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 许无月的店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燕绥站在店门前,神情冷峻,气质出众。
许无月正在柜台前, 闻声抬头,即便昨日她已将所有的震惊都消化下去了, 但此时再见燕绥, 还是无可避免地心尖紧缩了一瞬。
四目相对。
燕绥眉宇间的冷霜化开, 明目张胆地直视着她。
今晨, 他拥着她从睡梦中醒来, 她还睡着, 他便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未将她唤醒。
岂料,待他午时回到宅邸却不见了她的踪影,丫鬟小梅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仿佛一个大活人就那么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那一瞬间, 燕绥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也像是失了理智般急切慌乱, 难以冷静分析,即刻派人出动要在镇上四处寻人。
还是凌策提醒了一句, 许姑娘或许去了店里他才恍然冷静,随即往她店里来了。
吩咐凌策打探许无月店铺位置的第二日他就已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但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
之前是因手中案件紧急,他想着待事情结束后再登门,以免给她带来不必的麻烦,谁料前两日会直接在码头遇见她。
方才不见许无月而一直紧提起的心弦,在这一刻确切见到她的面容后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
燕绥再回想自己前一刻的心情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她好端端的,又怎会无故消失。
陆昭正在擦拭邻桌,看见门前古怪的几人, 拧起眉头走了上去:“客官,几位。”
但燕绥只盯着许无月看,对近处的声音恍若未闻。
陆昭警惕呼唤:“客官,客官?”
莫不是又来骚扰许无月的?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发作,许无月已迈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径直到燕绥面前:“用饭还是喝茶?”
燕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回答道:“用饭。”
几名高大的随从跟在他身后,晃眼一看,其中果然有之前光顾过店里的熟面孔。
许无月侧身,抬手示意店内靠窗的一处空位:“坐窗边可好,那里亮堂些。”
燕绥乖乖地嗯了一声。
他来时气场锐利逼人,此刻却一副温驯的模样,应声后便缓步跟在许无月身后,朝着窗边的座位走去。
他身后的其余人无需吩咐,自行围着另一张空桌落座。
燕绥独自坐在了窗边。
许无月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说了句:“稍等。”
她转身要去拿菜单,燕绥突然伸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 陆昭当即变了脸,一个箭步冲上前。
许无月抬了抬另一只手,止住陆昭,语气平静道:“没事,是我识得的人。”
燕绥闻言皱了下眉,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怎就只是识得的人了。
陆昭不情不愿地退后了两步,但如之前看周文轩那般,依旧眼神不善地杵在不远处紧盯着燕绥。
燕绥才不在意他,他的目光全都落在许无月身上。
虽然眼下这般举动或许唐突,但他不太想放手,指腹紧贴着她的脉搏,感受到了她因为他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许无月挣动了一下手腕:“燕公子,你先松手。”
燕绥顿时又皱了眉。
许无月压低声音换了个称呼:“景舒。”
燕绥手指微松,许无月就迅速从他掌心溜走了。
他掌心一空,心头也随之一空,下意识地想要再抓,许无月却已退后拉开了距离。
许无月轻声道:“既是来用饭就先点菜吧,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店里,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店里的招牌菜?”
燕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可以和我一起吗?”
他想和她一起吃饭,像之前在她宅院里那样。
许无月:“我……”
她想说她正忙着呢,店里还有事,但话到嘴边,余光恰好瞥见店里仅剩的那一桌客人正起身招呼青穗过去结账。
待那桌人离开,店里除了燕绥和他的随从,便再无其他客人了。
她咽下了原本的拒绝,改口应道:“……好,先点菜吧。”
“你点。”燕绥把菜单递回给许无月。
许无月快速扫了一眼,替他做了主:“那就来个红烧鲫鱼,酒香草头,再加个咸肉冬瓜汤,如何?”
燕绥对此毫无异议,点头:“都好。”
许无月顶着陆昭和青穗神情各异的目光在燕绥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燕绥却突然起身,他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许无月身侧这一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衣袂相碰。
许无月:“……”
燕绥问:“你今晨何时离开的?”
“巳时前后,本是想等你回来告知你一声,可久等不到,只好先自行离去了。”
除了离开的时辰,许无月这话便再没半点真话了。
今晨被燕绥亲吻时她就已经苏醒,或者说是被他吵醒。
他不擅亲吻时粗鲁莽撞,弄得她唇舌生疼,如今有了些经验也仍是毫不温柔。
他吻得太重,吮吸得急切,她还想继续睡着都难。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但一直紧闭着双眼好似未曾察觉。
直到舌根都发麻,胸腔也快要窒息,燕绥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她,没多会便离开了屋中。
许无月在榻上又等了一阵,不见他回来,估摸着他已是离开才偷偷摸摸起了身。
今日本就是她与青州那位村宅卖家相约的时日,而眼下这般情况,她更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好在燕绥对她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对她也没有防备,她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宅邸留下的寥寥几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和卖家的交易很顺利,陆昭出面帮她办妥了各类手续,不过半个时辰她便付了钱款拿到了房契。
卖家将乘明日一早的客船离开天水镇,待他一走,她买下这间村宅的事,除了陆昭便再无旁人知晓了。
许无月面上丝毫不显地转移了话题:“我似乎还未和你提过我店铺的位置,你怎找来了?”
燕绥神情一顿,缓声道:“我只是无意中听手下的人提起这边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并非刻意打探你的店铺。”
他试图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像处心积虑的跟踪,虽然事实是凌策查清后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许无月并未追问,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上茶水:“这是我在镇上的茶市新挑选的炒青,你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燕绥听话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评价道:“味道不错,很适口。”
然后他接着道:“下次你要外出时便给宅中下人告知一声,或者像之前那样,告诉我。”
许无月微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又将一碟店里免费提供的油酥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自家炒的,是店里常客喜欢的零嘴。”
燕绥吃了两粒:“嗯,很好吃。”
然后继续道:“你今晨离开时可看见了院里种的几株桂花,如今虽未到花期,但想来秋日定是香气宜人。”
燕绥租赁的宅邸庭院深深,静谧非常。
许无月确有看见茂密地围着前厅长满整个花圃的桂花丛。
如今只见一片翠绿苍苍就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待到花季的满院桂花香。
可是桂花开在秋季,眼下才不过二月,他该不会还想在天水镇留到下半年吧。
桌上已经没
有可以递给燕绥的东西了。
许无月身姿微动,正想起身说去后厨催催饭菜。
她刚翕动嘴唇,燕绥突然从身侧向她伸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旋即大掌将她整只手包裹了起来。
许无月眸光一怔,他们相握的手被桌面挡在看不见的隐秘之下,但她还是下意识紧张地扫了一眼周围。
燕绥的低声传入耳中:“阿月。”
“怎、怎么了。”
燕绥垂眸看着他们交缠相扣的手指,耳根微红道:“今晚,你还和我回去吗?”
*
申时过半,店里来来往往又送走了一桌客人。
唯有窗边那个位置还坐着一名闲慢品茶的俊朗男子,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绥抬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姿态从容,仿佛身处自家花园的凉亭里。
青穗三两下擦净了桌面,拧着帕子就往柜台挪了去。
她已经憋了许久,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
青穗凑到许无月身边,压低声问:“老板你不是说那位公子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专程回来找你的吗?”
许无月微垂着眼帘没有答话,好似只专注于手上的事。
青穗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了些:“老板,你别不理我嘛,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就告诉我吧。”
许无月终于抬了眼,淡声道:“你好奇什么?”
“好奇老板和那位公子啊。”
青穗见她肯搭话,直接弯身钻进了柜台里:“老板是我见过最美最好的女子,但我以往我总觉得天水镇这些男子压根就配不上你,可我又想,你这么好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吧,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男子才能和老板你携手白头,定得是顶顶出色的人才行。”
许无月挑了下眉:“你是说他便合适了?”
青穗笑眯眯道:“那位公子生得实在俊俏,往那儿一坐,就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似的,别的我便不知晓了,这不是正在问老板你吗。”
许无月听着这番话,缓缓向窗边的方向投去视线。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在燕绥身上,他坐姿闲适,修长的手指捏着粗瓷茶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一半侧颜笼罩在光亮背后的阴影中,乌黑的发丝却透着光,仿佛一层柔和的金边。
确是一幅引人注目的美妙画面。
突然,燕绥有所察觉般转过头来。
许无月怔了怔,被他的目光烫到。
她很快移开眼,后颈却好像仍然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老板,老板?”青穗在许无月眼前挥着手唤了她好几声。
许无月回过神来,浅笑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胡说八道。”
“可是他之前不是都已经住进你家里了,怎么八字还没一撇?”
许无月道:“他之前只是暂住而已,如今家中宅邸准备妥当,自然就回自己家去了。”
青穗偷偷瞄向窗边,低声道:“老板,他还在看你呢,从来时到现在,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你还说八字没一撇,依我看都不知拉得有多长了。”
从方才一起用饭,许无月含糊应了燕绥的邀约后,他就一直坐在那处等了。
许无月并非有意晾着他这么久,只是她还在等陆昭回来。
陆昭在饭后便借故出门去了码头替她打点离开的事。
正想着,后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昭闪身进来,许无月轻轻拍了下青穗,绕出柜台向他走去。
“怎么样了?”
陆昭低声道:“三日后巳时三刻,码头顺风号客船,天字三号舱,凭这块木牌上船。”
他将一块不起眼的旧木牌飞快塞进许无月手里。
木牌粗糙的触感让许无月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她轻呼出一口气,将木牌收入袖中暗袋:“好,辛苦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陆昭忽然拉住她的袖角,少年英气的眉头紧拧着:“无月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走了?”
许无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陆昭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旁的之后再说罢。”
她挣开了陆昭的手,没再看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一转身,便再次对上了燕绥的目光。
她呼吸微顿,抿了下唇,终是迈步向他走了去。
燕绥定定地看着她走来,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直到她走到近处,他眸底才蔓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开口唤她:“阿月。”
“久等了,我这边忙完了。”许无月没有落座,只在桌旁立着身姿,问,“你还想再喝会茶,还是现在就去?”
许无月说着这话,即便面上镇定着,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燕绥方才一直坐在这里,不会看不见店里虽有往来,但毫不忙碌,还有青穗一直在前堂候着,许无月几乎算得上是无所事事。
但他丝毫不恼,面上也没有久等的不耐,闻言便动身站了起来:“现在就能去,我们走吧。”
*
是夜,宅院静谧。
燕绥沐浴后回到卧房,烛火摇曳中,一眼便看见了半靠在床榻上的身影。
许无月只着了件单薄的纯白寝衣,衣料柔软,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来,眼中映着烛光,潋滟生波。
燕绥脚步一滞,从湢室带出的水汽似乎瞬间蒸腾成了燥热。
他走向床边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
在他开口前,许无月已朝他伸出手,轻易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向床榻的方向一拉。
燕绥顺着那点细微的力道一下便被她拉得坐到了床榻边,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缠绕上来,让他心跳加速。
许无月望着他,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燕绥呼吸骤紧,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想要加深这个吻。
许无月却张嘴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别动。”
“唔……” 燕绥轻哼一声,动作顿住,眸底情//潮翻涌依旧。
她声音又轻又软,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将他推离些许。
燕绥只能微张着唇哑声唤她:“阿月……”
许无月退开一瞬,又重新凑近。
这一次,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然后是喉结,最后是锁骨。
她的吻很轻,很慢,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的撩拨。
许无月柔声询问:“你去新州真的能找到那个要加害于我之人吗?”
她的心思藏在缠绵的吐息里。
若是她在天水镇这件事已经被孙秉德知晓,这次他没能得手,下次也不会善罢甘休,唯有彻底将他解决她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待这阵风波过去,她也才能安心回到天水镇。
燕绥无疑是最锋利也最趁手的刀。
若他真是来自京城的某位殿下,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收拾孙秉德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唯一的顾虑是,若让他找到了孙秉德,她身为已经成过婚的寡妇这事兴许就瞒不住了。
不过激怒燕绥和她的安危和存银相比不值一提。
燕绥无论如何也是会离开的,即便是之后发现了她的谎言,她已躲在隐蔽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线索,应是也不大可能花费太多精力大海捞针一般地找她。
他虽是青涩地情窦初开,但待这一阵过了,自然会慢慢忘了她。
此时的燕绥完全沉溺在她的柔情里,被她吻得面红耳赤手脚发软,全身仅剩一处硬疼。
他收紧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声音因情动而沙哑:“放心,找他不是难事,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的。”
许无月抬起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继续用那种带着不安与依赖的语气问:“如何不再有机会,他会去坐牢吗?”
“不止如此,他的罪行足以让他流放边陲,苦役终生,若再查出些别的不法勾当,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看来无需她再操心孙秉德之事了。
许无月脸上绽开一抹柔笑,依恋地将自己主动送进他怀里,仰着头又吻了吻他的嘴唇:“你对我真好,又帮了我一次,让我都不知要如何能还得清了,我无以为报,那就只能……”
刻意放缓的语调很轻易就会被打断,但燕绥伸来的手动作仍
是急切。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随即按在她的唇瓣上,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或许是要准备说,以身相许。
这样的话不应让她来开口。
燕绥这样想着,按在唇瓣上的力道便不自觉加重了几分,指腹下一片湿热,甚至能感到她舌尖的轻触。
原本只为制止的动作染上些别样意味。
燕绥垂眸看着她,手指情不自禁地摩挲游走,描摹着她的唇瓣。
他唇角微动,几度欲言,最终到嘴边的话还是转为了另一句:“阿月,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前往新州,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许无月心下了然,知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是坦白身份,然后求娶,再带她前去她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那个地方。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何不能现在告诉我?”
燕绥拇指再次抚过她的唇,声音放轻:“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久等,等我回来再正式告诉你。”
不等许无月再问,燕绥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烛火被带起的风拂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紧密交叠起伏动荡的影子。
床幔轻摇,锦被滑落,露出她莹润的肩头。
他的吻滚烫而密集,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要留下烙印。
夜色浓稠如墨,而室内春意方酣,久久不曾停歇。
三日时光,晨光暮色在他们指间交替流转。
燕遂将她抱上窗台,在日影西斜里吻她颈侧。
许无月在烛火摇曳时伏在他胸口,指尖描摹他绷紧的腰线。
亲密变得熟稔,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好似染上缠绵的焦渴,他吻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仿佛要将未来数日的份量提前预支。
启程这日,天边还沉着一片黛青,连雀鸟都未啼鸣。
燕绥醒来时,许无月正背对他蜷在里侧。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忍不住倾身将唇印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并未醒来,只是呢喃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缩了缩。
燕绥顺着她纤细的背脊线一路吻下去,落在肩胛,脊沟,最后落在那截柔软腰肢上。
掌心贴合上去时,她即使沉睡也本能地微弓起腰,腿在衾被下动了动,寻着他的方向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将他拉进自己温热柔软的领地里。
燕绥呼吸瞬间灼热,他声音很轻地唤了她两声,只换来她撒娇似的梦呓。
燕遂感到难耐,俯身含住她微启的唇瓣继续吻她。
她的唇在他反复的流连中逐渐变得湿润嫣红,微微肿翘,但她依旧睡得沉静,眉目舒展,像只餍足的猫。
天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灰青色,燕绥停下动作,抱着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但这很难,他的呼吸依旧很沉,身体更是火热。
可是他该走了。
燕绥闭了闭眼,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最后一个吻,低声道:“阿月,我走了,等我回来。”
衾被重新覆上许无月的肩头,床幔被小心拢好,窸窣的衣料声之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向门前挪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床榻上的人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总算写到跑路了,不枉我猛更好几天[害羞]
之后的更新都恢复到每天的18:00~
第22章
黄昏的微光从马车帘缝隙渗进来。
燕遂垂着眼眸, 手中是那方素白丝帕。
他已看了很久了,指腹反复摩挲着帕边的暗纹,力道时而轻时而重, 将丝料揉出凌乱的褶痕,又被他一遍遍抚平。
帕上早已没有她的气息, 可他还是贴身带着, 更没有交还于她。
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瞬她的面庞。
燕绥忍不住拿起丝帕凑近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时, 马车停下, 凌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 我们到了。”
抵达新州, 燕绥踏入行辕时天色已擦黑。
“广通货栈在新州的据点共有三处, 城外码头仓储,城内东市商号,以及城西私宅, 疑为几名首脑藏身处。”
“州衙那边, 按殿下事先交代, 已备好收监人犯的牢房及承审官员,只待我们移交人证物证。”
“京城刑部批复的缉拿文书今日午后刚送达, 加盖了部堂大印,新州府无权干预。”
燕绥吩咐道:“凌策率人控码头仓储, 务必截获尚未及转运的所有账册与往来信函,赵琦带人封东市商号,店内掌柜账房一体拿下,不得走脱一人,城西私宅我亲自去。”
子时三刻,城西私宅破门。
行动迅猛利落,三名首脑两人就擒, 一人试图从后窗逃逸,被燕绥亲自截住,他踏着碎瓦落在那人面前,剑鞘抵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对方既无法出声呼救,又不敢轻举妄动。
“带走。” 燕绥收剑,语无波澜,“分开关押,连夜审。”
审讯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
起初是抵赖,然后是推诿,最后还是崩溃了。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主事者瘫软在地,抖着声供出了这条线运作三年的完整脉络。
牵连者众,跨州连县,第二日夜间,所有供状画押完毕,人犯移交新州府,由当地官员按律收监,等候刑部正式公文定罪。
第三日夜,行辕偏厅。
门扉紧闭,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照出跪伏在地的中年男子的侧脸。
此人曾是燕绥麾下信得过的随行护卫,而今镣铐加身,鬓发散乱,只垂首盯着地砖的缝隙,不敢抬眼。
三个时辰前,他被燕绥的人从新州一处隐蔽私宅里找到押送至此。
那夜在山道上,他将燕绥的行踪卖给广通的人,自己则趁乱战死,留了一具面目模糊的尸首顶替,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他没想到世子根本没信。
燕绥坐在案后,没有看他,手边又拿着那方素白的丝帕。
这几日审讯前后,任何一个稍有空隙的时刻,他都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眼,触一下。
此刻帕子摊在他掌中,边缘又被捻出了新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那道褶痕,许久才开口。
“周广。”
周姓男子肩头剧烈一颤。
“那夜山道,你将我的行踪卖给了广通的人,伏击三十七人,我麾下折了三人,重伤两人,钱英替你挡刀,当场没了气息,何准重伤,至今左臂不能抬。”
他顿了顿。
“你倒是跑得快。”
周广伏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殿下……殿下,我……”
燕绥站起身来,背对烛火,面容隐入阴影:“广通的人给你多少银子?”
周广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八……八百两。”
燕绥下令:“取秤来。”
一杆盘秤置于案上,烛火映着黄铜秤盘,泛出冷冽的光。
“背主求荣,折损同胞,陷主于死地,按律当斩,但念你跟随安王府多年,准你割肉去皮以此银赎命,足八百两之数,便放你生路。”
周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八百两,一斤十六两,合五十斤。
割下五十斤肉。
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殿下……世子殿下饶命!殿下……”凄厉的哀嚎刚起,便被侍卫利落地堵了口。
燕绥没有看他。
他垂眸将丝帕仔细叠起,再妥帖放进袖口中,仿佛不愿这张丝帕被眼前污秽之事沾染。
他抚着丝帕想起那夜,月色稀薄,竹影幢幢,她踢到他惊叫声起,挥来一闷棍打在他腰腹,但他一抬眼,却看见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眸。
燕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笑了一下。
周广在极度的惊恐中惶然抬眼,正正撞上这抹笑意。
他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只感到毛骨悚然。
燕绥没有兴趣在此看周广受刑,他迈步走出,唤了凌策一声。
凌策跟随燕绥走出房门,他躬身禀报:“殿下,买凶袭击许姑娘的人已经找到了。”
燕绥抬眼:“在何处?”
凌策说了个地名。
燕绥眸光渐冷:“休整一夜,明日且去会会他。”
翌日清晨,燕绥策马行在新州城的街道上,身后
跟着凌策与四名便装护卫。
买凶袭击许无月的人住在城东僻巷尽头。
几名地痞模样的人或蹲或站在门边,见一队人马直直逼来,刚想开口喝问,便被凌策一个眼神带人缴了械,捂着嘴拖进了巷角。
燕绥推门而入。
正堂内,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正歪在太师椅上剔牙,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闻声抬头,见来人气势迫人先是一愣,随即撑起几分虚假的笑意,起身拱手。
“这位公子是……”
“孙秉德。” 燕绥没有问,只是在陈述。
孙秉德眼珠一转,飞速打量来人衣着,又瞥见门外自家雇的人已踪影全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笑意却更深了些,近乎殷勤:“正是在下,公子如何称呼,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燕绥睨视他半晌,缓声开口:“天水镇码头,你雇的人去绑了一名女子。”
孙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人莫不是官府的人,可怎么会呢。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后退半步,立刻改了称呼,“大人说笑了,定是有人污蔑,草民虽不才,但也是永州孙家二房当家的,正经的商户良民,怎会……”
“你可是认识许无月。”燕绥打断他,语气平平。
孙秉德眼珠又是一转,心念电光石火。
不知这人究竟真是哪里来的当官的,还是只是许无月找来的帮手。
无论是谁,他绝不能让人知晓他雇人是冲着那笔钱去的。
为了找到许无月,这大半年来他已是将两万两的消息四处放了出去,如今知晓这个消息的人越多,觊觎这笔钱的人就越多。
不过好在,那些人只是听着点风声,并不能确定虚实,仅有他是真切知晓这两万两就在许无月身上,还借此找到了许无月的下落,他得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赶紧拿到钱离去,那本就是他孙家的钱。
既然眼前这人知道许无月,那便顺着攀个亲戚。
孙秉德立刻道:“原来大人是为无月而来,无月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爹是草民的表兄,此次草民正是受表兄委托来此寻她。”
“说谎。”燕绥冷声道,“许无月无亲无故,何来表亲一说。”
孙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人不有父母有亲人,怎会没有表亲这一说呢。”
“她父母早已去世,身边也无其他亲戚,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孙秉德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这个臭娘们,在外面竟敢编这种谎话骗人,咒自己父母去世,这是大逆不道,不孝不义!
他心底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讪讪地干咳一声:“这……这……许是侄女离家久了,与家中有些误会,一时意气说了气话,大人不知,她爹娘身子硬朗得很,她弟弟去年还娶了亲……”
“够了。”
燕绥打断他,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言:“雇凶劫掠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今日都需跟我走一趟。”
孙秉德心口一紧,他可不能认,更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衙门,那两万两银子的事就藏不住了。
“大人,大人容禀!”
“许无月真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父母俱在,弟弟子侄也盼着她归家,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当年赌气离家,这些年家里一直惦记着,她年纪轻,在外难免吃亏,草民身为长辈,哪有不管之理,派人去请,也是想将她接回永州好好照拂,谁知那些人粗手笨脚,竟让侄女误会了。”
燕绥垂着眼帘,像在听,又像根本没有在听。
孙秉德心里发毛,只能殷勤讪笑:“只是不知大人与我那侄女是何种交情,若是有意照拂,草民回永州定与表兄表嫂分说,日后两家也可常来常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燕绥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孙秉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喉咙里那些堆砌的词句突然全部卡住,化作一片冰冷的空白。
孙秉德腿软了一瞬,几乎要跪下去。
这时堂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你和他废话什么,人绑了就是绑了,他能把你怎么样!”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从后堂冲出来,叉腰指着燕绥:“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寡妇养的小白脸,许无月守寡才没几年就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倒勤快,这才多久就又寻着个替她出头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她什么货色……”
“住口——!”
孙秉德魂飞魄散,扑过去捂住那妇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燕绥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一瞬,妇人杀猪般的叫骂戛然而止,被一只手扼住咽喉,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掼在太师椅上,后脑撞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燕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你方才叫她什么?”
妇人双手死命去掰他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孙秉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去拉扯燕绥的衣摆,又不敢触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贱内失言,她胡说八道的,大人莫要当真……”
燕绥松开了手。
妇人瘫在椅上,捂着喉咙剧烈呛咳,涕泪糊了满脸。
燕绥冷声命令她:“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可妇人早已被吓傻,再不敢出声。
她之前真以为这就是许无月不知从哪找来的帮手,可此人直接如此狠厉地对她下手,厅堂里几个高大伟岸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着,仿佛下一瞬就要直接将他们缉拿归案,她这才真的怕了。
燕绥见她不语,再次逼问:“我让你说话。”
“大、大人……”
妇人声音嘶哑,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燕绥站在原地沉默地凝视她许久。
久到凌策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请示处置。
燕绥终于又开了口:“把她带出来。”
凌策一怔。
“另一个。” 燕绥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孙秉德彻底瘫软。
他们一房没有子嗣,他膝下空虚,身边只有一妻一妾,原配强势,妾室向来唯唯诺诺,此刻被人从后堂揪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不敢大声。
燕绥下令:“孙秉德雇凶劫掠良家女子未遂,主犯杖八十,徒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当街辱人言语无状,其妾同谋附逆,各掌嘴四十,一并流徙三千里。”
孙秉德伏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停地发抖。
燕绥走出孙秉德住处时脸色不太好看。
凌策跟在身后,余光觑着世子的侧脸。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方才那妇人口中提及许姑娘的那些话可需属下暗中查访,以辨真伪?”
燕绥脚步一顿,没回头:“查什么查,一个疯妇临死攀咬,满口胡言,有何可信之处。”
凌策抿唇,不敢再言。
可世子若真半点不信,此刻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分明是在意,被那些话刺着了。
成过婚,守过寡,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勤……
凌策光是回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燕绥忽然开口:“备马。”
凌策一愣:“殿下要去何处?”
燕绥回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已经整理好情绪的模样,理所当然道:“事情都处理完了,自然是回天水镇。”
“她还在等我。”
*
燕绥策马行至天水镇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缰绳在掌心勒得太紧,硌得虎口发疼,他不愿去想这股急迫从何而来,只把它归结为归心似箭。
路上他想起她说过的许多话。
“我在这里虽说有铜钱元宝它们陪着,但始终是一个人居住,难免孤寂。”
“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很开心。”
“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
她那样说的时候,眼里有他,心里又怎会没有他。
燕绥自认,自己虽是初尝情爱,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与她初识时满身血污,来
历不明,她收留他却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份来历。
他对于她处处是保留,所以,她对他有所保留,又有什么可苛责。
疯妇说的那些话他不信。
不是不愿信,是不信。
他见过她说起家乡时那一瞬的恍惚与回避,那不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神情,那是真的不愿提及。
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往事,他自己也有。
况且,她若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为何待他那样温柔,为何看向他时眼里会有那样动人的光。
他感受得到。
他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他,他分得清。
这几日,他很想她。
他要快些回去,见到她。
天水镇的晨光来得比新州早。
燕绥策马穿过街巷直抵他的宅邸。
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唤了一声:“阿月。”
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这时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推开,小梅探出头来,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公子。”
燕绥顿住脚步,目光越过她,往卧房的方向看去。
小梅见状赶紧禀报道:“公子离开那日许姑娘便说要回自己家去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原来如此。
燕绥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微微颔首后,他很快转身,阔步离开了宅邸。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许无月的宅院,燕绥远远看见院门同样紧闭着。
还未进院,他莫名感觉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冷清,令人心里隐隐不安。
燕绥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门没闩,应声而开。
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废宅。
没有猫狗迎接,也无半点鸟雀鸣叫声。
他穿过院子,推开许无月的房门。
床帐拆了,床板空荡,妆台上空无一物,衣柜门半掩,里面也是空荡如洗。
他拉开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
空的。
他把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都拉开,动作却越来越快,近乎粗暴。
什么都没有。
整个宅子,只剩下院里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米油盐,他让人送来的实用的谢礼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她不在他的宅邸,也不在她的宅院。
那她会在什么地方?
燕绥在心里回答,或许他还可以去她的店铺,她只是去开店了,所以不在家。
但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这个想法,此时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就显得更是可笑。
她哪里都不在。
燕绥缓步走出许无月的房间。
晨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没有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狗被断崖式分手了[可怜]
下章时间大法!
第23章
时光飞逝,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江面开阔,春水初涨,两岸新柳抽出嫩芽在风里悠悠地晃, 一艘客船顺流而下,船头劈开碧波, 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
“娘亲, 娘亲!”
清脆的童音从船舱口传来, 许无月加快了脚步跟上, 转过转角便看见了女儿扒在门框旁的小小身影。
“慢些, 娘亲都跟不上你了。”
许沅安回过头来, 笑眯眯地撒娇:“阿沅等好久了, 娘亲好慢好慢。”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乌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 鼻梁小巧挺秀, 唇珠圆润, 细软的黑发被梳成两个小圆髻,各系着一对银铃坠子, 一动便叮当作响,打扮得很是精致。
许无月失笑, 分明才等眨眼一瞬而已。
她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四岁的娃娃抱在怀里已有些沉,可她喜欢这份沉甸甸的真实感。
许沅安也最喜贴在母亲身边,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娘亲,还要多久呀,天水镇还有多远?”
许无月动了动唇, 正想说什么,眉眼倏然舒张:“快到了,看见那边的房子了吗,那就是了。”
许沅安迫不及待地扭过身去,一见不远处的江岸,霎时发出惊叹:“哇,好多房子,比青禾村大好多好多!”
这是许沅安出生后第一次离开青禾村,也是第一次来到天水镇。
她整个人往外又探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挂出去。
许无月抱紧她走向甲板:“嗯,天水镇很大的。”
“娘亲的家乡就在这里对吗?”
“对。”
“娘亲的店也在这里吗?”
“在的。”
许沅安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许无月,声音软糯却郑重:“那爹爹的墓地也在这里吗?”
许无月一怔,唇角笑意有一瞬僵硬。
她默了默,还是尴尬地扯动了唇角,道:“爹爹不在这里,他在很远的地方。”
许沅安歪头:“有多远呢,我们到天水镇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爹爹的墓地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吗?”
童言无忌,虽说这些话本就是许无月如此告诉女儿的,但她此时还是不免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
好在船上乘客都顾着即将靠岸的兴奋,无人注意她们母女俩。
许无月收回目光,温声道:“嗯,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待阿沅再长大一些,娘亲就带你去看望爹爹,好吗?”
许沅安有些失落但又有些期待。
她已经长得很大了,也不知还要再长多久才能去看望她的爹爹。
不过娘亲答应她的事,向来都是会做到的,好比说带她离开青禾村去上城里的学堂,她们就真的来到了有这么多漂亮大房子的地方,所以往后她也一定可以见到她的爹爹的。
不多时,客船靠岸。
码头上人声骤然鼎沸,开春后的天水镇正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一切都好似和五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许沅安被母亲牵着手往船下走,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还在朝岸上张望,忙得看不过来。
“娘亲,这里的房子……”她正指着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刚要惊叹,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船下。
许沅安眼眸一亮,霎时边蹦边用力挥动小胳膊:“林叔!林叔!阿沅在这里!”
林涧闻声看来,几步迎上,正好便在船下迎到了她们二人。
男人弯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顺势将她举高:“我们阿沅长高了。”
“阿沅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想阿沅?”
林涧将她放回地上,很认真地回答:“有好好吃饭,更有每日都想阿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随后走来的许无月:“无月,一路辛苦了。”
从许老板唤到无月,林涧花了三年时间,如今唤了三年,倒是还有些腼腆。
许无月道:“都说不用麻烦你来接了,在天水镇我还能找不到路不成。”
林涧憨厚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去够她脚边那只更沉的:“不是怕你找不到路,是你一个人带着阿沅还带着这些行李去哪都不方便,我正好闲着,岂有不来迎接的道理。”
许沅安拆穿道:“林叔每次都说闲着,但每次都是专程来寻娘亲的呢。”
林涧霎时红了脸,引得许沅安在一旁肆意地咯咯笑着。
许无月也含笑道:“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也别和我客气,我打算先回店里看看,这个时辰正好,我请你用午饭。”
林涧没有推脱,利落地点头:“好。”
他将包袱
挎上肩头,空出一只手来,低头看向许沅安:“阿沅要不要也被提起来?”
许沅安眨眨眼,故意板着小脸:“林叔,你有那么大的力气吗,阿沅可是长高了很多很多哦。”
林涧认真地打量她一番,又权衡了一瞬,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长高了不少,那就等放了行李再陪阿沅玩举高高吧。”
许无月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走在林涧身边也迈步跟了上去,走进了阔别五年的天水镇街巷。
她和林涧如今的交情说来也是有缘,那时她赶回家中收拾行李细软,带上猫狗和小鸟,刚匆忙登上了前去青州的客船,竟就在船上碰见了同样出行的林涧。
船已驶动,她和林涧在甲板上怔然相望。
林涧是为家中产业前往青州谈一笔生意,而她是为逃离天水镇。
如今想来,那一路真是多亏了林涧。
水路走了大半个月,她是在船将靠岸时才隐约察觉不对的。
嗜睡,闻不得鱼腥味,月信也迟迟未至。
抵达青州码头时,她晕船未愈,又赶上连日阴雨,整个人虚得连包袱都提不起。
林涧请来的郎中替她诊出了喜脉,她虽逃离在外,但所求如愿,甚是欣喜。
只是她原打算自己慢慢寻去青禾村,这下全托了林涧帮忙。
后来几年,林涧便时常往返于两地,每年都会来几次青州,每次都说闲着或顺路,每回也都会给阿沅带新奇玩意儿。
三人一路来到五年前许无月店铺的位置。
然而许无月站在街口就抬着头怔住了。
眼前酒楼三层楼阁,黛瓦朱栏,飞檐斗拱,门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飘香楼三个大字。
许沅安也仰着小脑袋:“哇,娘亲的房子好大呀。”
许无月没有说话,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这些年陆昭的来信里没提过把她的店铺给卖了呀。
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内大步跨出。
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发束银冠,眉宇间已脱去了青涩的稚气,如今沉稳而干练。
他正侧身与身旁的小厮交代着什么,语气从容,一副十足的大掌柜做派。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时骤然顿住。
下一瞬,他几乎是踉跄着奔下台阶:“无月姐,你不是明日的船吗,怎的今日就到了。”
许无月顾不上回答,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的青年,又抬头望着那三层楼阁,嘴唇动了动:“陆昭,你先与我说,这店是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许无月以往的确是无心经商,也不擅经商。
陆昭替许无月接下店铺后,不出半年便将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比她经营时翻了好几倍。
第二年陆家来人了,他的兄长亲自寻到天水镇,见弟弟将一间小食铺经营得有声有色,沉默良久,留下了两千两银票和三名精干的老伙计。
从那以后,旧铺推倒重建,三层楼阁拔地而起,他请了更擅南北菜系的厨子,又辟出雅间专接宴席,不到三年,飘香楼便成了天水镇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此时,如今的大掌柜正毫无形象地仰倒在雅间的坐榻上,任由许沅安趴在身前把玩他身上各处的名贵玉饰,不时逗逗她,又不时被她挠痒痒,玩得不亦乐乎。
许无月收回打量满室精巧装潢的目光在窗边坐下。
林涧也落座,替她斟了杯茶,开口道:“上回你说起新州的学堂,我托人打听了,城东有间明德书院,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收女学生,束脩略贵些,但教得极好,另有一家崇文堂,是新州府学几位廪生合办的,规矩严些,女学生不多,但若有人引荐也不是进不去。”
许无月接过茶盏,讶然抬眸:“怎这么快,阿沅最早也要秋季才能入学,犯不着这般着急的,你打听这些可是让你欠了什么人情?”
林涧还没答话,陆昭那头已从许沅安身前抬起头笑道:“林涧哥不是着急,是积极,无月姐让办的事,他哪次不是麻溜的就办好了。”
林涧又红了脸,讷讷道:“没费什么事,也就是顺路去新州做生意时顺便打听了一下。”
许沅安也接话道:“那林叔这次会不会顺路去新州做生意,顺便陪阿沅和娘亲去新州呀?”
“我……”林涧张了张嘴。
许无月却放下茶盏,很快开口打断:“不,没有的事,有娘亲带着你去还不够么,不许再麻烦你林叔了。”
这话便是先一步替他答了,也先一步拒了。
林涧抿了抿唇,垂下眼。
雅间内一时只剩窗外街巷隐约的市声,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陆昭轻咳一声:“无月姐,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吧,先带阿沅在天水镇逛一逛便出发去新州,早些安定下来,还得置办宅子。”
“那在天水镇还住原来那处么,要住的话,我今日就派人去打理一番。”
许无月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窗外来往的行人。
她收回视线道:“还是不了,以免触景生情,只住两日,在客栈便好。”
“好,那我帮你安排。”
用过饭后,林涧送她们去了客栈。
客房宽敞,窗明几净。
许沅安趴在窗沿看了一会儿街景,忽然仰起小脸,认真地问:“娘亲说那间宅子会触景生情,是因为曾经和爹爹一起住在那里吗?”
许无月一愣,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随即轻笑了一声。
她温声道:“是元宝和铜钱,还有金豆银珠,以前和娘亲一起住在那里。”
许沅安闻言,顿时扁了嘴,像只被霜打过的小茄子。
她出生第三年,铜钱寿终正寝,去年腊月元宝也安然睡了去。
离开青禾村前,娘亲将金豆和银珠放生了,两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林子里,她站在树下哭了很久。
若是回到曾经一起住过的地方,大约是会很难过的吧。
她抬起眼,发现娘亲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笼在天光里,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许沅安小步挪过去拉住娘亲的手指。
“娘亲别难过,往后还有阿沅陪着你呢。”
许无月回过神,低头看像女儿。
其实刚才她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瞬那个人,那个也同样会在那间宅子里触景生情的人。
她弯起唇角,握紧掌心里暖乎乎的手:“嗯,娘亲也会陪着阿沅的。”
她们客栈住了两日。
白日里,许无月便牵着许沅安走遍天水镇的街巷,夜里,母女俩窝在被窝里相拥而眠。
许沅安睡着前总要攥着娘亲的一缕头发,仿佛这样才安心。
许无月就着月光看女儿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描过那两道弯弯的眉。
其实倒也不止在那间宅子才会令人触景生情。
她很像他。
眉眼最像。
启程前往新州那日,陆昭来码头送行,林涧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来,是因为今日他还真不顺路也不闲着,家里来了生意。
陆昭道:“无月姐,我手头还有些事要料理,待忙完了便去新州,你若是有什么不便解决的事就先留着,等我来了再办。”
许无月好笑道:“哪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陆昭也弯了弯唇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那不等我,等林涧哥来也行啊。”
许无月眉头微蹙,板起脸来:“陆昭,都说了让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对林涧没那份心思。”
陆昭没有再玩笑,过了会转而低声问:“无月姐,你是因为还在想那个人吗?”
许无月一愣。
那个人。
那个是哪个?
五年前那一事后,她倒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过往和现状都告诉了陆昭。
他知晓她曾有过一个丈夫,也知晓许沅安是如何到来的。
不过这两人都已成为了她人生的过客,无论是哪个,都没什么可想的。
许无月没好气地斜了陆昭一眼:“别瞎揣摩,我先走了,过段时间再见。”
许沅安扬起小手,欢快地挥了挥:“陆叔再会!”
陆昭刚及弱冠,还是头一次被人唤做叔,一时噎住,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等下次见了,定要教她换个称呼。
唤哥似乎不行,差着辈呢,
兴许唤作舅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
天水镇去新州,行水路一夜便能抵达。
许无月此番离开青禾村,一面是因家中两只年迈的小动物接连去了,一面也是因为许沅安如今年纪将至。
她倒是贪恋青禾村安逸悠闲的日子,但阿沅渐渐长大,不该再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
她自幼没有正经读过书,识字的底子是许耀阳上学堂后,她趴在村塾窗根下偷听来的,算术则是孙宁舟病中偶尔心血来潮教她些许,以至于后来开店算账常常算得头昏脑涨,更别提腹中笔墨。
沅水汤汤,流经故土,也流向他乡。
她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是盼她此生如沅水般开阔,行至何处都能从容以对,也盼她心中永远有一处温软的来处可以回望。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拥有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抵达新州码头时,天刚蒙蒙亮,许无月雇了辆马车,载着她们从码头一路进城。
行至城门前,却见车马排起了长龙。
许无月感到奇怪,探出头询问:“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
车夫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估摸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都总管大人到了。”
“都总管大人?”
“姑娘不知道?”车夫收了鞭子靠在马车壁上道,“咱们新州新来了一位兵马都总管,就是前几年率兵出征边关,三年大获全胜,打完仗就赐了节钺封了节度使那位,这你知道吧。”
许无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太听懂,只讶异于:“这么大的来头,怎就来了新州?”
“谁知道呢,上头调人来咱们老百姓哪摸得着其中门路,只听说那位年纪轻轻,打仗却狠,北边那些蛮子被他打得再没敢南望,新州能有这等人物来镇守,说出去脸上也有光不是。”
车夫说着,打趣地笑道:“原说是下月才到任,如今竟是提前了这么久,这位大人急着来,想必也是喜欢咱们新州这地儿吧。”——
作者有话说:嗯,某个大人物也来了。
第24章
巳时刚过, 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行至新州城东门。
清道旗开道,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锣声九响。
人潮涌动, 百姓们争相向那顶四抬官轿的方向挤去。
“来了来了!都总管大人的轿子!”
“让让,让让!我还没瞧见呢!”
“瞧见什么, 离着八百丈远, 你能瞧见个轿顶就不错了!”
轿内的男人眉心紧蹙, 面色煞黑。
这张脸与五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周身的气息不同了。
那时像未经淬炼的寒铁, 而今冷意沉了下去, 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如刀入鞘,却依然能感受到鞘中锋芒。
轿外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脸色也愈发沉郁,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 凌策的声音才在轿帘外响起:“大人, 已至都总管司衙署。”
轿身一顿,稳稳落定。
阶下已列队候着新州府一众僚属。
燕绥刚踏下官轿, 为首的年轻男人面如春风,笑意盈盈, 拱手躬身道:“下官新州府通判沈端,恭迎都总管大人到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他直起身,对上燕绥沉厉的眼睛,压低声话锋一转:“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燕绥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么。”
他原定下月才到新州,但正是为了避免今日这等情况才甩了随行队伍, 轻车简从,打算低调入城。
谁料沈端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踪。
途中凌策呈上来一封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大意是:你的行踪我已尽知,迎接仪仗我已备好,全城百姓翘首以盼,莫要推辞,这是礼制,你跑不掉的。
燕绥将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烧了。
昨日他原本打算趁此行前去新州之前,再顺路去一趟……那个地方。
谁曾想,刚上马,就被沈端派来迎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后便是今日,从城门外到衙署门前,他被吵得头都快炸了。
沈端浑然不觉自己的罪过,语气里竟还带着三分委屈:“这说的什么话,莫不是一年不见,你我便生分了?”
他眉眼弯起,分明是端方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狭的性子:“你即便只是来新州游玩我也当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更何况是来就任,往后你我同城为官,长久相处,更不能怠慢。”
燕绥冷冷瞥他一眼:“我劝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端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这是以官职欺压旧友,良心可安?”
燕绥没理他。
他抬步往阶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尚在候着的新州府众官,淡淡道:“不必带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专程调请来新州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我吗,怎么一来见着我了还臭着一张脸。”
燕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正是见着你了才臭着一张脸。”
沈端:“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个相识之人,难道还有别的旧识?”
燕绥愈发不想理他了,绷着嘴角不说话。
沈端讶异道:“还真有啊,是什么旧识能让你放着京城的勋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来做这个都总管?”
燕绥沉下脸:“没有,你能闭嘴吗,你很吵。”
沈端偏不闭嘴,请了燕绥上马车,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更是不清净。
马车在新州都总管府的官邸门前停下。
燕绥掀帘下车,抬眼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进来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马车边一愣:“不是上下属也是多年挚友,你到新住处,连口茶都不请我进去喝?”
燕绥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开口:“对了。”
沈端竖起耳朵。
“衙门北库房上月有一批账目积压未核,你既闲着没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呈文报我。”
沈端:“……”
他今日刚到新州,能知晓个屁的衙门账目!
沈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已转身向门内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没良心——!”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只有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朝他随意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门阖上了。
*
许无月在城外伸长了脖子探长了头,连个官轿尖尖都没看着。
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只是凑热闹而已,但许沅安却是失望得小脸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许无月在总算排进城的马车里安慰她:“是娘亲不好,若娘亲能长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见了。”
许沅安一听,立刻抬起小脸反过来安慰许无月。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娘亲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举起阿沅让阿沅看见了,都是爹爹的错。”
许无月一愣,一时无言。
许沅安没有察觉这片刻的沉默,她已收起了失落的小表情,把自己窝进娘亲温软的怀里。
“阿沅不难过了,看不见大官员,新州还有别的可以看,娘亲不是说新州是比天水镇更大更气派的地方吗。”
许无月回过神来:“是啊。”
她把许沅安抱到马车窗边,撩开帘子和她一起看。
许无月也是第一次来新州,但她曾在永州生活过,对这样繁华的州府倒没有太多惊讶和好奇,但还是陪着女儿看了一路。
她们在客栈住了七日。
七日里,许无月带着许沅安走遍新州的大街小巷,一边逛着新州,一边寻找合适的住处。
因为新州近来抵达的都总管大人,她们走到很多地方都能听到有关他的谈论。
原本没有见到的大人物,竟然也在旁人的口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听闻那位大人三十不到,在
北边打了三年仗,身上中过三箭仍夺回了帅旗。
又闻他十二岁入宫做过皇子伴读,从军前在太学读过书。
有人说他放着京城高位不要,偏来新州这太平地方,到任后却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进了官邸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忙什么。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着,传来传去,许多版本,真假莫辨。
只是有一次她们在酒楼用饭,竟听到有人打听到了都总管大人的官邸所在。
许沅安好不兴奋,少见地耍起小性子,说什么也要许无月带她去瞧瞧。
许无月没辙,到底还是带着她七拐八拐去了传闻中的官邸所在处,没想到还竟是真的。
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瞠目含威,俯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人影。
高墙绵延向两侧,黛瓦压顶,门下立着四名甲士,玄甲裹身,腰悬长刀。
没有闲人敢在此驻足。
许沅安被许无月牵着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声音低低地道:“娘亲,大官员的家好像一只大老虎呀。”
许无月低头看她。
“怕不怕?”
许沅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认真地说,“我们远远的,老虎咬不到。”
又过三日,许无月在城东的柳叶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进门便围满了花圃,种着丛丛桂花。
许无月看见满园桂花丛时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怎能一下生出一片清晰的回忆。
院中有口水井,正房三间,足够她们母女住,还有余屋堆放杂物。
书院的事还没最终落定,她们也刚到新州不久,日后是否长居尚是未知,所以许无月没打算直接买下,心下满意便先租赁一段时日,最为妥当。
经牙人引荐,来与她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体态圆润,一张脸白净和气。
周婶子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许娘子是吧,小闺女长得可真俊。”
许沅安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周婶婶好。”
周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真乖。”
接下来的事办得顺畅,周婶子是个爽利人,宅子的情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许沅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惹得周婶子笑个不停。
到了写赁契的时候,周婶子提笔蘸墨,随口问了一句:“许娘子,就你们娘俩在这儿住,孩子她爹呢?”
许无月正要开口,许沅安已先一步答了:“周婶婶,我爹爹已经去世了,就我和娘亲两个人。”
另两人皆是一愣。
周婶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微妙,许无月则是有些尴尬。
周婶子很快低声道了句:“抱歉娘子,我无意打探的。”
许无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敛目道:“没事的。”
赁契写好,银钱付讫,周婶子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小院里重归安静。
许沅安站在桂花丛前正在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小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人夸了的欢喜。
直到许无月开口唤她:“阿沅,过来。”
许沅安转过头,见娘亲神情与方才不同,便乖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许无月低头看她。
许沅安渐渐觉出不对来,搅着手指,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变得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无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其实最初孩子她爹去世这事并非她主动这样告诉许沅安的。
那时在青禾村,也有村里的妇人问过相似的话,但问的是她的丈夫。
她答的自然便是孙宁舟,说夫君已经去了好几年了。
谁料那时人不大的许沅安却是记住了,后来便自觉自己爹爹去世了,问她从何听说,她说,娘亲的夫君不是阿沅的爹爹吗,娘亲说夫君去世了,那便是爹爹去世了,阿沅知晓的。
许无月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孙宁舟是她的丈夫,却不是阿沅的爹爹。
她当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时她独自一个人,年纪尚轻,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冷清,只觉自己无依无靠,却又不想真的依靠谁。
所以她偷偷要来了自己的孩子,可阿沅却因此没有爹爹。
谁人都是有父,有母,缺一不可,不会凭空生出,但她没办法回答许沅安的问题。
起初不曾细思的问题,随着许无月年岁阅历增长,和许沅安愈发依赖彼此,逐渐成了她对女儿的亏欠。
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刻意纠正过,误会便持续到今日。
许无月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放轻了声音正色道:“阿沅,往后你不能和外人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许沅安眨眨眼:“娘亲是说,爹爹已经去世了的话吗?”
许无月点头。
“可是娘亲以前不是说……”
许无月接上话:“娘亲说的是,我的夫君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不是骗人。”
“但是娘亲的夫君,不就是阿沅的爹爹吗?”
问题又绕回来了。
许无月沉默片刻,道:“其实不是的。”
许沅安问:“那阿沅的爹爹是谁呢?”
许无月张了张嘴:“是……”
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晓是谁,除了一个名字,一个偷听来的头衔,她对他再无更多了解。
许无月想了很久,她在思考如何和女儿介绍她真正的爹爹,却不知自己脸色越想越复杂,越沉重。
突然,许沅安扑进她怀里,两条细软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颈窝里,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亲,阿沅不问了,阿沅不要知道爹爹是谁了,阿沅只要知晓娘亲是谁就好。”
许无月眼眶一酸:“阿沅……”
“娘亲是你,是阿月,阿沅知道的。”
许无月收紧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
院中很静,有风从巷口吹进来。
许无月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嗯,是阿月,是我。”
许沅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许无月抱着她,望着院中那片桂花丛出神。
她想,她或许不该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阿沅会长大,阿沅会有更多问题,她不可能永远用沉默来回答。
但她得想清楚,要怎么告诉阿沅。
至少,她不想骗她。
她也不想让阿沅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爹爹的孩子。
可是要怎么说起呢?
怀中的女儿已经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仔细想一想吧,她会认真思考这件事的。
此刻,阿沅在她怀里,这就足够了。
*
数日之后。
马车驶动,车内聒噪。
沈端斜靠在车壁上,一张嘴一刻没停:“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是真担心你在宅邸里闷出病来,整整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要做后宅夫人吗?”
燕绥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神情淡漠。
沈端絮絮叨叨:“上下官员想拜见都总管大人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了,你一个也不见,公文案牍堆了小半间屋子,你批阅了三日便没了下文,日日待在院子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燕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到新州来。
他只知道,京城不是他想待的地方,打完那场仗,封赏加身,父母欣慰,同僚艳羡,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满足了。
可
他不满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真要说原因,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并无正当的理由去到那个地方吧。
那里没有他明面上能说得过去的官职给他做,新州是他能去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
可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到过新州,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他重返的意义,而他来到新州,也依旧没有正当的理由去那个地方。
但,去了又如何呢。
她又不在那里,去了,似乎也依旧没有意义。
仿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打完仗归京时那段时间,无所事事到几近颓然。
父母起初以为他是战后创伤,请了大夫来瞧,瞧不出什么,后来又以为他是想成家了,托人说了几门亲事,他一概回绝。
直到听闻他刚打完仗不久,又要远离京城去往新州驻地,竟也欢天喜地,只当他别是要去出家当和尚,别的什么都好。
沈端见他不语,还在絮叨着:“你知不知你现在这样就像当年你我初识时的状态,怎的五年过去了还是这副模样。”
燕绥没有应声。
沈端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在你还有我这个挚友,今日你就是不愿意我绑也把你绑出府,透透气,见见人,当年我能把你从那状态里拽出来一回,如今自然还能再拽一回。”
燕绥冷嗤:“谁要你拽。”
他好得很。
有什么可拽的。
被夺走被玩弄的,那是怎也再找不回的,消失的,他也不屑再去寻找。
当年许无月趁他来到新州收网结案,竟就此狠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天水镇四处找寻不到她,如今回想,他都想象不出自己当年怎会做出那么多愚蠢的事。
他最后还是找去了她的店铺,果然不见她,但她店里的雇工一个不少。
那个叫陆昭的,对他敌意颇大,像极了那个疯妇口中所说的又一个为她出头的男人。
他也是许无月勾在身边的吗?
当时这样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他逼问不成,头脑一热就和陆昭扭打在了一起。
打斗声惊动了巡街的衙役,最后他们被带进了官府,他不仅不觉打架丢人,还当即亮出身份,让官府给他寻人。
整个天水镇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了新州。
牢狱里已经快没了命的孙家三人被他揪出来严刑拷打,他也终是让自己知晓了最残酷的事实。
他真的被她骗了,骗得彻底。
她成过婚,有过丈夫,她的家人健在,还手握一笔钱财毫不拮据。
他又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全是假的。
全是。
他与她的相处中,她竟然对他没有过任何一句真话。
他把她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他为她心疼,为她忧心,为她动了这辈子从未动过的情。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新州的案子结了,就回去告诉她,他们成婚,让他护她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被她保护着,不要知道真相。
天水镇的消息随之而来,陆昭,林涧,周文轩,还有几个他都记不住的名字,全是这些年围绕她身边的男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知道排在哪里的名字。
他为她付出一片真心,整个人跟傻子似的一头栽了进去,最后被她冷漠地一脚踹开,不留半分余地。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很久。
凌策来问,是否要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他气急败坏,当即吩咐拔营归京。
他不找了,她骗了他,玩弄了他,把他当成了一个可笑的,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这样的人,他何必再找。
可他又十分可耻地在离开的路上,一遍遍后悔自己没有吩咐人去寻找。
说不定就找到了呢,说不定她就躲在近处呢。
沈端散漫的声音拉回燕绥的思绪:“好好好,不要拽,是你自己愿意出来的,行了吧。”
燕绥懒得理他,也不想再继续回想自己当初想着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许无月最好别被他找到了。
燕绥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若是真让他找到了,他不会叫她好过。
她欠他的,定叫她千百万倍归还——
作者有话说:[狗头]嗯,不知道是谁更不好过,好难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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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时过半, 日光敛去了正午的燥烈,今日风和日丽,正适宜出街。
沈端选的这处茶楼在新州城东最繁华的街口, 名唤枕云阁。
二层有露台向外延伸,摆着几张精致的桌案, 竹帘半卷, 既能遮阳又不妨碍凭栏观景。
燕绥坐在露台边缘的位置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神情淡淡的, 与明媚的日照显得很是违和。
沈端坐在对面, 已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那日你让我去查账, 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娘以为我在外头有了心仪的姑娘,之后大半月成日旁敲侧击问我是哪家的闺秀,要不要请媒人去提亲。”
燕绥没抬眼。
沈端瞪他, 又顺势反问:“说起来你还年长我一岁, 胜仗归来, 可有在京城遇上什么喜欢的姑娘?”
燕绥依旧毫无反应。
沈端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 便自顾自地接下去:“也对,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你又怎会离京来新州这么远的地方。”
虽说如今的燕绥并不似五年前他们初识时那般消沉又阴郁,但这副冷淡的模样倒是和那时如出一辙。
沈端也没说错,他们的确像是又回到五年前,他拉着燕绥出府,随处找个地方一坐,大多都是沈端一人在说,燕绥不理。
沈端也不在意, 换了个话头继续絮叨。
“还真让你之前给说中了,衙门北库房那堆烂账真是花上一个月时间不眠不休也不定能查完,光是去年一年的往来票据,就能堆满半间屋子,我看了两眼就觉得头疼,赶紧出来了。”
燕绥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讽他:“通判的职责你倒是记得清楚。”
沈端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职责我自然记得,但能躲就躲,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还说熬什么通宵。
燕绥移开眼望向街角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来新州也一个月了,整日闷在宅子里到底图什么,新州这地方离京城远离边关也远,太平得能闷出鸟来,你来这儿总不能是为了养老吧,难不成你打算往后在新州结亲成家?”
燕绥转回头来:“我为何要结亲成家?”
沈端理所当然道:“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是人人都做的事,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燕绥垂下眼睫,语气冷淡:“我没兴趣。”
沈端闻言,像看异类似的看着他,也难得沉默了好半晌。
而后才小心翼翼问:“景舒,你可是过往受过情伤?”
燕绥轻飘飘地看来一眼,眼神竟是平淡无波,好似也丝毫未被这话激怒,淡然回答他:“没有。”
沈端眉心不知为何莫名跳了跳。
他问:“那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燕绥:“不干什么。”
老实说,他已经在琢磨回京的事了。
大老远来一趟新州让他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只是刚来就走,即便是他也难以立刻做到,不过这事已经交给凌策去办了。
沈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我忽而想起五
年前你不正是在新州办了一桩案子,难不成那旧识就是那时认识的?”
燕绥沉默,沈端便当他是默认:“男子还是姑娘,如今可还在新州,怎不邀约出来见见,好歹也是旧识……”
他说着说着,发现燕绥的脸色已经逐渐沉了下去,眸底也是渗出寒意。
这事竟比说他受情伤反应还大,也不由令他觉得如今的燕绥比五年前还喜怒无常,真是难琢磨。
沈端讪讪地往后靠了靠,摆摆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换了别的话题:“那就说说我最近遇见的趣事吧,前些日子我去新州外办事遇见个县令,一听说我是通判,立刻端茶倒水,客气得不行,明摆着一副想攀关系的样儿,后来……”
沈端话说到一半,忽见燕绥神情骤变。
燕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楼下方的街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仅有沉暗的眸底剧烈翻涌起来。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
街口人来人往,小贩挑着担子,妇人牵着孩童,马车辚辚驶过,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景舒?”沈端试探着唤了一声。
燕绥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地面看穿。
沈端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景舒?怎么了?”
话音刚落,燕绥猛地站起身。
茶盏被他带倒,茶汤倾泻,在桌面上漫开一滩水渍。
燕绥什么也不顾,转身急促朝楼梯的方向冲去。
“燕景舒!你干什么去?!”沈端的声音追在他身后。
不得燕绥回答,只见他刚到楼梯口,竟单手撑住扶手直接翻身而下,旋即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端张了张嘴,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追出去的片刻间,余光已是瞥见楼下枕云阁门前燕绥的身影直冲向街道,迎面截住了一个抱着孩童的年轻女子。
沈端惊愕瞪大眼,三两步趴到围栏边,低头就看见燕绥竟当街抓住了对方。
女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本是从街那头匆匆向前,眼下被抓住,她抱着孩子踉跄后退,脸色变得煞白,却反被燕绥施力又拽回近处。
沈端用力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燕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的。
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撞开人群,冲进街道,转眼之间,他已确切抓住了她。
还真是她。
不是错觉,不是做梦。
抓住许无月的这一刻,燕绥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即才在许无月的挣扎中猛然回神。
他唇角无意识扯出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女子细软的手腕被他在手里,稍微一用力,就轻易制住了她。
燕绥唇角弧度变得清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他紧攥着她,似笑非笑道:“许无月,让我好找。”
燕绥不知自己此刻是何心情,只知心跳很快,手上力道越发加重。
许无月却是看见突然眼前出现的熟悉面孔心脏骤停,面上逐渐浮现出惊恐之色。
燕绥攥得她生疼。
许无月单手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声惊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但无一人敢上前。
“你放开我,放手!”
燕绥更是旁若无人,眸光冰冷地看着她,余光扫见她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孩。
她容貌依旧,眉眼轮廓一如留存在他记忆中的那般,可此刻发丝凌乱,额角沁汗,肩头的衣服也满是褶皱,看起来狼狈至极。
有人曾在他消沉时开解他,谁令他不痛快了,日后若见对方过得不如意,痛快便会加倍还回来。
可他说不清此时心里钝钝地往下沉的东西是什么。
总之,不是名为痛快的东西。
只一瞬怔神,许无月不知突然从哪冒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挣开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跑。
“许无月!”燕绥皱着眉,轻易再次将她捉回。
她见了他就只想逃跑吗。
也对,她是该逃。
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自然要逃。
燕绥眉心舒展,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你对我做那些事时不曾想过被抓住的后果吗,现在知道怕了。”
许无月怎也没想到时隔五年她会再见到燕绥。
可眼下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不,不是的,你放开我,我女儿病了,我现在要去医馆,你先让我离开好吗。”
许无月急急出声,满脸焦急,却是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燕绥盯着她的脸庞,眸中犹如针刺,听着她的话语心底更是砸进了一块巨石。
她有孩子了,她怀里的是她的女儿。
和谁的?
不等燕绥细想,许无月已又一次挣扎起来。
燕绥神情冷漠,只略微地收紧了虎口。
许无月顿时吃痛皱眉,整个人险些栽倒:“燕绥!”
燕绥冷嗤一声:“你倒还记得我是谁。”
许无月被他强硬桎梏,只能一只手护着许沅安,她的手臂已在脱力颤抖,却不曾放松半分。
她脑海中乱作一团,但根本不想去细思半分。
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不论是谁来了她也顾不上。
许无月眼眶一红,语无伦次道:“我记得,我没有忘记,我女儿病得很重,求你放开我,让我先去医馆,别的我们之后再……”
急促的话语哽咽了一下便截断了。
燕绥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嘴唇颤抖着,脸色愈发苍白。
她敛目的一瞬,透着光的晶莹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燕绥瞳孔缩张,再垂眸,已寻不到那抹晶莹的踪迹。
许无月紧咬后牙忍住了眼泪,找回力气在燕绥掌心下又挣了挣。
手腕不过转了两下,竟被他放开了。
许无月一愣。
燕绥沉声扔下一句:“等着。”
许无月抬头就他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她来不及再想更多,双手抱住许沅安转身就跑。
她跑得急切,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却仍是迅速向她逼至近处。
许无月不敢回头不敢停,可一只手臂蓦地从侧伸来,揽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捞起。
身体腾空,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燕绥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将她连同孩子一起圈紧。
许无月惊叫:“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燕绥不语,只扯着缰绳,手臂形成新的桎梏愈发将她紧箍。
许无月惊慌挣扎:“燕绥!你放我下去!”
“医馆在哪?”
许无月愣了一下。
“我问你,医馆在哪”
“……城东回春堂。”
缰绳一抖,缓了两步的马蹄霎时踏起,疾驰奔走。
沈端追到楼下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眼睁睁看着燕绥纵马冲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竟把人直接捞上马背就这么掳走了。
好端端的,燕绥怎就干上强抢民女的勾当了。
沈端心下一沉,当即动身去寻人——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团圆,财源滚滚,万事如意!
第26章
这个时辰, 回春堂内候诊的病人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人,几名药童和学徒不算忙碌地做着手头的事情,周遭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堂内一角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自一盏茶前带着人冲进医馆, 像是送妻儿来问诊的,可进了门只见女子忧心孩童状况, 急切焦虑地将孩子放到大夫跟前, 男人则一言不发站得远远的, 再没往前一步。
他从头到尾阴沉着脸色, 但丝毫不掩出挑的外貌和不凡
的气质, 引得医馆内其余人不时偷偷打量他, 心下也对其古怪猜测纷纷。
有个小药童端着药筛经过,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似有所觉,目光微微一扫,冷得小药童一个哆嗦, 赶紧低头走开了。
燕绥收回视线, 重新垂下眼眸。
低垂的视线中能看见许无月因倾身向前而微动的裙摆, 耳边能听见她和大夫说:“早晨还好好的,午时没吃什么别的, 就家常小菜,一碗米粥, 几筷子青菜,用过午饭后她说困,我就带着她午歇了会,睡中我摸到她身上烫得厉害就发现她发了高热。”
听上去过得的确不怎么样。
燕绥心里这样想着,但仍是没找到几分痛快。
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探了探许沅安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再让她张嘴瞧舌苔。
孩子烧得迷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被掰开嘴时哼唧了一声,却没睁眼。
许无月的心一下子揪紧。
大夫问:“孩子叫什么?多大?”
“她叫阿沅。”
许无月顿了一下,声也低了些:“三岁。”
燕绥在她身后抬眸,她无暇去感知,只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之前可有过这般高热?”
“没有,她身子一向壮实,偶尔风寒喝两日姜汤就好,从未烧成这样。”
大夫嗯了一声,又按了按孩子的肚子,问:“可吐过,可泻过?”
“没有,就是一直昏睡,叫不醒。”
大夫一边抓药一边吩咐旁边的学徒:“去后头煎一副退热汤,快些。”
学徒应声去了。
大夫又坐回案前拿过一张纸提笔写着什么。
许无月忍不住问:“大夫,我女儿怎么样,要紧吗?”
不怪许无月养了四年孩子,遇上孩子高热慌得这般六神无主,许沅安的身体许是随了她的父亲,当真结实又强壮,几乎没有病过,连个子都比同龄小孩稍高一些,她方才说着三岁时,也明显看见大夫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不过好在大夫无心细究这等小细节,他沉声道:“风寒束表,郁而化热,来得是急了些,但不打紧,这种小儿急热用药退下去就好了,只是她烧得高,今日得在这里候着,等汤药服下观察半日,若热退得下来便能回去,若反复,还得另议。”
许无月连连点头:“好。”
大夫写完方子又吩咐另一个药童:“去备些温水,给这孩子擦擦额头腋下,衣裳解松些,让她散热。”
那药童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浸了一块软布。
许无月:“我来吧。”
她接过布小心地替许沅安擦拭额角。
孩子软软地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大夫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起身去后头看药了。
堂内安静下来。
那几个候诊的病人陆续被叫进去看诊,又陆续离开。
窗边那对母子不知何时也走了,墙角的老者被家人搀扶着进了后堂。
许无月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孩子轻轻擦拭,偶尔低头看一眼女儿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出来,温声道:“娘子,药好了,趁热喂给孩子吧。”
许无月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许沅安唇边。
“阿沅,乖,张嘴,喝了药就好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抿了抿嘴,不肯张开。
许无月又唤了一声:“阿沅,听话,喝了药就能好了。”
许沅安这才微微张开嘴,让药汁流了进去。
可只咽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濡湿了衣襟。
许无月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去擦,眼眶又有些发酸。
药童在旁宽慰:“娘子别急,孩子烧得迷糊喂药是不容易,一点一点喂就好,慢些总能喂进去的。”
许无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大半碗药喂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到最后,许沅安的嘴终于不再紧闭,乖乖地咽下了最后一口。
许无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空碗递给药童,低头用帕子擦去女儿嘴角的药渍。
孩子脸上的红似乎褪了些,也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她的错觉。
许无月想问问大夫接下来该如何。
刚一抬眼,日影先将角落一片突兀的影子送进她余光中。
许无月一愣,侧眸看去,那道高大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一经对视,燕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又沉了下去。
许无月怔然的眸子仿佛在说他怎么还在这。
他当然在这。
燕绥目光微动,视线落在她因怀抱孩子而衣袖上滑露出的手腕上。
她皮肤娇嫩,肤色白皙,那时便是轻轻一弄,红印就留在身上许久不消。
而此时那里不是暧昧痕迹,暗红中泛起淤青,微微肿了起来,连五指印都看不出轮廓了。
燕绥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走,继而只看她的眼睛。
许无月张了张嘴,怀里的许沅安忽然动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看见女儿眼睛似乎想睁开却睁不开。
“阿沅?”她轻声唤。
孩子没有回应,又沉沉睡去了。
日光西斜,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大夫又来看过一回:“热退了,这会儿还睡着是药力未散,若是要唤醒也能醒,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等她自己睡足了精神头就回来了。”
许无月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多谢大夫。”
她去柜台付了诊金,又等药童包了两服备用的药,这才回去熟练地抱起许沅安打算离去。
快走到门前时,角落那道身影突然阔步上前。
医馆里已经没什么病人了,但药童和学徒仍在,听闻动静齐刷刷地投去了目光,连大夫也忍不住朝那处看了去。
许无月脚步一顿,微低着目光尴尬又无措。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侧过身,想避开那道挡在面前的影子。
可那道影子也往侧半步,挡了她的去路。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燕绥先开的口,声音沉哑,不带情绪地命令她:“跟出来。”
许无月:“……”
燕绥说完便迈步先走了,许无月只得跟在他后面。
毕竟回春堂就这么一个门,否则她定是转头往反方向拔腿就跑。
刚踏出医馆的门,许无月就看见了停在侧方的马车。
黑漆的车厢,描金的边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看起来很是豪贵,还有马车旁立着的又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认出这是过往燕绥身边的那位随从。
许无月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女儿病情稳定后,和燕绥重逢的惊惶终是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淹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燕绥怎会时隔五年又出现在新州,他来这里干什么,何时来的,又何时会离开。
“上车。”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许无月抬眼对上燕绥那张冷峻的脸。
她声音干涩道:“不用了吧,我……”
燕绥冷声打断她:“方才才说给孩子看过病后再说,现在又想搪塞什么,你以为此事就这么了了?”
许无月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言敛下眉目。
她无话可说,且还心绪繁杂。
她沉默着,没有动,燕绥也没有动。
暮色渐渐沉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
良久,燕绥半步不让,许无月只能开口:“那就在这儿说吧。”
燕绥嗤笑一声:“然后你再抱着孩子又走回去吗,上马车。”
说完,他径直转身就先上了马车,像是丝毫不担心许无月会逃跑。
许无月也的确没机会跑,燕绥刚上车,凌策就迎了上来,态度恭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许姑娘,请。”
许无月压着杂乱的心跳,到底还是踏上了燕绥的马车。
车厢在外看来已是宽敞,里面比她想象还要更加奢华。
黑檀木的小几,软缎铺就的坐榻,脚下铺着
毡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落里的香炉不知是何制造,金灿灿的,壁上还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许无月抱着孩子在门边最靠外的位置坐下。
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里瞥见燕绥抬手点了角落里的香炉。
一缕烟气袅袅升起。
许无月神情微变,下意识往后一缩:“你点的什么?”
燕绥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目光却没看向她,而是落在孩子身上。
“安神香。”
话落,那缕青烟悠悠散开,气味清浅,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很是柔和。
燕绥的声音却生硬冷漠:“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许无月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马车内陷入沉默,气氛一如燕绥的脸色,又冷又硬。
马车也不动,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许久后,燕绥眉心跳了跳,终是忍无可忍道:“许无月,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坐着?”
许无月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燕绥自然也从她的神情看出,她莫不是以为他还暗自打听过了她的住处。
放在五年前,他的确带着愚蠢的心情,悄悄打探过她店铺所在,想给她一个惊喜。
如今他怎可能再做这种事,若是可以,惊吓倒是不错。
车厢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许无月垂下眼,轻声对着马车外报了个地名。
车外传来一声低应答,随即马车轻轻一晃,终于动了。
燕绥靠在车壁上侧过头不再看她,脑海里回顾了一下新州的地势,便已大致知晓了那个地名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老婆家的地址get!
第27章
马车一路向着柳叶巷的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沉闷, 唯有熟睡中的小孩,不知是因母亲的怀抱还是点燃的安神香,睡得格外安稳。
许沅安忽的一下蹭动, 她把脸埋进了许无月怀里,从上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连耳朵也瞧不见了。
许无月一直低垂的目光飘忽了一瞬, 一时不知该把目光往哪放了。
“她三岁了?”一路沉默的燕绥冷不丁开口。
“……嗯。”
许无月其实擅于谎言, 小时候偷吃的一颗糖, 村塾窗下耽搁的时间, 还有自己捡到的不愿被发现的新鲜玩意。
她总在撒谎隐瞒, 以至于越长大, 越说起与事实不符的话语便越是理直气壮。
可不知为何此时她分明未与燕绥对视,低垂着头,燕遂也看不见她面上神情。
她还是在应了这话后,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刚应下, 就听燕遂冷哼了一声, 意味不明,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 许无月不敢问。
这时,怀里一热。
许沅安呼出的热气闷进许无月的衣衫里, 绵软的梦呓却传了出来。
“爹爹……阿沅的爹爹……”
孩童的呓语含糊,但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马车内气氛陡然一僵。
许无月下意识收紧手指。
还未来得及心慌更多,对座的男人突然拔高声量:“停车。”
许无月茫然抬眸,就见燕绥冷着一张脸朝旁侧了下头:“下去。”
“……什么?”许无月声音很轻,几乎没发出声来。
马车已经骤然停了下来。
许是正好停在林荫下,燕绥的脸庞大半笼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许无月不明这是何意, 燕绥是就此要放过了她了,还是又在做什么别的打算。
但她本就不想多留,加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动作仅一瞬迟疑后,便抱起许沅安匆匆起身往马车外去。
马车外,连凌策也未能很好地控制面上神情,露出几分迷茫。
许无月低垂着眼大步跨下马车。
凌策略微上前半步,又很快后退回来,最终只是眼睁睁目送许无月快步朝巷子里走了去。
眼下已是抵达柳叶巷口,再往里不到百步就是许无月家门前了,马车却在这里停下了。
凌策看了看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回紧闭的车帘,试探着禀报:“殿下,许姑娘离开了。”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回官邸。”
“……是,殿下。”
*
许无月凌乱的步调令怀中颠簸,还未到家,许沅安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娘亲?”
“阿沅,你醒了。”
“娘亲在做什么?”
“阿沅别动,很快就到家了,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许无月单手推开院门,手里紧抱着许沅安不松手。
后面几步她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房门紧闭,她将许沅安放在床榻上。
“阿沅,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难受,身子热不热?”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又四下环顾了一周。
“娘亲,我们刚才出去玩了吗?”
她分明记得她在和娘亲一起午歇,可一睁眼却是从外面回来,莫不是玩耍的时候她睡着了,她怎一点也不记得了。
许无月见她还能惦记着玩,想来应是缓和了些。
她还是先给许沅安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告诉她:“没有玩,你午时身子发热生病了,我们刚才是从医馆回来的。”
许沅安一听皱起小脸,赶忙喝了一大口水才道:“难怪阿沅嘴里苦苦的。”
她又问:“是巷口那个老伯伯那里吗,娘亲抱着阿沅去的?”
许无月摇头:“是去另一个叫做回春堂的医馆,你没去过那边。”
其实柳叶巷口便有一家医馆,之前几日她们外出总能经过那里,以许沅安活泼的性子,接连打过几次招呼,便记住了那家医馆的老大夫。
但今日那家医馆不知怎的歇业了,许是老大夫家中有事,否则许无月也不会抱着孩子一路匆忙跑去更远的回春堂,也就不会遇见……
想到这,许无月眸光微沉,神情也有了些许变化。
许沅安见状,一下拉住她的手,低落道:“是不是阿沅长大了太沉了,累着娘亲了。”
许无月怔然抬眸。
许沅安已是动起小手给她捏手放松了:“阿沅给娘亲捏捏,阿沅今晚少吃一点饭,就不会那么沉了。”
许无月失笑,伸直了手让女儿更方便捏她,嘴里温声道:“说什么傻话,阿沅正是要多吃饭多吃肉,才能身体棒棒,养好了病,就不必娘亲抱着出门,我们手牵手继续去新州各处游玩。”
许沅安双眸一亮:“对,阿沅要和娘亲一起出去玩,那阿沅今晚要吃三大碗米饭!”
*
燕绥回到官邸时天已擦黑。
府邸内点亮石灯,从门前依次亮起照亮脚下的小径。
光亮中气氛却是一片窒闷,仅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夜色里。
今日凌策等人便是接到了沈端派人递来的消息,才匆匆找寻着燕绥的去向一路找到了回春堂门前。
凌策作为当年的知情人,知晓世子殿下竟在新州与许无月重逢自然是惊讶万分。
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是更加令他摸不着头脑。
从他们寻到燕绥后便在医馆外和他一同候着,从白日等到黄昏。
这一等,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像是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却不知怎的世子在快到地方时突然变了脸。
许无月下马车离去后,世子在马车里再无别的吩咐,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官邸也是沉着一张脸,谁也不敢发出
多余的动静。
以凌策对燕绥的了解,他自知即便五年时间过去,世子也从未忘记过当年那段短暂的缘分。
但他不敢过多揣摩上意,不知世子心里这份惦记是出于自尊心受伤的记恨,还是别的什么。
世子这些年一直有派他暗中打听许姑娘的下落,京城本就遥远,而世子也不允他大张旗鼓叫别的任何人知晓此事,所以即便是办事能力如他,这事也并没有太大进展。
如今再遇,按理说应是正中世子下怀。
而眼下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凌策头疼之事。
最后一名小厮退出屋中,发出轻微的关门声响。
燕绥坐在案前,单手撑着脑袋,敛目一副沉郁的模样。
很显然这不是禀报任何事的时候,即使是重要的大事。
然而燕绥却主动开口:“你有何事要报。”
凌策:“属下……”
“有话就说。”
若是那么好开口,他能不说吗。
话语在凌策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烫嘴似的快速说出了口:“殿下,您此前吩咐属下请调回京的门路已有了消息。”
话落,屋内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
凌策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丝毫不去看也不猜想燕绥此时是何神情。
但燕绥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凌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禀报语速太快而没有被他听清。
就在凌策将要抬头之际,燕绥忽而道:“你觉得那孩子像三岁吗?”
凌策脖颈一僵,脑子里思绪万千,开口只能含糊道:“属下并未看见那孩子的模样。”
“我没说模样,我说身量。”
燕绥紧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她看着个头不小,生得很高挑。”
凌策无言以对,不知怎么回答这话才好。
世子这意思,莫不是在怀疑那孩子是他的?
一别五年,五年时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哪有一见到姑娘家,没看见孩子的模样,连孩子年岁也对不上,就自顾怀疑起这种事来。
燕绥道:“将满四岁也能说做三岁,若是推算时日,有那可能吗?”
凌策闻言不得不抬起头来,抬眸一看,却见世子竟还真是一副认真思索状,问出这等话也毫不觉得羞耻。
凌策不语,燕绥又道:“我娘说我幼时身量长于别的孩子,便是想打趣说小年岁,旁人一看就能辩真假,撒不得半点谎。”
凌策嘴角抽了抽,心道,也就是他与世子年纪相差不远,世子幼时的事他不甚清楚,可想也知道,王妃闲着没事和人说小世子年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世子从哪梦到的这些说辞。
凌策敛目,硬着头皮道:“殿下可有问过许姑娘这事?”
燕绥冷哼:“我问她这个做甚。”
凌策:“……”
那眼下何意,问他又能有何结果。
“那属下前去查探一番?”
像是终于说到了正点上,凌策余光瞥见燕绥眉心舒展开来,但没听他答话。
诡异的沉闷氛围令凌策实难久待下去了,他循着这个机会就自作主张要领命告退。
“属下这就去查探此事。”
说着,燕绥竟也没留他,像是默认了。
待到凌策将要退到门前时,又突然被燕绥唤住了。
“慢着。”
凌策习以为常地停下,已是做好被燕绥唤回去继续站着的准备了。
岂料,他竟会听到燕绥沉声吩咐道:“做得隐蔽些,查到后把人带过来,不要被她知道了。”
凌策错愕抬头,愣了好一会才问:“殿下是说……把孩子掳来吗?”
这一刻,凌策时隔五年又见世子正直严肃的厉色,并遭怒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掳孩子做什么,我说的是那个野男人!”——
作者有话说:燕绥:孩子身高像我=孩子是我的[狗头]
第28章
自再遇燕绥后过去已有七日, 风平浪静。
许无月不是没有被惊吓到立刻想要搬离此地,可她不知自己能够搬离去何处。
带许沅安来新洲上学堂是她早已计划之事,为此也和陆昭林涧书信往来多时, 林涧不说许无月也知晓,他谈及的那两处书院定是他用了人情打点过的, 她又岂能说不去便不去了。
但燕绥那日莫名令她下马车后就再无动静, 不禁让许无月又是松一口气, 又是提心吊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能气势汹汹截住她就只为乘马车载她一段路吧。
“娘亲, 娘亲。”许沅安甜甜地唤着, 一路从屋里小跑着出来到许无月身边。
“阿沅昨日又梦到爹爹了。”
许无月回过头, 微怔了一下:“又?”
许沅安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阿沅为何要说又?”许沅安歪着头自己问自己。
许无月上前把她牵到桌前坐下, 桌上已是摆好了早饭,她一边熟练地给她系围兜,一边问:“阿沅之前也梦见过?”
许沅安茫然地摇摇头, 又点点头:“阿沅不记得了, 不过昨晚阿沅的梦中, 爹爹的模样让我觉得熟悉。”
许无月问:“是何模样?”
围兜已系好,许沅安回过头来向许无月比划:“长这样,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 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许无月一听,噗嗤笑了出来。
许沅安皱眉:“娘亲笑什么!阿沅真的梦见了!”
许无月忍住了笑,正要向女儿解释,院门传来声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无月姐,阿沅!”
许沅安:“是陆叔!”
“……咳咳。”陆昭兴奋的话语噎了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教许沅安换个称呼,许无月已经迎了上去:“你怎今日就来了, 不是说手头的事还要耽搁一阵。”
陆昭笑道:“就许你提前到天水镇,便不许我提前到新洲吗。”
“我想着这一个月时间你应是安顿下来了,但阿沅的书院还得早些定下来,处理了手头的事我就快些过来了。”
许无月道:“书院不是到秋季才招新,眼下都还未入夏,哪有这么着急。”
“无月姐你不懂,这种事就是得早早定下才能稳妥,真到秋季时再去,只怕生了变故,到时后悔都来不及,早做准备也能早有更多选择。”
说到更多选择。
许无月嘴唇动了动,但在陆昭热切的目光下,到底是没能说出要离开新洲的话。
事实上,许无月自己也并不想离开新洲。
她与永州已经毫无关系了,娘家那边更是自她出嫁后就断了联系,天地偌大,如今仅有天水镇周边还有着她熟识之人,她实在难以想象离开这里去别处再度过上孤寂陌生的日子。
“怎么了,无月姐?”
许无月回神:“无事,可在船上用过早饭了?”
“当然没有,就想着这个时辰来和你们一起用呢。”
许沅安:“陆叔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吗,阿沅给你拿碗筷。”
陆昭这下逮住了机会,纠正她道:“阿沅,往后要唤舅舅,不能唤叔。”
许沅安不懂:“为何,舅舅是什么?”
在她的认知中,除了娘亲便是爹爹,再然后就是爹娘之外的婶婶和叔叔们了。
陆昭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舅舅就是你娘亲的弟弟,以后就这么唤我,知道了吗?”
许沅安似懂非懂,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舅舅,便小跑着去灶房给陆昭拿碗筷了。
陆昭对许无月道:“无月姐,今日若是没旁的事,待会用过早饭,我就陪你先去两处书院打个照面。”
许无月应了声好。
*
燕绥承认自己每每冲动上头时都极易做出旁若无人的举动,但他并不会在事后后悔太多,唯有后悔在沈端面前暴露自己的冲动。
“
燕景舒,你不说话我便一直问,问到你告诉我为止。”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那便是你在新洲的旧识?可她怎抱着一个孩子,是谁的,她的?”
“难道是你的?!”
燕绥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那孩子真是他的,那许无月欠他的账又加一笔,她就是还一辈子也不定能还得清。
可他没查到孩子的由来。
凌策带回的消息是,许无月独自带着孩子居住在柳叶巷的一进小院里,未见宅中有男子出没。
这个消息除了说明许无月如今独身一人,并不能说明孩子究竟是她与谁人的,更甚至是否是她亲生的也不得而知。
凌策表明时间太短,能查到的信息不多,但若要继续查下去,倒也不是难事。
燕绥却收回了命令,不再让凌策查任何有关许无月的事。
因为他突然感到迷茫。
查到孩子的由来后应当如何,是他的如何,不是他的又如何。
以及,他如今又见许无月,应该怎样报复她。
他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燕景舒,你真就一个字都不对我说吗,明知我好奇,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燕绥起身,淡淡地对沈端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先回去了。”
沈端气急败坏:“你好狠的心啊,你就这么对我!”
燕绥毫不停留,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有你求我的时候,你给我等着!”
身后沈端的怒吼还在爆发,燕绥这头躬身登上马车。
凌策正要一如既往吩咐回官邸,马车里便传来燕绥的沉声:“去柳叶巷。”
凌策愣了一下,和马车前的车夫相互对视一眼,随即无言移开目光。
马车驶动,一路朝着柳叶巷的方向去。
将近柳叶巷时,街道相比闹市区变得安静,燕绥敏锐的感官忽的听见有孩童的哭声。
他倚靠在马车壁本是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眉心却在这道哭声中逐渐紧蹙起来。
如此声响虽是扰人,但以往他并不会被这种无关紧要的声音牵扯注意力。
只是听得越久声音就越发清晰,能听出是个孩子,是个女孩。
许无月的孩子也是个女孩。
燕绥缓慢地睁开眼,随手伸向车窗将帘子一撩。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两个圆髻的小女孩背对着马车的方向,哭声便是从那传来的。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燕绥微眯着眼看了一瞬那道背影,便动身走出了马车。
“殿下?”
“不必跟来。”燕绥抬了下手,跨下马车便径直朝哭泣的小女孩走了去。
还未走近,小女孩似有察觉般突然回过头来。
燕绥愣住,迈动的步伐也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女孩哭得满脸泪痕,脸蛋脏兮兮的,一双圆润的大眼睛盈满泪花,即便眼眶通红却也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长得很漂亮,也很像什么人。
小女孩看见燕绥,也莫名地上前了半步,旋即才反应过来什么,又连连后退了两大步。
燕绥向她走去。
小女孩眼眶中包不住的泪珠倏然落下两大颗。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行人。”燕绥回答她,然后问,“你和父母走散了吗?”
“我、我……”许沅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了下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燕绥缓慢走向她,小女孩不再后退,他便最终走到了她面前。
燕绥少有与孩童接触,两人身量差距极大,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面上没有表情的模样显得威严肃然,寻常人见了也得生出几分畏惧。
许沅安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仰着哭花的小脸,脖颈微微发酸也未移开目光。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好一阵。
直到许沅安鼻涕流了出来。
她脸颊一热,蓦然背过身去伸手捂住脸。
娘亲说这样不漂亮,不能给别人看见。
“自己会擦吗?”身后的男人开口,低磁的嗓音算不得温柔,但许沅安觉得很好听。
她余光瞥见一张描金的黑手帕递到她身旁。
许沅安觉得这张手帕也好漂亮,看上去软软的。
她忘记说谢谢便接了过来,柔软的手帕触到脸颊她才想起来。
“谢谢,阿沅会擦。”
身后的男人呼吸一滞。
许沅安没有察觉,乖巧地用手帕擦掉了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手帕变得脏脏的,但她的小脸变得整洁白净了,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红彤彤的。
许沅安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脏手帕还回去。
燕绥突然开口:“你是阿沅?”
许沅安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手帕。
许无月的女儿便唤做阿沅。
这一刻燕绥脑海中变得空白。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又有些奇妙。
燕绥那日并未看见许无月女儿的模样,她一直被她抱在怀里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方才他第一眼见这个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便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并非是许无月的影子。
若叫人知道,大抵会觉得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觉得。
她像他。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不自觉放轻:“你和阿月走散了?”
许沅安一愣,随即上前一大步:“你认识我的娘亲?”
“认识。”
小小的孩童还不太会分辨成人细微的语气和神情。
许沅安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唤出了娘亲的名字,那个只有她才会最是亲昵呼唤的名字。
燕绥这话一出,许沅安霎时又忍不住眼泪,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找不到娘亲了,我想回家,可我记不住回家的路……呜呜,我想回家……”
燕绥原本沉静的神情凝固一瞬,随即化作无措的慌乱。
“你……别哭。”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许沅安哭得更厉害了,刚擦净的小脸再度变得脏兮兮的。
燕绥伸手欲拿手帕,又见手帕早就被她用脏,他嫌弃又犹豫地蜷了蜷手指。
随着孩子一声嘹亮的哭喊。
燕绥眉头一皱,蹲下身直接用袖口擦上了她的小脸。
“别哭,我知道你回家的路,我送你回去可好,你别哭了,你……”
话音未落,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勾住了燕绥的手指。
燕绥一愣,心跳没由来的漏跳了一拍。
许沅安生怕自己再度跟丢,不等燕绥反应,径直将自己整只小手都塞进了他掌心里。
“回家,阿沅想回家……”
不远处,燕绥身边随行的人皆从马车旁探长了脖子往这头看。
几人神色各异,又皆是目瞪口呆。
先是看见世子殿下吓哭了小孩,又见他拽着孩子细小的胳膊往巷子里去。
“策哥,现在怎么办,咱们跟上去吗?”
凌策眨眨眼,噎了口气:“跟、跟吧……”
万一世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也好拦着不是——
作者有话说:燕绥:眼睛大像我=我的孩子
第29章
越往里走, 许沅安的记忆就越清晰了起来。
眼看真是记忆中回家的路,她眼泪也止住了,唇角也上扬了, 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前面就是我家了!”
燕绥目光微垂,余光看着她步步踢起的绣鞋尖, 鞋尖上两团白色的绒球随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声音很轻, 好似安抚, 也好似自言自语:“嗯, 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话一出口, 刚还咧着嘴笑的小女孩突然撇下唇角, 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娘亲……娘亲不在家, 我走丢了……娘亲她……”
燕绥霎时回神,无措地把掌心里的小手握紧,又怕捏疼了她故而松开。
“你别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快到家了, 你娘也总会回家的。”
许沅安吸了吸鼻子,到底是没有再哭出来。
她偏过头来看向燕绥, 看一开始板着脸好生严肃的男子,从她落泪哭泣后就变得手足
无措, 看起来傻傻的,有些好笑。
许沅安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就这么望着燕绥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绥微微皱眉:“笑什么?”
许沅安不说话,还是只咯咯笑着,还越笑越欢了。
孩子不哭自然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被她意味不明地笑话了而已,燕绥板起脸来作势吓唬她, 见没什么用又舒展了眉心,任由她露出一脸灿笑。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时便与他不那么相像了,因为他很少如此开怀大笑。
此时的小孩,更像许无月。
燕绥有些心跳加速。
他从不下没有证据的定论,可眼前的小女孩,像他,也像许无月。
这是一种语言难以解释的直觉。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认为这不是他的小孩。
他只是看着她,心中就仅有一个结论。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许无月的孩子。
燕绥呼吸一顿,突然开口:“阿沅,你爹爹呢?”
爹爹不在,爹爹去了远方,爹爹和娘亲分开了。
许多可能性的回答在燕绥脑海中闪过。
岂料许沅安小嘴一瞥,笑容骤散,脱口而出:“爹爹去世了。”
燕绥蓦然停住脚步:“谁和你说的?”
许沅安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到,再看他此时神情,她怯生生地要将手从他掌心中收回。
燕绥下意识收紧虎口。
许沅安略微吃痛,开口就带了哭腔:“是、是娘亲说的。”
燕绥眉心猛地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赶紧松开她。
“抱歉。”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见此人如此反应,她忍不住问他:“你也认识我爹爹吗?”
自然认识。
燕绥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许沅安霎时激动:“当真,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是这样吗?”
许沅安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在身前挥舞着和燕绥比划起来。
燕绥没看懂许沅安比划的模样,他问:“你娘和你说过他?”
许沅安摇头:“没有,是阿沅梦见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燕绥面露不悦。
许无月还真是满口谎言,骗了他还骗他们的孩子。
说他去世了,说他死了。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得出口。
不难想象,她定是以此说辞哄骗了孩子,也向旁人隐瞒了他的存在。
她咒他这事还得再记她一笔,更重要的是,当年她分明怀有了身孕却还一走了之!
燕绥眸色渐深,沉沉地看着身旁的小女孩。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许沅安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怎么了,我爹爹不是长这样吗?”
燕绥压下心里对许无月的怨念,弯唇对女儿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但已经很接近了。”
许沅安描述的不正是他的模样吗,只是她腹中词汇还比较匮乏而已。
燕绥重新牵起许沅安的小手:“我们先回家。”
听到回家,许沅安很高兴,也收紧手指握住燕绥的大掌。
“好,阿沅要回家!”
许沅安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在许无月的教导下,她性子活泼嘴也甜,在外也从不怯生,总会乖巧大方地对人问候,可这是头一次娘亲不在身边,她独自在家中接待客人,还是一个送她回家的好心客人。
许沅安回想起娘亲以往接待客人的模样,一回到家中,她很认真地告诉燕绥要请他喝茶,便小跑着进到屋中沏茶去了。
燕绥跟了两步,一进院,就看见了花圃中茂盛的桂花丛。
他因此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周满园桂花丛。
未到花期,院中并无桂花香,只如那年他在天水镇租赁的宅邸中那般,入目一片青葱翠绿,生机盎然。
他微眯了下眼,视线中可见桂花丛修剪整齐,土壤湿润,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着的。
她玩弄他,欺骗他,带走他的女儿,却还在如今居住的院子里种下桂花。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记忆逐渐被拉回了五年前的春日。
燕绥那时正想,即便许无月放不下她在天水镇的一切,他向她表明心意后,快马加鞭往返于京城和天水镇,他们便能在秋日重逢,定下婚事,共赏满园桂花。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可笑至极。
燕绥冷漠地收回目光,这才想起孩子一个人去了屋里沏茶。
他不放心,阔步朝着院内主屋走了去。
才刚到门前,屋内许沅安听见脚步声当即就道:“你等等我,阿沅自己可以的,很快就好!”
像是因为初次独自做这件事而感到兴奋,许沅安语气很急,背影却是忙碌又欢快,屋内叮叮当当一阵响。
燕绥从心里自主认为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后,那股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就一直没有消散。
此时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在屋里穿梭,他停下脚步没有跨进门槛,应了一声好后,就站在门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对凌策说她生得高挑,可她此时在他眼里却又是小小一个。
她提起素未蒙面的父亲时眼眸湛亮,她也在想他,也想知晓他,见到他。
那许无月呢。
种下满园桂花丛,这几年心里也可曾有想过他。
燕绥目光专注,思绪却飘远,被带走的注意力对周围的感知变弱。
直到突然一阵带风的袭击挥舞而来。
燕绥本能地侧身欲躲,却因方才的出神慢了半拍。
扫帚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挥舞间四散的草灰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呛得他下意识闭眼。
紧接着,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燕绥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扫帚杆,猛地一拽,同时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出现在身后的人竟是许无月。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是哭了很久,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副狼狈的模样,也和方才哭着找不到家的许沅安很像,却更令他心惊。
燕绥握着扫帚杆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动。
许无月也在同一瞬看清了他的脸,随之怔然。
今日她和陆昭带着许沅安分别去了那两所书院,回程的路上,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许沅安想去玩,他们就下了马车去往集市游玩。
集市人多,许沅安和他们走散,急得她四处寻找,可整个集市就那么大点地方,却是怎也没找到女儿。
心慌意乱之际,许无月和陆昭分头找,她不敢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性,只能胡思乱想着,女儿会不会找不到他们就自己找着回家去了。
虽然她知道集市离家甚远,她一个四岁的小孩不大可能找得到,但她还是走投无路般一路奔跑回家。
刚进院,她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只从桂花丛的缝隙中看见自家门前立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来不及多想,她抄起门前的扫帚缓步靠近。
可,怎会是燕绥。
许无月握着扫帚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怎么是你……”
扫帚完全落到燕绥手上,他紧皱着眉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草灰,冷哼一声:“过了五年,还送我同样的见面礼。”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什么见面礼,那是因为她第一次以为是蛇,这一次以为是人贩子。
一想到这,许无月脸色骤然一变,惊恐地看着燕绥。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屋内突然传出哒哒的脚步声,和许沅安轻快的嗓音:“茶泡好了,我这就给你端出来,你……”
话音未尽,许无月略过燕绥就朝正屋跑去。
许沅安端着托盘,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失散的娘亲。
“娘亲!娘亲!”
茶水险
些洒出,许沅安还不忘护了一下,随即就被许无月蹲下身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沅,阿沅你没事,你在家里。”
许无月有些语无伦次,收紧手臂将许沅安越抱越紧。
许沅安快要护不住茶盏了,才出声道:“娘亲,阿沅好闷。”
许无月回过神放开了她。
许沅安腾不出手给许无月擦拭眼泪,只能快些开口解释:“娘亲,阿沅被一个好心人送回家了,是那个……那个……”
她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称呼,歪了歪头,就看见方才还英俊笔挺的男人灰头土脸,身前衣衫褶皱,头上还有一根草。
她愣了一下。
怎她沏个茶的功夫,这个人就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但这人似乎连头上顶着杂草也仍是很好看呢。
许沅安还在走神,许无月已从她身前站起了身。
她想,大抵是当初做了不厚道之事上天给予的惩罚,否则怎会让她再撞上燕绥,还每次都是这般手足无措时。
她强自镇定下来,别无它法,只能尴尬地请了燕绥进屋。
燕绥也不客气,虽是一言不发,但进屋就自主在桌前落了座,视线随意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宅。
这里和她在天水镇的屋子有些相像,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清香,屋内装潢摆设温馨而雅致,唯一不同的是随处可见的孩童的用物,又给她精致的小屋增添几分鲜活的生气。
莫名令人向往。
许无月请人进屋却被丢在了身后,她只得接过女儿沏的茶,都没去想女儿何时学会了沏茶,便跟着燕绥的脚步走进屋,将茶盏奉到他跟前。
燕绥收回视线,淡然地垂眸看了一眼。
刚沏好的茶水却带着冰冷的漠然,连半点热气也没从茶盖中泄露半点。
他当着许无月的面,缓缓揭开茶盖。
许无月一愣,只见茶壶中,两根绿油油的茶叶飘在水面上,本就不曾加热的清水托着茶叶在茶壶里晃荡着,半点茶水的色泽也没有,看上去是又寒酸又失礼。
许无月:“……”
燕绥余光看见一旁期待歪头的许沅安,觉得女儿真是可爱,动手便想尝尝女儿替他沏的茶水。
许无月却是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抢在燕绥之前,赶紧盖上茶盖道:“我去重新沏一壶茶,你稍等一下。”
说罢,逃也似的端着托盘转身就离了主屋。
许沅安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见娘亲身影消失在门前,就凑到了燕绥身边,轻声问:“是阿沅泡的茶不好吗?”
“没有,阿沅泡得很好,可惜我没尝到。”
“那娘亲为何说要重新沏一壶茶,这是阿沅第一次自己沏茶呢。”许沅安撅着嘴,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
燕绥心尖柔软一片,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自己是想捏捏她的脸蛋。
不过他没有伸手,而是站起了身来。
他与许无月的账还未清算,他不想如此草率唐突地告诉女儿真相。
燕绥道:“阿沅独自在这儿等等,我去问你娘要回你沏的茶。”
许沅安乖乖点头,又在燕绥将走时叫住他。
“怎么了?”
许沅安伸出白嫩的小手,朝燕绥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燕绥依言,弯身在许沅安面前低下头。
许沅安仍是踮起脚尖才够到了他的头顶,抬手将他头顶的一根杂草取了下来。
“咳……”
燕绥耳根一热,喉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又是傻傻的,很好笑的样子。
许沅安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咯咯笑了起来。
燕绥摸了下发烫的耳根,任她笑了一阵才转身朝外走了去。
跨出门槛,燕绥面上柔意便散了去,目光沉沉地看向一侧厢房。
许无月并未关门,她背对着门前的方向正在屋里守着炉子上的水壶。
身后有阴影缓缓漫进门槛,直至覆至近处她才惊觉,蓦地回头。
“你、你做什么?”
此间厢房显然是少有使用,屋里蒙着一层薄灰,几乎没有太多摆设,显得简陋冷清,也显露许无月来此沏茶不过是故意逃避的说辞。
燕绥不语,缓步向她走近。
许无月本能后退了半步就霎时意识到身后是没有退路的墙角。
不过一瞬迟疑,燕绥已上前,将她彻底堵在了墙角中,冷眼睨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疯狗咬人预警~
第30章
许无月愣住, 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胡话?
旋即,她想到被他送回家的许沅安。
孩童偶尔知错能改,偶尔也毫无记性。
那日许无月严肃和女儿澄清这事后便再无人提起过, 许沅安若突然又被问到有关父亲的事,难不保会忘记她的叮嘱。
可许无月怎也没想到这话会直接传进燕绥耳朵里。
一想象那画面, 方才的尴尬未散, 眼下更是令人神情僵硬。
“许无月, 说话。”
燕绥目光危险地看着她, 声色沉厉, “回答我。”
他在逼问她, 心下却是意外, 自己竟然在此时这般氛围下感觉到了几分痛快。
是因她谎言被戳破时露出的慌乱,是将要揭露她所有隐瞒和背叛的预兆。
他终于能够亲手撕开她那些精巧的伪装,看看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
燕绥唇角微动, 再度向前逼近她。
他已然一副捕食者终于困住了猎物的姿态, 不急着收网, 要先好好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她此刻的模样, 的确值得一看。
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未散去,眼尾泛着红, 睫毛上还沾着湿意,加之此刻的慌乱与紧张,这张俏丽的脸泪痕未干,惊惶又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的小兽。
许无月默然闭眼一瞬, 眼睫抖得厉害。
再睁眼,她没法直视燕绥的目光,只能心虚目移:“不,不是你……我说的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燕绥刚问完,神情就变了,手指在袖口下蜷紧成拳。
不是他。
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燕绥脸色瞬间铁青,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这简直荒唐!
莫不是她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前夫还能让她再有一个女儿!
前夫一词令燕绥眸光也变得阴鸷沉冷。
如今她的罪状又再加一笔,她不仅玩弄了他,狠心抛弃,曾有过一个丈夫。
她夺走了他的初次,引他坠入爱河,到头来,他们之间都有了阿沅,他却连个名号都没能排上。
燕绥紧绷着下颌,咬牙切齿地道:“行,你说不是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在他发问前就快声答:“不是。”
话音刚落,燕绥骤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后颈。
他力道很急,也很重,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贴在她后颈最脆弱的地方。
五指收紧的瞬间,许无月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愤怒,克制,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燕绥眉心重跳着,情绪明显处于失控的边缘,面上却浮现出一抹阴冷瘆人的笑意。
“我还没问,你便知晓不是了?”
许无月被他桎梏的力道弄得生疼,唇边泄出一声呜咽,被迫仰起头,还是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压着心慌,此时必须冷静:“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沅不是你的孩子,她只有三岁。”
燕绥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随即碎成了他面上扩散的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暗,握着
她后颈的虎口也收得越来越紧。
“很好,许无月,阿沅究竟是几岁你心里清楚。”
“不是我的也没关系,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会让你一件一件全数偿还给我。”
许无月瞪大眼:“你说什……”
后颈那只手猛地往前一带。
眼前压下一片沉郁阴影,她的唇被封住。
不是吻,是掠夺。
燕绥的唇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愤怒,或许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渴望。
他毫无章法地碾磨着她的唇,用力地惩罚她。
许无月这个骗子,骗了他,抛弃了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
她凭什么。
编造那样的谎言,还将别的男人认作他女儿的父亲。
许无月吃痛,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后的墙上。
“唔——”她的呜咽被他吞没。
燕绥吻得更深,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不容抗拒地长驱直入,席卷每一寸属于她的领地。
许无月挣扎扭动,被压住的手腕挣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襟,可根本无济于事,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座山,将她死死钉在这逼仄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燕绥的惩罚逐渐变得失控。
是于他自己而言的失控。
她的味道比他记忆中的更甜,更软,他想要得发疯。
燕绥松开她的后颈,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从梦里惊醒的凌晨,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渴望好像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化作唇齿间的纠缠。
他舌尖缠着她的,吮吸得用力到近乎贪婪。
“我说了要问孩子是谁的这个问题吗?”
燕绥含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许无月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眼前开始发黑,唇舌被他吻得发麻发疼,耳边也几乎听不进去他的话语。
燕绥却是继续咬着她,在她挺润的唇瓣上留下明显的齿痕,银丝拉扯,他哑声质问:“我需要问这个问题吗。”
他不需要。
燕绥稍稍退开半寸,目光紧锁住她被泪意浸透的眼睛。
“她眉眼像我,鼻子像我,笑起来时连唇角都像我,你告诉我阿沅不是我的孩子?”
阿沅只有笑起来时,才最像许无月。
可许无月此时没有在笑。
她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用尽全力去推他的胸膛,却被压得更紧,偏头想躲,他就立刻追上来,施以更粗鲁的惩罚。
燕绥两根手指就能完全禁锢她,不给她任何逃离的余地。
她只能捶他,打他,指甲陷进他肩膀的衣料里,他却纹丝不动。
“还是说,你在玩弄了我之后又找上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野男人。”
许无月摇头,不是否认这句话,是想让燕绥放开她。
可燕绥只顾自己阴鸷质问,压根不给许无月回答的机会。
她的衣襟早已凌乱,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小衣的系带,水红色的绸缎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像一团灼人的火,烧得燕绥心口发烫。
许无月掰着燕绥的手指,想以手臂遮挡自己,可刚抬起手就被他捉住。
燕绥指腹摩挲她的脉搏,像过往亲密时最柔软的温存,嘴里却发出冰冷的声音:“亦或是之前就围在你身边的那几人中的一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
许无月眼角有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眼睛本来就圆润,此刻盈满了泪,更像两汪深潭,让人想沉溺其中,又想狠狠搅碎。
燕绥的嘴唇上移,竟张嘴含走了她眼尾的泪珠,泪珠温热,他的嗓音依旧没有半点温和,越说越离谱:“你说我该觉得庆幸吗,这么多人中你偏挑中了我,是因为我最蠢,最好骗。”
许无月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也更不知道他说的围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什么。
她张嘴欲言,却又被燕绥吻住。
“他们有人这样吻过你吗?”
燕绥说着,手指挑开她腰间松散的系带,内里水红色的小衣一下就露出了大半。
许无月慌乱,总算挤出声音:“你住手,放开我!”
他压着她,气息滚烫,目光更烫。
“我问你有没有!”
五年前便是如此,燕绥经验不足,但一身蛮力总让她难以招架,那时她迎合,此时挣扎反抗,可结果都一样。
燕绥一手覆上,霎时就令她软了腰身,险些从墙上滑落下去。
她的推拒无意识就变成了攀附,她只能抓着他的手臂,颤声回答:“……没有。”
“那我现在再问这个问题,阿沅是谁的孩子,是你和谁的孩子?”
许无月紧抿着唇,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她别过头,甚至连眼眶的泪都压抑着,怕他又来吮吻她的眼泪。
燕绥深吸一口气,发热的目光又瞬间冷了下去:“你不说我也会查出来那个野男人是谁,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当年的后来的,你身边所有的——”
“啪!”
倏然一声脆响。
燕绥的话语戛然而止,头被打偏到一侧,侧脸森寒瘆人。
许无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只一瞬迟疑,还来不及推开他。
厢房门前忽的传来许沅安的声音:“娘亲,茶还没好吗?”
许无月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想回答,想开口应女儿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呼吸根本稳不下来,喉间也干哑得厉害,若此时开口定会被阿沅听出古怪。
燕绥慢慢转回头去。
他背对着门前的方向,高大的身形轻易遮挡了许无月,许沅安在门前探了探头,也只能看见一个冷硬的背影。
燕绥垂眸,许无月在他泪眼盈盈,双唇莹润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凌乱脆弱,却还倔强地撑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一下。
而后他转了身,面向许沅安,声音微哑地替许无月回答她:“沏好了,阿沅久等了。”
许沅安愣住,小手指了指燕绥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燕绥脸上赫然一道五指印,异常显眼,单纯如孩童也能看出他这是刚挨了一巴掌。
燕绥意味不明地低嗤一声:“无妨,我没事。”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这就端茶过来。”——
作者有话说:燕绥:大家跟我一起学,丢掉恋爱脑,学会和女人说不。
(放开)我不要,(女儿不是你的)我不信,(不喜欢你)我不管。《 》