她提出的要求是否能更容易被答应。
燕绥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盯得他身体越来越热,方才短暂一吻的柔软触感好似又回到了唇上。
“你在看什么?”燕绥沉声开口。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什么,大人饮酒了?”
燕绥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开始四下扫视,仿佛真的是来巡视的。
许无月也不心虚,她今日做得足够多,足够卖力,若他不是故意找茬,是挑不出毛病的。
她自己也没想到一日间能整理出这么多,方才累极,不知怎的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燕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整齐的书架,又落回她脸上。
许无月见他看完了,试探着开口:“大人,我能和你提一个请求吗?”
燕绥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是不是觉得,若能早点做完,就能早点从他身边离开。
燕绥当即就道:“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许无月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我还未说是什么。”
燕绥冷哼:“是什么都不行。”
“许无月,别忘了你是为何来此。”
许无月心一沉,手指在案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燕绥看见她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郁。
藏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凝滞得让人难受。
半晌,许无月深吸一口气。
燕绥看见她嘴唇微启,欲要打断,却还是被她抢了先。
“大人说过不会牵连别人,我女儿是无辜的,我也从未答应,要连带着她也一同向你赔罪。”
“我说了不行……嗯?”燕绥话说一半,愣住了。
“你说什么?”
许无月愤然地看着他:“我只需要半日,藏书楼的事不会耽搁,我想带阿沅出府。”
燕绥:“……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
“阿沅年纪还小,她不能成日被关在院子里。”
燕绥心口一紧,一时有些无措。
所以,许无月只是想带阿沅出去走走。
其实他原本也从未想过要软禁她们。
许无月是不敢逃的,她逃也逃不掉,只能认命来做他要求之事。
他没有养育过孩子,这几日他避而不见,是还未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思绪繁杂有太多事堵在心头,便未能思虑到他的女儿。
这让燕绥感到几分挫败和懊恼。
许无月看不懂燕绥脸上此时神情是什么意思,而且他明显有几分醉意,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情绪,试着再开口:“大人,我……”
燕绥忽然开口打断她:“嗯,我知道了。”
他目光看向别处,好似随意道:“明日我和你一起。”
许无月一愣:“什么?”
燕绥从窗外的黑暗中收回目光,理所当然地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带阿沅出府。”
“大人为何要一起?”
为何,他带自己的女儿外出游玩,这还需要问为何吗?
酒劲让他脑海中很快就能想出一个胡说八道的说辞:“自然是为了监视你,若你趁此带着女儿又逃了该如何?”
许无月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皱。
话一出口,燕绥也有几分后悔,可话已说出,收不回了。
他欲盖弥彰,又补了一句:“毕竟,你本就不是第一次消失无踪了,不是吗。”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她的诉求只是带女儿出府而已,她没有想逃。
但她此时也不想多费口舌和燕绥争辩,只微垂了眼帘,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她说着谢,语气和神情却没有半分谢意,也看不出半点开心。
燕绥看着她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变得轻柔:“想去什么地方?”
许无月把这当作报备,一板一眼道:“我还不知,待我今晚回去问过阿沅后,再向大人禀明确切的地方。”
燕绥神情微变,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知道一些小孩或许会喜欢的热闹地方。”
燕绥说了几个地名:“你可以回去问阿沅是否感兴趣。”
许无月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燕绥。
燕绥别过脸:“明日辰时,我在前厅等你们。”
说完,他一副没有情绪也没有醉意的模样,转身就走。
快走到门前,他又顿住脚步,没回头,只声色平稳道:“对了,明日别用早饭,我们出去吃。”
而后,徒留许无月愣愣地看着他阔步离开了藏书楼,身影也很快消失在楼外的黑暗中。
半晌,许无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睡都不知是何时辰了,目的达到,她也得快些回去,不然阿沅要着急了。
通向主院的府邸小道上,燕绥步调平稳地往回走。
月色清浅,洒在他肩头。
府上的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迎面正往这边来,见他身影,连忙顿住脚步行礼。
燕绥面上不显,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还嗯了一声回应他们。
待燕绥将要走过时,老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禀大人,北院那位许姑娘今日说有事求见大人。”
燕绥脚步一顿,唇角到底是没能再控制得住,愉快地上扬了起来。
他回过头对老管家含笑道:“嗯,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作者有话说:燕绥晚上睡觉:嘿嘿,嘿嘿,阿月,阿沅,嘿嘿,嘿嘿[害羞]
第35章
翌日辰时。
许无月牵着许沅安的手来到前厅。
厅内, 燕绥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母女俩刚绕过转角就落入了他的视线中。
许无月在看女儿,许沅安正目视前方。
一对上燕绥的目光, 她蓦然停了脚步, 手指将许无月的攥紧。
“娘亲, 那个人在里面。”
许无月眼睫微动, 下意识要转头的动作也被刻意止住。
她轻声提醒许沅安:“阿沅要唤他大人, 不可无礼。”
“哦。”许沅安将目光从那位大人身上移开, 看着许无月, 她神情才轻松了些,“那位大人为何要带阿沅出去玩?”
许无月扯了扯嘴角:“许是清闲吧,阿沅不必在意, 就当是只有娘亲陪着你。”
昨夜许沅安得知今日可以外出很是高兴, 但许无月也不得不提前告诉她, 燕绥将与她们同行。
她当然也没办法将燕绥的原话说给女儿听,只能含糊其辞, 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许沅安问:“那舅舅能和我们一起吗?”
她喜欢陆昭,这几日没见到他也时刻念叨着。
许无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如实道:“舅舅今日不能一起。”
原本她在想到要带许沅安外出时,也想到了如若陆昭没有回天水镇去,就顺道和他见上一面,即便他回了天水镇,也可去客栈问问,他是否有给她留下信件。
但眼下燕绥将要同行,这些事一件也做不了了。
许沅安闻言又哦了一声, 但语气比方才失望多了。
走得近了,厅内便传来了茶盏搁下的轻响。
许无月抬眼,看见燕绥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待她有别的动作,燕绥迈步直朝她们二人走来。
许沅安紧紧贴着许无月的腿,目光却忍不住往燕绥那边瞟。
她看见他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坠着一块白玉,一头乌发高束在头顶,但落下些许鬓发,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可怕,还颇为俊朗。
燕绥很快跨出门槛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他微垂目光看向许沅安,或许是眼神太过直接,再次把许沅安吓到,一下缩到了许无月身后。
燕绥眸光一暗,还没说什么,许沅安却又自己钻了出来。
和之前在明德书院短暂见过时那样,她怯生生的,但又乖巧地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
“见过大人。”
可爱。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放缓语气道:“嗯,我们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
燕绥先上了车,许无月抱着许沅安跟在后面。
车厢很宽敞,许沅安一上车就自觉地挨着许无月坐好,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偷摸打量这辆漂亮的马车,也时不时地瞟一眼对面的燕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燕绥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感觉得到许沅安有些怕他,不知是因他如今的身份,还是因为之前在许无月的院子里发生的冲突。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犯堵,但今日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同出行,他不想让这样的情绪扰乱这个时刻。
燕绥突然睁开眼。
许无月正低着头,轻声和许沅安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她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他竟觉得羡慕。
燕绥开口:“想好今日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许沅安一下抬了眼,却发现燕绥看的是许无月。
她也就此转头看娘亲。
许无月被两道目光聚焦,只得开口道:“大人说那几个地方我没去过,阿沅也没有,所以没什么头绪。”
其实若是没有燕绥同行,她们想去哪就去哪,瞧见哪处热闹,就往哪处去。
眼下许无月却是十分不自在,很是不想燕绥和许沅安有过多接触。
许沅安却是见娘亲说了话,一下大胆了些,终是忍不住好奇接话问道:“大人,您今日为何要与我们一起?”
燕绥一愣。
许无月也愣住了,下意识想开口拦。
燕绥已经开了口:“因为我今日无事。”
许沅安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想到娘亲也是这样回答她的。
这两人说的都是一样的。
但她想了想,又问:“那大人为什么今日无事?”
燕绥:“……”
许无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阿沅,别问那么多。”
说完她就下意识给燕绥投去一道意图明显的目光,希望他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说给许沅安听。
燕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轻快地笑了一声,不知在高兴什么。
“到了,先去用早饭吧。”
许无月没想到燕绥带她们来的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一条热闹街市上的路边小摊。
摊子旁摆着三五方桌,摊位前的推车上飘着一张布,上书宋记馄饨。
许沅安一走近就闻到了香气:“好香!”
燕绥神情自然地朝摊子走去,走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脸来:“站着做什么,过来。”
摊子上人不少,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很。
燕绥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也没问她们,向老板点了三碗馄饨。
馄饨很快上桌,早晨本就耽搁了点吃早饭的时间,许沅安早就饿了。
她开开心心地道一句:“我开动了。”
便自己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燕绥动作斯文,一如五年前许无月和他一同吃饭时看到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地动筷,突然又好似随口道:“五年前初次来新州时,忙里抽闲在这个摊子吃了一碗馄饨,没想到五年后它还在这里。”
许无月心口一紧,快送到嘴边的馄饨都顿住了。
许沅安抬头道:“大人五年前就在新州了吗?”
燕绥:“只是路过。”
他目光移向许无月,再次用刚才那种语气道:“为公事和一点私事,只待了三日。”
许无月:“……”
他什么意思,说这些做什么。
许无月总觉得燕绥仍在自顾自认定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即使她的谎言一次次被戳破,但她都那样否认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他怎会还执着于此。
阿沅是个女儿,应该不会的吧……
燕绥吃了一口馄饨,继续道:“味道也一如既往,那时觉得美味,如今也是,所以今日带你们来尝尝。”
“嗯,很好吃呢!”许沅安诚实地捧场,她已经吃了两个馄饨了。
这时,隔壁桌端来两笼大包子,那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看着就香。
许沅安的视线一下就被吸引了去,忘了礼节,直勾勾地盯着看。
“想吃?”燕绥问。
许沅安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无月,小声道:“可以吗?”
许无月正要开口,燕绥已经站起身,朝不远处的包子摊走了去。
不多时,他回来,手里也端上了两笼大包子。
许沅安眼睛霎时亮起,伸着双手就
要去帮燕绥接笼子。
燕绥没让她碰,把两笼包子放在桌上,淡声道:“吃吧。”
“谢谢大人!”
用过早饭,因为没有确切的目的地,燕绥也没有再问,许无月就牵着女儿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燕绥应是就跟在身后不远处,许无月没有回头看。
她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有多恨她,为避免她逃跑竟如此浪费时间地亲自监视,但若真是对她失去了所有的信任,昨日又怎那样轻易就松口答应了。
想不出结果便不想了,许无月甚至牵着许沅安加快了些步子,心里畅想,若是走着走着和燕绥走散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没走多久,将至这条长街尽头,转交便要进入下一条街道。
一片喧腾声从前方传来,眼前还没看见街景,就已是预见那条街与此不同的非凡热闹。
许无月还在疑惑隔壁街是因何而热闹。
许沅安已是兴奋地抓着她的手,回头向身后道:“大人,前面的街道好热闹,我们能去看看吗?”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和燕绥的回答:“当然。”
话音落下,人已经来到身侧。
原来他还跟着,并没有如她所愿走散。
许无月余光瞥见男人的身影,继续带着许沅安向前,朝着那条街走去。
街景映入眸中,一阵敲锣打鼓响起。
许无月看见前方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张灯结彩,门楣上高悬着崭新的匾额,覆着红绸尚未揭下,两侧立柱上贴着烫金对联,几个伙计正忙着给往来的路人分发彩头,便知这是新店开张,请了舞狮队来庆贺。
她低头对许沅安解释道:“是这家酒楼新开张,请来了舞狮队。”
也因为酒楼开张的大肆庆贺,四面八方的商贩闻讯而来,把整条街都填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许沅安好不兴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哪里都看不够。
眼下时辰尚早,舞狮表演还未开始。
路过表演的戏台,燕绥道:“可以先在周围看看,待表演开始再过来也不迟。”
三人就这样穿过人群,继续往街市里走,许无月牵着女儿,燕绥走在另一侧,和许沅安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家三口,又不像。
“要这个吗?”
燕绥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指着架子上的小兔子转头看向许沅安。
许沅安一见,下意识就要奔过去,又反应过来手里还牵着许无月。
她脚都跨出一步了,还仰着头问:“娘亲,可以吗?”
许无月哪舍得说不可以,点了下头,带许沅安走过去。
燕绥对小摊老板道:“要个新的。”
“好嘞!”
一个新的糖人可以看见制作的过程,许沅安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仍是看得目不转睛。
“娘亲,你看,好厉害啊。”
许无月知道她喜欢,笑着道:“那你认真看,可别看漏了小兔子是如何变出来的。”
但许沅安并没有认真看,她眼珠转了转,忽然侧过头:“娘亲,你能去那边买把扇子吗?”
小孩的小心思掩藏得实在是不高明,许无月一下就听出许沅安这是想悄悄给她也做一个糖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孩子是一片贴心,但上次许沅安就是因此走丢了,许无月怎能再放心走开。
这时,燕绥道:“去吧,我在这里。”
许无月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在才更是令人不放心。
“娘亲,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燕绥脸色在刚才和许无月对视中看出她心思的那一瞬就沉下来了。
他语调怪异地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许无月:“……”
“阿沅,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那我买了扇子就回来。”
“嗯嗯!”
许无月侧身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许沅安兴奋地说:“大伯,我还想要一个月亮糖,送给我娘亲。”
她心尖一软,目光注视着女儿的背影。
直到一旁另一道幽幽的目光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她移开了眼,没有与其对视。
扇子摊就在十几步外,隔得不远,许无月倒是能够一直看见许沅安,不至于担心她走丢。
许沅安的兔子糖做好,燕绥取来递给她。
许沅安接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当她抬起头对上燕绥的目光时,笑意又收回了些许,小声地和他说了句谢谢。
月亮糖正在制作中,许沅安在看月亮,但燕绥在看她。
那目光明显得连小孩都受不了了,实在忍不住道了一句:“大人,我不会乱跑的,您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
燕绥被小孩直白的话语逗笑,唇角扬着,突然向许沅安靠近了一步。
“你怕我?”
不远处,许无月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燕绥靠近,霎时紧绷。
但许沅安只是呼吸顿了顿,随后转过头,仰着脖颈对上燕绥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阿沅很勇敢,不怕的,我会保护娘亲。”
燕绥微眯了下眼:“我没欺负她,你对我说这话何用?”
“怎么没有,你上次就欺负了,还挨了一巴掌,阿沅都看见了!”
噗嗤——
小摊前传来一声压抑的偷笑。
燕绥脸一黑,余光瞥见小摊贩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很认真地只在做糖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绷着唇角,也一本正经地告诉许沅安:“那不是欺负。”
一大一小都板着脸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燕绥心下冷嗤,只觉凌策和沈端根本就是瞎了,这还能觉得许沅安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吗。
只是许无月咬死不承认而已。
但是为什么。
燕绥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他不愿细想,只继续理直气壮告诉女儿:“你见过谁欺负别人还反倒挨一巴掌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摇头:“没见过。”
“所以,你没欺负我娘亲?”
“没有。”
许沅安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还凶她吗?”
燕绥默了默,想起许无月当年的不告而别,又想她如今总是开口闭口要离开。
他道:“我尽量。”
许沅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把那只糖兔子举到他面前:“给你吃一口。”
燕绥愣了愣,满眼只看见许沅安盈盈的眼眸,又黑又亮。
这个时候,她就又像极了许无月。
好似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又好似在这般柔情下藏着引人入陷的别样心思。
但他不懂分辨,亦或是轻易就分辨出了,却怎么都抵挡不住这般引诱。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燕绥低下头就着那只小手咬了一小口。
很甜。
他刚咽下去,许沅安霎时兴奋地道:“你吃了我糖,就得信守承诺不再欺负我娘亲。”
燕绥:“我何时答应你了?”
许沅安笑眯眯的,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方才答应的,有小兔子作证。”
燕绥气笑。
满肚子坏心思的小孩。
“大人,好吃吗?”许沅安问。
“还行。”
许沅安眉眼弯弯:“阿沅最喜欢糖兔子了,大人也喜欢,那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燕绥看着许沅安笑靥如花的模样,却没由来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扇子摊。
一抬眼,正见许无月直直地盯着他,还来不及收回脸上的警惕之色。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怔神了一瞬。
随后,许无月拿着随手买的扇子,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燕绥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移开目光,故作冷淡地掏出一锭银子付给小摊贩。
摊贩瞧见这么一大锭银,当即惶恐:“这位爷,这可……”
“不必找了。”燕绥伸手接过刚做好的月亮,打断了摊贩的话。
许无月也正这时
走到面前。
许沅安给娘亲准备的惊喜,被燕绥自然而然地伸手递了去:“给你。”
许无月一愣,手指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女儿送给她的,他抢着拿来作甚。
“娘亲,你不喜欢吗?”
一低头,燕绥身边仰着一张小脸蛋,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许无月:“喜欢,谢谢……”
阿沅二字还未道出。
燕绥把月亮塞进许无月手里,转身往前走:“不客气,钱付过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燕绥:都看见了吧,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墨镜]
第36章
许无月怀疑她方才离开的短短片刻间, 燕绥使计对许沅安做了什么。
一转眼,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有了微妙的变化。
许无月手里还拿着燕绥递来的糖。
许沅安小声问她怎么不吃后,她才勉强尝了一口。
不知是否是因燕绥抢了女儿送给她的小惊喜, 以往尝着甜得腻人的糖都显得没什么味道了。
此时燕绥正在一个投壶摊前,因为许沅安说想要那个小灯笼, 他已经连中四箭了。
悄然变得融洽的相处反倒让许无月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燕绥究竟想做什么, 她只想带着女儿过安定平和的日子。
看着燕绥的背影, 许无月只觉前路一片渺茫的感觉。
她轻叹一口气, 被许沅安听见了。
“怎么了, 娘亲, 是阿沅太麻烦大人了吗?”
许无月还没说话, 燕绥已经拿着战利品走过来了。
“阿沅,给你。”
许沅安本能有要转头去看小灯笼的动作,但最后还是定在原地, 仰着头担忧地看着许无月。
许无月心尖一颤, 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了, 忙整理好神情,从燕绥手里接过灯笼。
“阿沅, 要和大人说什么?”
许沅安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灯笼, 转头乖乖地对燕绥道:“多谢大人!”
燕绥意味不明地看了许无月一眼。
舞狮表演就快开始了,三人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就已是被人潮拦在了外面,连个戏台边都看不着。
许无月踮脚皱眉,脖子都伸长了:“早知该早些过来的。”
燕绥道:“没必要为了站在近处看表演就提早在这干站着等上许久。”
若是他们方才早早来了,除了站在戏台下相顾无言, 便再无别的可做了,孩子那样久站着也定是无聊得发闷。
话虽如此,可眼下却是没法看到表演了。
“这边来。”
燕绥说着,身体护住二人往人群的另一侧走去。
“要上哪去?”
燕绥不答,很快将他们带到戏台的侧方。
此处的人似乎要少一些,不会与人比肩继踵,但前方依旧有着遮挡,大抵只有身材高大的燕绥能越过前方人头看见戏台。
“这儿。”燕绥轻碰了下许无月的手臂。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避了一步,抬眸看见燕绥好似不悦的眼神,再转头,就看见了身后高高的石阶。
“……好,我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一边自己跨上台阶,一边要将许沅安一起抱上去。
还没碰到许沅安,燕绥突然弯身,手臂轻易捞起小孩,往自己肩头一放。
“啊!阿沅好高!”许沅安一声惊呼就分腿坐在了燕绥肩上,整个人一下腾到了高处,眼前视野一片清晰。
“娘亲,娘亲,看我!”许沅安竟是半点不害怕,还大胆地按住燕绥的发顶,一副要将他头发弄乱的架势。
燕绥也不恼,任由她小手乱动。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心些。
她想起她们初到新州那日,被都总管大人进城的仪仗堵在了城门外。
她没能将女儿高举过头顶,她们丝毫没能看到都总管大人的队伍。
那时,许沅安说,不是她的错,都是她爹爹的错,她的爹爹能将她高举过头顶。
此时,许无月站在台阶上几乎和燕绥身高齐平,她能看见前方的戏台,也能看见他被许沅安遮挡一半的侧脸。
突然,燕绥一手握住许沅安手,拿开到一旁。
他转头毫无预兆地逮住许无月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许无月一噎,眼睫颤了颤。
五年到底还是让人长进不少,以往这人可不好意思如此直接地点破她的偷看。
锣鼓声起,两头彩狮翻腾跃上高台,金红鬃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场欢呼。
表演渐入高//潮,狮头高高昂起,凌空一跃。
许无月也被这惊险一瞬攫住了目光,看得目不转睛。
燕绥忽然向她侧迈半步,距离倏然拉近。
人声鼎沸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从侧方传入耳中:“当年,我是做了什么令你讨厌的事吗?”
许无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见许沅安在燕绥肩上兴奋欢呼,小手挥舞着,还好有燕绥护着她的身体不至于仰倒,但也完全没有听见近处的话语声。
“没有。”许无月回答他。
“那你为何要离开。”
“为何,要丢下我。”
许无月的心跳声被周围的呼声淹没,但她却依旧能听清燕绥的声音。
听不出是何情绪,却莫名令人心头堵闷。
“抱歉。”
许无月这一声道歉很轻,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不知是否有传入燕绥耳中,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舞狮表演结束,人群未散,街道热闹依旧。
许沅安挂在了燕绥身上,从肩头到后背,最后坐上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竟是玩累得睡着了。
许无月一手提着许沅安的小灯笼,不可避免地和燕绥并肩走在一起。
孩子还在他身上,他们本是决定午时去这家新开张的酒楼用午饭,眼下也不知是往酒楼里去,还是就此打道回府了。
“有除了道歉之外的话吗?”燕绥突然又冷不丁地开了口。
话语没头没尾,许无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接的是方才戏台下时的对话。
她还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呢。
许无月抿着唇,实在不知自己除了道歉之外还能说什么。
若是可以,她本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燕绥了,还谈何发生了那些事后要如何向他交代。
她交代不了。
许无月沉默不语。
这时,前方忽见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在人群中追跑打闹。
许无月一眼就看见了攒动的人浪,很快也看见从人群中穿出的两个小孩。
虽然隔着些许距离,但她只觉那两个小孩会撞到她,当即便往另一侧闪避了一大步。
她没看见身旁有只手悬在了半空。
但刚站定,抱着孩子的高大男人蓦然也向她这一侧迈了一大步。
动作发生太快,当下情形显得慌乱。
许无月肩头碰到燕绥的臂膀,刚一抬眼看他,垂落腿侧的手指忽的一热。
原本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下一瞬这只宽大的手掌在衣袖下隐秘地将她整只手包裹住了。
干燥的掌心渡来存在感极强的热温。
许无月手臂一僵,下意识想挣动。
燕绥道:“路上人好多,小心一点。”
许无月:“……”
微妙的沉默在两人
之间蔓延开,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隐秘相牵的双手。
这一幕很熟悉,许无月还记得。
并且也记得当初,自己做此举动的意图。
那燕绥这是?
前方将至长街尽头,也明显可见街道逐渐变得松散,人群的拥挤和热闹也将要散去。
许无月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手还被燕绥紧紧攥在掌心里。
她当年可不是这样牵的。
且如今也没这个必要。
许无月指尖微动,刚要挣脱。
“许无月,我们能再试试吗?”
“……什么?”
燕绥站定,转头直视她。
他单手抱着许沅安已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却看起来丝毫不吃力,仍然抱得稳当。
他望着许无月的眼睛,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担心自己话未说完,她就会抽手溜走了。
心跳很快,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酝酿,在方才莫名一瞬,就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了。
此时冲动和放空已经散去,有诸多思绪涌上,激荡着情绪,似乎在助力他恢复冷静和理智。
但即便冷静下来,他也发现再重复一遍这句话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燕绥薄唇翕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正色道:“我们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开始,也没有正式的结束,但那的确存在过,你不能否认不是吗。”
“既然存在过,那样就不算是结束,我想说,如果我们试着重新开始相处,是否能……”
“无月!”
突然一道呼唤,听进许无月耳中,打断了燕绥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听起来甚是耳熟。
许无月一转头,竟看见街角尽头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林涧。
许无月只怔了短短一瞬就霎时反应过来,倏然从燕绥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是在心虚慌乱什么,力气不小,扯得燕绥身子一晃。
怀里的孩子因此晃动迷糊转醒。
“……娘亲?”许沅安睡眼惺忪地揉着眼,好似梦呓。
“阿沅!”林涧的声音近了,还带着几分急切,声量更高。
许沅安闻声下意识转头,一见步步靠近的身影。
“林叔,是林叔!”
睡得迷糊了,许沅安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只看见眼前出现的熟悉身影。
她身子扭动,手往旁一推。
许沅安一巴掌拍在燕绥早就黑沉的脸上,毫不客气给人压住,身子一扭。
燕绥不得不绷着唇角把人从身上放下来,眸光幽暗地看着许沅安连头都没回,就向着另一人奔跑了过去。
余光中,抽回手的许无月双手交叠,身下也已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燕绥蓦地伸手,抓住许无月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拽。
许无月一个踉跄。
不远处的相聚的两人在惊呼声中一齐回头,只见街道中二人并肩相贴。
燕绥手臂就此揽住了许无月肩头,眼神不善地盯着林涧。
许沅安怔然地瞪大眼。
“……娘、娘亲,和大人?”——
作者有话说:燕绥内心阴暗爬行:我的表白被打断了!!![裂开]
第37章
金玉楼今日新开张, 前堂里人满为患,二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 食客肆意欢闹谈笑,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楼上楼下, 推杯换盏, 人声鼎沸, 唯有角落那桌, 坐着三个成人一个小孩, 气氛诡异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邻桌的谈笑劝酒声震天响, 这边安静得像座坟。
跑堂的伙计路过,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人家,两男的一女的, 孩子是谁的
他摇了摇头, 端着托盘钻进了人堆里。
窗外, 日头正好。
角落,阴影笼罩。
许沅安迷茫许久, 终是坐不住了,小声地道:“娘亲, 我饿了。”
许无月干笑两声,连忙抬手招来伙计。
伙计早就想到近处来瞧瞧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他刚将菜单递出,其中一名男子就伸手从女子手边截下了菜单,又转而递给另一名男子。
“既是我做东,自然先请客人点,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无需与我客气。”
许无月怔然看着燕绥, 悬在半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不知说什么好。
林涧微蹙了下眉,抬手将菜单推回:“不必了,还是燕公子点吧,今日我本就是寻无月和阿沅的,说起来,燕公子才应是我们的客人,这顿我来请就好。”
“谁和你我们。”燕绥将菜单又是一推,力气稍大,险些碰到桌上茶盏。
林涧平日干的是竹木活,力气也不小,又挡了菜单。
伙计看着一幕心尖乱跳,好不刺激,虽说他很是不想打搅,就想看看最后谁人争夺下这请客的功劳,但隔壁已有人在唤。
今日实在忙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出声:“几位客官不若决定好了再唤小的?”
燕绥不再推拒,一把从林涧手里夺过菜单,然后还给了伙计:“上面的菜都要了。”
伙计愣了一瞬,随即殷勤笑应:“好嘞,客官稍等!”
林涧看着快步离开的伙计,收回目光,淡声道:“燕公子倒是财大气粗。”
燕绥冷嗤:“林公子既是远道而来,即便是不速之客,也没有怠慢的道理。”
许无月实在受不了了,出声打断二人:“你们都少说两句吧,这里已经很吵了。”
因着金玉楼今日生意实在火爆,否则他们眼下这般气氛,怎也是该去到雅间内关起门来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此时隔壁喝酒那桌声音都小了下去,显然是好奇地不住偷看他们。
许沅安懵懵懂懂地问:“林叔和大人是在吵架吗?”
“没有。”
“不是。”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令许沅安更加迷茫了。
林涧不欲再与燕绥做无谓的争论,他转而对许无月道:“无月,我听陆兄说了书院的事,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怪我前些日子事务缠身没能和你们一同到新州来,若是还有麻烦,我看可否还能想想别的法子。”
话音落下,燕绥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林涧微蹙了下眉,只觉他这是在不屑,没往别处想,只是再看许无月,不知怎的也是一副为难又尴尬的样子。
“无月?”
燕绥身姿放松,略微往桌前退后了些,虽无椅背倚靠,但也是一副闲适的姿态,抬了抬下巴,淡声道:“你们聊,不必顾我。”
许无月:“……”
“劳你挂心了,书院的事已经解决了,陆昭可是回到天水镇了?”
林涧点头:“前两日回来的,也没告诉我一声,我路过飘香楼看见他了才问了问,听得这消息我就立刻买了船票到新州来了。”
燕绥又是一声轻哼。
林涧实在不满,饶是好脾气也又一次蹙起眉。
然而下一瞬,不知从何传来一声闷响,燕绥也随之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
随后他脸上怔色褪去,唇角扬起一抹笑,这次语气轻松不少,又重复道:“你们聊,我不出声了。”
林涧不明此人究竟在古怪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专注于和许无月的对话。
“本是想着去你住处寻你,不曾想刚下船路过方才的街口就正好碰见你了。”
许无月感觉鞋尖被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不止一下。
她方才踩了燕绥一脚,下意识的行为,反应过来时鞋底已经踏上去了。
但这人不知怎的,被踩了还好似高兴,她移开脚后他就一直在桌下不安分。
担心林涧看出异样,许无月面上极力镇定道:“已经没什么大麻烦了,算是都解决了吧。”
“阿沅秋季就可以入学了吗?”
许无月脚尖被碰了两下,不知燕绥是在回答什么还是只是无意义的捣乱。
“……应是
,可以的。”
“那就好。”
桌上没了另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打扰,久未见面的两人似乎很融洽地寒暄了起来。
两人便未曾注意到,连小孩也格外安静。
许沅安没有挨着燕绥落座,她坐在许无月和林涧中间,所以从她的角度,一抬眼就能看见另一侧的燕绥。
她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又好像发现桌下动静,于是歪着身子偏头就往桌下看去。
这一看,她不满地皱起眉,本就没落到地面的腿往燕绥那头一踢。
小孩的绣鞋踢到燕绥的膝盖上。
“做什么,阿沅?”燕绥压低声问。
“你答应我不会再欺负我娘亲了。”
“这不是欺负。”
“我都看见了,你踩她的鞋。”
燕绥把自己的鞋往许沅安那边伸出去了些,上面赫然一道灰扑扑的脚印,被许沅安看得很是清晰。
他道:“你见过谁踩别人是自己鞋面上先有脚印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眨了下眼:“没见过。”
燕绥挑了下眉,仿佛在说那不就得了。
“阿沅,你们在说什么?”
许无月的声音将许沅安唤回神来。
她还没开口回答,燕绥就抢先替她开了口:“她说她听你和人聊的有的没的,无聊得快睡着了。”
“阿沅没这么说,阿沅是在说……”许沅安快声要解释。
店里的伙计这时上前来:“客官,您的菜来了。”
燕绥点的菜陆续上桌,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张桌子。
许沅安这便没心思再去关注别的,她的确饿极了,说了句开动,便有些失礼地大口吃了起来。
“吃饭吧,林公子,请。”燕绥也一副大度的东道主的模样,给林涧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涧动了动唇,到底是没多说什么,这便和许无月一起动了筷。
吃饱喝足,几人走出金玉楼。
林涧问:“无月,你今日还有何别的安排吗?”
许无月下意识看了眼燕绥,又很快移开目光。
“没有了,打算回去了。”她这说的倒是实话,原本也只打算出来半日,许沅安这半日玩得开心,这会都有些打哈欠了。
她转而又问:“你说在新州约了生意要谈,是何时去,在新州待多久。”
林涧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无月低声道:“林涧,你该不会又……”
林涧赶紧摆手:“没有的,我在新州是当真有生意要谈。”
话落,他敛目沉默了半晌。
许无月看得出他或许还有话想说,但碍于燕绥还在一旁。
这时,燕绥突然对许沅安道:“阿沅,想试试那边的甜水吗?”
“可以吗,我想!”
燕绥默然看了许无月一眼。
他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只有无能者才会总疑神疑鬼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五年前他尚且稚嫩,如今他怎还会因区区一个林涧而情绪波动,这个男人,甚至还不如那个陆昭棘手。
燕绥径直伸手,牵上许沅安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去买。”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燕绥牵走了自己的女儿,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身侧传来林涧的低声:“无月,你和他……你们又在一起了吗。”
许无月想起自己如今的现状,不由得皱了下眉。
林涧:“抱歉,我无意刺探你的私事,我只是……”
“林涧,我的心思很早就与你说过的。”
林涧抬眸,发现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掩饰,一如过往他初次被她明确拒绝时那般。
“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我很珍惜这段缘分,别的我无法再更多回应你了。”
“嗯,我知道,是我自己还没能完全放得下。”
林涧向甜水摊旁的两道身影看去一眼。
“也忍不住想,是否是因为那个人,所以我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许无月一愣,赶紧道:“不是的,与他无关,我和他也不是那样的,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当年的事林涧知晓的不多,但他方才再度看见这个男人,再结合五年前他在青州与许无月相遇的事,不难想象许沅安和他的关系。
此时却听许无月这样说。
“你并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
林涧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因此而生出几分窃喜。
他敛目打趣地缓和这好似尴尬的氛围:“一想到你也像拒绝我一般拒绝过他,我心里倒是好受些了。”
许无月听着却是更尴尬了些:“不……我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她声音很低,林涧似乎没听见。
她也朝甜水摊的方向偷瞄一眼,那一大一小都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仿佛丝毫不在意她和林涧在此要谈论些什么。
许无月哪有如此拒绝过燕绥。
且不说燕绥如今对她满心的报复,即便是假设为别的情绪,以燕绥的脾性,她对林涧说的话放到他那根本就起不了半点用。
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如今说什么他都不信。
“好了,既是要回去了,就在此道别吧。”
林涧的话语将许无月从思绪中拉回神来。
他莞尔一笑:“这次是真带着正事来的,待我忙完若有闲暇再会吧。”
“好。”许无月道。
刚说完,她眼前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甜水。
“娘亲,大人给你买的。”许沅安喝着自己的甜水,声音里满是开心。
许无月看着燕绥淡然的目光,道了声谢接过甜水。
燕绥随即又将手里的另一杯向林涧递去:“林公子,这是你的。”
林涧声色微沉,没伸手接,就此作揖告辞:“多谢好意,我就不需要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看着林涧转身离去的背影,燕绥微抬着下巴收回手来,语气轻松地道:“看来你这朋友的肚量不怎么大啊。”——
作者有话说:燕绥:不像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墨镜]
第38章
难道燕绥肚量就大了吗?
当然不。
许无月既还在这间封闭沉闷的藏书楼里, 就足以说明燕绥怎也算不上肚量大。
且不仅如此。
一声轻响,茶盏放上桌面的声音。
许无月闻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桌案前燕绥起了身。
藏书楼三层高, 但除一楼靠近门前的位置有一块相对空旷的地势能摆桌椅,其余全是整齐排列的书架和藏书。
而一楼唯一摆放的几张桌案相隔也不远, 燕绥就在许无月对座的位置。
她一抬头, 他也能看见。
燕绥自然而然道:“茶凉了, 我去重新沏一壶。”
许无月:“……哦。”
她应声后低了头, 继续手头的事。
但耳边依旧可以听见动静, 燕绥绕出桌案, 脚步声轻微, 随后渐行渐远,暂且从门前走了出去。
已是第三日了。
自那日他们一同出行后,翌日一早, 许无月一进藏书楼, 就看见一个比她来得更早的身影。
燕绥坐在桌案前, 反倒还理所当然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许无月本以为燕绥来此又是为了所谓的巡视, 亦或是专程来找她麻烦。
可这人往那桌案前一坐便没了声,仿佛就是寻了个地方坐下做事。
虽然很显然他是无事可做, 拿着本书半晌不翻一页,几盏茶下去,估计都没看多少内容,且也没必要到藏书楼这来看书。
但除此之外,燕绥也没有别的举动,不仅没和她说什么奇怪的话,更没让她做本分之外的其余任何事。
就连沏茶这样很轻易就能使唤人的事, 他也是亲力亲为,甚至还慷慨地给许无月桌旁也送了一壶。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燕绥每日来得比许无月早,傍晚走得比许无月晚。
许无月做完今日事将要离去时,他就会摆摆手,好似随意道:“我还有些没看完,你先回去吧。”
静谧的氛围下,许无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日燕绥在街上和她说的话。
但那话被打断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了。
不多时,燕绥带着新沏好的茶水回到
屋内。
许无月没抬眼,专注着手头的事,但感觉那道身影在近处站定片刻,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等了片刻,最终没等到她抬眼对视,这才移开迈步,回到了另一张桌案前。
许无月不由时隔许久又一次觉得燕绥像狗。
不是骂人的话,是像铜钱。
说起来他与铜钱相似之处真的不少,铜钱最初也是受伤流浪在外,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遇见它,捡走它,然后带回家养了起来。
铜钱很黏人,也很傻。
她捡它回来的第三日,它对她的亲昵程度就已是和之后相处多年时的粘腻程度相差无几了。
甚至没想过伤好后她赶它离开,也没想过她有可能是居心叵测的坏人。
但狗和人到底还是不同的,且她的确没有对铜钱有过任何坏心思。
对燕绥就……
“咳咳。”对面清了清嗓。
许无月从思绪中抽回神,没有看向窗外也大抵猜到是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在那之前几日许无月都是独自一人在此草草解决了去,就继续做事了,但如今燕绥在这。
许无月放下笔,终于抬头又和他对上视线。
燕绥:“先用饭吧。”
许无月说了句好,燕绥就唤了候在门外的下人将午饭送进屋中。
两人之间相隔的地方搭上一张小桌,依旧是相对而坐,但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不止一点。
这三日他们都是这样一同用午饭的。
一开始许无月还不愿,但接连一串婉拒的话都被燕绥冷着脸无视,之后她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燕绥刚在桌前坐下,许无月蓦然问:“大人,两个月之后当真有京城来的官员要使用藏书楼吗?”
燕绥欲要拿筷的动作一顿,回答却是快:“自然,怎么了?”
“这里的藏书太多,我一人即便是废寝忘食不眠不休,两个月时间也无法全部整理出来。”
燕绥闻言恢复了手上动作,但未见神情变化,只有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这样啊,我知道了。”
许无月皱了下眉,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大人若当真有要事,可多找些人来一起做。”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因此懈怠的。”
燕绥道:“无妨,不必找别人,说不定那些人会耽搁在路上,晚些时候才抵达新州。”
许无月:“……”
燕绥动筷,也带走话题:“今日你就自己在此吧,我下午有事,用过饭就离开了。”
许无月抬眸默默地看了燕绥一眼。
这事似乎没必要和她报备吧。
不过默了默,她还是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用过午饭,燕绥果然没多留就离去了。
许无月还到门前去看了看,连燕绥这几日带到藏书楼外的下人也都一并撤走了。
她终于又有了之前的松快,还自在地在桌前小憩了片刻。
午歇后,精神充沛,许无月整理起藏书来比前两日都更得心应手一些。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在此也不完全是做着繁琐重复无意义的事。
幼时她没能上过学堂,偷学着能识字就已是难得,又哪能再有阅读各类书籍的机会。
后来嫁给孙宁舟后,孙府倒是有不少藏书,可她嫁过去是去做妻子的,是伺候病弱的丈夫的,即便书册就摆在她面前,她也没多少机会去慢品细读。
再后来,孙宁舟的死和离开后开店的繁忙,都让她依旧没有机会读书。
方才她向燕绥询问那话也有一层试探的意味。
燕绥那话听上去越发让她肯定,他就是在没事找事给她做,既然整理藏书并非刻不容缓的大事,那她想借此机会读一些她感兴趣的书籍,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这一下午,因为屋里没有了另一人的存在,许无月做事专注了不少,也抽闲看了小半本书,很是充实。
当她再一次抬头时,忽的发现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屋内一直有烛灯照明,而屋外还不到彻底天黑的时候,天色却已经暗沉了下来,雨水打在房顶落在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
许无月起身往窗边去,只见雨势竟还不小,不知已经下了多久,窗前可见之处无一不是裹满了湿濡。
她又到门前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周围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动静。
如此大的雨势,她要回到住处还得行一炷香的时间,自然没法冒雨而行。
但早晨天色并不见异样,她并没有带伞出行。
许无月站在门前皱了皱眉,别无它法,只能关上房门又回到桌案前,只盼再过些时候雨势能小下去。
许无月抱着那本书又看了数页,但耳边的雨声一直没有变化,仿佛不知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门前忽然传来动静。
许无月闻声看去,房门打开,竟见燕绥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他收了手上的油纸伞,衣角有少许湿意,看上去不至于狼狈,但显然是在雨中行走多时,即便撑着伞也不可避免沾湿。
许无月讶异地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燕绥跨进门槛,随手带了下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仿佛外出归家一般自然:“事情忙完了,没别的事,就过来坐坐。”
但此处不是他归家该去的歇息之地,时辰也已经不早了,更别说天还下着大雨。
根本就像是……专程来的。
许无月一时没说话,燕绥就自顾自走过来,在他的那张桌案前坐下了。
许无月看见他随手把伞放在了一旁,伞身合拢后看起来依旧修长,伞面展开应是宽阔。
但仅此一把伞。
许无月又向关上的房门看去,方才只见燕绥出现在门前的视线中,她没注意是否还有别人。
屋内静了片刻,许无月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大人,可否请人借一把伞给我?”
燕绥从书册中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伞,随后一副恍然的模样,又看向她道:“我一人来的,身边没有带人。”
许无月失望地张了张嘴,也是没可能使唤燕绥又走一趟帮她去寻人送伞吧。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拿起手边的书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看了没多久,忽闻书册阖上的声音。
燕绥问:“你要回去了吗?”
许无月分明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外面在下雨,我……”
“我送你。”燕绥很快接话。
许无月愣了愣。
“我送你回北院,这么大的雨,你没有伞也没法独自走回去不是吗。”
的确如此,并且从此走向北院那么长的路,半途上怎也该能遇见府上的下人才是,届时借上一把伞,她就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许无月道:“好,麻烦大人,那你要走时唤我一声。”
她正希望燕绥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燕绥竟就此起了身:“嗯,那走吧。”
他来了才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便要走了。
许无月赶紧起身跟上,轻声道了句谢谢。
房门再次打开,许无月站在门前果然瞧见外面空无一人。
夜幕降临,雨势依旧,府邸内的石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燕绥撑开伞,伞面一如许无月所猜想那般宽大,但真当他们并肩走进伞下,她却又觉得空间狭窄了。
身侧另一人的体温从近处清晰传来,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
一边是男人的手臂,另一边是连绵成帘的雨水,她不动声色地向里靠近了一点。
许无月和燕绥一同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湿淋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感到几分尴尬几分微妙的悸动。
距离太近,却无话语,雨声分明那样吵嚷,却能清晰听见身旁的呼吸声。
雨中飘来这条路上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湿意,也悄然混入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许无月余光扫了一眼,落在燕绥紧握伞柄的手上。
油纸伞于他而言不可能沉重,他的手却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路边石灯也清晰照出他手背分明的血脉青筋。
许无月移开眼,试图保持视线专注地寻找路过的任何一名下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已经如此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仿佛偌大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般。
忽然一瞬脚步乱调。
许无月慢了一步,又下意识追赶向前避雨。
她不慎撞上燕绥的手臂,燕绥毫无防备,伞面霎时摇晃着洒下水珠。
许无月缩着肩膀避免淋雨,却很快发现并没有雨水打在身上。
一抬眼,燕绥肩头沾上还没完全浸入衣料的晶莹水珠,倾斜的伞面带动光影也移动。
伞面完全偏向了她这边。
许无月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抱歉。
还未出声,燕绥忽的唤她:“许无月。”
“什么?”
燕绥敛目,看不见眸中神情,仅有嘴唇翕动。
正这时,哗啦啦一阵水声。
许无月惊了一下,余光瞥见一旁屋檐倾斜而下的积水,耳边也只剩水流声。
“你刚才说什么?”
燕绥眉心紧蹙,沉默了好一会:“没什么,继续走吧。”
许无月直觉他刚才可能说了什么酝酿已久的话语,但她没有听见。
而他们已经绕过了正庭,也还是未曾碰见任何下人,再往前便是府邸的北边了。
许无月抿着唇没有询问,也没有说话。
待到视线中出现她居住的北院院门时,她神情也甚是平静,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
院门前,水珠顺着屋檐不断滴落。
许无月站定:“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大人。”
燕绥点了下头,走了这么远的路,竟也没有要留的意思,就此转身要走。
“燕绥。”许无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
燕绥脚步一顿,伞沿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正要转身,院子里忽的传来许沅安惊喜的呼唤:“娘亲,你回来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忙回头:“阿沅,外面在下雨,别出来。”
说完,她看回燕绥。
燕绥背对着,在她开口前就先道:“进去吧,阿沅在等你。”
许无月呼吸微顿,到嘴边的话也就此咽了回去,最终只应道:“好,那我进去了。”
许无月在路途中没有追问燕绥方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燕绥此刻也没有追问许无月唤住他是想说什么。
今夜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心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交汇,短暂地缠绕一瞬,最终还是迅速分开,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许无月从院门一路小跑着回到屋中,这一段路就让她肩头淋湿了大半。
“娘亲娘亲,下好大的雨啊,你都淋湿了。”
院中光线很暗,许沅安没有看见燕绥的身影,只见许无月身上有湿痕,还以为她是冒雨一路回来的。
但这么大的雨,若她真是冒雨而归,岂会只淋湿了这么一点。
许无月不敢想若是之前燕绥没有到藏书楼来,她此时回到北院该是何等狼狈模样。
她对许沅安笑了笑:“阿沅一个人害怕了吗?”
许沅安摇头:“没有打雷闪电,才不害怕,况且阿沅已经长大了。”
“嗯,阿沅最是勇敢了。”
许无月随手抹开肩头的雨水,喝了口热茶后,转身就又要往外去。
“娘亲现在去烧热水,待会和阿沅一起沐浴,身子洗热火了,我们就睡觉,好吗?”
许沅安连连点头,但脚步还跟着许无月一起,似乎想和她一同去烧水。
许无月走边道:“下着雨呢,你就在屋里,可别淋湿了。”
“但娘亲出去不也会淋湿吗。”
“我打伞就是了。”
“那阿沅和娘亲一起打伞。”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她们走到房门前。
许无月刚往外跨出一步,随即就顿在了原地。
“娘亲……啊!”许沅安不解探头,往外一看,更是一声惊呼。
屋外昏暗的雨幕中,她们的院门前赫然站着一道黑沉沉的高大身影。
许沅安不知是谁,但许无月却是知道。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院门前的黑影缓慢转过身来,燕绥神情如常,但鬓发微湿,还有手中拿着一把像是从水沟里捡出来似的破伞。
正是刚才他们一同遮雨的那一把。
燕绥看着屋内两人,抬了抬那把折损了半边伞面的油纸伞,淡声道:“这棵老梨树的枝桠伸得太远,天太黑了我没注意看到,就不慎被戳破了伞面,没法用了。”——
作者有话说:诡计多端的男人
第39章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烛灯发出燃烧的噼啪响。
许沅安趴在桌案前,偏着头看眼前的男人。
燕绥擦拭雨水的动作微顿,问:“看我做什么?”
许沅安被戳穿也不羞, 继续看着他:“因为阿沅还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是何模样?”
许沅安想了想,她的小脑袋里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她见燕绥已经擦掉了身上和头上表面的水露, 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大人, 将毛巾给我吧。”
燕绥被她逗笑, 扬着唇角, 轻轻把毛巾放上她的小手。
许无月这时也从此间沏好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茶。”
燕绥唇角笑意僵了一下, 眼神不自然闪烁, 听着茶水咕噜噜倾泻的声音才恢复了自然。
屋内多了一人,气氛却凝滞了几分。
大多是尴尬的。
许无月疑心自己平日不曾注意过院中那棵梨花树枝桠具体如何,只知的确是枝繁叶茂, 但真的已经长到会戳破撑在人头顶的伞面吗?
无论会不会, 眼下只能……
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思绪还未延续,许沅安一个哈欠声在静谧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打完哈欠, 捂着嘴微红了小脸,而后欲盖弥彰地道了声:“我不困。”
许无月皱眉:“天色不早了, 你是该睡了。”
“可是,大人……”
燕绥接话:“我就在此等雨停,之后就离去了,阿沅去睡吧。”
“我不是……”许沅安还想表达什么,但见许无月已经起身,便止了余下的话。
她突然也不好意思道,她不是不放心娘亲和大人单独在一起, 她只是,也想多和大人说说话。
许沅安最终还是被许无月带着去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睡前,许沅安勾着许无月的手指,轻声地问:“娘亲,大人为何会在我们的院子前。”
许无月想说,这并不是她们的院子,此处本就是燕绥的府邸。
不过她最终没纠正,只道:“因为下雨,娘亲没有带伞,所以大人送我回来了。”
“唔,那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许无月失笑:“只是这样就算是好人了吗?”
“那娘亲觉得怎样是好人?”
“问这个做什么呢。”
“唔,因为……因为……”许沅安唇瓣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睡意已是将她笼罩,最后的话语也没能再完整清晰地说出来。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睡颜,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夜晚,雨声,烛火,她不知是其中哪一个因素,将人情绪牵扰,令人思绪发散。
她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平稳的心跳声,但却感觉脑子里有些杂乱。
窗外风雨依旧。
她缓了一瞬后,抬手熄灭床头的烛灯。
许无月起身要往外去,刚一回头,门前赫然一道黑影笼罩在暗色中,将她惊吓了一瞬。
她倒抽一口气,随即反应过
来。
厅堂的光亮蔓延到卧房已是所剩无几,只在门槛外轻轻摇曳。
黑影逆着光,许无月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见他毫无解释的意图,只在一瞬停顿后,就迈步跨过了门槛。
“燕绥,你……”
许无月止住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燕绥还是在眨眼间来到了近处。
“女儿睡了?”
许无月瞪大眼,怔然地仰头看向他。
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燕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外最后那点光亮都遮住了,但相距太近,许无月还是将他的面容看清。
他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那双黑眸中仿佛藏了很多情绪,正在悄然地溢出。
分明只一句话,那些情绪就像是有如实质地将她缠绕了起来。
许无月动了动唇,几近无声地回答:“睡了。”
“外面雨还未停。”燕绥道。
许无月听见一道略显杂乱的心跳声。
随后是两道。
她压抑着呼吸,低声道:“那你去厅堂等,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许无月微张着唇没有问出声。
燕绥视线越过许无月向床榻的方向看去,很快又收了回来,再度落回到她脸上。
他已经把他想看的都一并看过了。
夜色倾泻而下,窗外分明没有月光,他的神情却好似变得温柔了。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她是我的女儿吗。”燕绥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至于将熟睡的小孩吵醒,只是格外清晰。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回想不起除了书院上学堂一事,她还在何处露出过马脚。
寻常人无论如何,时隔五年之久的事,在她多次否认之下也该生出些怀疑和退缩,他却仍是如此笃定,从未松口。
许无月几欲动唇,但不知如何开口。
燕绥道:“好,那换一个问题。”
“你刚才临走前唤住我,是想说什么?”
许无月:“我是想说……”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道:“想问你在途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听见。”
“是吗。”燕绥低喃,像是自言自语。
但他很快又开口,脚下也向许无月又迈进一步:“我那时说,你想好了吗,我们能再试试吗。”
许无月的眸光在夜色中颤动。
他们离得太近,她不得不微仰着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她仿佛感觉到燕绥的体温侵入过来,眼中是他神情郑重肃然的脸庞。
“我……”
他这几日未再提此事,是在给她时间思考吗。
可许无月压根就没怎么思考,此事思绪蹿上脑海,她霎时想到的,也只有一句反问。
为何要试试,没有这个必要。
许无月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刚落地,燕绥蓦然逼近,竟是急切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许无月低呼:“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退什么,你若不再后退,我便收回手。”
许无月皱眉,以前怎不知他是如此无赖之人。
不,应该说是如此执拗,不知后退。
时至此时,许无月发现,她和燕绥当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他热烈,赤诚,一往无前。
那是因为他自身强大。
但她不同,她不曾被偏袒,少有过呵护,她自身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就连当初拿到一笔于她而言的天价财产,她也只敢买一处寻常的小院,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
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偷走了一颗种子。
事后多个日夜陡然窜上的后怕,和如今真的被逮了个正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心虚退怯。
她害怕守不住她所拥有的。
所以她总是不自觉后退。
此时也不知自己有任何前进的必要。
前进向何处?
燕绥吗。
这几年许无月因为成为了一位母亲,因为她的生活有了真正的陪伴,其实她很多过往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没有想要再为人妻的打算。
燕绥是她生命中尤为特别的一个男人,她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他,却也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她的能力能守护的也不多。
许无月缓缓抬手,把箍在腰间的手臂掰开,仿佛要应了燕绥那番话一般。
但在掰开燕绥的同时,她再度后退了一步。
“我想好了,我没有想和你再试试,我们不用再……”
话未说完,燕绥全然不懂被拒绝一般,竟是又逼近了她,并打断她:“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许无月放轻呼吸,像是在避免过近的距离将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她回答他:“是。”
“你骗人。”
许无月:“……”
她霎时感到不可理喻,这人都听不进去她说话,还何必问她。
并且还每次都精准地戳破。
“你让开,阿沅已经睡了,我们出去说。”
许无月说着要去推开燕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阿月,你在害怕什么?”
“你……我没有。”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燕绥的手指顺着她的脉搏一点点下移。
许无月不是没有感觉到,但她丝毫没法挣动,不知不觉间也后退到了墙角,又一次被燕绥堵在了退无可退之地。
“我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我就是不想。”
燕绥沉默着,手却逐渐下移,直至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即将要十指紧扣。
“那时你骗我,如今也一样。”
“都说了我没有……”
“阿月。”燕绥打断她,用强硬又坚决的力道,最终还是和她十指紧扣在了一起。
“我想了很久,也反复地挣扎了很久,我发现我无论怎么想,那些思绪没有去处但有来处。”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意识到的一样,五年来依旧没有改变过。
是因为许无月。
“我心悦你。”
许无月瞪大眼,连心跳都好似停止了一瞬,令她耳边只听见了这句话。
她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不经思考的急切拒绝。
但燕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打算从新州回来后就告诉你这句话,告诉你我的心意。”
“但如今我明白了,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再想,情绪或许会改变也或许永远不变,那我就要当下。”
他或许会心悦许无月一辈子,而许无月或许永远不会为他动心。
但那又如何。
踌躇和等待带给他的苦果他已尝够了五年之久。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他,更看见他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放大。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微张着唇下意识就道:“可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吗,我说我不想。”
“我说你撒谎。”燕绥的嘴唇停留在咫尺之距。
许无月呼吸也顿住了。
她听见燕绥缓声道:“否则你为何留我在屋中避雨,却不直接借我一把伞呢。”
话音落下,许无月微张的双唇被湿热触碰,眼睫轻轻一颤。
燕绥闭上眼,吻住了她。
第40章
燕绥的吻不再生涩, 却也并不粗鲁。
许无月忘了反抗,亦或是并没有想反抗。
她被当场戳穿她的那句话定在了原地。
燕绥她唇上轻轻厮磨,辗转感受着她的气息。
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水面, 在她心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无月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可身前贴着他的胸膛滚烫炽热。
像一团火笼罩着她, 也逼迫她退缩的角落通明光亮。
她呼吸微乱, 抵在他胸口的手虚虚地搭着, 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燕绥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带着雨夜的清冽和独属于他的温热, 交织在一起, 让她莫名地眼眶发酸。
“阿月……”燕绥在唇齿间情不自禁地唤她。
亲吻逐渐加深。
燕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 探入却不急躁,勾着她的舌,温柔地纠缠。
许无月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思绪像被温水浸没, 模糊不清, 身体也本能地在热意中酥软。
被他发现了。
她视线几次略过倚在门前的油纸伞,却没有提起半句。
她也不知为何如此。
就像两人在不断试探靠近的道路上, 燕绥总是几大步跨来向她逼近,她下意识连连后退, 而后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向前了半步。
她
此时脑海中思绪很乱,但她觉得燕绥才是更不清醒的那一个。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要当下。
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惩罚她的不专注。
许无月吃痛呜咽一声,又很快压下,思绪骤然被拉回,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燕绥还想更加深入, 就被突然加重的力道推开。
许无月气息不匀地在他身前喘息,微垂着眼睫,可惜光线太暗,看不见她脸上是否有情动的红晕。
“阿月,考虑一下?”燕绥低哑的声音蛊人心魄。
许无月微皱了下眉,只觉过往的角色忽然调转了一般。
“你这是给人考虑的样子吗。”
燕绥轻笑一声:“那你考虑好了吗,是要让我继续等雨停,还是借我一把伞?”
许无月伸手就拉扯着燕绥转身:“本就是你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是你的,算不得借,天色不早了,你拿着伞回去吧。”
燕绥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无月推着走出了卧房。
厅堂一直燃烧的烛火终于将眼前视线照亮。
屋里的伞就放在门前,许无月伸手便拿起了伞递到燕绥怀里。
燕绥拧着眉头满脸不愿。
但目光扫来,眼前最先恍过了一片绯红。
是许无月脸颊上的色泽。
他身上仿佛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热了起来,方才亲吻的暧昧水声似乎又回荡在了耳边。
燕绥紧握着伞柄,小心翼翼道:“阿月,那,明日见?”
许无月静静看着他片刻。
“嗯。”
她点了下头:“明日见。”
*
清晨初晴,云销雨霁。
凌策几次偷摸打量桌前正用膳的男人的神情。
燕绥早就发现了,却迟迟不见他开口。
于是他掀起眼皮,直直看向凌策,逮住了他偷看的目光。
凌策被盯地一愣,随即只得开口道:“殿下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燕绥唇角上扬,神情和语气一同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凌策:“不知是有何好事发生?”
燕绥慢悠悠地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凌策:“……”
难道不是他一副明摆着想让人问的样子吗。
燕绥心情其实也没那么好,就他自己而言,他认为美中不足。
他早该这样去做了。
燕绥打小就明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想要得到,就要争取。
但心悦一人是初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花了许多时间才想明白此事亦然。
埋在心底的怨念换不到任何他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一直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从未改变过。
说起来,他或许应该感谢那个最初属下来报时提起半句就令他咬牙切齿的男人。
若不是他,他就不会有机会在天水镇遇到许无月了。
而如今,比起其余那些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无论从何方面看来,他都是赢面最大的那个,他还有何可担忧的。
反倒是再更多踌躇不定,他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至少,昨日的最后,许无月没有再坚决地拒绝他,那是否就说明他还是很有机会的。
凌策在一旁看见世子殿下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此时他是真看不懂是何令他如此高兴了。
分明昨夜,世子还是一副遭人拒绝抛弃的狼狈模样,打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发丝衣袍早就沾湿了雨水,看起来实在落魄。
但也说不准在那之中发生了点能令他甘之如饴的事,毕竟世子遇上许姑娘,一点小事就能把自己哄高兴许久。
凌策看了眼不远处倚着墙边的旧伞,试探着道:“殿下,那把伞似乎不是您昨日带出去的那一把,可需要属下派人将您借来的伞归还回去?”
话音刚落,燕绥扫他一眼:“还哪去,谁跟你说那是借的,本就是我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都是我的。”
得,明白了,伞是许姑娘给的。
凌策垂首,这次直接道:“殿下,许姑娘进回廊了。”
燕绥闻言神情一变,当即站起身。
凌策一如既往侧身给燕绥让出前往窗边的路,却被燕绥侧身略过。
只见他朝着门前就去,嘴里匆匆留下一句:“派两个人到藏书楼外候着。”
“晚些时候再让他们过来。”
凌策还在怔然不解,但眨眼间燕绥就跑没了影。
再一眨眼,燕绥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回廊上。
许无月独自一人走这条路已有半个多月时间。
燕绥的府邸很大,也很漂亮,但她最喜欢的是这一段犹如林间小道一般的回廊。
她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由得放慢脚步,静心欣赏这片景色,呼吸晨间清新的气息。
突兀的脚步声令人惊吓,且一回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就赫然蹿出一道身影,许无月不可避免地惊叫出声。
燕绥顿住脚步:“吓到你了?”
“你、你怎么……”她刚想问他怎么在这,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你今日迟了?”
燕绥重新迈步,很快就走到了许无月身侧。
回廊两侧的树梢在晨风中轻晃着,光影时不时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燕绥耳后,照亮一丝绯色,旋即又用阴影为其遮掩。
“没有迟,我在等你。”
许无月一愣,隐约察觉到什么,没由来的向回廊侧面的方向看去。
都总管府屋宅众多,从外并不能分辨路途中的房屋是何作用,是谁人居住。
然而此时,她在回廊正对面,那间每日都路过的屋宅侧窗前,看见了凌策的身影。
那头的人显然没料到许无月会突然转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燕绥脸一沉。
窗前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微妙的安静在回廊中流淌。
许无月怔了片刻,收回目光来,忽的轻笑一声。
燕绥被她笑得耳后愈发热烫。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走、走吗?”
许无月昨夜没有睡好,她躺在床榻上,睁眼闭眼都是思绪万千。
她想不明白燕绥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她什么,甚至还喜欢到都对她说出那样不计后果的话了。
她没有想出结果,但却在诸多思绪中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许无月自幼模样生得乖巧,即便身子瘦小枯瘦,也难掩一张水灵的脸蛋尤为出众。
也正因如此,父母一直都觉得她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没有虐待没有弃养地将她拉扯到了十五岁。
她过往不乏被人喜欢,村里的小少年,成婚时的丈夫,乃至后来在外。
她听人说喜欢,心中毫无波澜,或决绝或得体的拒绝别人。
所以,因为一句心悦她而慌了神是头一次。
许无月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对劲。
是燕绥心悦她,她何需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他说喜欢,那便喜欢吧。
许无月抬眸看他一眼:“嗯,走吧。”
她故作轻松,试图看上去让自己随意些。
然而下一瞬,燕绥眼眸一亮,唇角上扬,向她靠近一步便牵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你……”
燕绥不看她,也不答话,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掌心反倒被他的指尖轻挠了两下。
许无月掌心一麻,默默地停止了挣动,也收回了目光。
她不必想燕绥这些招数从何学来的。
因为当年,正是她先这样引诱燕绥的。
可角色一旦调转过来,无论是昨日还是此
时,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接下来燕绥再没有别的举动了,两人之间也一时无话。
昨日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许无月希望能尽快碰见任何一人为她寻来一把伞,此时却是希望千万别碰到任何一人,看见他们牵着手向前走着。
然而事与愿违。
快要走到藏书楼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回头,许无月还没动作,燕绥就已经先一步收紧了手将她攥紧。
来人是凌策,神情不太对劲,且是一路跑着来的。
此时许无月再挣便不是在别扭什么了,明眼人也能看出燕绥这是要有急事了。
她抽回手来,低声道:“我先去藏书楼里,你去忙你的事。”
话刚落,凌策跑到近前。
燕绥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凌策低声道:“殿下,刚得到一个消息。”
许无月此时已经走进了藏书楼里。
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一时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好像是有些失落,但分明两人是一起来的,此时燕绥当然不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许无月好笑地扬了扬唇角,想来燕绥今日或许有要事在身不会留在这里了。
她在桌案前坐下,才刚随手拿起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
藏书楼的门从外被打开,燕绥站在门前。
许无月错愣抬头:“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看见燕绥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燕绥绷着唇角走向她。
气氛明显紧绷,让人不自觉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许无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当燕绥走到她身前时,她就开了口:“是出什么事了,你直说吧。”
燕绥呼吸一顿,还是默了默,才低声道:“阿月,我刚得到消息,今寻镇遭遇洪流,你家里人遇难了。”
这一瞬,许无月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表情都变得呆滞。
最后无意识落到唇边话语,只喃喃一句:“你,怎会有我家乡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