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问出这话之后, 许无月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五年前她趁燕绥前去新州时逃离了天水镇,燕绥在新州见到了孙秉德,不难想, 在那之后,他不见她踪影, 顺着孙秉德轻易就能查到她的过往。
自然也包括她的家乡。
只是她没想到, 时隔五年, 他竟然仍还在关注那里的消息吗。
燕绥似乎从许无月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他很快解释道:“不, 我并没有一直监视那里的情况, 只是此次事出重大, 所以……”
所以凌策得知消息就立刻来报了,而燕绥听完,也即刻告知了许无月。
他话音微顿, 看着许无月面上没有表情变化, 神情却好似复杂的样子。
“……抱歉。”
许无月眨了下眼:“为何道歉?”
“我似乎不该突然告知你这个消息。”
燕绥方才听得消息的第一时刻是惊愕的。
意外来得突然, 谁也无法预料,他前一刻还在庆幸还好他手下盯着今寻镇的人带来了这个消息, 后一刻就后知后觉意识到,许无月与她家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甚至已经是近十年没有过来往了。
在得知她的过往后, 他就有所体会过,她心里或许是怨他们的。
那他如今又何需告诉她这等消息。
但许无月摇摇头,对他道:“不,谢谢你告诉我。”
“可是你……”
“我没事。”
许无月的神情有些呆滞,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她自认自己应该是没事的。
毕竟她与他们已经十年不曾联系过了,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她似乎正应该是如此的平静。
难道还要因此而惊慌失措吗。
其实在她最初出嫁离家时, 家里来信很频繁。
先是叮嘱她不要在孙家说漏了嘴,后也关怀过她在孙家过得怎么样。
许无月心里有气,也或许是孙宁舟对她的好让她像是有了底气。
她先是不回信,后来不看信,最后直接收也不收了。
守寡那年,她也听说家里给她来过信,那时依旧是没收的。
再后来她离开了永州,家里不知了她的去向,这些年她也再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消息。
她时常想,这就是最好的,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知晓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最好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然而她没想到,真正再次得知他们的消息时,许无月心里想的和燕绥最初所想是一样的。
她庆幸还好还有些许联系让她能够得知此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许无月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此事。
思绪混乱,直到燕绥的手伸来握住她的,紧紧包裹着。
许无月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燕绥道。
“消息传过来也花了一些时间,想必那场灾难已经发生了半月有余,若要知晓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派人去当地打听一番。”
这对燕绥来说不是难事,快马加鞭不出七日,应该就能有确切的消息。
但是然后呢。
他们若是没能生还,近一个月时间,怕是都尸骨无存了。
但若是有幸逃生,眼下灾难也已经过去,似乎也没有再打听的必要。
“阿月,别想了,你胡思乱想也无法知晓结果,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安排下去。”
燕绥转身刚要走。
许无月却收紧手指拉住了他。
“阿月?”
“我今日,能暂且不做藏书楼的事吗?”
燕绥眉头紧皱,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藏书楼。
许无月道:“我想在你府邸里走一走。”
燕绥的府邸宽广,景色优美,不知这样是否能让她心绪清明一些。
燕绥闻言,脱口道:“我能陪着你吗?”
意外的是,许无月没有拒绝。
燕绥微松了口气,试探着把手指钻进她指缝里,和她十指紧扣,牵着手走出了藏书楼。
雨后的庭院浸润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小径两侧枝叶层层叠叠,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着。
燕绥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他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许无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任由他牵着,穿过青石小径,绕过那池碧水,走进那片竹林。
眼前的风景在她眼中一一略过,又一一淡去。
许无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眨了眨眼,但却没有东西落下来。
她既而抬头,忽然道:“你可会觉得我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燕绥张了张嘴还没回答。
许无月已先一步自嘲地笑道:“好像是啊,丢下你说走就走,听到家人的消息也不为所动,怎么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阿月。”
许无月还是不让他说话。
她好像沉进了自己的思绪中,安静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此时自顾自说着停不下来。
“我以前觉得,弟弟是在爹娘期盼下出生的,而我的出生只会让他们为难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已经出生了,既不能丢掉,暂时也卖不掉,除了在身边养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我才被他们留了下来。”
燕绥不自觉收紧了手指,这是他第一次听许无月说起她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第一次听她说起有关她自己的事。
“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我
也逐渐明白过来,其实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若他们真的不想要我,要早早丢掉还要卖掉,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管。”
“我没有新衣服穿,衣服破了,娘总让我夜里自己缝补旧衣服,每次我娘都在一旁看着我,和我说针脚如何走,布料如何服帖,最后再拆了我缝得歪歪扭扭的布料,重新替我完整缝补上。”
“我爹会趁着娘还在灶房里忙碌时偷偷给我夹肉吃,我每次都吃得很快,怕我娘出来看见我会挨骂,可后来回想起,那样狼吞虎咽,嘴边怎么会没有油水,但我却以为我娘一次都没发现过。”
这些其实不是许无月此时才意识到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了,也很早就想明白了。
只是她还是心里有怨,他们不是什么都没给她,只是给她的永远不够多,也一直清晰明显地让她能够看见,缺少的在哪里,缺少的是什么。
但许无月没想到,当有一日突然听到他们不幸的消息,她会是这样的心情。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遇难了呢。
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逃生,是否还在。
所有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强烈地涌上心头,即使她依旧认为,她就算知道了结果也无济于事。
燕绥突然停住脚步,手掌轻抚上她的脸颊。
许无月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眼眶酸得厉害,眼前视线一片模糊,早已盈满泪水。
眼泪将落不落,她被燕绥抬起头来,却看不清他的脸庞。
只听他突然开口道:“阿月,你想回去吗?”
“……什么?”
“今寻镇,你想回去你的家乡看看吗?”
许无月心跳漏跳了一拍,唇边无声,但心里却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回答。
燕绥道:“若你想回去,我们即刻就出发,即便无法快马加鞭的七日内赶到,但不到半月也能抵达今寻镇,远比等来的消息快。”
许无月瞪大眼,原本在心底正欲收回的那个回答也顿住了。
“即刻?”
燕绥神情严肃,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看回向她:“有些事还得安排一下,最快巳时就能出发。”
“等等,你说巳时,可是我……”
许无月已是无意识被带出了心中所想。
但燕绥仍是打断她,再次正色询问她:“阿月,便说想与不想,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想。”
许无月眼睫颤了一下:“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自己可以吧,回北院去,我安排好就来接你。”
燕绥说着,送了她的手就要走。
许无月赶紧拉住她:“等等,你要去安排什么,真的这么快就走吗,那阿沅怎么办,我想,但并不想阿沅也去。”
她连此时只是听到这个消息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很难想象这一路带着许沅安要如何是好。
她想,许沅安一定会懂事乖巧,甚至还会心疼她,可她并不希望如此,也不希望许沅安看到,在今寻镇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无论他们,在,还是不在。
她脑子里又是一团糟了。
可燕绥很快道:“我知道,我也是如此考虑的,我打算让阿沅先提前去到书院,大半月时间,我会让山长对她多加照顾,每三日派凌策接她回府,你认为如何。”
原本再过两月许沅安也要如此进入书院念书,甚至还没法每三日就回家一次,这倒是合理的安排。
“可这也太快了,我还没和阿沅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燕绥决定道:“那就午后用过饭再启程,你现在就回院里准备,若你不知怎么说,就等我回来。”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燕绥抬手紧紧地握了下她的肩膀,随后放开。
“好了,不耽搁时间了,我先去了。”
这一次,他说:“阿月,等我回来。”
许无月双唇翕动,本以为自己唇边无声,最后却是清晰地发出声音回答他。
“好,我等你回来。”
第42章
首夏清和, 风暖昼长。
许无月愣愣地看着马车窗外越发远离的城门,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居然真的就这么启程了,回去家乡, 还是和……燕绥一起。
许无月从窗外收回的目光正好撞上燕绥的。
“怎么了,还有想起什么没准备的吗?”
许无月摇头。
短短一两个时辰, 燕绥竟是将所有事都准备妥当了。
安排了马车, 打点了人手, 联系了书院。
而他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话术, 就那样顺利地告诉了许沅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许沅安不舍, 却又激动, 帮着许无月一同收拾行礼, 而后就在他们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去了书院。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在做梦,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新州城门, 一路朝着今寻镇去了。
今寻镇。
许久没有回去过, 甚至没有听人说起过的地方。
许无月问:“你就这样直接离开新州, 没问题吗?”
她指的是他的公务。
燕绥闻言,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没好意思和她说他来此地近两月,几乎都没干过什么正事, 也没有正事需要他办。
但这话说着,像是他不务正业似的。
他只简短回答道:“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即使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一部分燕绥在短时间内安排的事宜,但仍是觉得有些讶异。
她分心想着,若是她独自一人来办此事。
有些难以想象,最终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燕绥道:“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挺厉害的。”
“突然?”燕绥轻哼, “这种小事犯不着如此惊讶吧,莫不是我只比你小十月有余,你就拿我同陆昭那样的相比较了?”
“怎还提起陆昭了,他才刚及冠呢。”
话落,许无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是一怔。
她并未告诉过燕绥自己的生辰,那时她也只是知晓她大概年长他一岁而已。
燕绥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尴尬。
许无月直言道:“你是把我完全查透了吗。”
燕绥:“……不算是吧。”
其实正是。
那些他原本早就想知晓,但抱着美好想法想要在往后的时日中一点一点慢慢从她嘴里亲口了解的,到得知她的离开,情绪失控到一股脑全查了个底朝天。
以及后来,他自欺欺人,回到京城后,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关注有关许无月的任何消息,但转头就因深夜的辗转难眠,又吩咐凌策前去打探。
五年时间很漫长,他打探得鬼鬼祟祟,却也几乎是将许无月的过往全数了解了一遍。
听燕绥这样回答,许无月不必他细说,也已是想到了这样的实情。
那他知晓了她的出身,知晓了她的家乡,想必也对她曾在孙家的点点滴滴一清二楚了。
许无月对此沉默了片刻,安静的氛围令燕绥心里隐隐不安。
她该不会是十分介意此事吧。
好不容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些许进展,就因为这个功亏一篑,他不得气死。
但许无月再开口,声音很轻,缓缓道:“这样说来,我对你的了解似乎非常少了。”
燕绥没想到许无月会这样说,怔然一瞬后,心情就有些激动。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身侧靠近了些:“我可以都告诉你,这样你也同样了解我的全部了。”
“你想了解我什么?”
许无月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眨了下眼,却是回答:“我不知道。”
燕绥:“……”
他脸色微沉,颇有种受到打击的感觉。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那我挨个告诉你也行。”
“如何挨个,要从你出生讲起吗?”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行在路上,我们还要赶路一段时日,我每日都可以说给你听。”
每日都要听他从
小到大的琐事吗。
许无月沉吟,想着自己要不还是挑一些想知道的来问好了。
燕绥又道:“但我也不白告诉你,你我交换。”
“阿月,再多说一些你的事给我听吧。”
许无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别人告诉我的,和你告诉我的怎能一样。”
就像她和他说起她爹娘的那些事,就是他第一次知晓,以往所不知的。
许无月喃喃:“那也是大差不差的事,我的经历并不丰富,听起来应该会很无趣吧。”
燕绥不由心下冷嗤,这还不算丰富,她在永州的过往如今想起来都还是令他恼火。
他一本正经道:“无妨,略过那些无趣的经历就好,其他的,我还是都想知道的。”
*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官道,一路朝着今寻镇的方向。
十余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起初许无月还当燕绥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缓解气氛,没想到燕绥真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悉数讲给她听,从儿时在王府的顽劣,到少年时入宫伴读的窘事,再到后来随父辈习武,入军种种。
他说得零碎,想到哪说到哪,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有时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许无月便也在那些沉默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说她幼时在村中如何偷听先生讲课,说她在家乡时如何想着法寻些乐子,说她离开永州后一个人在天水镇摸索着开店的日子。
那些过往,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燕绥听得很认真,目光沉沉的,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沿途的风景从新州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与村落。
许无月有时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久违的地方。
她离开那里时才刚满十五岁,如今女儿都已经四岁了,那里的房屋,田埂,那里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她还记得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越是靠近,心里的那团乱麻便缠得越紧。
第七日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歇息。
燕绥接了一封快马递来的信,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才走到她身边。
“阿月,我的人先去今寻镇打探过了。”
许无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的家人还在,洪流来得急,但他们跑出去了,躲过一劫。”
许无月怔怔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可这消息落在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反而让她更乱了。
燕绥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片刻后,许无月才想起追问:“那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燕绥摇头,看来是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又急着将最重要的消息带回,所以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燕绥道:“最多还有三日,我们就能抵达今寻镇,再等等。”
许无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接下来三日,他们急切赶路,只想更快一些抵达。
然而路途难测,已是第三日的夜里,天都黑透了,但他们距今寻镇还有小半日路程。
燕绥思虑后决定可以连夜赶路,却是许无月提出就在今寻镇外的驿站休整一日。
总归,无论如何明日就能抵达了,她并不急于这一夜的时间。
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燕绥先下车,回身伸手去扶许无月。
两人一同走进灯火已不算明亮的客栈前堂。
掌柜的见人来,忙打起精神:“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燕绥道:“住店,两间上房。”
掌柜笑容一顿,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燕绥眉梢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偏头,往一旁的许无月看去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他语气端得很正,“我说了我们需要两间房,一间可没法住。”
许无月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这一路几日他们都没有过多的亲密举动,连亲吻都没有过。
只有燕绥偶尔忍不住在马车上偷偷牵她的手,见她没有挣动,才握紧了她,夜里自然更没有睡在一起过。
今夜时辰已经不早,客栈里满房也是有可能的。
掌柜的苦着脸:“客官,不是小店不给你开,实在是没了,今夜来了几个商队,把房间都占了,这最后一间,还是方才有人临时退的,不然一间都没了。”
燕绥皱起眉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
燕绥拿出一小锭银子放上台面:“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让一间出来,银钱我来出。”
掌柜的连连摆手:“客官,这大半夜的,我总不能去把客人叫醒赶出去吧,我这是小本生意,以后还得在这地界上混呢,这……这叫我如何能这般无礼?”
其实也不是掌柜的做生意得罪不起人,实在燕绥给出的这点银子不足以让他去得罪人。
许无月也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银锭,依旧没说话。
燕绥这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掌柜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在诓他,随后开口:“我还可以再加钱,掌柜的,我要两间房。”
他说着加钱,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
这看在掌柜的眼里,俨然一副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
掌柜的摆了摆手:“客官,我要是骗你明儿就让这店塌了,真就只剩一间了。”
燕绥压着心头暗喜,面上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那就开一间吧。”
掌柜的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办好,把钥匙递过来。
燕绥接过钥匙往侧方走了几步。
许无月跟过来,他便将钥匙递给了她:“看来这间客栈真的只剩一间房了,不过无妨,我在马车上对付一晚就好,你且去歇息吧。”
看许无月接下了钥匙,燕绥便作势转身要往外走了。
他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好一会才往外走出两步,但许无月却没有别的动向,更没有出声唤他。
燕绥越走越慢,心里也烦闷起来。
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方才他似乎不应转身那么果断。
她真的不留他吗,难道真打算让他睡马车里?
燕绥脚下极其缓慢地向客栈门外挪去,眉头已经紧拧起来,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早知换个说辞了。
他正想着,忽而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燕绥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许无月终于开口唤他的声音:”燕景舒。“
燕绥霎时回头:“怎么了?”
一副依旧装得很正直,什么别样心思都没有的样子。
许无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钥匙,光亮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别去马车里了,今晚就一起睡吧。”
第43章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陈设简陋, 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燕绥站在门边,看着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许无月已经把钥匙放在桌上, 背对着他,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装模作样要走。
若是她真不开口, 此刻他是不是真就睡在马车里了?
许无月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站着做什么?”
才刚那样想过, 开口却是道:“我睡地上。”
许无月神情不变, 也不再说话。
燕绥话一出口就又一次后悔, 他滚了滚喉结, 低声改口道:“我是问, 我是否需要睡地上?”
许无月弯了下唇, 这才回答他:“不用。”
说完她向床边走去,她脱衣动作很轻,可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燕绥耳根有些发烫。
许无月只穿着中衣躺进了被褥里, 轻声道:“还不睡?”
燕绥:“这就睡, 我把灯熄了。”
床榻微微下陷, 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燕绥身体微僵,躺得笔直, 犹如初次与女子同躺一榻一般。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许无月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燕绥噎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那你呼吸那么重?”
“……”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忽然觉得半尺的距离太远了。
黑暗中,燕绥手指微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声且鬼祟,循着身旁的热温而去,最终,碰到了她的指尖。
燕绥心尖一跳, 不等她是否有反应,张开五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与她十指相扣。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十来日他忍得很辛苦。
想说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她,说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牵着她的手,把她圈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太肉麻了。
他说不出口。
许无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什么大事。
许无月一直耐心等着,看着,不催促也不闭眼。
燕绥的话语终是来到唇边,很轻地问:“可以亲一下吗?”
许无月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属于她的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他鼻息里。
那是他五年来梦见过无数次的气息。
燕绥情不自禁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他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探入,与她纠缠。
“阿月……”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
夜风轻轻拂过。
燕绥度过了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无月便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堵温热的胸膛。
燕绥侧身面朝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侧,睡得正沉。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他,还未看上几时,燕绥眼睫微动,继而转醒。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身洗漱后,他们简单在客栈用了些早饭便继续启程。
许无月坐在车窗边,望着外头渐渐熟悉的风景。
多年过去,周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所谓的洪灾也没有对其造成什么改变。
事实上,只是因为此处离今寻镇还有一段距离,而她过往的家还要在镇上向外的山下村落里。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窗外的景象逐渐开始有了变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墙上水渍留下印记,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半人高的泥痕,几间临街的铺子门板歪斜,显然是被冲坏后临时修补的,路边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和杂物,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着。
原本预计今日再有小半日便能抵达,可越往前路越难走。
洪水冲垮了几处路基,有的地方泥泞难行,有的路段需绕道而行。
车夫小心翼翼,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到达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水渍和泥痕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许无月记得小时候她常在这树下玩,等着爹娘从田里回来,有时候等得太久,她就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时她在爹怀里,耳边听着娘不满的训斥,说她偷懒贪玩。
马车停下。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她家的房子还在,没有倒,但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用一块破旧的油布勉强遮着,院墙塌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只剩下半人高的断壁。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洗着一盆衣物。
那背影佝偻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许无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无、无月?”
秦宁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她站起身,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无月,真的是你?”
许无月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无月,真是无月,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娘。”
秦宁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却霎时浮现出笑容:“真是无月回来了,快快,进屋里去,你爹和阿阳都在屋里,他们看到你,一定会万分惊喜的。”
秦宁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了许无月的手。
许无月回过神来挣动了一下。
“无月?”
“等等。”许无月侧身,目光投向院门前的方向。
燕绥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那座残破的院子,再收回来时正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秦宁愣了一下:“无月,这位是……”
问题停在了这里,似乎没有合适的身份用来介绍他。
燕绥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上前,微微颔首:“伯母,在下姓燕,单名一个绥。”
秦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探究。
但她还是很快被急于带许无月进屋的心情所牵扰:“燕公子,都进来吧,快快进屋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秦宁快走几步推开,朝里喊道:“他爹,阿阳,你们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随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许建东也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愣愣地看着许无月,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许耀阳也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怎么吃都跟瘦猴似的孩子了,个头窜高了不少,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看见许无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姐?”
许耀阳几步跨过来,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许无月还没开口,秦宁已是在关切询问:“无月,你饿不饿,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许无月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们在路上吃过了。”
秦宁的目光又落在燕绥身上:“这位燕公子……是专程陪你来的?”
燕绥接话:“是的,伯母。”
许建东道:“行了,先让人坐下,站着像什么话。”
他搬过两条板凳放到许无月和燕绥面前。
几人都坐下后,秦宁才忍不住地继续开口问:“燕公子看着不像寻常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许无月眉心微微蹙起。
燕绥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在军中谋了个差事。”
秦宁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许无月开口打断了她:“娘。”
秦宁对上许无月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许无月问。
秦宁:“还好,这次又遭了水,不过也没啥大事,我和你爹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了,但阿阳在家里,里里外外都帮着做,就是这房子修好还得些功夫,眼下只能先将就着住。”
许无月:“我一路过来,看村子各处都受损不少。”
许耀阳道:“可不是吗,所以到处都在修房子,砖瓦木料紧俏得很,头几日更是有钱都买不着,村里好几户人家急得团团转,后来才稍微好了点,可也得排队等着。”
许无月闻言下意识就朝爹娘看去。
她想,当初家里拿到了孙家给的三百两银子,若是妥善经营,如今日子应该不至于艰苦,但财不
外露,她不知自己如今是否算是外人。
如此想着,她却见爹娘没什么别的反应。
许建东反倒还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早晚能买得着,有货了你就去村头搬回来,要不了多久房子就能修好了。”
情况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好,许久未见的家人似乎也与她原本所想有所出入。
短暂的沉默后,许无月一家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燕绥。
秦宁问:“燕公子和无月是怎么认识的?”
燕绥看了许无月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多年前在天水镇,她救过我。”
许建东接话:“不过这位燕公子大老远陪无月回来,该是我们谢谢你才是。”
秦宁也客气道:“这一路辛苦燕公子了,我们家简陋,你多担待。”
许建东轻咳了一声:“行了,人家刚来,天色也不早了,让人歇歇,无月也定是疲惫了,你去收拾收拾屋子,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秦宁连连点头:“对对,无月,你的屋子还留着呢,虽然也进了水,但娘收拾过了,能住。”
“那这位燕公子?”
许无月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自觉也向燕绥看去。
燕绥坐在原处,一副这里应该没他说话的份的样子,姿态端正,毫不言语。
许无月收回目光,对秦宁道:“娘,家里可还有别的能住人空房?”
她没看见燕绥神情微变,但嘴还是闭得紧紧的,默默低下了眼去。
秦宁道:“空房是有的,就是没怎么住过人,不过没事,我这就去收拾,很快就能住了。”
说着她又喊上许耀阳:“阿阳,你也别坐着了,跟我一道去收拾。”
许耀阳听见让他干活,似乎不太情愿,但余光瞥见另一侧陌生男人宽阔的肩背,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好吧。”
夜深了。
许无月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屋子很小,是当年从厨房隔出来的一间,墙壁斑驳,不知是年份已久,还是洪水所致,墙角隐隐散发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那扇窄小的窗。
窗外就是院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都像一场梦。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呼吸还不过几息,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紧接着,窗户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阿月,你睡了吗?”
第44章
许无月愣了一瞬, 随即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燕绥站在窗外,他见她开窗, 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不等她开口就利落地翻窗而入。
许无月一波接一波的惊吓, 瞪圆了眼道:“你怎么来了?”
燕绥站稳了一本正经道:“我来看你。”
这是什么话?
许无月道:“白日不是看过了?”
“白日是白日, 夜里是夜里。”
许无月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燕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摸了摸鼻尖:“我是怕你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我来陪你。”
许无月问:“是那间房间睡不惯吗?”
家里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以往的旧房子有过翻新的痕迹, 但更多是被洪水侵袭的痕迹, 比许无月离家前看上去还要破旧一些。
她没去看秦宁收拾出的空房是哪间,但也能想到,应该不会比她的房间情况更好。
以燕绥的身份, 让他住这样的地方实在委屈他了。
“不是的, 房间很好, 你娘收拾得很干净。”燕绥正色解释,看起来不像说客套话。
他说完就向许无月迈进了一步, 声音很轻:“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无月脸颊微热,瞪他:“我爹娘还在呢, 你不要胡作非为。”
“他们已经睡了。”
“可他们明日还会醒来。”
燕绥:“我明早再回去就是。”
许无月好笑又无奈,他这模样竟像许沅安离开青禾村的前几夜那样,拉拽着她的衣角,说不和她一起睡便睡不着。
不知道她这段时日在书院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可还顺利。
许无月自顾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回去。
燕绥:“阿月?”
许无月道:“很晚了, 明日要早些起来,我要睡了。”
燕绥闻言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床太小了,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燕绥侧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睡不着。”
许无月:“你刚躺下。”
“刚躺下也睡不着。”
许无月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会有些改变,却又很快就发现,什么也没变。”
燕绥呼吸一顿,低声道:“你说你的爹娘吗。”
“许久未归,家中遇难,我在问家里的情况,娘却只关心突然出现的你的家世底细,若是今夜时辰还早,她应该也不会打住,会询问了解更多。”
她说完燕绥有一阵没答话。
许无月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我娘看人还算准,况且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皆是不凡,她应是不难猜测你身份或许富贵,她一向是如此的。”
燕绥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可是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关心的并非是我富贵与否,而是我是与你一同回到家里的男子。”
许无月愣住。
“你在关心他们,因为家中遭难,他们也同样关心你,因为许久未见,也因为……”
燕绥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无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也因为孙宁舟过世,她守寡多年,独自一人在外多年。
许无月怔怔地看着燕绥,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这番话,也的确在此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从小爹娘为她操心最多的就是她的婚事,以至于这让她觉得,她就是个只能等着待嫁的货物,而她娘向来是往富贵人家找寻,与人谈论不多时便会开口询问聘礼多少。
她一直认为她爹娘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
许无月回望自己后来度过的这十年,有好有坏,有温情也有心酸,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燕绥道:“阿月,那你觉得我今日表现如何?”
“什么表现?”
“在你爹娘面前的表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窄小的床榻上。
许无月淡淡道:“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能有什么表现?”
燕绥一噎,绷着唇角不太乐意的样子。
许无月看着他,突然想到:“你说带我回今寻镇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
许无月定定地看着他,一副坚持要听回答的模样。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有暗自打算过。”
他很快又道:“但即使不为这个,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行这么远的路,一个人来面对未知的事,我仍然会陪你一起的。”
“无论什么事。”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两人躺在近处也几乎没被听见。
许无月有一阵没出声。
她默默地拉高了被褥,遮住自己大半张脸,连呼吸也蒙在了里面。
燕绥唤她:“阿月。”
“可以亲一下吗?”
窸窣一声,许无月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些,遮住眉眼,闷声道:“该睡了,不说了。”
静谧夜色中,分不清微乱的呼吸和心跳声是谁的。
燕绥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再开口说话。
他还在想难道今日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哪里没做好。
怎昨日能亲,今日就不能亲了。
他借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没能看见她的脸,想了想还是没有别的动作。
可别待会连抱也不给抱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燕绥就醒了。
许无月还睡在他怀里,格外安稳。
“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吧。”
不知是为试探还是自欺欺人,燕绥低声在她身旁说话。
见她毫无反应,他低头就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燕绥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出去。
天亮后,许无月起身出了屋子。
秦宁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炊烟袅袅升起,许建东蹲在院角,正摆弄着一捆木料。
许无月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秦宁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无月,起了?饿了吧,早饭马上好。”
许无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她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母亲在灶房里的背影,那时候她总是睡眼惺忪地坐在门槛上等,等着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早饭。
“娘。”许无月忽然开口。
秦宁没回头,忙碌着道:“怎么了?”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没什么。”
秦宁:“你这孩子,那就去唤阿阳起床,那小子,越大越懒了。”
秦宁说得自然,语气也仿佛多年前惯来使唤许无月那般。
她是不自觉说出口的。
许无月听在耳中,却有一丝和以往不甚相同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许耀阳的屋子走去。
用早饭时,许无月没看见燕绥的身影,但因昨夜的事,她做贼心虚的没敢主动开口询问,没想到秦宁在饭桌上也没主动提起。
直到用过早饭后才见燕绥和许建东一起出现。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工具,一副要下地的模样。
许无月愣愣地道:“燕绥,你这是……”
“这屋子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待会我和伯父一同去干活。”燕绥说得理所当然。
许无月讶异地看向秦宁,发现她也一副惊讶的样子,显然不知情,只有许建东同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建东清了清嗓:“小燕看着就是有力气的,男儿家干点活不是正常吗,行了都别盯着看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今日可有得忙。”
……小燕?
许无月眨了下眼,看向燕绥。
燕绥弯了弯唇,在她爹娘看不见的方向也冲她眨眨眼。
这时,屋宅另一侧传来许耀阳幽幽的声音:“不是说干活吗,还愣着。”
许建东转身走了去,一边念叨着:“你这小子,和谁说话这般态度呢。”
“哎哟,爹,别弄,我头发乱了。”
“你脑子怎么了,平日一个鸡窝就出来了,今日还想着梳个头。”
许耀阳气得跳脚:“爹,你说什么呢,还有外人在,你别说这种话!”
一句话里,外人二字咬得很重。
燕绥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了许耀阳一眼。
接下来的大半日,扛木头搬砖瓦搭架子,什么都干。
许建东起初还有几分客气,不过没多久,在使唤许耀阳的同时,也一并将燕绥也使唤了去,回过神来才发现,燕绥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做他交代的事了。
许建东看着燕绥渐行渐远的身影,神情中有几分深色。
傍晚时分,今日收工。
许建东唤着两人把剩余的建材收拾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去用饭了。
燕绥应声,躬身忙碌起来。
身侧忽的传来一声轻嗤:“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是许耀阳的声音。
燕绥抬起头来:“你在和我说话吗?”
许耀阳一惊,猛地后退了两大步:“你、你听得见。”
燕绥好笑道:“我并不耳聋。”
可许耀阳想的却是他刚才的话语声极为轻微,就是为了不让他听见。
他究竟是怎么听见的。
燕绥自然是耳力过人,他放下手中的木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许耀阳。
许耀阳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虚,下意识又后退了半步。
不难看出,许耀阳年纪不大,胆子也不行,但却是对燕绥抱有敌意。
燕绥对此有些头疼,他当然不是收拾不了这毛小子,但他眼下还不能收拾他。
并且,许耀阳与陆昭那样的身份不同,他可是许无月的亲弟弟,对他抱有敌意是为何意。
正想着,许耀阳突然抱着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
他身姿略过燕绥身前时开口,这次,是当真说给他听的了。
“我昨晚都看见了,我警告你,今夜你别再往我姐窗前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45章
许耀阳扔下那句话之后, 抱着东西就走,分明是他行警告之事,脚步却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燕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许耀阳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轻笑了一声。
这时许建东赶上来:“小燕, 怎在这站着?”
燕绥脸上笑意未散, 看得许建东愣了一下, 心想女儿这次带回来的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身子看起来也不错, 其实他是没什么意见的。
燕绥温和道:“没什么伯父, 走吧, 一起进去。”
许建东乐呵着应了,两人一同往屋里走了去。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桌前, 气氛好似融洽, 却又好似古怪。
融洽的是许无月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没多少改变, 一个劲的给许耀阳夹菜,反应过来什么, 才又说让许无月也多吃点。
家里如今看上去的确不是很缺钱的样子了,饭菜比小时候丰盛许多,修缮房屋也丝毫不觉紧缺。
古怪的则是许耀阳。
或许只有许无月一人察觉到了,连一向敏锐的燕绥也神色如常,好像没察觉任何异样。
许耀阳坐在最外侧,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只有目光时不时扫向燕绥,又飞快移走。
许无月看他手指紧握筷子,指尖都按得发白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将要出去兜祸的模样。
不是去弄坏人家的农田,就是和谁谁谁家的儿子打架。
有时许无月得替他收拾烂摊子,有时更是直接遭到爹娘迁怒。
她不明白许耀阳怎如此调皮,所以后来听到陆昭说要保护她,她真是生平头一次体会被弟弟关爱的感觉。
那许耀阳此时对燕绥这般态度是为何?
难道他们白日一起干活时产生了什么矛盾。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饭后,许建东坐在门槛上整理建材,秦宁在灶房收拾碗筷。
燕绥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
许无月缓步向他走去,还没完全靠近,燕绥就已是察觉,回过头来。
他此时便如此敏锐,方才怎又一副没发现许耀阳异样的样子。
许无月已是几乎确定出了什么事,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他面前。
“阿月。”燕绥一见她就眉眼舒张,下意识要向她伸出手去,余光又瞥见门边的另外几道身影,虽未往这边看,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许无月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开门见山问:“你今日可是和阿阳起冲突了?”
燕绥一愣:“怎么这么问?”
许无月把他带到一旁更远的地方,确定没人会听见他们谈话,才把自己在饭桌上的疑虑和过往的一些事告诉了燕绥。
说完,她正经严肃地道:“你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不说话便让许无月逐渐有些心慌,等不及地再度重复了一遍:“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神色忽的一松,甚至唇角都有了上扬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与你说正事。”
“你心里还是挺在乎他的,对吗?”
许无月微怔,下意识否认:“不,我只是担心……”
余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出口前就被她自己驳回了。
她本是想说,担心被他牵连,被爹娘责骂,甚至是不想给他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她何需担忧这些,她已经成人,甚至离了家,许耀阳的烂摊子不再是需要她去收拾的,他也没机会将她牵连。
这时,燕绥道:“他也挺在乎你的。”
许无月讶异,这是完全可以否认的事。
但燕绥没等她开口,继续又道:“我想,以前那些应该是你们村里不老实的小子妄图接近你,他才会跑去找人麻烦,却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并不知晓,你是从何得知。”
燕绥看着许无月笑了笑,那笑容丝毫不显羞耻,反倒还有几分得意。
不过想到许耀阳以前做这些事的原因,他眸光又沉了几分。
顿了一瞬后,他放松表情,对许无月道:“他方才告诉我,说他昨晚都看见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他看见什么了?”
“你说呢。”
燕绥道:“他方才警告我,若是我今晚再翻你的窗户,定不会放过我的。”
许无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方才许耀阳对燕绥的敌意,的确和以前要找人麻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若他对燕绥是因为这件事,那以前……
许无月没由来的想起一些往事,有一年她被村里一个男孩欺负了,她不欲惹事,没等事情闹大她就拔腿跑了。
后来许耀阳鼻青脸肿的回来,第二日听说那个男孩被他咬得手上血肉模糊,她那时以为是她慌乱丢下了许耀阳,对方转而对他行了欺负之事,他因此而反击。
那时她心里委屈,因为最后是她登门替许耀阳给对方道歉,却也理亏,的确是自己丢下了弟弟,可她以为的是,弟弟会跟着她一起逃跑,谁知他是冲上去和人大打一架。
她嫁去孙家那年,许耀阳十岁,她记得他追在送她进城的马车里跑了很远的路。
可他跑得不快,她回头看去,只看见他表情凶巴巴的,眼睛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骂她,她没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阿月,你怎么了?”
燕绥的声音将许无月唤回神。
她看了燕绥一眼,干巴巴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别过来了。”
燕绥:“……?”
“我不怕他。”
许无月扭头往回走:“我都说了,你别和他打架。”
“我不打。”
“嗯,所以你就别过来,他会看见的。”
“看见就让他看见,我又没做亏心事,更没欺负你啊。”
燕绥在身后一直喋喋不休,直到快要到屋门前他声音才低了下去。
门前,许耀阳路过,目光幽幽地看了燕绥一眼,明摆着警告意味十足。
翌日一早,许耀阳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敲打声从院子那边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就看见燕绥正蹲在院墙的豁口处,手里拿着锤子,在那里敲敲打打。
许耀阳愣住。
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
燕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早。”
许耀阳没应声,站在原地看着他。
燕绥也不在意,继续手里的活。
许耀阳忍不住问:“你会修墙?”
燕绥头也不抬:“不会,现学的。”
许耀阳:“……”
现学的就敢上手,装模做样。
过了一会,许耀阳走上前去,在一旁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燕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燕绥觉得许耀阳似乎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他放下锤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正经严肃,声量毫不低微地道:“难道不明显吗,因为阿月,我心悦她。”
许耀阳瞪大眼,似是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难道看不出他明摆着不待见他吗,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他姐。
随即,燕绥接着就道:“我的心意在她身上,她在何处,我便在何处,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又谈何让她接纳我的心意。”
这话一出,许耀阳从中捕获了一个重要信息,瞬间腾起气势:“原来你是单相思啊,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燕绥微眯了下眼,瞧他那欠打的讨嫌样,也难怪过往总和人扭打在一起,即便是他不动手,几句话也能让人恼羞成怒先动手。
不过他念在许耀阳过往帮他收拾了许多其余意图不轨的家伙,他如今对他的包容可以说是十分充足了。
燕绥轻笑道:“单相思又如何,即便是多年亦或是一生,心悦她便相思她,我只要在她身边就已是甘之如饴,并且未来还长,谁说得准机会何时就突然落到我身上了,我只要让她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就好了。”
许耀阳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你、你真这么想?”
燕绥带着手头的工具已然打算去下一处干活了,也没再回答许耀阳的话。
许耀阳却不放过他,跟个尾巴似的一路跟在燕绥身后。
“喂。”
“我年长于你,你可以唤我一声哥。”
“谁、谁要唤你哥啊。”
燕绥心想,唤姐夫也不是不行。
许耀阳盘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许耀阳喃喃自语:“我姐会喜欢年纪小的?”
燕绥:“……你可以直接问我。”
许耀阳:“我没问你,我自己想。”
燕绥弯了弯唇角:“你放心,我对阿月是真心的。”
许耀阳抬眼看,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许无月站在屋门口。
她看着院里的两个人,怔然眨了眨眼。
“你们……在干嘛?”
许耀阳神情瞬间慌乱:“没、没什么!”
燕绥则自然道:“在干活。”
说着,他把手头一根粗壮的木头塞进许耀阳怀里。
许耀阳猝不及防,险些被压弯了腰,欲要瞪他,又被他以眼神告知许无月正看着呢。
许耀阳咬牙接下:“是、是……在干活。”
许无月:“哦,你过来一下。”
她招了招手,话是对着燕绥说的。
燕绥听话迈步,临走前给许耀阳丢下一句:“弟弟,这里就先交给你了,阿月叫我呢。”
“谁、谁是你弟弟啊!”
许耀阳的声音被燕绥扔在身后。
他快步走到许无月面前:“阿月,早啊。”
许无月不和他装模做样的问候,这人分明是清晨从她屋里离开的,没错,燕绥昨晚还是翻窗来了,然后早晨天不亮就醒来要走。
今早她被他的动静弄醒,睁眼时已经互道过早了。
方才她远远看见他和许耀阳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似乎都很认真,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许无月直言问:“你方才又和阿阳说什么了?”
燕绥道:“他盘问我。”
许无月一愣:“盘问什么?”
“问我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在哪儿做事。”
“然后呢?”
“然后得出结论,我比你小一岁。”
许无月:“……”
她沉默了一会,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燕绥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实话实说。”
“你全告诉他了?”
许无月有些难以想象。
燕绥笑着颔首:“嗯,我说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说,我心悦你。”
方才说给许耀阳听的话没有半分虚假,此时再一次说出口,面对着许无月,他的语气更加郑重。
“即使是单相思也无所谓,是多年亦或是一生,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我只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
许无月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燕绥。
燕绥在无人的角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逐渐挪到他跳动的胸膛上。
“阿月,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目光和呼吸都在逐渐向她靠近。
许无月没做出反应,不知是呆住了,还是默许了。
两道呼吸在近距离交缠,双唇仅距一丝距离。
突然。
“咳咳咳!哥,木头没了,你去搬点过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